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国蹶行(13)

哭声震野,留在黎阳城的张行也听到了,但好在这似乎像是一次偶发事件,随着日落,哭声也就停止了。而且张行多少能够理解这些哭声……无论是想起之前几年被饿死的亲眷,还是见到粮食后意识到已经担忧了大半年的年后粮荒事实消除,继而喜极而泣,都是可以理解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话对于经历了大魏兴衰的河北中原百姓而言显得格外真切。

哭声当晚止住,张行也稍微安心,吃了一碗小米粥后,他便早早入房,只掌着灯写了起了信,开始都还只是叙旧闲聊的信。

第一封给白有思,这封信比较长,详细叙述了近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中间还掺杂了各种对人对事的看法,对局势的猜度与准备,从想起原大的事情到今天的哭声,从窦立德遮掩不住的野心到徐世英的冷眼旁观,从关西局势到可能得河北大战,以及对自己修为进展的疑惑与不解……最后,他还格外强调了一件事情,就是希望白有思继续稳住部队,充当好战略预备队的作用,必要时确保接应走冒险西进的黜龙帮主力与核心团队,无论接下来往哪里走、怎么打,他都不会动用登州剩余六个营外加数万屯田军的力量。

说白了,虽然在剧烈的愤怒情绪作用下,张行已经决定放手施为,但还是从黜龙帮存续角度预留了后手。

第二封信是给李定的,既然西进,而且已经攻略了汲郡、魏郡,那接下来黜龙帮要面对的军事阻碍也就是东都力量的反扑以及李定的兵马了……他从不怀疑,如果李定真的狠下心来,他的两万兵和他的军事才能会给黜龙帮带来天大的麻烦……比如说,他现在都能想到,如果对方发了狠,趁黜龙帮主力在西突袭将陵,会造成多大麻烦。

更不要说,这里面还有李定与东都兵马联军的可能性,那可就真麻爪了。

但是,这封信里,张行并没有像之前几封信那般直接劝降,而是在着重宣扬自己与黜龙帮的功绩,当然,他也讲述了见到那些粮食时的震撼与愤怒,说起了自己当年被人抢靴子时的旧事,谈到了两人在桃林时的相会,讲了眼下局势。

最后,专门提到了今晚听到的哭泣声,认为自己即便是在往后的战争中落败,有此一回,也不枉来此世间一遭了。

当然,写到这里,他还一如既往的嘴硬,认为自己即便是干出了这种捅破天的事情,却依然能够转危为安,然后获得最终的胜利。

第三封信是给李清臣的,这是一封正经的劝降信,他劝李清臣看清楚局势,不要为了个人恩怨与他那虚无缥缈的贵公子自尊而走到黑。而黜龙帮这里,始终为任何愿意回头的人打开大门,而且什么时候回头“同天下之利”都不晚。

同时,他在信中还提到了秦宝,询问对方能不能帮助秦宝将家眷取出来。

事到如今,张行做了深刻反省,他认为自己前几年过于幼稚,缺乏对人事的有效认知,在现在的张三看来,秦二之所以被摆到了如此尴尬的局面,一方面是秦二自幼失祜,母亲的约束性极强;另一方面,却也是自己忽略了对方的自尊心,不能够坦诚相对。

当然,明面上说秦宝,实际上也的确说秦宝,但未免不是在借机认错,给李清臣本人一个台阶。

第四封信,和第五、六、七封信张行分别写给了四位素未谋面……当然也可能见过面他不知道……的大宗师,一位是东夷大都督,一位是北地大司命,一位是三一正教的冲和道人,还有一位是其实目前根本寻不到具体位置,但确定在江南的前真火教教主。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是介绍了一下黜龙帮的情况,讲述了自己的理念,表达了寻求深入合作的一个意图。

当然了,不同的信里面讨论的事情和表达的立场、态度还是不同的。

对冲和道人与那位千金教主,张行就是以表达仰慕为主,比较空洞,但都做了邀请,希望这两位能来河北、东境看一看,所谓携手共进,共同开创事业嘛。

对东夷大都督当然不会邀请,而是多了些流于表面的政治敷衍,但只是敷衍,甚至没有任何结盟的表达,只是说目前应该和平共处,不过他难得提到了自己当初遇到左游仙,答应送对方骨殖回东夷的事情……当然了,这事估计不能亲手送,而是要拜托送信使者了,而左游仙的骨殖被火化,又被杜破阵送到东都,一直在那个宅子里,也需要人走一遭的。

