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第498章 天意诚难测

第498章 天意诚难测

高拱迎着葛守礼和张四维的目光,反问道:“你们如此看着老夫干什么?”

“肃卿,这一次舆情来势汹汹,挟天降异象之威,有趁皇上即位不久,打他个措手不及的意思。你身为先皇老师,又是阁老兼户部尚书,你到底怎么想?”

看着葛守礼一脸严肃的神情,高拱熙然一笑:“与立兄,你为何如此严肃?”

“此事关乎重大,不容得我不严肃。肃卿,你忘记世庙先皇即位之初,大礼仪之祸了吗?一番恶斗下来,朝堂名臣清流为之一空。”

高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那双三角眼闪着精光。

嘉靖朝后期任何一位文臣,只要提起嘉靖初年的大礼仪之争,他们都笑不起来。

“这些人痴心妄想,没有杨文忠公的气节的手段,却想做和他一样的事,他们在玩火!”

听了高拱的话,葛守礼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肃卿,你不同意他们做的事?”

“他们,谁?”

“你还在这里装糊涂!我是说王继津他们,刊印小册和揭贴,散播京畿和地方各处。大造舆论,挟持民意。

你是不赞同他们所作所为?”

“王继津?”高拱嘴角一撇,不屑一顾,“老夫视他为冢中枯骨,死期不久。他与同党所行之举,过于幼稚,难登大雅之堂,早晚被反噬。”

张四维听出意思来,连声问道:“高公,你是说还有人在暗中行事?”

高拱看了他一眼,沉默一会答道:“天降异象,警示苍生,偏偏发生在皇上初登大宝之际。有心人自然会抓住这一大好机会。

剑指新政,欲除李石麓、胡汝贞、张叔大和老夫我。”

“除你四人?”

“胡汝贞是严党遗毒,此人不除,清流如鲠在喉。

老夫我力行田地清丈、人口普查,得罪了多少地方世家;张叔大才试行考成法三个月,京中官吏各个怨声载道,视其为世仇。

李石麓身为首辅,不行忠谏,只知道助纣为虐,其罪难恕。在他们看来,除掉我们四人,乱政自然纠正,朝纲自然澄清。”

葛守礼听得愕然不已,连声问道:“肃卿,何人行此万险之举?他们不知道皇上的手段吗?”

高拱看了他一眼,“与立兄,天机难得啊。再说了,再不行险招,他们就可能再无机会。”

张四维在一旁问道:“高公,这些人是谁?”

高拱摇了摇头,“老夫也只是偶尔从某人口中听到一言,察觉到蛛丝马迹。这些人行事谨慎,老夫不敢妄加猜测。”

葛守礼和张四维对视一眼,心里狐疑不已。

高拱,你是真的不愿妄加猜测,还是你心里有数,只是不愿说出来。

高大胡子,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葛守礼神情变得更加严肃,“肃卿,这是万分凶险的大事,你可不要打着浑水摸鱼,趁乱牟利的算盘。”

高拱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口气,“与立兄,老夫没有那么急功近利。老夫只是犹豫,一直迟疑了这些天。”

“肃卿,你迟疑什么?”

“先皇龙驭宾天那一天,大家被召集在慈庆宫前殿。然后先皇请皇上带我进殿,你还记得吗?”

“记得,先皇有话嘱咐你?”

“是的。”一提到此事,无尽的悲切从心底涌起,高拱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从他的手指缝里,不断地渗出,聚集成珠,滴落在地上。

葛守礼和张四维默然不做声。

高拱哭了一会,卷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吸了吸鼻子,一脸郑重地说道:“先皇拉着老夫的手,轻声交代,叫老夫回乡读书。”

回乡读书?

葛守礼和张四维马上听懂隆庆帝话里的意思。

一朝天子一朝臣,隆庆帝对他这个儿子的脾性又十分地了解,高拱要是恋栈不走,一旦敢新皇发生什么冲突,吃亏的是他。

看来隆庆帝还是很念及潜邸那段师生之情。

可是葛守礼和张四维看着高拱的神情,知道他舍不得,不甘心。

两人对这位老友太了解。

可是转念一想,换做自己,也舍得甘心吗?

数十年寒窗苦读,宦海浮沉,终于熬到这一步,要彻底放下这权势高位,拂袖抽身离去,圣人也做不到啊!

一时间,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劝。

想了一会,葛守礼说道:“肃卿,此事波诡云谲,暗潮涌动,你可要千万小心啊。”

高拱看着他点点头:“与立兄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这庙堂离开容易,再想回来,就千难万难。隆庆元年,先皇即位,众贤达齐心协力,费尽心思才把老夫推回了京师。

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终于才进了阁,能成就一番功业。真是老夫意气奋发,准备大展宏图之时,却不想先皇突然驾崩,局势为止一变。

时也,命也!”

