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6.第833章 一语成谶

第833章 一语成谶

那藩使次仁尼玛就在大殿的尾部,他抬头仰望着这座雄伟的宫殿,禁不住心里发出感慨。

这京师的繁华,还是远超了他的想象。

乌斯藏自大明驱逐了北元之后,其势力,已逐渐萎缩,且大明对于乌斯藏的控制,历来较为严厉,这才使次仁尼玛此次吆喝了几声。

当然,他如此断言,不过是出于弘扬其佛法的需要而已。

可万万料不到。

一听方继藩叫吼。

次仁尼玛倒是有些踟蹰了。

可他还是不露声色的徐徐走出来,身穿法衣,面色庄肃凛然:“不知有何见教。”

方继藩便道:“你为何这般污蔑我。”

“小僧不曾污蔑。”次仁尼玛道。

方继藩乐了:“还说没有,这新城的选址,乃是我的师侄亲自选定的吉地,而你却在此胡言乱语,说此地大凶,我的师侄,乃朝廷钦封的真人,正一道专职,你一个西域的和尚,也敢在此口出狂妄之言,你是什么居心?我不曾听说过,西域的佛法之中,还懂这天文地理之术。”

次仁尼玛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方继藩这个人,名声很大。

他在京师待过一段时间,便知道方继藩在大明朝中的地位。

越是被他指责,某种程度,也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使自己的名声暴涨。

这对次仁尼玛而言,并非是坏事。

他依旧是和颜悦色:“若是我的话,冲撞了方都尉,那么,便是我的过错了,还请方都尉见谅。”

说着,他朝方继藩一礼。

对比方继藩的嚣张跋扈,次仁尼玛可谓是文质彬彬了。

悲剧啊……

弘治皇帝也是无言,此事,他也略知一二,似乎也觉得,次仁尼玛此言不妥,可方继藩的手段太直接了,现在反而给人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次仁尼玛又和颜悦色道:“关内的朋友,有什么本领,我所知不多。不过,在下在乌斯藏,亦是指点乌斯藏上下军民婚丧嫁娶之事,且也略通天文历算、医学文学、歌舞绘画、出行选宅、则选吉日、驱灾除邪、卜算占卦之事。这是一门精深的学问,若是因为我的出言,对方都尉有什么害处,我岂敢得罪方都尉呢,以后住嘴就是。”

他处处谦让,对方继藩处处礼敬。

这倒让方继藩忍不住挠挠头。

不对啊,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方继藩眯着眼:“这意思是,你此前所言,都是胡说八道不成?”

次仁尼玛顿了顿:“不敢妄言,既是说了,自有我的道理。”

在这方面,他却不肯让步。

方继藩倒是乐了:“意思是,你还懂天文地理?”

“无一不通。”次仁尼玛毫不犹豫。

众人见次仁尼玛气定神闲。

这群臣之中,倒觉得方继藩有辱了上国的威严。心里都在想,好了,方继藩你别闹了吧,越闹越显得咄咄逼人,有点丢人啊。

刘健趁此机会,咳嗽了两声。

可方继藩不在意,却是微笑:“这就好极了,你既然什么都懂,想来,真是什么高士了,既如此,那么,恰好,我那该死的师侄,早在两月之前,便夜观天象,说是近来,天象有大异发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豪雨,上师以为呢?”

次仁尼玛侧目看了一眼落地玻璃外头,这天空万里无云,实是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他话却没有说满,只微微笑道:“这是夏日,我听说,关内的天气,历来无常,可是前些日子,京师就已下了一场小雨,想来,令师侄,定是算错了。”

“那么你认为呢?”方继藩凝视着次仁尼玛。

次仁尼玛心里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豪雨呢,他沉默片刻,取出了转经筒,拨弄一番,念念有词,随即张眸:“想来……不会有雨吧。哪怕是有雨,也不至是豪雨。”

这满朝文武们,听他们唇枪舌剑,都觉得方继藩咄咄逼人的太过。

当然,这小子现在在卖房,谁在影响他的房价,他似乎脾气便特别火爆。

今日只因为一个西域藩臣说了一些对新城有影响的话,便如此气急败坏,涉及到了番邦之事,实是显得天朝上国有些小气了。

不过……许多人乐见其成。

比如,当初刘宽被揍之后,那些做了缩头乌龟,看着房价日益攀升的人。

方继藩听那次仁尼玛认为不会有大暴雨,便大笑:“这可是你说的,你自称自己什么都懂,那么,我倒要看看,是我师侄法力通天,还是你故弄玄虚。”

这话,不是一个意思吗?