对北地大司命,说的就详细一些,说白了,盯着黑帝爷点选的这个身份,这位大司命才是他真正能够稍作倚仗的大宗师,而且随着黜龙帮此次出击,无论成败,双方都要事实上更加深一步了。

写完这些信,张首席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两封给秦宝母亲还有月娘的短信,主要是提醒这两位大魏即将倾覆,要为自家和秦二的前途、安全考虑,不要真闹到战场抽杀的地步。

然后,却又忽然撕掉了给冲和道长的信。

补给秦宝母亲还有月娘的信,当然是因为使者要去东都取骨灰,顺便写一下,而撕掉给冲和道长的信,是他陡然意识到,冲和道长就在太白峰,换言之,就在西都城外,再加上对方的三一正教掌教身份,别看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实际上早已经入局,很可能是有敏感立场的。

换言之,这一位,跟东都曹林、河东张夫子是一样的,天知道会不会直接参与和影响到黜龙帮西进威逼东都外围这件事里来,继而直接影响到局势发展。

甚至仔细想想,他们三位长久以来,都恰好在这个世界的中心点上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而乱世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大宗师也基本上分布在中心与边缘地区,这肯定不是什么自然分布。

十一位大宗师,假设曹彻靠着什么机制,凭着自己皇帝身份在东都可以暂时获得一些对应的权柄,那就是十二个大宗师,皇帝、冲和道长、曹林、张夫子四人居中……东夷大都督、北地大司命、南岭圣母老夫人、妖岛岛主、江南的千金教主、巫族的苦海大祭司、西海的雪岭居士,外加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的确存在,靖安台猜测是前代三一正教教主,或者干脆是真龙所化,四下帮人引气筑基的三辉行者……明显是有规律的。

实际上,张三郎也干脆例行拿起了纸张进行思考和分类。

而且他很快意识到,前面四位不提,剩下八位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要么背靠三辉四御,要么是有一个确切的军政教组织做支撑……当然,很多人是有多重身份的。

这很可能是所谓和平时代,地气稳定而受限导致的结果。

唯一有意思的是,三辉四御罪龙都有明显的代理人……除了那位白帝老爷……蜀中作为的他的基本盘,只有一个据说是宗师第一的当庐主人还跟他没关系,倒是出了个十三金刚。

还是说那位三辉行者是他家的?

大宗师如此,真龙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张行自己都笑了,只能说,自家三日前一怒之后,委实是破罐子破摔般有了底气,居然连这个都敢仔细研究了……而细细一想,真龙的分布也很有意思。

要么是受了招安,分了地域版块或者重要河流地气的龙,要么也是远远躲开了人类文明核心区。

不过,张行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龙,尤其是被敕封的龙,似乎恰好隔开了中心大宗师与边缘大宗师两个群体。

当然,只是猜想,他啥也不懂,到这份上,信息估计只有当事人/龙才知道,其他人都是猜,还是得等那位“王怀绩”赴约才行。

一想到这里,不免又想到对方说自己须熬过这一遭,却又让张首席重新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到了现实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甚至说不得已经是下一年了。

很快,他张行就要越过穿越以来的五周年,进入穿越后的第六年了。六年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一事无成?更不知道所谓是也在大宗师的压迫下会不会继续还是一蹶不振?但反过来说,自己作为一个完成了工业化且正在信息化的社会的穿越者,为什么一定要成什么事呢?

