第74章 底线思维

会操结束之后,全军回城。

教导队三十骑护送着邵勋、糜晃、何伦、王秉以及庾亮五人,落在大部队后面。

途经城北大夏门时,邵勋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

西边不远处便是金墉城了。

此城位于洛阳西北角,整体并未嵌入洛阳城。

准确来说,金墉三城中只有南城位于洛阳城内,中城、北城则凸出于外。

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因为在事实上令洛阳北段城墙变成了不规则体,敌军一旦攻大夏门,很容易遭到金墉城守军的侧方向打击,伤亡会变大。

大夏门外立了几个营寨,驻扎了三四千河北军士。

这些兵没法回家料理农田,没法和家人团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因此,面对进出洛阳的百姓,往往极尽勒索之能事,以补贴损失——他们认知中的损失。

不过,在看到全副武装的陈有根等人时,这些人又怂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门口。百姓们见了,纷纷大骂,河北军士回骂过去,一时间乱哄哄的,让人啼笑皆非。

“驻防洛阳五个月,这些人都养废了。”邵勋心中暗哂。

他多次进出大夏门,几乎是一点点看着这些邺兵“腐烂”下去的。

本就不是什么精兵,地里拉出来的农夫罢了。粗粗训练一番,更兼打了半年仗,算是有了点军事经验,但在城门内外摆烂了五个月,营中纪律松弛,已不复年初时的紧绷状态。

就像刚才,己方同袍与百姓、商人争吵,其他人在一旁事不关己,甚至嬉笑连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听闻司马颖在设法重建新军,这是正常的。从田里拉壮丁打仗这种事情,越少越好,兴许当下还能混一混,但只会越来越不符合时代要求。

入城之后,他径直回了自家府邸,糜晃、庾亮也跟来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徐朗找了个借口,也上门拜访。

司马越幕府人员众多,正所谓府内无派,千奇百怪,邵、糜、庾、徐四人就是一個正在成型的小团体。

“方才何伦向我示好问计……”几个人坐下之后,糜晃就开口了。

教导队士卒熟练地烧水煮茶、生火做饭。

府中没有仆役,生活琐事全是大头兵们在负责。

“让他把那些烂兵全打发掉。”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招募新人还来得及。洛阳城外溃卒不少,能减少很多训练时间。山林里还有大量贼匪,有信心压住他们的话,贼匪都比市人适合当兵。”

庾亮瞪大着眼睛,在一旁默默听着。

徐朗表情十分严肃,更有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

“我明日就去找他,但这人不一定舍得啊。整训了五个月的市人,真的不堪用吗?”糜晃问道。

“今日不都看到了吗?”邵勋反问道:“妓馆奴婢、食肆役使、商铺牙人乃至僧道之辈,能打个屁的仗,一冲就垮了。就连守城,怕是都不够格。”

几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沉凝。

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今日司空许我‘督洛阳守事’之职。小郎君,如你所愿了啊。”

“哦?有多少留守之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王国军三千人肯定是要留下的。”糜晃说道:“或许还有几千兵,但你别想太多,或是新兵,或不遵我号令。洛阳怎么个守法,你可有方略?”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事已至此,当开诚布公。依我之意,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就退守金墉城。此城极为坚固,守具完备,有大仓,有粮库,还有多口水井,只要把粮库、仓库填满,是可以长期坚守的。”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糜晃一拍大腿,琢磨了片刻,又道:“金墉城确实可坚守,但需要守多久呢?万一司空败了,我等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那该如何?”邵勋问道:“不战而逃,罪莫大焉。”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庾亮、徐朗一眼。

二人都有些不自然,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跑了。或者说,他们可以跑,但官没了,前期积累全部作废,需要从头再来——对世家子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战而逃确非上策。”糜晃凝眉苦思,片刻后说道:“司空北伐,若胜,当然一切都好。如果输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数万人马溃回洛阳,张方也怕。我猜测,届时洛阳还是如今这个局面。司空的结局不好说,或许好,或许不好。如果他被司马颖擒杀,洛阳多半要重新推举一个人出来。到了那时候,我等可就得像司马冏、司马乂的幕僚们那样,在主公覆灭后,自寻出路了。”

