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也许是报应

许多游人已经缩在地上,像是睡了,大多席地而躺,只盖着一件厚衣裳或一床薄被薄毯,山间空地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可若是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大多数人都睁着眼,时不时还抬起头,环顾一圈四周,显然也都是听说过尊者山登仙传说,要等神仙登天上任的。

道人也已经铺开了羊毛毡,重新在毡上坐了下来,顿觉软和了许多。

相比起其他游人,又多了几分幸福感。

山风吹雾,呜咽作响。

就是他面前的火堆也一阵黯淡。

火堆上一大一小两个小锅,都是行走天下带的,大锅也算不上多大,小锅则更是袖珍,比碗也大不了多少,甚是可爱。

小女童一脸严肃,将之取了下来。

大锅里面煮的是一锅菌肉粥,自己带的米,捡柴时在山上捡的无毒杂菌,洗净之后,和肉干一样,被三花娘娘轻轻松松撕成细小的条,扔进锅里和米粥一通乱炖,竟也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

小锅则是三花娘娘的御用小锅,是宋游在发现三花娘娘惊人的厨艺天赋时,特地给她配的。

如今煲着一锅野生菌山鼠汤,大补。

三花娘娘做事时一丝不苟,以照顾自家道士为先,率先便拿来他的碗,给他盛了一大碗野生菌肉粥,加上筷子,递到他的面前,才说道:

“吃吧。”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小女童严肃的转过身,又拿了自己的御用小碗,盛了一碗野生菌汤来喝。

“你喝不喝?”

“不喝,谢谢。”

“你不是很爱喝菇菇汤吗?”

“三花娘娘喝就是了。”

“不喝算了。”

“说来奇怪……”

“唔?”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三花娘娘煮的粥、吃三花娘娘煮的饭,明明米都是一样的米,饭也都是一样的饭,却总感觉要更好吃些。”道人一边仔细品味着粥的味道,一边皱眉思索,不解而认真的问,“三花娘娘是有什么诀窍吗?”

“唔?唔!诀窍!”

三花娘娘一下被他给问愣了,但心里却又高兴得不得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在心里疯狂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更好——

明明自己都是跟着他学的,一切都是照着他做的,一点也不差。

“也不是别的,就是总觉得三花娘娘煮的粥不稀也不稠,什么都刚刚好,煮的米饭也是,粒粒分明,却不干不硬,完全恰到好处。”

小女童端着自己的汤愣在原地不动,碗中热气袅袅升腾,被风吹弯,而她只是一边思索一边斜着眼睛瞄向道人,见他享受的喝着粥,一面心里觉得满足,一面又疯狂思索着原因。

“是水!”

三花娘娘毕竟聪明,终究是难不倒三花娘娘的:

“三花娘娘用水用得不一样!”

“水?”

道人疑惑的投来了目光。

“对的!”小女童重重点头道,“还有盐巴!还有别的东西也不一样!”

“哦?”宋游眨了眨眼睛,“看来三花娘娘还很考究!”

“对的!”

“却不知三花娘娘平常用的什么水来煮饭、每顿都多少米多少水、又放多少盐,还有些别的什么诀窍呢?”宋游不由好奇的问,“虽然我的厨艺是要胜过三花娘娘一些的,可在煮饭上面却没有三花娘娘的本事,若三花娘娘肯告知我其中诀窍,我以后煮饭就也可以这么好吃了。在厨艺上唯一一项赶不上三花娘娘的地方也可以赶上了。”

“唔……那可不行!”

“为何不行?”

“唔……三花娘娘讲不出来。”

“那怎么办?”宋游不由皱眉,“那我以后想吃这么好吃的饭,但是我又不会煮怎么办?”

“三花娘娘给你煮!”

“这怎么能行?”

“可以的。”

“一次两次可以,总不能每次都让三花娘娘煮饭给我吃吧。”

“可以的。”

“可以吗?”

“可以的。”

“不会累着三花娘娘吧?”

“不会的!”

“那只好多谢三花娘娘了……”

“不客气!”

宋游摇了摇头,也没有办法,低头对着碗吹了一口热气,又是吸溜一口。

在这寒冷的山上夜晚,能喝上一碗丝毫不用自己动手煮的粥,实在舒服极了。

吃完一碗,三花娘娘又要给他盛。

这种舒服也就到此为止——

三花娘娘给他煮饭和给她自己煮饭用的是不同的锅,可宋游却看见她用同一个勺子给自己盛了粥,又为她自己舀了汤,那勺子放在汤里,如今又被她拿出来给自己舀饭。

“三花娘娘……”

“怎么了?”