不过是凭着个人好恶与所谓历史经验进行某种自以为是的选择与前行罢了,雁过留声也足够了。

想到这里,张三郎意外有些痴了,干脆收起了这些书信,吹熄了灯火,卸下金锥与罗盘,翻身睡下。

且不提张行例行在干出点成果后发作自己的穿越者信心不足综合症,只说翌日一早,睁开眼进入新一年后,这位穿越者便收起心思,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将书信整理好,挨个唤来一些有对应背景的直属准备将作为使者,将信发出,然后便开始了工作。

从这日开始,张行暂时不再理会军事,而是认认真真协助起了窦立德夫妇还有魏玄定搞放粮的事情,因为他发现自己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

而很快,一个基本的方案大略在讨论与实践中形成,并迅速得到推广和使用。

首先当然是兵站,沿着官道排列的兵站,要有燃料,要有热水,要能做饭,要有能歇息的大棚子,有能清点屯田兵往来辛苦的文书账簿。

这是长久以来黜龙帮后勤,或者是后勤转运的基本需求,而这一次虽然规模大,而且急,但相对于军需而言,也着实相对简单,因为黜龙帮上下已经有了充足经验,并且沿途城池密集,大大减轻了相关负担。

不过,这就引出了一个新的关键问题,那就是武阳郡官吏的协作。毕竟,主要的转运通道还是在武阳郡境内居多,而武阳郡又是刚刚投降的大郡,这个时候就需要政治承诺外加对原体系的保护了。

所以,这也就引发了第二个手段——在魏玄定的来信建议下,张行发布了暂署元宝存为大头领的任命,并依旧署任武阳郡郡守,同时宣告,以此次转运与分发赈济为基本考核,来决定武阳郡、魏郡、汲郡地方官的去留,而其余诸郡,也将以此事为今年春后升迁转任考核的最大凭据。

这就是政治承诺的效力了,也是最有效的精神刺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手段,就是窦夫人曹夕在大年初二忽然提出的民夫就地征发返乡策略。

这是一个很简单,但效果极好,而且一举多得的手段。

简单来说,就是在黎阳仓这里原地征发来取粮的老百姓为民夫,让他们与成建制的屯田兵按照三七比例组成转运队伍,一起转运粮食,许诺的免费的五十斤粮一斤不少,但现在只能先给三十斤,剩下的二十斤需要到目的地才给,而他们负责转运的目的地,就是他们各自家乡。

沿途包吃,到地方看距离,额外给十斤到三十斤的奖励。

这个策略的好处有很多个,比如能迅速集结人力并减少对人力的浪费;还比如给了运粮老百姓切实好处,没有浪费物资;再一个是能减少恶意者对黎阳仓的多次重复领取,确保这些人领完一次粮食直接离开;最后就是,地方官吏接收物资与民夫时,很容易就补上了他们在地方上动员工作的缺口,方便新一轮的郡县内部的分散赈济。

张行立即当众称赞了曹夕,并当场暂署对方为大头领,改为屯田总管,让她统揽此事。

这是黜龙帮第二位女性大头领,而且是专务后勤的,河北出身的,入帮后升迁极快的一位大头领,委实让人咋舌。

当然,其余种种措施,包括让巡骑改为道路引导,查探旷野中粮食引发的治安问题,也都一一发布。

而这其中,也不少没有争议措施,比如说,张首席力排众议,坚持了履行七日无偿放粮的承诺,以及坚持将民夫征发返乡策略用在了尚未入手的河内郡、信都郡、武安郡、襄国郡,甚至是跨河而来的荥阳郡百姓身上。

没错,这些理论上敌国领内过来的老百姓将会在黜龙帮屯田军与巡骑的协助下,带着超过每人六十斤分量的粮食,抵达相关州郡边界。

同时抵达的,还有张行张首席的一封趾高气扬的“训令”,要求他们将粮食公平分给百姓,不许私藏,否则严惩不贷。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在浪费人力和运力,甚至是资敌。

但实际上,真的上手操作后,众人便醒悟过来,因为真正额外付出的粮食相比较于这些地方过来的老百姓自取的粮食,其实并没有多多少,却极大的扩大了黜龙帮的影响力。

而且很快,正月初四日,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就爆发了,这使得大家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

李枢是正月初三抵达黎阳仓的,然后在见到张行之前便下定了决心,二人当面说定,然后李枢当日折返,第二日就正式动员了济阴行台四郡的所有主力兵马,与河北方向两面夹击,入侵了东都门户荥阳郡,而且直指敖山洛口仓。

河北河南数十州郡,包括东都里的大员们,都已经被黜龙帮给弄麻了。

当然,东都的大员们除了麻之外,还有些怕,这要是真趁着大河结冰,顺势攻入东都,算谁的?而且眼下局面谁能挡啊?水师提督宋长生还是长腿将军屈突达?

