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第391章 富商,瘦马

第391章 富商,瘦马

朱常洛惊愕于这女掌柜的神态自如、从容淡定。

一时之间,竟从她的神情举止当中看到了后世熟悉的职场女人气度。

“常爷?”

范永斗出了声,朱常洛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听到这范公子竟呼了一声常爷,那女掌柜顿时热情说道:“常爷还是头一回光顾鄙店,可有什么好饮美酒?鄙店虽小,南北美酒却一应俱全。”

“范公子做主便是。这观运楼,掌柜的说道说道,名字有什么讲究?”

“好叫常爷知道,并无什么讲究。只是鄙楼就在漕河畔,又起了足足三层,一观运河风光是极好的,就取了这名字。”

“是吗?”朱常洛看着这楼内的情况,“手笔不小。就凭这四柱巨木,你这观运楼就不简单。”

“常爷哪里话。这可不是当真十丈余的巨木,都是拼起来的,精心凃漆罢了。”

放眼看去,这个之前在外面看起来就很阔气的观运楼,内部主要是四根大柱子作为顶梁柱,这才撑起了这规模不小的建筑。

外面看着是三层,内里其实有五层,只不过待客的在上三层。

进得大堂之后,迎面是盆栽假山掩盖了店内情形,这第一层像是庖厨、仓库和店内宿房,而后上得一层石阶后便先到了店内的第二层。

这一层仍不待客,柜台、菜牌、酒坛摆放整齐之外,有些散桌,居中则是一个高耸的大戏台,大约与店内真正的第三层一般高。

而朱常洛看着真正通往设有雅间的上三层楼梯走上去时,瞧着那楼梯口门楹上“步步高升”的字样,嘴角带上了些笑容。

“看来,还有官运亨通的谐音啊。”他望了望另一侧的楼梯,“那边又是几个什么字?范公子?”

“……滚滚财源。”

“有趣。”朱常洛看着这女掌柜,“有心。”

“讨个吉利。”女掌柜陪着笑,心里古怪。

能有财力来这样的酒楼花,自然非富即贵,当然要讨他们的欢心。

朱常洛一路上去,到了最顶层,整层都是个回字形,中间自有一个天井一般,同样能望见下面的戏台。

而那三四层的雅间都有开窗面向戏台,窗上则有一个小屋檐,从上面看下去并不能看见其余雅间里的人,设计非常用心。

往外可览运河上风物及扬州城风光,往内或可瞥见台上伶人翘首以盼,所以称作扬风晓月轩。

不到这里,怎品得出最正宗的扬州风月?

那女掌柜陪他们上来之后问道:“范公子,仍如往日?不知这位常爷喜听什么曲子,奴家好做安排。”

“……不必了,先把最好的茶来,再上些糕点便是……”

“往日如何就如何。”朱常洛笑着开了口,“左右总要等你的朋友。”

“这……”范永斗头大如斗,尴尬地说道,“常爷稍候,小子先与林掌柜安排好。”

说罢他就先行了个礼,然后对那姓林的女掌柜使眼色下了楼再说。

刘若愚陪着朱常洛先到了外面的回廊上眺望运河,两个护卫则守在上这最高层的唯一楼梯口。

四五层转角处,范永斗和那林掌柜窃窃私语。

“……清倌人,从无人见过碰过,又要最好、最伶俐的?”那林掌柜都听懵了,不由得往上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范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奴家吗?要早些安排,奴家还能命人去寻一寻……”

范永斗咬了咬牙说道:“不必这么麻烦。既然你一时没什么眉目,那就让人去彩衣街,我听说那里有个年方二六的好姑娘,名气是越来越大了,还未出师。好像是姓王,传言小字修微的,你亲自去帮我请来!”

“……范公子,既未出师,她妈妈如何肯这样就让她见客?名气越来越大,那自然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林掌柜仍旧一脸为难。

范永斗着急得很,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常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林掌柜好奇问道。

“林掌柜,你惯是伶俐的,何必多打听?”范永斗狠了狠心,沉声说道,“径直说钱!一万两,五万两,十万两都行,任她开价,我范家都接了!”

林掌柜吓了一大跳:“范公子,此话当真?您莫不是戏耍奴家!”

“只要你能办成了,我再予你一千两好处又如何?快去快去!”

