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投名状(下)

这边程咬金已经越打越恼火,看到对方如附骨之蛆似的,一波又一波冲上来,自己多少次手下留情了。这些人却不知感激,转身又拿着刀不要命的杀了上来,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又是一招泰山压顶,打退了众人后,程咬金柱着长槊,气喘吁吁的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诸位,虽然我们隶属不同,都是军中袍泽。你们何必要苦苦相逼,自相残杀,这分明是突厥人的诡计,老夫不想信你们看不出来,为什么还要中计?”

人的名,树的影。

做为名震三名的老将,他们还是颇为忌惮的,这么半天都拿不下来,他们也有些着急了。相互使了使眼色,宇文庸义正言辞的大声质问道:“程咬金,你身为大唐武将,如今兵败河北。”

“不思报效君王,反而投敌卖国。”

“若我是你,就束手待毙。上报国恩,下也能告慰死在你帅旗下的数十万我陇西儿郎们的在天之灵。”

贺兰氏的千人将也是附合道:“把二十万将士葬送在沙场上,我若是你,早就拔剑自尽,十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可你程咬金身为威名赫赫的武将,苟且偷生,还投了突厥。”

“你有何面目回长安去见皇上,又有何面目对得起太上皇的在天之灵?”

呃.

贺兰氏的小子,嘴巴秃噜的快,竟然忘了李世民现在还没死呢?坐在高处的施罗叠眉头一皱,厌恶的看了看这群二世祖们,他们一个个的,也没觉得此话有什么不对。

这说明,在他们心里,李世民早就已经死了。

程咬金听到这番诛心之一言,神情一震,脸色巨变,仿佛受到天大的刺激,不自觉的退后两步。

正在这时,宇文庸眼神一亮,猛然道:“快,趁他心思恍惚,杀了他,上”

说完,他双腿一屈,猛然反弹,如利箭一般窜了出去,跃之空中,一招力劈华山,势大力沉的朝程咬金的脖子砍了下去。对方虽身着盔甲,却没有戴头盔,更没有护胫。

若这一刀砍中,程咬金的脑袋下一刻必然冲天而起。

正在这时,刀光一闪,刺眼的太阳光芒瞬间冲进程咬金的眼中。他骤然一惊,清醒过来,想后退已然来不极了,因为后面几把横手正直直的捅了上来。

只要一退,立时就会被捅上几个窟窿。

打了一辈子的仗,程咬金的全局眼光或许差了些,可临场应变,却是不输旁人,电光火石之间,他不退反进,狠狠的向宇文庸怀里撞去。

两人都在快速接近,程咬金此举也大出宇文庸的意料,不过他也没犹豫,眼神露出一股狰狞之色,右臂又加了三分力,使劲回拉,刀锋依然朝对方脑袋上扑去。

只见两团人影瞬间相接,嘭的一声,宇文庸被撞飞了。

程咬金的肩膀上的也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不过幸好他在最后时间,调整了下身子,朝着脑袋上去的刀锋,砍在了肩膀上。明光铠的护肩虎头兽被一刀砍飞。

刀锋也穿破甲胄,在肩膀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血横,红色的鲜血瞬间溅了出来,空中飘起一团血雾。

“啊”程咬金如受伤的猛虎啸山林一般,仰天惨叫一声。

随后低下头看了看左肩上的刀横,程咬金怒众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好啊,你们这群狼崽子,老子处处手软,你们却刀刀下死手,即然这样,就别怪老夫手下无情了。真以为老夫年迈,就提不动刀了吗,杀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刚刚一交手,他就知道,这些人练的都是花架子。

世族子弟们,自小都生在密罐里,从来没有吃过苦,哪知道底层人如何挣扎求生,更不可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去精进武艺。平时那些下人家将们处处相让,他们还真以为武艺超群了。

有战力而没有战心,有精良的战马和装备,却没有和敌人殊死一博的必死之心,这才是陇西飞骑战败的真正原因。

若真是侯君集当年精心训练的飞虎骑,就算打不过,程咬金也有信心全身而退,突厥人虽多,却吃不下自己。现在倒好,你们磨砺不够,现在却把责任都推给自己。

现在就是这样,可想而知,若是这些人回到长安,又会是如何埋汰自己。

死了还要背上千古骂名,他程咬不甘心。

在这短短一瞬间,万般头一闪而过,程咬金热血上涌,决定死中求生。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没有了丝毫感情,冰冷刺骨的目光,让远处的施罗叠都是心中一悸。