东都陷落算谁的?

一封六人连署的急信送到了潼关。

没错,曹林还在潼关,他没有入关西……但这不是钓鱼执法,而是他陷入到了巨大的麻烦中。

韩引弓这个狗娘养的,在得到军令后,居然在河东按兵不动,甚至带着一万多主力,往东北面缩了一缩。

而河东正是张老夫子的南坡所在。

即便是之前已经知道黎阳仓被破,曹林的愤怒都还是更多的在韩引弓身上,他恨不能飞过去,拿绳子把对方活活勒死,然后将军队夺回来。

但是他不敢,因为这太像一个诱饵了。

越过平平无奇封冻着的大河,进入河东,假设张伯凤真要与他为难,他曹林必败无疑。

PS:感谢泽叔与水常常东老爷的上盟,感谢浮生且用月酌酒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第396章 国蹶行(14)

“十二万斤粮食,四百九十人……你们先做点验。”

正月初六,浊漳水东岸的魏郡、武安郡交界处,窦小娘还不知道自己后妈升了大头领的事情,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这还没她年前参与突袭魏郡升了一阶做了巡骑小队长来的开心,而此时,她也正在板板正正的与武安郡那边的苏靖方作交接,忙的不可开交。

“点验清楚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带了许多人的苏靖方面色如常做了回复,同时提出了疑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只送了一千多石粮食?四百九十人,按照你们三七比例,总数应该是九百人的转运队伍,还有车马,路上有兵站……”

“一千石也好,一万石也好,反正都是给老百姓的,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可能是来之前被专门交待过什么,窦小娘明显存了一丝警惕。“我提醒你,苏校尉,这一千石里也要先给民夫留尾巴粮……按照规矩,从黎阳到这里,是要多给三十斤粮的,也就是每人要再拿走五十斤……剩下的粮食里,伱们也要保证交给洺水县的老百姓,我们会派巡骑查访的。”

苏靖方愣了愣,看了看那些立即对自己展示了警惕眼神的本郡百姓,却并没有吭声,只是点头……灵活二字就是为他小苏校尉量身订造的。

就这样,又辛苦了大半个时辰,黜龙帮巡骑亲眼看着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夫领了粮食往旷野中而去,对面的辅兵将粮食搬到对面的车上,并正式签署了交接文书,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忙完之后,窦小娘窦队长也好,苏靖方苏校尉也罢,下令各部折返/启程后,本人却都押在了最后,而且完全不动,似乎都有话要说。

“你先说。”苏靖方主动勒马转向,与对方交马而立。

“你师父不是已经投了我们黜龙帮了吗?为什么这次这般生分?为什么没有组织百姓去领粮?为什么我们之间还要交接?”窦小娘认真来问。

苏靖方欲言又止,片刻后,他认真来对:“还是我先来问吧……你们是腊月二十八取的黎阳对吧?”

“二十七。”

“好,二十七。”苏靖方点点头。“今天是初六对不对?正好快十天对不对?”

“对。”

“十天内,你们打下了黎阳仓,撵走了屈突达,其部两万人俘虏了一万人,还攻破了临清关、取了延津,逼降了整个武阳郡,扫荡了整个汲郡,拿下魏郡,听说还打了荥阳郡,攻击了洛口仓的敖山仓……对不对?”

“我们没拿下整个魏郡。”窦小娘想了想,认真做答。“邺城、安阳、韩陵这几座城都还没碰……”

“无所谓了。”苏靖方摇摇头。“你不觉得你们步子迈得太大了些吗?”

“觉得呀。”窦小娘继续认真来对。“一开始就说了的,我们这么干肯定会惊扰东都的大宗师,说不定把那位曹皇叔从关西拉扯回来也说不定,所以才这么着急把粮食运回去。但这又怎么办呢?今年老百姓遭了灾,粮食不够,我们黜龙帮作为义军领袖不来管,谁来管?你难道不知道这些粮食本就是河北老百姓的膏血?总不能看着河北老百姓自家的膏血就摆在跟前,然后老百姓又全饿死吧?”