朝中大臣们都知道,高拱确实有才能和魄力,可称得上一代名臣。

可是你得跟谁比,在一般文臣里高拱肯定是出类拔萃,可是跟西苑近臣一比,真就没法比。

胡宗宪、谭纶、张居正、王一鹗四大名臣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吊打高拱。其余王崇古、霍冀、曹邦辅、魏学曾、殷正茂、吴兑.都不比你高拱差。

高拱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与隆庆帝的关系。其余你看他的履历,都是在翰华清贵之所辗转任职,边务、地方,从未亲历过。

拿得出手的政绩,几乎都是皇上在西苑当太子时塞到他手里的。

皇上此前再如何擅权专国,他也只是太子,不是天子,紫禁城里深居的隆庆帝才是大明皇帝。

无论如何都要摆两位潜邸旧人在内阁里,高拱、陈以勤就是这么进得内阁。

其中内情,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现在皇上即位,手里一堆的心腹名臣不用,干嘛要用你高大胡子?

就凭你胡子大?

葛守礼和张四维隐隐猜出高拱心底算盘,他肯定跟那些人暗中达成默契。

那些人剑指新政,把内阁全部捎带进去,但是实际上盯着李春芳、张居正和胡宗宪打,对于高拱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等到把那些人搞倒搞臭了,皇上再不愿意,还得重用他高大胡子。

葛守礼看着高拱,语重深长地说道:“肃卿,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西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千万不要以为这次是天赐良机。

天降异象,对于成祖、仁宗、宣宗乃至世宗等先皇而言,确实会心生畏惧。到时候群臣上疏,自然会退让一番。

可是当今皇上,坚毅果敢,不输太祖皇帝。肃卿,你千万要当心,不要以身犯险,毁了一身的清白,辜负了先皇对你的维护之心。”

高拱沉默许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老夫知道了!”

送走了葛守礼和张四维,高拱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时而坐在椅子上发呆,时而站起来在房里打转。

中间有仆人叫他去吃饭,挨了一顿训斥,然后谁也不敢靠近书房,轻易打扰他。

“高育才,高育才!”高拱突然冲到书房门口,大声叫唤着。

高育才是他的族侄,也是他的心腹管事。

不一会,高育才匆匆赶到:“老爷,你唤我?”

“进来说话。”

高育才连忙跟进书房里,看着高拱在座椅上坐下,这才小心地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的?”

高拱捋着胡须,默然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前些日子说崇玄观有位道士扶乩特别灵?”

高育才眨了眨眼睛,“是的老爷,崇玄观冲简道长,扶乩灵验,京畿闻名。”

“老爷有一事久而未决,想请道长扶乩,请示天意。你替老爷我去悄悄请了冲简道长来。”

高拱交代道:“此事机密,你务必谨慎,且不可让外人知道。”

高育才有些诧异。

自家老爷不仅是朝中名臣,还是海内大儒,现在居然不问苍生问鬼神?

但他不敢怠慢,马上应下,出了府门,直奔崇玄观。

高拱这才去花厅里吃饭,见到桌子上有荤菜,便叫仆人全部撤下,只留下两三个素菜,就着这些菜,匆匆吃了一碗饭。

完了还交代:“老爷我今日有事,晚上做一碗素面即可。我吃我的,你们吃你们的,不必介意。”

回到书房,高拱焦虑不安地等了两个多小时,正在不耐烦,准备叫人去催时,高育才回来了,带回了冲简道长,以及道童一人。

“贫道见过阁部高老爷,福生无量天尊!”

高拱也不废话,直接对冲简道长说道:“今日烦请真人前来,是老夫心中有事久久未决,想请示天意。

还请真人施法扶乩,求得天意,为老夫指明前途。”

冲简道长马上应道:“高老爷诚心敬天,必能得天意垂训。”

那边高育才指挥仆人,把扶乩的器具都抬了进来。

沙盘摆在桌子上,细沙均匀地铺在沙盘上。桃木和柳木制成的Y型扶木,暂时放到一边。

黄表纸和笔墨准备好了,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

一般扶乩需要六人,正鸾、副鸾各一人,唱生二人及记录二人,合称为六部三才人员。

但是高拱扶乩之事隐秘,不能请这么多人,于是冲简道长为鸾生,道童为唱生,高育才为记录生。

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高拱、高育才、冲简道长和道童四人。

在香案上摆好祭品,冲简道长先做法,上香,烧纸,敬天敬地,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然后请高拱、高育才、道童一一上前拈香,虔诚念词,跪拜行礼,祈祷上苍。