小女童奇怪地看向他。

“……”

宋游没有说话。

突然想起,在丰州业山一年的日子里,三花娘娘经常给自己做饭送饭吃……

难道这是报应?

……

今夜天上是有云的,星辰不多见。

年轻官人信守承诺,保守着秘密,也谨记道人的话,保持清醒。

只是他不能保证自己睡过去后能在天明时分准时醒来,便一刻也不敢睡——上半夜和那群来自尧州浪州甚至别州的游人一同饮酒唱歌,等到下半夜大家大多都安静下来,他便又去找别的不睡的人彻夜长谈,实在困了,就起来在山间平地上踱步,用指甲狠掐自己。

传说有人遇见过上任的神仙趁夜登天,年轻官人一路走下来,发现不少人都还熬着夜,估计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目的。

不然就是想等日出。

年轻官人还真的又去找了那位姓宋的道长一趟,讨了一碗热粥来喝。

只是去的时候宋道长已经吃完了,盘坐于地,闭目养神,倒是童儿还醒着,给他舀了满满一大碗粥——年轻官人原本想的是一碗白粥,没想到却是加了肉干碎与野生菌的肉粥,肉干的咸香与野生菌的鲜美结合在了一起,只加少许盐花,就是上等的美味,不说在这大山之上,就是在山下的县城中,在繁华如梦的阳都,也是难得的山珍美味。

这位高人倒真的会享受。

那位童儿也真当是心灵手巧。

不仅心灵手巧,还很大方,看他喝完了粥,还将自己煲的野生菌肉汤分与他喝,亦是鲜美不已。

杂七杂八找了不少事情来做,总算快熬到了将要天明的时候。

这是离睡醒最近的时候。

是离梦最近的时候。

也是人睡得最沉、醒着的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许多游人等了一晚上神仙登天,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等到,失望又犯困,不由得纷纷睡去,还在坚持的人越来越少了。

年轻官人依旧咬牙保持着清醒。

天边已隐隐显出一丝鱼肚白,明月依旧高悬,只是被云所遮,不见真容,只能见到云后透出的朦胧月光,像是隔了一层琉璃灯罩。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

“呼……”

年轻官人顿觉一阵睡意上涌。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地上还清醒着的几个人也立马倒了下去,甚至原先还在小声说话、抱怨白等了一晚的几个年轻官人也没了声音,只剩下韦姓年轻官人努力保持着清醒,牙齿都快咬碎了。

“不对!”

年轻官人用力摇晃了下脑袋,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也立马想起了宋道长的话。

“神仙登天之前,凡人都会睡去……

“草叶尖上今晚的新露……”

年轻官人顿时强忍着睡意,几乎是倒了下来,刚好爬到一株野草旁。

借着朦胧月光,草尖有湿意。

年轻官人也不管不顾,张嘴就含了上去。

所幸无人在此方便。

今夜新成的露,入嘴只觉得又冰又凉,带着青草的芬芳,细品还有一些泥土味儿。

传说这是山鬼精怪的食物,也是一些神仙的饮品,宋先生则说可以助人保持清醒。年轻官人吃了之后,却并没有立马恢复清醒,一点不受那催人入眠的山风的影响,而只是稍稍清明了一些,不至于立马昏睡过去。

“还有……”

年轻官人也不管别的,只凑向其它青草,甚至伸手扯下青草,将那露水顺着草尖倒进嘴里。

不知吃了多少,也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只顾着吃露水去了,忘记了睡眠。

等到他感觉天地陡然亮了几分,那山风不知不觉间早已停歇下来,年轻官人愕然翻身,扭头看去,却见天空中原本遮月的云也被吹去,露出了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伴随着天边的天光,无论是前方状若老者的尊者山,还是远方的连绵群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又一朵云被风所拨开。

忽然好似天门大开。

天上真多了一扇天门,气派华丽,神光耀眼,门后亭台楼阙,皆古香古色,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好似天宫。

不知从哪传来乐声,起初飘飘渺渺,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可当仔细去听,便越发清晰悦耳。

“仙乐……”

年轻官人愣愣盯着天上,小声呢喃,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天门口出现了人影。

既有天上神官,也有天兵天将。

似乎还有人朝下方看来。

年轻官人连忙撩起衣裳,遮住面容,只透过一条缝,看向天穹,也环顾地上。

地上有人起身,要登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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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0章 尊驾为何至此