苏靖方张了张嘴,愣是没吭声。

“打洛口仓也是一个道理,那是东境江淮江东老百姓的膏血,也要还给老百姓的。”窦小娘没有察觉到对方异样,反而是匆匆补充了一下,然后方才反问回来。“你还要问什么?”

苏靖方还是没有吭声,他本来是想引导对方说出并承认黜龙帮步子迈的太大,很可能会招致危险,以此来解释为什么自己这边会跟黜龙帮保持距离。

但是,人家窦队长话到一半,苏校尉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这套以利害为基本逻辑的说辞对对方根本没用。

真要是说出来,对方只会更疑惑,甚至会直接鄙夷你。

若是寻常时候,鄙夷就鄙夷了,他苏靖方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但是,面对着黜龙帮这个年节前后近乎于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面对着张三这种明明什么都懂,明明比谁都聪明,却还是一头撞上来的愚蠢;面对着数不清的往来越界的百姓和切实无误的粮食库存、赈济,以及的确得到解决的预期饥荒;面对着眼前这个眼神中透露着清澈与认真的少女骑士……苏靖方还是沉默了。

“我没什么可答的了。”苏靖方认真以对。“你都知道就好。”

“那你来回我的话。”窦小娘继续言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苏靖方看了看头顶的云彩,平静以对。“就是我师父因为赵郡的缘故跟你们张首席又闹掰了……如此而已,两家的结果还有的说,闹不好真要作对也说不定的。”

窦小娘微微皱眉,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便直接来问:“是担心万一大宗师来了,我们一败涂地,到时候牵累你们吧?”

苏靖方没有否认,恰恰相反,犹豫了片刻后他主动提醒:“总之,万一局势不好,你千万不要逞能,该躲躲该让让,才好卷土重来,大宗师一来真的如红山压顶,到时候找我,我带你躲进真的红山去……”

“我便是躲,也跟我们黜龙帮一起躲。”窦小娘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生气,但却意外的压了下来。“哪里要你提醒?”

素来什么场面都压得住的苏靖方点点头,不再言语,乃是逃也似的转身回去了。

窦小娘也没好气,转身离去。

二人到底是来了场不欢而散。

当然,回到正月初六这一天,没人在意两个小儿女的情绪问题,实际上,因为黜龙帮的出击之迅速与战果之巨大,到了这一日,涟漪虽然刚刚鼓荡开来,却已经造成巨大的影响了。

所有的利害相关方都不得不以一种茫然的心态,面对这一轮冲击,而偏偏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局势到了某种十字路口,即便是拥有一人成军实力的大宗师们也将不得不下场,直接推动局势……这又让人感到一丝惊恐。

没什么可遮掩的,畏惧大宗师,畏惧真龙,是人之常情,是这个世界的历史经验,甚至是能越过浮云看清楚真正脉络的真知灼见。

李定都被吓到了,接到张行的信以后也意外的没有回信,这几日一直是坐立不安。

张世昭也懵了,继而似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然后意外的选择了随军,参与到了对荥阳的战事中去……李枢自然是大喜过望。

李清臣更直接一点,接到张行的信以后一声不吭,只趁着黜龙军攻击洛口仓外加转运粮食的最后机会,果断逃了……扔下所有辎重库存,解散郡卒,将具有东都色彩的一支金吾卫拉到了邺城西南韩陵山下的韩陵城,然后忽然间谁也不招呼,直接带着这三四千部队向西北而行。

却居然是放弃了北面的滏阳大路,走西北面的红山滏口小路,穿越红山,抵达了武安郡。

而隔了一日,苏靖方回到武安郡郡治永年城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面色发白的邺城行宫大使李清臣已经出现在了自己师父大堂的客位上。

“我的意思很简单。”

李清臣瞥了一眼见过几次的苏靖方,目送对方止步在门外,却没有丝毫遮掩和停下的意思。“局势混乱,你问我中丞会不会亲自过来试图拿下张行与黜龙帮的核心头领……我明确说,我目前不知道……但是,谁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而我李清臣既然受命于中丞,总该尽心尽力到最后再说话才对,所以,我跟屈突达、秦二他们一样,就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尽量保存实力,躲过黜龙帮的这一击,待中丞至,合力反扑!”