糜晃这话说得有点悲观。

邵勋又忍不住看了庾亮、徐朗一眼,却见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放下心来。

或许,这就是士族的处事方式,打工而已,忠心有,但不多。

“司空应不至于被擒杀。”邵勋说道:“坚守洛阳是不会错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庾亮忍不住问道。

邵勋无法回答。

其实他现在的思路也有些混乱。

他知道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即便北伐失败了,应该也能安然逃回洛阳,东山再起——原时空历史轨迹,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吧?

不过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万一有蝴蝶效应呢?

或者,司马越此番北伐,干脆就走了狗屎运,打赢了?

信(历)息(史)太(不)少(好),难以判断。

“司空身边备了不下二十匹快马,若这还不能逃走,也太背了吧。”邵勋含糊地回了一句。

“单骑走免”这个绝技没学到家,最好别出来混……

庾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在城中的家人,必要时全数搬进金墉城。”邵勋知道自己的话破绽甚多,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只见他盯着庾亮,诚恳地说道。

庾亮大为感动。

邵郎君的眼神很真挚,仿佛在说,我很关心你的家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还得预先多存粮食、箭矢、伤药等军资吧?”徐朗孤身一人在洛阳,没有家人牵累,直接问起了核心问题。

“自然要预先准备。”邵勋看向众人,说道:“不过,这事最好还是由朝廷来办。”

“行。”糜晃、庾亮二人像下属一样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伱们是不是忘了石超?他手下好几万兵马呢。”徐朗弱弱地问道。

“没忘他。”邵勋笑了笑,道:“若连石超这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北伐。两万余洛阳中军,以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徐朗迟疑地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很放心。

邵勋当然知道,打仗这种事,没有百分百确定赢的。

司马越若连石超这块绊脚石都扳不倒,那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带着学生兵连夜润去东海,当糜家的赘婿。

嗯,如果来得及,还会带走裴妃和世子。当不了糜家赘婿的话,可以拥裴妃、世子回封地,观望局势。

如果这也不行——那我就占山为王,让多半已是未亡人的裴妃当压寨夫人,好歹落了个老婆,算是这两三年洛阳生涯的纪念。

底线思维,邵某人从来不缺少。

他能预感到,动手的时间愈发临近了,一切都将很快揭晓。

事实上也差不多。

数日后,糜晃面容严肃地召集邵勋、何伦、王秉三人,私下宣读了司空的命令。

七月初六动手,一举覆灭石超所部!

(本章完)