范永斗也肉疼得很,其实事先既然知道皇帝要私下先来,又安排了这些事,范家不是没有做准备。

但皇帝要和范永斗先见盐商的儿子们,那摆明了就是在个玩闹戏耍的场合。范家准备的侍女,到了那种场合又岂会合适?

范永斗哪里是临时听说的,是昨天夜里就急忙寻访了的,总之先做好预案。

如果皇帝要清净,只说说事,那自然就省了。

现在既然非得如此,才去请她,一方面是显得范家能办好事,另一方面也不能给皇帝留下他们早早就把人备好了要“诱天子狎妓”。

回到了朱常洛面前,范永斗哭丧着脸。

“何必这般?你怕什么?”

“……常爷恕罪,小子当然是怕人多眼杂。又是名伶,又是堂伎酒姬,那些小子若放浪形骸,传了出去有辱常爷圣名,小子死罪。”

朱常洛哈哈大笑:“正要酒色助兴,我和他们先把大生意谈妥了,他们的老子当然只能认。”

范永斗很无奈:“常爷,何必如此?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那可不一样,我这是让他们放心,至少下一代已经有了着落,他们这一代当然就好安心为我出力。”朱常洛肯定地点头,“知道儿子和我都成了酒肉朋友,他们就放心了。”

“……”范永斗无话可说。

真是要了亲命了。

看样子皇帝今天是刻意推波助澜,那帮小子若被皇帝说得心神激荡,再有酒色助兴,恐怕当真会儿卖爷田、一点都不心疼地拍胸脯应承一同出钱做大买卖。

在范永斗而言,当然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了。

但朱常洛却知道,如果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干脆地推动盐政走向更有利于国家财计,那就是小觑了大盐商们。

掏兜并不容易,只靠杀也会形成大动荡,能引导自然是最好。

从没那么有城府的年轻一辈入手,更简单一些。

过了一会,果然先是几个妙龄女子先上来了,这扬风晓月轩自有一个小戏台。

她们吹拉弹唱都擅长,现在也只是纯粹充当个气氛组。范永斗只要了最寻常的排场,现在则回答着皇帝对于那林掌柜的好奇。

“……是这观运楼小东主的小妾,原先也是被养大的……”

说的,其实就是已经开始名闻天下的扬州瘦马。

要娶小,扬州讨。这种风尚,万历初年就已经蔚然成风。

范永斗心里打鼓着跟他解释时,就听到临街那边也在吹拉弹唱。朱常洛走到那边回廊向下看去,便见鼓吹花舆抬着个姑娘往钞关门那边而去,排场极大,像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一般。

“……这大约是你说的哪一等?”

“……小子哪里清楚?”范永斗头皮一直发麻,“但林掌柜当年的排场不及这女子,想必是个上等姑娘,又或主家富贵。”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下面。

按范永斗说的,如今“行里”已经把养成的扬州瘦马分为上中下三等。

所谓上等,那必须是“聪明清秀,人物风流”,学会“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等百般技艺,举止言谈,超尘脱俗。

这些芳菲丽质,经过一番刻意雕琢,个个“俱养成画生牙人一样”,拥有独特的风致。

而中等嘛,是那林掌柜这样的。“人才中样,上不得细功夫,叫她多少识点字,学两套琵琶弦子,打算子、记帐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银子娶去掌柜的。”可见中等瘦马,反倒更往实用的方向去培养,这自然是扬州的商业气氛使然。

末等嘛,“不叫她识字丝弦,只教她习些女工,或是挑绒洒线,大裁小剪,也挣出钱来,也有上灶烹调,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的,各有手艺,也嫁得出本钱来。”可见下等更加实用。

所谓扬州瘦马,并不尽是被培养为玩物。

和朱常洛以为的“色艺双绝”不同,那些被纳为妾室的,实际上主打一个从小受到特殊的严格“教育”,家教好,懂得礼法,严守闺门妇道。

所谓“趋侍嫡长,退让侪辈,极其进退浅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戆起争,费男子心神,故纳侍者类于广陵觅之。”