仙乐声中,有巨大的仙鹤成队飞下。

神官站在云端,念着名字。

最先念的便是今日遇见过的那名老翁。

“熊忧字正思。”

年轻官人早已睁大了眼睛,透过衣裳下的缝隙瞄向远处。

随着声音起身的,果然是今日在路上曾与他相谈过的那名老翁。

有仙鹤飞下来接他。

神光几乎照亮地面。

年轻官人屏住了呼吸。

只听得云端上的神官继续念道:“熊忧熊正思,中年归家以后,半生行善,救人上千,积德无数,因抗洪救灾身死浪中,念及年轻时有一身武艺且深受当地百姓感念,暂封为水部陪戟神官。”

老翁便上了仙鹤,飞天而去。

神官又念到了第二位。

“周子民……”

随着这声名字落地,站出来的,竟是晚上曾与年轻官人一同饮酒唱歌、念诗畅谈的一名年轻官人,这名年轻官人摇身一变,换了模样,待得神官说完他的生平功德事迹与敕封官职之后,便恭恭敬敬行了礼,骑上仙鹤升天而去。

从头顶天门中打出神光,几乎笼罩了整个尊者山,使得尊者山看起来尤为不凡。

仙鹤便沿着这道神光盘旋往上,越飞越高。

每高一层,坐在仙鹤背上的神仙都好似有些变化,等飞到云端之上,与几位神官及天兵天将齐平时,原本的“鬼”好似也脱胎换骨,身上开始散发出一阵阵神光来,服饰容貌都有了变化。

年轻官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难怪这人晚上推说自己不能喝酒,大家烤好了肉干分与他吃他也不肯接,只谈风谈月,吟诗畅谈,表现得十分开朗健谈,性格跳脱,恐怕年轻官人就是没有得宋游指点,仍旧保持着高度怀疑、看谁都像神仙的性子,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去。

只能说这些神仙,果然不凡。

难怪能当神仙呢……

“宣合子……”

此时站起来的这一位,更是令年轻官人一点也想不到。

竟是那路上遇见过的大腹便便的肥胖官员,以及身边的两个抬脚帮。

而且不是官员。

而是其中一个抬脚帮。

只见那抬脚帮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身着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接着吹一口气,无论肥胖官员还是另一个抬脚帮,亦或是那竹椅,全都在这一口气里边化作了青烟消失不见。随着神官念完了他的生平功德与受封神职,他也骑上了仙鹤,升天而去。

不出年轻官人所料,都是因为丰州尧州水患而成神的。

因为水患成神,也都在水部任职。

其中当属那道人神职最高,在水部也任了一个听起来比较重要的职位,应是生前便有道行修为的缘故。

年轻官人悄悄看着,目不转睛,却并不羡慕嫉妒,更多的是感怀自己曾与这般有德行之人一同登山,一同谈话,甚至相谈甚欢,也激动于自己看到了常人一辈子也只能在故事里听说、在别人的书里读到的不平凡场景,一时不说人生也因此变得不凡,至少此行是不凡不虚了,还好笑于这些神仙为了不被凡人看破身份,真是各显神通,有趣至极,哪怕写成故事,写成书,拿给别人看,多半也会觉得荒谬。

更多的还是对那位宋道长的感激。

若非宋道长,自己又怎能看到这些。

却不知此时的宋道长是否也在看着这一幕,也不知宋道长看到这一幕,是否会如自己一样觉得有趣。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坐着仙鹤飞天而去的老道士低头扫了一眼,却突然笑了:

“竟还有人醒着……”

年轻官人顿时一愣,连忙一动不敢动。

虽然知晓这些都是有德行的人,神仙也断然不会轻易害人,但也怕哪个神仙下界而来,客客气气与自己施礼对谈,然后吹一口气,自己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睡个难得的好觉,一觉醒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样真不如被神仙打一顿。

结果却只见这老道人目光越过自己,看向了自己身后。

那是宋道长的方向。

……

这些即将上任登仙的鬼魂为了不被凡人看出来、受其打扰纠缠而想出的办法自然有趣,不过宋游此时也不觉得有趣了,因为他早在白天的上山路上就已经识破了这些“准神仙”的真面目,他们的所有伪装,无论变化之术还是演技话术,都被他看在眼里,甚至抽空特地观察过,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趣过了,不必等到现在。