方继藩道:“大家都做一个见证,他这般侮辱我,我方继藩不能平白让他侮辱了龙泉观,还有我那至亲至爱的师侄,今日不洗清这清白,我决不答应!”

次仁尼玛面带微笑,天气……岂是说可预测就可预测的。

早听说,这个方都尉,脾气十分火爆,却脑子有问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他一脸关爱的样子看着方继藩:“方都尉性情似火,这在乌斯藏之中,实是身体有病的征兆,不若与我修行,学我那灵修之法,定当可使方都尉心态平和,自此圆满。”

灵……灵……灵修……

方继藩突然看着房梁,方才还一脸气急败坏,突然之间,居然脸微微有些红了,呃……

在稍稍的犹豫之后。

方继藩才恢复了正常。

在正义和诱惑面前,哪怕是那等致命的诱惑,方继藩也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啊,不,是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因为,世上有太多诱惑的事,而方继藩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三观奇正之人,对于任何三俗之物,方继藩在任何时候,都会挥手将其拒之门外。

方继藩大义凛然:“呸!我方继藩绝不是这等人,休要啰嗦!”

“……”

这满朝君臣,都有点懵。

方继藩脑疾犯了,怎么还前言不搭后语了。

弘治皇帝咳嗽:“方继藩,你退回班中来。”

方继藩脸上的红潮才微微褪去一些,或许是方才太生气的缘故,自觉地自己人格遭受了侮辱,现在冷静下来,似乎也觉得反应过激。

次仁尼玛则面带微笑。

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方继藩这是落败了。

此人行事疯疯癫癫,哪里像一个驸马。

这样也好,次仁尼玛虽是哗众取宠,作为使臣,却不愿和方继藩交恶,因而朝方继藩微微一笑,行了个礼:“方才多有得罪……”

便也乖乖退回班中。

方继藩站到了朱厚照的身后。

朱厚照忍不住鄙视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低声道:“老方,今日你是怎么了,胡言乱语。”

方继藩只好道:“方才……他在此羞辱我的人格,我生气。”

朱厚照一头雾水。

有吗?

似乎没有吧,这个大和尚挺和善的啊。

刘健终于松了口气,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

他咳嗽一声,旋即道:“今日所议……”

他话说一半。

却自这落地窗之外,突然看到前方,似有一股翻滚的阴云竟是朝着奉天殿袭来。

似是先起了一阵狂风。

那狂风疯狂的摇曳着奉天殿檐下的宫灯,啪嗒……那宫灯竟是生生摔落下来。

顷刻之间,乌云即已至奉天殿之上的天穹。

而后,天边突的闪过了一道银蛇。

那银蛇的电光一闪,在下一刻,轰隆隆……雷声竟如平地惊雷,震动了所有人的耳膜。

刘健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要……要下暴雨了……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奉天殿外,狂风大作,数之不尽的飞沙卷起来,乒乒乓乓的,打着落地窗作响。

弘治皇帝脸一拉……竟有点懵。

文武百官,个个打开了下巴,不约而同,观赏着方继藩。

暴雨……来了……

在雷鸣之后,那暴雨便倾盆而下,这一场雨,竟似将天穹当做了三千尺的瀑布一般,似将雨水作倾下的银河。

哗啦啦……

奉天殿外的禁卫和宦官,何曾见识过这般的豪雨,顿时成了落汤鸡,有人似乎受不了这狂风的肆虐,被吹的东倒西歪。

方继藩见状,忍不住惊呼:“三百年难一遇的大雨……来了!哈哈,快看,大家来做一个见证,这是三百年难一遇的大雨。”

所有人都懵住了。

老半天,回不过神。

直一个个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外头倾盆豪雨,被这老天爷的突然暴怒,而对这自然,产生了敬畏之心。

方继藩忍不住大吼:“我的师侄还在午门呢,我至亲至爱的师侄还在午门,快,这雨太大了,赶紧派人,去请他入宫来。”

方继藩朝萧敬大吼。

意思是,萧敬你快去救人。

萧敬一副Ri了狗的样子……你师侄的命是命,咱的命就不是命了?

弘治皇帝猛然醒悟,拍起御案:“李真人竟在午门候见吗?萧伴伴,快去,快去,迎李真人入宫,万不可使李真人道身有损,萧伴伴,快去!”