不会在家中争风吃醋,和别的妻妾闹矛盾搅得后宅鸡犬不宁,极少让男人们费心,这才是扬州瘦马的“核心竞争力”。

她们从小就被教导各种让女子保持恭顺的礼节,几近被彻底驯化,极能自甘卑贱侍奉正式主母和男人,以至于绝大多数主母就算对待丈夫的其他姬妾极度苛刻也能容忍扬州瘦马。

因此基于扬州的交通区位优势和这里的商业财富聚集,养瘦马在扬州率先成为了一个产业链。

然而实际上还有更末等的,那则是没有这样的“好运”嫁出去助男子操持家业或被纳为妾室,她们的出路就在朱常洛一开始看到的那些巷子里或这样的酒楼里。

这当然是属于这个时代一些女子的血泪史,朱常洛望着底下“迎亲”的场面一时沉默。

她们的来源可能很复杂,被自己父母自小就卖掉的,因为各种灾祸成为孤儿的,还有家里祖辈犯了罪之后家道沦落的,甚至被拐卖来的。

而其中也确实有些幸运儿,或者得以从此就只侍奉一主,或者甚至像这林掌柜一样凭学到的本事得到一定的尊敬和重用。

妻妾的制度,如今大明仍有的官营青楼和教坊司体系……朱常洛现在是改变不了这些的。

这是十分顽固的社会问题,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哪怕几百年后,这些事也仍旧存在。

最核心的问题,自然还是底层百姓的生活。如果生活容易,绝大多数的父母又哪至于卖儿鬻女,让这种产业链拥有基础?

当然了,也是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不同人群的地位差距极大,拥有一个巨大的市场。

“常爷?”

看他失神,范永斗又忐忑地问了一句。

“没事。”朱常洛走回到了里面,“你范大公子邀约,他们来得有些慢啊。”

“……让常爷见笑了,惯常午前是不见人影的,都是未时以后才起得来。”

“当真是醉生梦死。”朱常洛摇着头,“你呢?”

“……小子不敢懈怠,父亲管得紧。蒙常爷恩典,父亲有官身,小子平日里要更加谨言慎行。”

“那你寻花问柳也十分娴熟嘛。”朱常洛坐了下来,“他们说,你准备一掷十万两,为我备一个年方二六的小姑娘?”

范永斗哭丧着脸:“常爷有吩咐往日怎么样就怎么样,小子只能照办啊。”

亲卫的耳朵这么好使?

“……才十二岁啊,还是虚岁吧?”朱常洛摇着头,“也罢,算见识了你们平日里的排场。”

范永斗乖巧地坐在一旁低着头。

被皇帝看见平日里的排场是好事吗?当然不好。

看样子范家这一回同样要“踊跃支持”皇帝的计划了,接下来数年只怕闲钱都不会多。

朱常洛放松地向他了解着江南的风土人情,这个时候,那林掌柜冲着足足千两银子的好处费,又转述范永斗的话、与他家仆一起用银子砸晕了那王修微的“妈妈”,一顶轿子从那边往观运楼赶,另一行人随范永斗的家仆去范家拿钱。

轿子里的小姑娘当然紧张,她还没准备好。

妈妈本来是说,等她十五了才见人。

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学好。

但是能离开那里出来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掀开轿帘,偷看着扬州街景。

从七岁时父亲死后到了妈妈那里,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

其实她十分向往外面的风光。

轿子摇摇晃晃,她的心情也随着摇摇晃晃,激动又忐忑。

像她这样经历的少女,性情是早熟的,知道自己将来只有一份得遇良人的幸运可堪期待。

而今天,范家径直出了足足一万二千两银子,直接为她赎了身。

原本像这样的价码,配得上一个排场不小的阵仗被迎回去。

但她仅仅是被买做一个婢女。

谁会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婢女?

王微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命运是什么,修微是她的字,她还有个小字,叫王冠。

妈妈说她有花魁之望,一万二千两本身舍不得,只不过范家确实也惹不起。

离开得仓促,范家急着要人。

她都没有好好收拾行李,就这么孤身被抬向观运楼。

“林掌柜……”她忍不住小声问了问在轿外随行赶路的林掌柜,“我径直去侍奉主家饮酒吗?我主家……是范公子?”

“那可不是,应该是姓常,范公子喊常爷的。”林掌柜感叹着,“妹妹好福气啊!”

她只觉得范公子都要喊常爷的,当然不简单。

而连更加成熟可人的都不要,定要寻这最上等又从未有人得见的,那自然是常爷极讲究、极重要。

那么大一笔银子,还只是先作为婢女。

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不过这小丫头她见着了,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玉人儿。虽然还未长开,但已经能够一窥将来风姿。

她是过来人,那许妈妈的不甘心,是真的。

这该是摇钱树的。

观运楼里,此刻终于开始热闹起来。

“范兄,今日是什么紧要事?你爹请了我家老头子夜里赴宴,你这里就摆下一局?”率先上楼来的一个公子哥嚷嚷着又转头吩咐跑堂小二,“梅姑娘呢?快去喊来,跟她说本公子到了!”