现在他看的东西自然不同。

白天感悟此地灵韵玄妙,与此地山水、这方天地相交,大致知晓了这里为何“离天最近”,神仙首次登天为何要由此上去。如今再看,自然便看得更清楚了,也算是一种印证。

看来曾经的天宫和未来的阴间地府的凝聚方式大同小异。

天宫也有五方土。

尊者山便有其中一方的一部分,也许是一小部分,也许只是一点砂砾,由此使得天宫与凡间有了紧密的联系,好比一扇通往天宫的大门。

今日的这些神仙又是新神,又是小神,本身的信众并不广泛,那一点微薄的香火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内为他们凝聚神灵法身,因此既找不到上天的路也没有上天的本领,于是首次登天便要从此上去,同时靠着天宫神光为他们凝聚神灵法身。等有了神灵法身,便算是神灵了,通过这条与天宫同出一源的登天路上天,便也算是得到了天宫的“承认”,此后再上天,就不必非得从这里上去了。

凡人也可以从这里上天。

甚至宋游隐隐觉得,寻常神灵哪怕不走这五条登天路,只通过庙宇神像来往于天宫与凡间,也还是与这五条登天路有关。

思索之际,那老道士朝他投来了目光。

应是路上遇见过,同为道人,那老道士就对宋游多了一分关注,知晓他有修为道行在身,今晚登天之时,便特意找他,想看他睡着没有。

宋游自然没睡,也无需遮掩。

看就看了,谁不想看啊?

见到老道人登天途中,坐在仙鹤背上,向他投来笑意与目光,他也摸了摸自家童儿的头,干脆起身,行了一礼。

女童不懂事,却也学着他起身行礼。

与此同时,云端上的神官与其他两位登天上任的神仙也顺着老道人的目光朝宋游看了过来。

当先的神官顿时被吓了一跳。

左看右看,内心稍安,但也忍不住将手中仙笔与神旨一收,对下方行礼:

“尊驾为何来此?”

此人正是赤金大帝身边的提笔官,看来不光是赤金大帝的亲信,平日里也经常做与天宫神职任免调度有关的事。

“游历至此。”

“……”

神官眼神闪烁几下,继续问道:“尊驾不是在业山吗?来此又是何意?”

“业山之事已了,在下自然要继续游历天下,往南便是尧州,这尊者山乃天下名山,怎能不来一观?”宋游平静看他,“还是说,足下认为我应该特地避开此时此处?”

“不敢不敢……”

神官眼神依然闪烁。

正在这时,驮着老道人的仙鹤也已经飞到了云端之上,神光助老道人凝聚了神灵法身,登天路也助他得到了天宫的认可,神官见到自己此行接引的最后一位神仙也已经就位了,虽心中仍旧不安,但也决定不再多问,只如实向天帝禀报,拱手说道:

“小神此来是接引地上有德行的贤者上天任职的,之后还要与他们交授神职,有不少事做,便不打扰尊驾的清修与雅兴了。”

“足下慢走。”

神仙驾鹤乘云而去,仙乐声逐渐微弱。

云又飘过来,遮了月。

天上的亭台楼阙逐渐隐去,天门也缓缓关闭,神光消散无踪,天上的一切景象就像海市蜃楼,被风一吹,就迅速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边山与云之间被照亮的红霞,一缕红光射出,直达尊者山。

整个尊者山都被染红。

逐渐有人清醒,又或是惊醒,当看到这幅日出景象,即使昨晚没有等到神仙登天,也惊喜不已,连忙叫醒身边同伴或新认识的好友,于是不断有人从沉睡中忽然惊醒,短时间内便迅速清醒,看着远处日出,在山间蹦跳,亦或是欢呼。

像是只在很短的时间内,这片山间就从寂静而变得喧闹起来,这片天地也从夜晚到了黎明,快得让年轻官人有些猝不及防。

等他站在为日出而欢呼雀跃的人群中,直起身朝远处看去时,那名路上偶遇的道人已经在收拾行囊了,小女童勤快地在他身边帮忙。

被袋很快放到了马背上。

道人转过身,隔着喧闹的人群,对他微笑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年轻官人仿佛仍然有些呆滞,没有回过神来,亦或是本身就没有要追上去问个清楚的打算,于是也只站在原地,对他拱手,目送他离去。

“韦兄,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哈哈你我运气真是好!听说这尊者山上每年日出不超过六十天,昨夜虽没等到神仙登天,但能见到日出,霞光映尊者,也算幸运了!”

“是啊……”

年轻官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此时心中是感怀万千——

昨夜的事,即使说给大家伙听,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吧?

感谢“风煞forever”大佬的盟主,鞠躬露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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