“…………”萧敬脸垮了下来。

………………

第二章送到,大家支持一下好不,好可伶的。

(本章完)

第834章 至亲至爱的师叔

豪雨倾盆而至,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除了使人心生畏惧之外,更多的,却是惊讶。

说来就来。

那龙泉观的李真人,本就是靠祈雨而被册封,而现在……又被他料中了。

若说一次,还可以说运气,可若是两次,却还如此精准。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敢小看这位龙泉观现下的观主了。

而至于那位乌斯藏来的使者次仁尼玛,玻璃窗外,闪电照耀了次仁尼玛的脸,这一瞬间的光亮之后,他的脸又陷入了黑暗。

而次仁尼玛……有一种……胸闷的感觉。

这个时候,突然……起风,打雷,下雨了。

他立即低头,将头埋得很低,作为‘上师’,他突然意识到,乌斯藏的佛法,只怕在三十年内,都别想踏入中土一步。

紧接着,淋成了落汤鸡的萧敬,气喘吁吁的披着斗笠和蓑衣进来。

李朝先亦是头戴斗笠,披着蓑衣,不过没有显得那么狼狈不堪。

毕竟混了这么多年,给京里无数人家做过法事,什么人不曾见过,安抚人心,本就是他的专职,风淡云轻,更是他面对世人的手段。

宗教起源于远古,自人类对于自然产生了畏惧之后,宗教便自然而然的产生,它本身,就是人类用来诠释令他们敬畏的现象,同时,给予人安慰的。

可宗教渐渐深入,已慢慢的演化成了某种风俗,譬如人们相信风水,哪怕相信人死如灯灭,也依旧会请道士和和尚来做一场法事。

与其说是超度亡灵,不妨说是安慰生者,使他们多积分慰藉。

这种风俗之下,李朝先凭着师叔的提携,就成了其中的佼佼者。

他需要安慰人的心灵,哪怕是遭遇这样的狂风暴雨,他也要告诉所有人,大家不要荒,不要害怕,这只是上天的某种情绪而已,只需顺应天理,这可怕的天象就会过去。

正一道讲究入世,甚至,某种程度,历代大真人,都尽力使正一道与儒家学说糅合一起。

李朝先风淡云轻,取下了斗笠,一旁的宦官,忙是将斗笠接了。

面对着满朝诧异的人。

他先拜倒,郑重其事道:“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哪怕李朝先,亦乃王臣。

弘治皇帝惊魂未定,这一场暴雨来的太玄乎,太突然,这疾风骤雨,那狂风和哗啦啦的暴雨泻下时,再加上方继藩的警言,使他心里对自然多了几重敬畏。

“卿家平身。”弘治皇帝颔首。

他凝视着李朝先。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人,对于自己,犹如所有人一般,表现出诚惶诚恐,弘治皇帝显得满意,他讨厌装神弄鬼的人:“朕听说,你已预测了这一场暴雨。”

“是。”李朝先颔首:“并且,臣在两个月之前,曾向礼部示警。”

弘治皇帝皱眉,道:“是吗?张卿家,为何朕没有得到消息?”

张升出班,苦笑道:“臣也没有得到奏报,可能是下头的主事,并没有当一回事,毕竟……”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李朝先一眼。

弘治皇帝感慨道:“上天已经示警,可是朕竟懵然不知,可见朕………也难辞其咎,此次大雨,只恐会酿成人祸啊,顺天府,要小心了。”

他随即看了李朝先一眼,道:“李道人道法精深,令礼部重赏,朕赐其为上清真人。”

李朝先身躯微微颤抖。

他已是真人了。

位列在龙虎山张氏大真人之下,现在陛下依旧敕封他为真人,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这上清真人,规格却是直接拉到了最高。

须知上清二字,源自龙虎山上清宫,那里乃是正一道的大本营,历代的真人,绝没有得上清这样的真人封号,就好像刘健,他为文渊阁大学士,这文渊阁,因在大内,所以便被人称之为大学士,以文渊阁册封的大学士,当仁不让,就成了首辅大学士。

而谢迁,也被称之为内阁大学士,可他的封号,却是东阁大学士。

这东阁和文渊阁,都在大内,是内阁的统称,可只有文渊阁命名的大学士,才隐然为内阁首辅,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上清真人也是一样的道理,以龙虎山上清宫命名的真人,天然就比其他的真人,要重要的多,除了大真人之外,只怕没有人可以和李朝先分庭抗礼了。

李朝先心里感慨,果然跟了师叔,一辈子无忧啊。

若不是死死的抱住师叔的大腿,何来我李朝先的今日,只怕现在,还一辈子默默无闻呢。

他忙是行礼:“谢陛下恩典。”