范永斗可持续性头大如斗,永斗。

该让他收敛点呢,还是让他更盛情表演?

陛下是来收集各大盐商家里的黑料的吧?

(本章完)

392.第392章 正菜上桌

第392章 正菜上桌

上得高轩,这位吴大公子才察觉范兄神情举止大异往常,也看见了在那边含笑坐着的朱常洛和同样坐着、甚至还坐在主位的不苟言笑的刘若愚。

“刘公公,常爷!”

在吴大公子愕然的目光中,范大公子甚至有些讨好地凑过去,伸手引他上前拜见,同时向他们介绍着:“这位是徽州歙县吴家二房次子,名叫养韬。吴老弟,快来见过刘公公和常爷!”

这吴养韬一脸疑惑,但还是上前惊疑地行了礼:“刘公公,常……爷……”

刘若愚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问范永斗:“歙县吴家?我记得万历二十七年,歙县有个叫吴养晦的,出首告他大父欠盐课银二十五万两,那是谁?”

吴养韬一惊,惊疑顿时变成了惊惧:“那是……家兄。”

“原来如此。”刘若愚再点了点头,看了看他就不再说话。

“歙县吴氏,听说昔年朝廷援朝讨倭时输献逾三十万两。吴公子,幸会。”朱常洛满脸含笑地看着他。

吴养韬总觉得这眼神怪怪的,无措地看向范永斗。

“……大好事,吴老弟不必惊慌。”范永斗拉着他先坐下来,随后才尽力以熟络地姿态说道,“吴老弟是知道的,为兄族妹乃是淑妃娘娘。这位刘公公呢,为兄只能说是伴驾南来。吴老弟只消知道,如今掌司礼监的王公公便是刘公公师兄,这就够了。常爷嘛……宫里内务繁忙,这回的大好事,常爷出面来操持。”

吴养韬肃然起敬:“小子有眼不识泰山,适才狂放了……”

“不打紧。”朱常洛仍旧很和煦地笑,“宗明号、昌明号,公公们还要奉旨代天子监督着。我嘛,便是管着这两家的。”

吴养韬哆嗦了:“常爷……是出面代宫里管着宗明号和昌明号的?”

朱常洛微笑着点头。

范永斗心想这也没错,确实是他管着,于是对吴养韬说道:“这下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吴养韬连连点头。

这就合理了。

能让范大公子也叫常爷的,自然就是他们范家如今的根。

山陕商人在扬州本已渐渐没了往日光景,而如今他们能重新杀回来,无非背靠着昌明号。昌明号呢,背靠着宗室和勋戚。而宗室和勋戚,又都被皇帝管着。

若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宫里才是大股东。代宫里出面的,那就是真正的大掌柜了。

宗明号和昌明号两家的大掌柜!

此刻,大掌柜朱常洛当然年轻得过分。吴养韬虽然还想不起来有哪家姓常的这么得皇帝信重,但正如范永斗说的:他族妹乃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情形,谁比如今那山西各家更清楚?

怪不得今日范行首还要请他们的父亲赴宴。

“那刘公公和常爷伴驾南来……今日是有什么大好事想提携小子们?”他先向范永斗拱了拱手,又恭敬而疑惑地问两人。

“不急,人不是还没到齐吗?”朱常洛只道,“我一贯呆在北京,难得到江南来一趟。徽州人杰地灵,不妨先听曲闲谈。吴公子不必拘谨,我也是年轻人,只不过投个好胎际遇非凡有了这权位。既然是永斗引荐的,那就都是自己人。”

“多谢范兄了!”吴养韬变得激动,“常爷看得起小子,那小子就先敬……那就先以茶代酒,谢常爷提携之恩!”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家前些年为什么要给朝廷送银子。

当时,能与朝廷搭得最近的线无非是税监和盐政官、地方官罢了。

他们吴家可不比同样出身歙县的汪家,人家是出过汪道昆的。

如今范永斗这家伙跟哈巴狗一样的,这刘公公和这常爷都是通天的人物。

伴驾南来的,莫非……是带着旨意来办事的?