礼毕后,冲简道长扶住扶木,把笔尖放在沙盘上,摆好架势。

道童站在他身边。

高育才拿着毛笔,站在另外一张桌边,严阵以待。

冲简道长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双眼翻白,身子乱抖,仿佛神鬼上身,但扶住扶木的手却稳得一比。

扶木在沙盘上乱动,画出一串串鬼画符。

道童却看得清楚,嘴里大声念着,然后用刮木把沙盘重新刮平。

高育才在旁边挥毫记下道童所念诗词。

很快,高育才在黄表纸上写下两句诗,他连忙呈给高拱看。

“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

高拱把这两句来回地念了几遍,心有所动。

“老爷!”一位管事匆匆跑来,在书房门口大声禀告道。

“什么事?”

“督理处接到湖广急报,有人在宝庆府、永州府和衡州府举旗造反,乱军袭扰了东安、祁阳、常宁和零陵。湖广震惊!”

造反?

自正德年间河北刘六刘七举旗造反后,五十多年了,历经三朝都再没有造反之事。

想不到在新皇即位之初,就有人举旗造反了?

真的是天意?

高拱一惊,拿着手上的黄表纸幽幽地飘落在地上。

恢复如常的冲简道长在一旁说道:“天意诚难测,终有垂训处。高老爷,天意已明,当断则断啊!”

高拱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如剑,狠狠地盯着冲简道长。

(本章完)

502.第49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9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遴在家中设宴,招待同道之士,主要邀请了上次聚会的诸位贤达。

不一会大家陆续赶到。

程文义、李宥、赵中义相约而来,拱手对王遴说道:“继津公,这些日辛苦了,全劳你操持,才有如今正义之声遍布朝野之局面啊!”

“诸位客气了。圣教兴亡之时,大明安危之际,老夫应当竭尽全力。这次相约诸位,就是向大家做个汇报,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他身子往前一探,轻声道:“可惜现在是国丧期间,京城各大酒楼歇业,教坊司以及勾栏青楼也被勒令暂歇,不能把酒言欢,风流议事,实在可惜。

老夫请法藏寺的僧人,操办了一桌素席,还请诸位贤弟仁兄多多包涵。”

李宥反喜道:“法藏寺的斋席,京畿闻名,继津公能延请治得一席,是我等荣幸。”

程文义在一旁说道:“李兄,按照朝廷新政,法藏寺该叫法藏禅刹,你可不要叫错了。”

李宥鼻子一哼,袖子一甩,不屑道:“哼!这等于脱裤子放屁!那么多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去关心,非要盯着释门道教的庭院名字来纠葛,什么新政?

呵呵,无非是掩人耳目、哗众取宠表皮下的敲骨吸髓、盘剥百姓!”

“说得好!”跟着进来的丁士美大声赞许道,他身后跟着张翀、董传策等人。

“吾等圣教子弟,秉承天理公义,就要如此赤胆忠肝地揭露朝中奸贼佞臣的丑恶嘴脸!”

王遴看到他们也来了,心中大喜,拱手道:“几位贤达也来了。好啊,吾道不孤啊!只是可惜,老夫还邀请了余丙仲,他托词偶染风寒,在家养病没有来。

真是可惜了!”

丁士美一脸鄙视,“道不同不相为谋!壬戌科三杰,一个跪捧张叔大,一个投靠赵大洲,不顾清名,自甘堕落!

余丙仲恐怕也是一丘之貉。他没来更好,吾等还担心他甘为坐探。”

“哈哈,丁兄说得极是,吾等耻与这等没有气节之人为伍。咦,还有几人没到?”

“子元他们几个还有事,晚点再来。”

“哦,那我们就暂且不等他们,请继津公给大家说一说,鼓舞士气!”

“对,继津公请与我们说一说。”

王遴站起身来,看着围坐一桌的众人,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欣然说道。

“顺应天命,民心所向啊!

老夫花重金把诸位的文章汇集校正,再请了京畿最好的书匠刻版印刷,或成册,或揭帖。在京里散了册子两千余册,揭帖五千余份。

托捷运社,往中原、两淮、江南、湖广运了小册子六千余册,揭帖上万份,散给各地贤达名士。虽然耗费巨大,但是收获丰盛。

近一点的畿辅、山东、山西的士子们在收到册子和揭帖,群情激愤,纷纷在当地广为传讲,散播开来。

他们一一向老夫回信,郑重言明支持吾等正义之举.”