“若曹皇叔不来呢?”李定冷冷反问。“你如何自处?”

“若中丞不来,你又如何自处?”李清臣毫不犹豫反嘲回去。“降张三还是降英国公?”

李定当场冷笑,便欲言语。

“还是降张三吧。”李清臣忽然自行为对方做了选择。“降了张三,你就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也是张三最信任的人,履任方面,做个什么总指挥、龙头都是没问题的,而若是降了英国公,说句不好听的,你虽也是关陇名门,不会被压制,但也只是如此罢了……英国公那里,难道缺名门子弟?缺关陇出身的军头?还是说,事到如今,阁下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机会能乱中取势,成什么个人大局吧?”

李定收敛笑意,从容陷入对方的言语陷阱:“为何就不能乱中取势呢?”

“因为人不能自欺欺人,最起码不该自欺欺人。”李清臣失笑来对。“张三此举,固然是将自己与黜龙帮抛出来的不智之举,但反过来讲,何尝不是身体力行,向天下人证明了自己‘同天下之利’的决心呢?经此一事,黜龙帮和他张三要么一蹶不振,要么便要借着揽尽河北乃至东境、江淮人心的气势尽取东齐故地……而英国公也要趁势入关中,重整关陇的。那敢问你一个做官窝囊、割据也窝囊的废物,拿什么自立于天下?”

话至此处,李清臣微微睥睨来看对方:“恕我直言,李四郎,我以往年轻不知事故,再加上来河北前与你不熟,总以为你是有几分格局的,但现在看来,你莫说比不上张行自开局面的气势,比不上英国公布局天下的隐忍,便是曹中丞与司马二龙的坚定,也都差了一层……真不要自以为是了。”

饶是李定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恼怒,或者说,恼羞成怒。毕竟,李清臣的嘲讽其实跟他这几日的失态、惶恐暗暗相合。

“所以说了半日。”李定长呼了一口气,强压住情绪。“若曹皇叔不来,你如何自处?”

“你是问我,还是问我那支红山口的金吾卫?”李清臣毫不客气的揭开了对方的本意。

“你如何,金吾卫又如何?”李定也懒得掩饰了。

“若中丞不来,金吾卫……你想吞就吞。”李十二郎若有所思道。“至于我本人,生死与你无干……你还不至于下作到将我捆了卖出去吧?”

“你只要在我武安境内,生死便与我有干。”李定无奈重申。

“无妨,我马上就走。”李清臣立即做了回复。

“什么意思?“李定忽然心中莫名一紧。

“阁下以为我是坐以待毙之徒吗?”李清臣看了对方一眼,表情平静。“我之前便说了,我离开邺城,是因为要为中丞反扑存下有用之兵,而中丞若不来反扑……我当然是要亲自去请他来……今日就走,马上就走,孤身而走。”

李定略显警惕:“你要穿越红山,过上党、河东,去关西……不对,曹皇叔还没到西都?”

“最后一次消息是,他人尚在潼关,还没有入关。”李清臣平静以对。“我尽力而为。”

“若是你到了,他走了呢?”李定认真询问。

“这就不是你该的问了,因为到了那时,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李清臣依旧平静。“你只要想好一件事,若是我引大宗师自东都至河北,你在北面,该如何应对?”

李定也笑:“这也不是你该问的。”

李清臣意外的没有再驳斥,只是点点头,并不置可否。

二人一起沉默了下来,门口肃立的苏靖方跟坐在旁边的王臣愕早就装起了木偶,一声不吭。

半晌,就在李清臣似乎是要起身的时候,李定忽然开口:“阁下是何苦呢?你说我被张三那些人给掀翻到墙角,你又何尝不是?与我相比,你处境只会更差,便是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念想,也只会比我更无奈,我是到了墙角,阁下根本就是立于针尖之上……不如算了,只在我这里歇一歇,我到底还是有些本钱的,足以保你安稳过了这一波折,从头来过。”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反嘲。

实际上,李清臣也当即笑了起来:“李府君居然想招揽我嘛?吃了我的兵还不足?”