于是他就开始刻意结交,先是忙着大拍胸脯说今天他来做东,又忙里忙外地吩咐随从回家先去取些珍藏好物件来作为见面礼孝敬。

在看到那位刘公公对于一众人准备呼红倚翠却并不见外之后,又叫观运楼去摇人——没别的,今天特殊,观运楼里的姑娘虽然本身也很出色,但城里还有更出色的啊!必须得是各处头牌过来。

朱常洛保持微笑,看他大献殷勤。

吴大公子热烈地张罗着,范永斗就省事了。爱咋咋的吧,反正陛下在这里,他好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过了一会,汪道昆的侄子来了,还有歙县黄氏,休宁的朱氏和王氏,婺源李氏。

看样子,范永斗邀的就是如今大盐商之中实力最强的徽州盐帮。

后来者更省了范永斗的介绍精力,自有吴大公子殷切介绍,搞得像是他组的局——也没错,他已经拍胸脯要买单了。再之后,就是观运楼外热热闹闹地不断有轿子过来。

那林掌柜到了自家店门口,瞧着这阵仗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

店内留守的柜台小掌柜无奈地说道:“吴公子说今日要包圆了,免得惊扰贵客。”

“那怎么……”

林掌柜话还没说完,那小掌柜说道:“让我拿昨日账目给他看了,照额勾账,只多不少。总之一句话,别忙起来了,上面使唤下来咱们照应不及时。”

“……算了。”她摇了摇头,“叫蔡姨她们来。这位王姑娘来得匆忙,今日也算得她梳笼,先帮王姑娘好好梳洗妆扮一番。”

王微听到梳笼一词,心里才开始畏惧起来。

可是她还小……

林掌柜哪里管这些?她只知道范公子使了那么多银子,必定需要她把事办漂亮。

至于那位叫常爷的贵客准备怎么办,那她不用管。

兴许人家就是喜欢小的,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她本就出身这个行当,见得多了。

这时她才先到上面去,一方面跟各位贵客热情地打招呼,嬉笑寒暄;一面看着许多不在自家楼里坐店的其他扬州城头牌堂伎,心中直呼今天真是花钱如流水;最重要的事自然是向范永斗回话,告诉他人已经请到店里了,先梳妆准备。

“范兄专为常爷赎了个姑娘?哪里的?花了多少银子?”

范永斗看朱常洛也瞄了过来,心一横说道:“许娘子教的,花了一万二千两。”

“范兄阔气!”众人立刻鼓噪,“许娘子当年就名噪淮扬,这么悉心栽培的,今日能开眼界了,配常爷的身份!”

范永斗笑得尴尬,偷偷看朱常洛的神情。

朱常洛心里只感叹:虽说他们平常不是天天这样,但只看这花钱不眨眼的排场,也知道他们过去靠着盐积累了怎样的财富,又保持着什么样的稳定收入规模。

今天当然是夸张的。不说他们了,就是朱常洛自己,整个宫里也不是每天要花上万两银子。

但是,就算这些还没当家的公子哥一年下来花销以十万计只怕也很常见。

偌大的观运楼里只有这扬风晓月轩里有客人了。凭这些最有实力的大盐商公子哥们的脸面,那林掌柜就算要给人赔笑脸谢绝一些已经订了午后或夜里雅间的客人,那也必须去做。

毕竟这些公子哥就在这。今天惹恼了他们,往后生意得差一大截。

整个观运楼都围着最上面的这群贵客服务,美酒佳肴的铺张浪费自不在话下,观运楼自家养的戏班也直接到了上面专为他们表演。

那些被吴养韬从各处请来的五位头牌堂伎加上观运楼自家坐店的,都在这里。

舞的舞,唱的唱,再加上假意或真情的争风吃醋,朱常洛表示佩服:论玩乐,他拍马不及。

虽然他如果要做个昏君,场面只会比这更离谱。

知道朱常洛是极特别的大人物,这些公子哥虽然都会携美讨好,但却不会把他当做可以平辈论交的朋友来灌酒。

知道还有个许娘子悉心调教的小姑娘今天算是梳笼来陪伴他,也没让这里面的其余“庸脂俗粉”向他献媚。

朱常洛就只是先与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话虽然不算多,却也让一众公子哥感受出来了:他能代宫里那位出面操持宗明号、昌明号的事,绝非仅凭出身。