王遴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

天下形势一片大好,众人在诸位贤达的文章激励下,纷纷表示,天降异象,就是上苍给大明的警示,我们要顺应天命,挺身而出,积水成渊,同仇敌忾,怒斥奸佞,澄清朝纲!

众人听后,各个脸上满是欣喜。

丁士美热泪盈眶,激动得不能自已,嘶哑着声音说道:“吾道不孤,天下正义之士何其多!”

突然,门口传来兴奋惊喜的喊声:“诸位,天大的好事啊!”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郜永春兴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渗着汗珠。

“怎么了子元?有什么好事?”

郜永春兴奋地说道:“督理处刚有急报抄出,有人在湖广宝庆、永州、衡州府起事,打出相煎何急、誓清君侧的旗号,兵峰横扫十几府县,当地官兵纷纷闻风而逃,湖广不日即将糜烂!

据说起事的首领是武冈岷藩、长沙吉藩的宗室子弟!”

“好!”丁士美跳起来说道,“这就是不修德政、不循祖制的下场!国朝历代皇帝,有谁在登基之初就遇到这么多异象?

先是白虹贯日,接着是地震,现在又是同宗子弟愤然起事!

天灾人祸,上苍警示得还不够吗!难道还要等到大明要亡了,才幡然醒悟吗?

不!吾等都是圣教弟子,虽不飞黄腾达,但依然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吾等要继续大声疾呼,要继续上疏,辅佑新皇,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吾等要请皇上顺应天命民意,下罪己诏,向天下斥责奸贼佞臣,表明废除乱政,重循祖制的决心!”

王遴双眼一亮,众人面面相觑,眼睛都透着兴奋。

这是临时加价啊!

此前还只是请皇上斥退胡宗宪、张居正、王崇古、谭纶、李贽、王国光、蔡茂春等奸贼佞臣,现在湖南有宗室带头聚众,赶在皇上即位之初起事,听郜永春所言恐有糜烂湖广之势。

这等于在皇上脸上再狠狠抽了一巴掌。

天灾人祸,如此多的异象,足以说明天命民意全在自己这边!

必须加价!

必须让皇上下罪己诏,而且这份罪己诏由己方这些文采斐然、品行端正的人来拟写。

负责写罪己诏,那就掌握了主动权。

看谁不顺眼,就可以在诏书里把他打成惹来天灾人祸的奸佞。

自己一方的贤达,自然作为平息天灾人祸的贤良忠臣,略微地提那么一句。

一旦下罪己诏,接下来必须是严惩一批人,把胡宗宪、张居正这些奸佞之臣赶走,接替不就是我们这些正道之臣吗?

好!

众人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欣然喊道:“丁邦彦不愧是状元公,慷慨陈词,说出了吾等心声!”

王遴举起酒杯,大声道:“同仁们,老夫以此素酒先敬诸位,各位贤达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天下世家百姓,定会记住我们的!

待到大明重开日月之时,我们再痛饮美酒,以庆天功!”

“好!”

众人轰然应道。

在王遴等人痛饮素酒之时,胡宗宪一身素青衫袍,外面搭了件羊毛夹袄,头戴毡帽,带着一个随从一个护卫,悄悄来到南城。

胡宗宪左右看了看,南城还是那个样子,房屋低矮疏落,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几座佛刹耸立在其中,像是鹤立鸡群。

“三十七郎,你打听好了,凤梧真的在南城?”

“九哥,我打听好了,潘少尹今天在南城。说是南城改造事宜,他亲自来这里督办,就在法藏禅刹。”

答话的叫胡宗美,字子契,是胡宗宪的族弟,排行三十七,比胡宗宪足足小三十六岁。今天二十三岁,隆庆元年二十岁时乡试中举,然后在隆庆二年春闱中落榜。

胡宗宪是西苑近臣,知道朱翊钧未来的改制想法,觉得胡宗美不必在科试中死磕,举荐他入读国子监。

去年官吏招录考试成绩卓优,跳过基层的未入品和入品,被授从九品官阶,先在兵部实习三月,现在被调入督理处庶务局,成为胡宗宪的随员。

朝中有人好做官,中外古今莫过如此。

“法藏禅刹?行,我们赶紧过去。”

一路问行人,兜兜转转,避开熙攘的摊贩,穿过冷清的小巷,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法藏禅刹门前。

“法藏禅刹”,匾额下的刹门,走出一个又一个背着包袱,愁眉苦脸的僧人。

胡宗美接到胡宗宪的眼色,上前去稽首问道:“敢问和尚这是怎么了?”