程咬金知道,自己年事已高,体力有限,若再心慈手软下去,一旦力量耗尽,就是死路一条。

何况现在也已受伤,身上的精力更是源源不断的随着鲜血往外流,这样时间就更短了。若是不能在最短时间,把这些小王扒蛋们干掉,就是想反击都没有机会了。

这次不待对方进攻,程咬金抢先冲了上去。

如饿虎扑食一样,长槊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着人群中刚刚起身的宇文庸就刺了过去。

这一击,迅雷不及掩耳,如同慧星袭月,宇文庸瞳孔一缩,这一式和之前的处处留情截然不同,他感觉到自己完全被槊仞前释放的杀机锁定了,无论朝哪个方向都躲不过去。

刚猛的杀机迎面扑来,最后关头,宇文庸拼尽全力挥舞着横刀,砍向槊仞,并大喊道:“程咬金,尔敢,我是宇文氏的嫡系子弟,你敢杀我,宇文氏和关陇世族不会放过你的。”

持槊的程咬金冰冷的脸色微微一变,略一犹豫,随即又加了三分力道。

‘铛噗.’

两道声音接连传出,前面是横刀劈到了槊杆,却被反弹了出去。

第二道是长槊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入了宇文庸的胸膛,槊仞入肉声和鲜血飙出来的声音,让整个场地都静了一下。

开打一刻钟后,出现了第一个损命者,宇文氏的小公子宇文庸,陨落。

“你”

程咬金猛虎下南的姿势中,前方的槊仞上的宇文庸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惯穿自己胸前的金铁槊头,嘴里鲜血大股大股止不住的往外涌,他艰然的伸出手指了指程咬金。

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眼神一黯,脑袋一歪,就此谢幕。

贺兰氏的千人将,愤怒的看向程咬金,大吼一声:“程老匹夫,好胆,你敢杀我们世族子弟?兄弟们,大家一块上,杀了这个叛贼,为大唐除去这一个祸害。”

“杀”

见了血后,众人都是热血上涌,如同困兽一般,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

杀了第一个,就不会再对第二个留情,程咬金面对扑来的群狼,淡然一笑,抽出长槊,如虎入羊群般的冲了上去。

随后,横刀匹炼飞舞,长槊探出如龙,双方再也不留情面的厮杀了起来。

事实证明,再衰弱的老虎也是老虎,再强悍的恶犬也不是对手,只用了盏茶时间,二十八个世族小将,就被程咬金杀了二十个,只剩八人混身是伤,瑟瑟发抖的聚在一起。

对面大发神威,满头白发的程咬金,站在一群尸体中,如一头盖世魔神。

这八人已经被杀破了胆,没想到程咬金老而弥坚,还这么能打。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贺兰氏的小公子,竟然撑到了现在。他捂着大腿上的伤口,柱着横刀,悲愤万分的说道:“程将军,难道你真的要和我世族做对吗?”

“你要知道,这个大唐,就是我关陇世族一手建立的。”

“就连皇上也不得不看我们的脸色行事,你不过是一个趁乱而起的武将而已。若是你放下马槊,自刎谢罪,我可以保证,我们世族会保全你的家小,让他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程咬金神色一悲,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关陇二十多家核心世族,几乎一大半的嫡系子弟死在自己手中。若是真放了这些人回去,那自己的家小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朝庭不治罪,世族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别说他们不知道突厥大汗的诡计,就算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容得下自己的。今日之后,自己与关陇世族已是不共戴天,再也没有了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贺兰小将的话还提醒了他,是了,世族是世族,皇权是权,连皇上都要受困于世族。

太上皇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消除世族政治,恢复家国天下。当今皇帝虽然看似与世族同心一体,内心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或许也对世族十分忌惮。

只要自己站到皇帝一边,篡夺皇帝对世族下手,自己程家未必不能死中求活,杀出一条血路。

原本程咬金也知道世族强大不可撼动,这才一脚踏两船。现在机缘巧合之下,自己与世族结下了这不共戴天之仇,再也无法调合,那只能站在皇上一边,和世族斗到底了。

心中升起了一丝隐诲的希望,程咬金脸色一冷,提着长槊,就上前而去。

(本章完)

第1185章 无情杀戮

“程咬金,你当真不怕死吗?”