第75章 突然袭击

永安元年(304)七月,天热如火,闷热非常。

东海王司马越突然降低了开会的频率,更有甚者,时不时带着幕僚们出城游山玩水,吟诗作赋。

京中陆续出现了聚会雅集,多首诗赋为人传诵。再一看作者,嗬,不是洛阳名士,就是越府幕僚。

留守洛阳的石超听闻,暗自哂笑。

司马越,也就这点出息了。

于是,他更放心地住在金谷园。你还别说,大夏天的,山里面住着就是舒服。

七月初五,洛阳中军、东海王国军又一次出城操演。

这并不奇怪。在过去几个月内,他们一直定期出城,毕竟城内没那么大的空地给他们会操。

糜晃、邵勋等人抵达芒山后,正常操练了一天。

第二日,全军拔营,返回洛阳。

糜晃已是督洛阳守事。

按照计划,司隶校尉满奋、禁军将领苗愿的兵皆隶其指挥,前者有三千人,多为新募,后者只有两千,亦为新募,目前正由老退在家的禁军老兵协助整训。

加上东海军,总计八千众,这就是留守洛阳的全部兵力了。

邵勋不觉得糜晃真能指挥满奋和苗愿的部队,但事已至此,只能勉力行事了,反正他各种计划都想好了。

巳时初刻,王国军已近大夏门。

邵勋在陈有根的协助下,穿戴好了铠甲。

他看着立在身后的两百三十名盔甲精良的武士,没有说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

按照司空的部署,诸将各自领兵,突袭石超部。

其中,大将苟晞领禁军六千,攻金谷园。最好能杀了石超,如果被他跑了,就纵骑追击,不让他回洛阳。

主将不在,兵众自然心神不属。这时候会谣言四起,都觉得自己被留下来当了炮灰,战意全无。更何况,这些邺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半年来军纪废弛,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堕落得厉害,正适合突袭。

曾经投靠邺城的王瑚也会“反正归义”。为了保密,王瑚至今尚未对手下八千多将士宣布,只在少数心腹将领间提了一下。

这就够了。

突袭展开后,作为前禁军将士,石超留守洛阳的最强武力,即便他们不反戈一击,只作壁上观,什么都不干,都足以让局势产生根本性的逆转。

东海王国军三千人的任务是攻大夏门。

昨日出城操练,糜晃下令从全军中拣选精锐勇武之士二百人,披甲执刃,武装到牙齿,统归中尉司马邵勋带领,作为选锋当先突击。

剩下的两千余人继之,待选锋将敌人打懵之后,鼓噪而进,一举击败敌军——以他们的训练程度而言,和邺兵半斤八两,也就只能干这些了。

糜晃最开始其实想全军突击,一拥而上的。但邵勋不信任王国军整体的战斗力,坚持要求拣选精锐,充当尖刀,待趟平前路之后,再让主力部队上来打顺风仗。

精锐大多来自下军,上军的东海世兵中也挑选出了五六十人,总计二百。

邵勋给他们取了个名字:突将。

“突将”之名最初来自诸葛亮的《后出师表》:“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其实就是军队番号,顾名思义,大概是突阵之军。

糜晃一听这名字,眼睛都直了。

邵郎君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邵勋当然没有“我,新时代风投对象,速速打钱”之类的想法,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不假思索地借用罢了。

昨天二百突将及三十名教导队士卒做了多次演练,这会已经磨光刀枪剑戟,上好了弓弦,全员披甲,临行前还各喝了一碗酒,确保突阵时勇气倍增——确保冲锋时已经上头。

“今日突阵,有死而已。”邵勋披好精甲后,转身看着众人,道:“还是老规矩,军士逃,伍长斩之;伍长逃,什长斩之;什长逃,队主斩之;队主逃,我亲斩之。我若逃,诸君立斩我首级。”

“诺!”众人压抑着嗓门,齐声道。

此处离大夏门不超过二十步,守门军士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赶紧入城。

邵勋残忍地看了他们一眼。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重剑跃跃欲试,就想痛饮鲜血。

天生的杀胚快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了,不能在女人身上发泄,就用杀戮来缓解吧。

我就是天生的恐虐变态啊!

“突将何在?”邵勋当先而立,高举重剑,大喝道。

“突将在此!”二百余人齐齐抽出兵刃,大声应和。

这仿佛是突袭信号,陈有根带着三十人上前几步,弩矢连发。

李重亦带着四十余名弓手,分布两侧,拈弓搭箭。

猝不及防之下,还等着勒索百姓、客商的邺兵成片倒下,惨叫连连。

“杀!”二百多人汹涌而上,直冲大夏门。

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弃了弩机,手持重剑,直接杀进了城门洞内。

邵勋则带着二百突将向右直冲,来到一处长满青苔、挂满了衣服晾晒的营寨前。

营寨吊桥放着,壕门前就三五个兵士,正躲在阴凉处歇息。待看到大队甲士顺着吊桥冲入大营时,当场傻了。

没人理会他们,只要他们别主动找死。

邵勋身披金甲,一马当先,直接横身撞进了十几名正在巡逻的邺兵之中,挥舞重剑,连连劈斩。

血雨纷飞之中,手臂、头颅、大腿掉落满地。

他就如同一台人形兵器,仗着天子御赐铠甲的超卓防护,重剑大开大合,贴身靠近那些长矛手后,几无一合之敌。

突将们看得大为振奋,长枪、大斧、手戟、环首刀连下,跟在邵勋身后,将一队又一队齐整的敌兵杀散。

各個营房中陆续有人涌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遭到了李重所领弓手的袭击。

箭矢破空而至,轻而易举地射入没有甲胄防护的身体,制造着一声又一声惨叫。

出身洛阳中军的李重是会打仗的,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反复逡巡,看到哪处人多就往哪里射。