有僧人默默抹眼泪,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有几位锦袍丝绣僧人,方额阔脸,满面红光,在沙弥的搀扶下钻进几辆马车里。

有僧人愤然道:“官府仗势欺人,污秽佛门胜地!”

“啊,朗朗乾坤还有这等事,请和尚说清楚些?”

“官府在南城搞什么旧城改造,说是从西边的宣北、宣南、白纸三坊开始。你改造就改造,原本就与我等世外之人毫无瓜葛。

偏偏官府强征了我们几家佛院,用来安置三坊居住百姓。然后把我等僧人全部赶去城外的弥勒院居住

那弥勒院地方狭小,偏偏要挤下我们法藏、法华、隆安、安化、夕照五院刹的僧人,还有它原本的僧人,这如何挤得下!”

僧人的牢骚话还没说完,刹门传来清朗的声音。

“怎么?你们这帮和尚还不服是吗?”

说着走出一人来,青衫小帽,衣襟扎在腰带上,脸上衣服上满是尘土,看上去是南城专门跑腿的小厮。

可胡宗宪一眼就认出他来,顺天府少尹潘应龙。

僧人知道他是谁,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搭着背,混在人群里慌忙走了。

潘应龙指着这些和尚,不客气地说道。

“嘿,你这秃驴,在背后说某的坏话,现在老子亲自来了,怎么不敢当面说!

有本事找你们方丈监寺去。他们住别院豪宅,有仆人管家,吃香喝辣的,你们帮他们念经做佛事,挣了那么多香火钱,也没见分你们一文。

现在树倒猢狲散,找你们师父分庙产去啊!只管怨恨顺天府干什么?又不是我们顺天府黑了你们的钱。”

颇有一夫当街,百僧难当的气势。

胡宗美很好奇地看着这位举人前辈。

胡宗宪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潘应龙才华横溢,曾经少年得意。但是突遭横祸,不仅家破人亡,还功名尽废,差点一命呜呼。

大变后他尝尽世间冷暖,看透人情世故,性情大变,有时候放荡不羁。

“凤梧!”

潘应龙闻声转头,看到人群里的胡宗宪三人,不由大喜,“胡公,想不到你寻到这里来了。

外面人多杂乱,请到刹里,我叫他们寻个干净地方,再泡壶茶水来。这里简陋,比不得顺天府,还请胡公海涵。”

“凤梧客气了。这位是子契,老夫的族弟,排行三十六,三十六郎。”

“哈哈,三十六郎,我听说过,你入读国子监,卓吾先生夸起过你。”

“凤梧先生好,子契常常听九哥说起你的大名。”

“这位是翊卫司的林军校。”

“林军校辛苦了。”

“见过潘少尹,林某不敢当。”

四人进到院里,里面一片杂乱,上千工匠在忙碌着。数百脚夫在有序地搬运砖头、水泥、砂石等建筑材料,堆在院中。

“凤梧,这是干什么?”

“把法藏禅刹改造一下,厢房、客堂什么的全部隔开,隔成一间间的房子,给南城西三坊的百姓住。

人多了就要增加茅厕,增挖下暗渠下水管,把卫生搞好。要不然这一院子的人,要是瘟疫爆发,不得了,那边还要修个卫生所。

还有要挖水井,修蓄水池.大殿我准备改为临时学堂。顺天府去年招录考试补进了一批新人,叫他们轮流来这里,给西三坊的孩子上课教识字。

晚上再请个戏班子,把这当戏台,给大家伙唱戏听。”

胡宗宪笑道:“你想得还真周到。”

“没法子,正月就把人家赶出家门,挪到这里来。不好生安抚一下,人心不稳。”

“嗯,你这几招恩惠手段下去,百姓们会心定的。”

这年头能有人免费教自家孩子识字,那是求都求不了的好事。加上其它举措,满腹积怨的西三坊百姓自然会消气。

胡宗宪继续问道:“凤梧,你当真是雷厉风行。正月一开衙你这里就动工了?”

“学生在胡公幕中待久了,深受教诲,事事以行军令为标准。没法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胡公,子契,林军校,请坐!”

潘应龙带着三人来到一处亭子处,这里僻静,无人打扰。叫人送来一壶热茶,四个杯子,潘应龙开口招呼着,并问道。

“胡公便装前来,有什么事找学生?”

胡宗宪看了看胡宗美和林军校,两人识趣离开,把亭子留给胡宗宪和潘应龙。

“凤梧,最近朝堂暗潮涌动,你可知?”

“胡公,这些破事都发生在顺天府地面上,你说学生知不知?”

胡宗宪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潘应龙主动问道:“胡公今日前来,就是为此事?”

胡宗宪点点头,叹息道:“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