窦氏的小将用衣袖一抹嘴角的鲜血,也是厉声大吼:“你就是不顾你自己,也要想想你程家几十口子。你还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十几个孙子和外孙,你想害死他们吗?”

程咬金不为所动,脸色冷峻,硬起心肠,他知道从杀第一人开始,他就没有了退路。只希望太极殿里的皇上,看在自己杀的都是世族子弟的份上,饶了自己一家老小吧?

他头脑极为聪明,深谙世情,当然知道皇权和世族之争,也知道对于皇帝来说,这些世族力量有多可恶。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敢在两大势力之间小心的周旋。

处事圆滑,轻易不得罪人,是他程咬金的立世原则。

可现在,随着一场战争,全都改变了。

从兵败河北的那一刻起,他就和关陇世族不共戴天了,也只能跟着皇权一路走到黑了。

杀一个是杀,全都杀了也是杀。

只有做的够绝,突厥大汗才能相信自己,自己才能活下来。只要能活下来,才能掌握更大的权力;有了权力,就有了利用价值,他才能与长安城里的上位者们谈判。

这个投名状,不单单是给突厥人的,也是给太极殿龙椅上的皇帝的。

程咬金混了一辈子,知道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和仇人的道理。

若是自己毫无价值,自己的家小们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只要自己有权力,在突厥人的势力中有地位,那皇帝就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儿女。当年一个中原的落魄书生,逃到了草原,就成了威震天下的右贤王。

朝中的上位者们,就不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右贤王吗?

把程家老小都赶尽杀绝,到时候自己挥兵南下,就没有了一点回转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程咬金再不犹豫,心硬如铁,提起长槊,朝剩下的几人杀了过去。

长槊飞舞中,一片片血花绽放,一颗颗人头滚落,一道道或哀求或怒骂的嚎声不断传出。

“啊”

“程老将军,饶命啊.”

“不要啊”

“程咬金,我曹你么.”

“你他么的不得好死.”

“.我世族一定要将你们程家满门诛杀,一个不留,让你们全家一块到阴曹地府里陪着小爷”

“.”

片刻之后,场中彻底安静下来。

一场惊彩的戏码,就此落幕,看得周围的突厥人和众首领都是唏嘘不已。看着混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傲立于尸体中的程咬金,满头白发,年近古稀竟然还能有此战力,众人都是忌惮不已。

正在这时,突厥人围笼的圈子一分,一道人影大刺刺的走了进来,直接来到程咬金面前。

此时的程咬金,就如同一头杀红眼的老虎一样,手中又有长槊,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周围的突厥士卒都下意识的拉起弓箭,对准了他的身影,只要他敢有异动,马上就是万箭穿身。

程咬金看着一身白色狼袍大氅,双手空空,视自己于无物,释放着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霸气的施罗叠,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随后将长槊狠狠一笃,插在了地上。

双手抱拳,单膝跪下道:“末将拜见大汗,蒙大汗不弃,程某愿自此追随大汗,鞍前马后,万死不辞。之前有所冲撞,还望大汗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末将。”

“哈哈哈”

施罗叠也是无奈,本来不想让此人归降的,只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只好顺势而为了。

他不是神仙,不能控制所有的事情。

不过,丰富的人生阅励和强大的实力,让他对局面有极强的驾驭信心。对各种随机而来的意外变故,也并无太大抗拒,接下来的计划,再做调整就是。

此时当着众人的面,施罗叠豪气冲天的一笑:“程将军可是大唐军中为数不多的擎天支柱,声名赫赫,本汗也很是倾慕。有程将军相投,本汗何愁大事不成。”

一句话定了性,程咬金和周围箭霸弩张的突厥人都放了心。

看到程咬金身上的几处伤口还是往外淌血,施罗叠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让族里最好的巫师来,为程将军包扎伤口。”

“将军快快请起。”

扶起程咬金,施罗叠拉着对方的手,一脸满意的说道:“将军先去治伤,晚上来汗帐中。本汗备下宴席,为将军接风洗尘,也庆祝本汗得到将军这样一员良将。”

“本汗手下还有不少英勇善战的部族将领们,晚上给将军介绍一下,以后大家就是袍泽了。”

“多谢大汗,臣誓死相随。”

即然决定了在突厥人里混,程咬金就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一心一意的奉迎起来。他相信,凭借自己长视善舞的交际能力,一定能在突厥人里混得风声水起。

不输当年的右贤王

“嗯,去吧!”