李定直起身来,恳切以对:“这是诚心之论。”

“我知道……我知道!”李清臣怔了一下,忽然便在座中叹气。“我知道的……何止是你,张行的劝降也是诚心之论。但人嘛,要么就是那一口气,能顺过去就顺过去,顺不过去也就顺不过去;要么就是那份畏缩,要么咬牙去做了,要么就是瘫下来,缩回去……我现在的情况是,还能压住心底的那份畏缩,然后气稍微顺不过来,越是如此,越要珍惜自己这最后一口气。李四郎,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倒也罢了,难道还要如草木一般,不声不响,随天时轮转而化为腐朽吗?总要做点事的!”

李定张了张嘴,但看了看对方发白的面色、瘦削的身形,以及头上掺杂的些许白发,意外的没有再吭声,反而点了下头。

李清臣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去。

人既走,堂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王臣愕。

这位新任本郡都尉小心翼翼来问:“府君,要不要派人通知一下太原?”

李定回过神来,看了对方一眼,又莫名看了眼立在门口的正在往堂中来看的苏靖方,然后重新看向了对方:“可行,你派人去一趟。”

王臣愕立即起身,刚要离开,却又醒悟,赶紧解释:“府君,在下不是擅作主张,而是为府君考虑,担心此人一去,可能会坏了英国公筹划,届时迁怒过来……这些天,不是一直都顺着黜龙帮大举西进来说曹皇叔的事情吗?都说他一旦去关西或者晋地,便会被英国公联合一位大宗师给处置掉。”

“无妨,我也不想得罪英国公。”李定认真做答。“你去办吧。”

王臣愕这才颔首,然后匆匆去了。

人一走,李四郎复又看向门口:“靖方,你怎么看?”

“师父说什么事?”苏靖方匆匆踏入堂内,同时诧异来问。“还是什么人?”

“所有的事。”李定失笑道。“所有的人……眼下局势,张行,英国公,曹皇叔,我,李清臣,王臣愕。”

“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能言语的。”苏靖方诚恳做答。“学生现在越发觉得自己行为浅薄,能耐也就那样……”

“就是要听听你的浅薄之论。”李定继续笑道。“说来听听。”

“那我就说一说。”苏靖方不由叹了口气。“眼下局势,诚如李大使所言,到了最要害关头了,各家各户都要根据局势发展做选择了。而这其中,黜龙帮和张三爷行事,在我看来其实有些愚蠢,但也不能不佩服,最起码经此一事,天下人谁也不能说黜龙帮和张三爷的‘同天下之利’、‘黜天下擅利者’是唬人的了。”

李定重重颔首:“三年了,马上第四年了,这厮居然还跟当日沽水畔一般一旦发怒起了狠劲,便莽撞无度……也是让人佩服。”

“至于说英国公、曹皇叔,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曹皇叔是大宗师,英国公未必是,可眼下,到底是后者狩猎前者,委实可怖。

“至于师父,师父自作主张,不要违逆天道人伦便是。

“李清臣……李大使有点‘不为五鼎食,即为五鼎烹’的意思了,却更多流于对局势的失望,似乎是要拼了命证明什么似的。

“还有王都尉,我只想提醒师父,此人早在师父履任武安太守之前便是副都尉了,便是有跟英国公的交往,也多半是刚刚被拉拢没多久的。”

李定点点头:“我猜是王臣廓……他跟王臣廓是同族同辈之人,王臣廓明显投奔了英国公……由此可见,我御人的本事也就是这样了。”

苏靖方没有接话,而李定看了看对方,继续来问:“你呢?你怎么看自己?刚刚为什么出神?”

苏靖方一时茫然起来,继而被巨大的恐惧塞满了内心。

这时候,这位武安郡校尉陡然想起了李十二郎的一些话。

正月初十,黜龙帮打穿了荥阳,包围了荥阳仓山场,同日,寒风中,李清臣孤身穿越了整个晋地,抵达潼关,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大宗师。

这让曹林大感意外,因为一眼便看的清楚,对方还是没有凝丹。

换言之,李十二这厮是跑过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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