说着,他偷偷看了方继藩一眼。

龙泉观那些地,真是送的值了。

也不枉自己成日东奔西走,为新城的风水背书。

弘治皇帝看着这暴雨:“这样的暴雨,只怕迟早要酿成灾祸。诸卿,这雨不知下到何时,趁着天色还早,除必要当值之人之外,其余之人,赶紧回家歇了去吧。”

刘健无奈,不过他内心,却显得震撼。

此时,再没有人去搭理那次仁尼玛,次仁尼玛算是名声彻底臭了。

倒是无数人,看着李朝先,心里嘀咕,过一些日子,只怕要请李真人来府上看看风水……又或者想,最近诸事不顺,该请他看看命格。

众人已不敢怠慢了,这般的大雨,是没办法办公的,现在不赶着回去,难道打算留在宫里过年嘛,要知道,这大明宫之外,可是一片荒芜啊,宫里可伺候不起这么多人。

众人这时,心里已是叫苦不迭。

这样怎么回去?

两个多时辰的路啊,还是这等狂风骤雨。

可陛下哪怕在体恤他们,也不可能留他们在宫里过夜。

所以,众人只好告辞,一个个穿上了斗笠,狼狈不堪的冲入了风雨之中。

这酸爽。

这狂风将人吹得东倒西歪,哪怕许多宦官来冒着风雨来协助,却也狼狈无比。

方继藩也跑了出来,一看这雨,不禁头皮发麻,他忍不住想要回去,和陛下说说情,要不,留下来住几日吧。

可见朱厚照也被赶了出来,两人大眼瞪小眼,朱厚照大笑:“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本宫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

他跃跃欲试,要冲入雨幕。

方继藩觉得这人肯定脑子有问题。

却朝朱厚照道:“殿下,背人,来背人。”

“啥?”朱厚照朝方继藩看来,一脸疑惑:“你自己不会走,又想占本宫的便宜,别说你脑壳又疼了。”

方继藩手舞足蹈,风太大了,声音出了口,便飘到不知哪里去了,只好拉着朱厚照耳朵大吼:“背一背刘公,他年纪大,殿下表现的机会……来了……”

朱厚照回头,后知后觉,果然看到刘健在那儿踟蹰,毕竟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不能像寻常大臣这般的狼狈,丢不起这个人啊。

朱厚照二话不说,冲到刘健面前,一把将刘健背起,刘健吓了一跳,在半空扑腾,却一下子,朱厚照已背着他冲进了雨幕。

刘健要大叫什么,狼狈的不得了,好不容易,在朱厚照的背上缓了口气,意识到了太子殿下是要背着自己出宫,他还是忍不住大叫:“殿下,殿下,老臣蓑衣都还没穿呢。”

雨声太大,朱厚照听不见,只埋着头,健步如飞,哗啦啦的雨水,拍打在刘健的面上,浑身瞬间淋透了。

“……”刘健脑子有点懵。

方继藩在奉天殿的檐下看了个真切,对太子,他是服气的,忍不住手蜷作喇叭状,大吼:“殿下,殿下,别将刘公送回家了,往西山医学院送吧,你大爷!”

这得多顽强的生命力,刘公才能坚强的活下去啊。

方继藩回头。

见李东阳和谢迁瞠目结舌的看着刘公已消失在了雨幕。

而后,李东阳和谢迁见方继藩朝自己看来,吓的脸都白了。

李东阳和谢迁异口同声道:“快,拿斗笠和蓑衣来,快!”

却在此时,李朝先却是冲了来,忙是给方继藩披上了斗笠和蓑衣,李朝先笑呵呵的道:“师叔,我背你?”

“你背的动吗?”

“这……小道……”李朝先笑嘻嘻的看着方继藩。

他太佩服师叔了。

这个世上,若还有人令他佩服,只有方师叔。

听方师叔的话,准没有错。

方继藩龇牙道:“你赶紧走吧。”

“噢。”李朝先没有犹豫,冲入雨幕。

等方继藩目光继续落在李东阳和谢迁身上,正在犹豫,这两个,哪一个比较重要,生命力更加顽强的时候。

李东阳和谢迁已是穿好了蓑衣,齐声道:“雨这么大,得赶紧啊……”二人毫不犹豫,冲出了屋檐。

无数的大臣,俱都吓了个半死,马文升、张升、王鳌……一窝蜂的冲了出去,方继藩给他们的机会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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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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