施罗叠满面笑容的挥了挥手,程咬金随着几名侍卫,下去医治去了。

看了看满场的世族子弟尸体,施罗叠皱皱眉头。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势力能承载做威做福的人是有限的,也有一个比例,一旦超过了,这些人的数量太多,必然会促进大洗牌的时间。

一个英明的君主,或者说一个健康的体系。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理一下,就如同水塘里的鱼。大鱼太多,不但会影响到小鱼的生存,就连他们自己也会生存不下去的。清理一下,给小鱼留下生存空间。

而剩下的大鱼们,也能放心的继续生长。

就像无信之人的对手,并不是守信之人,而是其他无信之人;贪腐官员的敌人,并不是清廉之吏,而是其他的贪官;这个数量的无限增加,早晚会让整个体系崩盘。

只有让这个寄生群体的数量占比足够稀少,不影响大势,才能更加安全,这就是为什么要焖声发大财。

不是玄学,而是有深刻的内在逻辑做支撑的。

愚蠢的人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全感,总是希望占便宜的人更多,寄希望于法不责众,用群体数量来消弱个人内心的愧疚和不安,而敌视那些维护体系的人。

却不知道,他们的行为,加速了谋利模式的败亡。

反过来,他们应该尽全力去扼制其他人的贪心,打击那些钻漏洞的人;尽量去保护那些勤劳、正直和善良的人,他们才是财富真正的创造者,这样的人越多,自己就越舒服。

他么的,要是一个群体中的所有人,都成了偷奸耍滑之辈,那还坑谁去?

那时想要坑人,就得付出更大的心血和成本。

大唐经过几次改朝换代,虽然和上层的权力争斗和百姓的土地兼并有关,可未尝不是因为这些享乐的人太多了,体系自动触发了清理机制,以做减负。

为什么每次改朝换代后,或者大混乱后,朝庭都能再度平静一段时间,就是这个道理。

大乱大治,小乱小治。

治世有时候并不是君主多英明,臣子多能干,纯粹就是因为负担少了,减少了掣肘,朝庭能轻装上阵了。

合理的战争,对目前的大唐来说,绝对是有利的。

这些人败在自己的手中,总比未来败在安禄山、史思明,或者黄巢的手中要好吧!

至少自己不会血洗长安,在天街铺满公卿骨的。

在施罗叠看来,上层的权利斗争,不管多激烈,只要不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没多大关系。权利系统越到上面,其争斗就越残酷,进了这个斗兽场,去谋那份天大的利益。

那祸福就只能靠自己,胜败各凭本事。

而普通百姓,流最辛苦的汗,吃最干净的饭,自然不能为别人去承担这份责任。

吩咐了手下人清理现场,施罗叠挥了挥手,众人散去。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个穿着突厥士卒打份的汉人青年,在几名突厥人的挟持下,一脸煞白的也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施罗叠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两人正是世族将领中的两人,他当然不会傻到让所有世族将领都让程咬金杀完。万一那些世族消息闭塞,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幕,那他不就白干了吗?

待过后,吩咐下面的人,趁着‘不小心’,让这两个人逃回去,自然能把今天的这一幕传到大唐内部。

世族一旦得知,自然会和程咬金不死不休。

挑拔离间就要两头儿使力,无论程咬金愿不愿意,他都要站到关陇世族的对立面。想要活下去,就得帮着皇帝把世族给清理掉,否则,他就永远别想安生。

施罗叠嘴角一勾,程老狐狸一惯滑头,总是喜欢‘顺势而为、因势利导’。

即然这样,那自己给你布下一盘无可抗拒的滔滔大势,偏要让你做个逆势而上的改革先锋,和关陇世族斗到低。看你这条泥鳅还往哪里逃,还怎么因势利导?

以后的大势,就是帮助皇帝解决世族。

高手谋势,以利弊驱之,你个人忠心与否,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你对你自己是忠诚的,只要你会权衡利弊,只要你信奉利益致上,就不得不往自己安排的路上走去。把江山社稷的安危,寄托在某些臣子的忠心与否上,无疑是愚蠢的。

因为人心会变,趋利避害的人性,却是永恒不变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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