现在有些人已经在猜测,他是不是怀远侯家里的年轻一辈,少年时就被陛下培养出来的。

姓常的嘛,能担此重任,那自然只能是常遇春的后人,嘉靖年间又蒙皇恩重新袭爵的。

他们哪里敢想到这就是朱常洛本人。

笑谈畅饮,莺歌燕舞,日渐西斜。

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那林掌柜才重新出现在这边,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小姑娘过来。

所谓梳笼,就是改过去只梳辫子,改梳发髻。既能做更好看的头型装饰了,也寓意着见客或有归属。

在扬州,有专门擅于梳头的,有专门擅于化妆的,还有专门擅于穿衣搭配的。

这都是市场需要。

观运楼自然也不缺这些,因此这王微经过了以前不曾有的刻意打扮,现在从林掌柜身后怯生生走出来之后,着实令这里的男人女人都眼前一亮。

不同的人看出的不同,公子哥们瞧见的是这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璞玉浑然的容貌、不知人事因而单纯质朴的气质。

其他已经艳名满淮扬的前辈们看见的是她含苞未放却已经足以令男人怜爱意动的风姿,好在听说已经被赎了身。

于是她们眼里更多的是羡慕:这么小,还不曾经过苦楚,就走完了她们这些人最渴盼的那条路。

王微是懂事的,知道自己要服侍的是谁。

看见年纪不大,长相神情不让人生畏,她却只是先过去跪了下来说道:“奴婢王微,叩见老爷。”

“起来吧,就坐在一旁便是。”

朱常洛心里感叹着,其实是我见犹怜一般的人物。后世若被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就又是骗我生女儿系列的顶流代表。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也是个奇女子,一生颠沛流离。

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是经她做媒与钱谦益在一起。而她本人,是个被当时一些文人认为可以与李清照相媲美的诗人,还是一个像徐霞客一般的旅行家。

但现在,她只是个还没真正走入淮扬寻欢客视野里的小丫头,然后就因缘际会地出现在了这里。

听朱常洛这么吩咐,她只是拘谨地跪坐在一旁。想了想之后觉得自己这样可能不太懂事,于是又向朱常洛挨得近了一些:“奴婢帮老爷添酒。”

才刚刚用心梳洗打扮,朱常洛自然感觉到香风扑鼻,小姑娘怯生生地为他添着酒。

若按范永斗说的,这便是她从小要学的,要顺从,要懂得察言观色,要讨男人欢心。

现在她自我的性情还未养成,此刻她脑子里恐怕想着那许娘子的教诲更多。

看这么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如此俯首帖耳准备迎接新的命运,朱常洛一时倒没有了与他们继续侃大山的心情。

于是他开了口:“日薄西山,那就该上酒菜,说说正事了。刘公公?”

他这么一说,刘若愚就说道:“事情紧要,那就清净些吧。具体怎么做,我不过问。来见见你们,只是让你们知道这是陛下交办的事。这位姑娘,你就随咱家先到下面接着听听戏吧。”

王微听到陛下两个字,又听他自称咱家,心里自然震动不已。

而听他说让自己与他一起到楼下去听戏,更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新拜的“老爷”。

朱常洛只笑了笑:“随刘公公去吧。”

范永斗赶紧招呼:“都是懂规矩的,一个字也别乱嚼舌头,那你们就都到下面去歇息着。美酒佳肴不少你们的,今天你们也做回主顾,就在下面陪刘公公听戏。”

这时倒有人好像是明白了一样:敢情今天其实主要是陪这位太监啊?

王微心里也有点这么怀疑,于是更加忐忑了。

不过这位刘公公倒好像是个读书人一般,还请她先行。

扬风晓月轩里顿时清净了不少,随后便是先传正菜美酒,分设诸桌。

一共就八个人在这,朱常洛点了点头:“这大好事,便是宫里有心要办个银号。范行首说,盐商们现银多些,今天我也瞧见了。我操办此事,这银号若要遍布大明,担负诸多采办银流通和薪俸发放,所需本金极大。因此嘛,今日让永斗相邀,是要问你们借钱。许给你们的好处除了本钱,这利息却是范行首与你们父亲要谈的事。”

吴养韬他们有些震动:“担负……薪俸发放?”

“牵连极广,不过那些是政务,你们知道这是新政一部分便好。”朱常洛说着,“这好处,主要在将来。而将来嘛,总是你们继承家业,故而我先找你们来。年轻人总有干劲一些,愿闯一闯。你们若是敢代你们长辈做这个主,那么随驾去广东,和南洋、外滇诸藩邦的海贸大业,今后就是你们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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