刚出营房?射!让你小子一时间不敢出门。

乱跑乱撞?射!把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驱赶,别几队人汇合一处,有了反抗的勇气。

有人试图击鼓聚兵?射!

有人大声招呼散卒向他靠拢?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有战场阅读能力的部下,实在太难得了。

他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与同袍配合。

但敌军确实多,他们只有四十余弓手,除一开始占据先机,制造了大量杀伤外,很快就被人发现。

甚至有敌军弓手还击,让己方产生了少许伤亡。

“突将何在?”邵勋挥剑斩断一名军校的头颅后,登上了一辆辎重车,大吼道。

他的金甲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很容易就被人看到了。

“突将在此!”儿郎们轻易捕捉到了邵司马的身影,纷纷回应,然后向他所在方向靠近,将有些散乱的阵型重新汇聚起来。

“杀!”邵勋冲下车辆,长剑所指之处,便是攻杀的方向。

穿金甲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么骚包的装备,在战场上很容易成为箭矢磁铁,但也很容易让己方士兵看到,可谓有利有弊。

方才登上马车的一瞬间,便有数支长箭袭来。

他避开一支,劈飞一支,还有一支直接插在了甲胄上。

入肉不深,仅仅只是皮肉伤,但很疼,气得他直朝敌方弓手所在地冲去。

“死吧!”金甲硬扛,重剑劈斩,他跃身冲进了敌军长矛手的人丛之中。

“噗!噗!”左劈右杀之下,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长矛手纷纷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发挥长矛的优势。

但你被长剑手近身了,还想逃跑?

“噗!”重剑斩在一名军校脖颈之上,横着一拉之时,仿佛能听到剑刃切割骨肉的声音。

“啊!”军校的身体软倒在地,一时还未死,双手下意识捂住伤口,不让鲜血喷溅而出,但越捂血越多……

“嗖!”又一箭射来,插在邵勋肩膀之上。

艹你大爷!

邵勋勃然大怒,挥剑斩杀一人后,提着重剑就追了过去。

弓手有些惊慌,想要射箭,似乎又有点来不及。那个金甲武士实在太凶了,跟个血人一般,杀到哪里,哪里残肢断臂乱飞。

这么犹豫了片刻,二度拈弓搭箭的时间就真的不够了,于是他转身就跑。

“敢跑?”邵勋直追而去。

一名敌兵下意识挥舞环首刀,砍在金甲之上。

邵勋一脚踹开他,继续追击。

又一名长矛手挺身而出,似乎想保护弓手。

邵勋避开戳刺,挥剑斜斩,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连甲都没有,就敢来挡我?

“哒哒……”军靴踩在血水之中,一步步逼近弓手。

此人还在逃,根本不敢回首。

“嘭!”又一人挡在路上,邵勋直接把他撞开。

弓手已逃到角落,无处可走,只能绝望地转过身来。

“死吧!”邵勋满脸狞笑,重剑劈斩而下。

弓手侧身躲避,却被斩中了手臂,齐肘而断。

“啊!”他凄厉惨叫着。

“还能射箭么?”邵勋哈哈大笑,将此人射在他身上的箭矢拔下,用力插进了弓手大张着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下。

即便是在混乱血腥的战场之上,如此凶悍绝伦的杀人手法,也让很多人失魂落魄。

就射了他一箭而已,结果就被追到角落虐杀而死。

要不要避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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