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48章 铸铁

第248章 铸铁

入夜,偃师县的街巷一片漆黑,唯有南市还灯火璀璨。

南市不算大,远远比不了长安、洛阳的市集,但商货也是应有尽有。

一个名叫刁庚的大汉坐在酒楼雅间里,往窗外看了很久,没看到高崇依约前来,街角的柳树下,唯有一个孩子站在那张望着,很有可能便是高崇派来联络的人。

刁庚耐着性子,饮着闷酒,目光在长街上逡巡,确认那孩子没有被人跟踪。

终于,一壶酒饮尽,他用力将酒杯叩在桌上,道:“店家,会账。”

“好咧!客官,一只烧鹅,一盆小菜,五个胡饼,三壶松醪春,再算上外带的馍,一百零七钱。”

一串亮晶晶的铜币被抛在桌上,刁庚竟不还价,耐着性子又数出了七个崭新的铜钱。

店小二见他长相凶恶、点的东西又多,原担心是个吃霸王餐的,没想到如此好伺候,赔笑着躬身相送,之后拿着那铜币对着烛火看了,喜滋滋地收好。

出了酒肆,一阵冷风吹来,刁庚反而敞开了衣裳,透透酒气。

他走到那柳树下,一把提起那孩子的后领,像提着一只猫,走进了黑暗处。

“谁让你来的?”

“高,高县丞。”盆儿应道。

“他在哪?”刁庚问道。

“就在县城里。”

“他怎不在当铺里待着?”

刁庚已经听说了郭万金被治罪,高崇逃跑之事,他遂到当铺里当了一把铁锁,锁眼里藏着约高崇相见的纸条。

“我不知道啊。”盆儿道,“你给我钱,我带你去找他。”

刁庚也不问价,摸出五个铜币递过去,道:“够吗?”

盆儿接过搓了搓,大喜。

“走吧,我带伱去。”

两人也不需要灯笼,借着夜色穿过黑乎乎的街巷,走过狭窄幽长的小巷,一路上臭味不停往鼻孔里钻。

“这么烂的地方。”刁庚道,“但我二十多岁以前待的也都是这样的烂地方,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来。”

“破孩子。”

破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很暗,高崇正坐在油灯边,脸上带着一股颓败之气,身后站着两个汉子。

“县丞怎藏在这里?”刁庚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酒囊递过去,“刚热过的松醪春,比凉酒好,凉酒对胃不好。”

“老刁如今讲究了。”高崇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县丞不会是几天都没吃饭了吧?”

刁庚笑问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馍来,递了过去。

他嫌这地方待得不太舒服,差点想请高崇到洛宴楼里去聊,才想起对方已经是逃犯了。

“这次,我是随阿兄一起出来的,他运着铁石在后面,我先到偃师来打点。待卖了这批货,再置办些年货回去。铁山上人多,吃饭的嘴也多,我们要的粮食,县丞备好了没用?”

高崇沉默着,往后仰了一点,本就看不清的脸更隐在了黑暗中。

“有准备。”

“差点忘了。”刁庚道,“高县丞你如今已不是官了,这批粮食、轻货总不能不给我们吧?”

高崇恢复了一部分傲气,哑着声道:“我虽不是官,但我背后之势力,还没人能动。”

“也是,出了事,想必你兄弟也该再来一趟。”刁庚对此倒是放心,道:“我不担心你们赖账,但我们过年前得有粮食,这是之前说好的,总不能到开春才给吧?”

高崇不语。

刁庚一见这沉默的气氛,便知高崇没主意。

他是昨日到偃师县的,才进城就打听到郭万金被治罪了,高崇牵扯此事畏罪潜逃了。本以为凭高崇的能耐还有其它办法。

“算时间我阿兄都走到嵩山了,高县丞总不会让他回去吧?”

“不会。”高崇下意识想瞥一眼身后之人,但忍住了,道:“朝廷没查到我们的船,你们直接运上船,粮食我当日给你们。”

刁庚有些狐疑,道:“高县丞不会替官府诈我们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吗?”高崇道:“我就在等着你们的货,与船一起走。”

“那好,我让阿兄还是到老地方,这五六天就能到。”

“好。”

刁庚遂起身离开。

高崇捧着馍啃着,看着面前那盏小烛灯,若有所思,眼底隐隐还有些自信的亮光。

站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正是薛白,问道:“你说不认识铁山的人,但我看你与他们很熟。”

“我不知铁山归谁所有。”高崇道,“这两兄弟是运货的,并非每次都由他们运,因此他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次由谁运。”

薛白问道:“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这兄弟俩,年长的叫刁丙,方才那人叫刁庚,都是亡命之徒,手底下有过人命。”高崇道:“我义弟以前周游四方,与刁丙有些交情。有一次,刁丙在偃师县被捉了,我义弟让我放了他,一起喝了一顿酒,他们帮忙牵头搭线。”

薛白认为高崇常常藏一些假话在真话里,没有全信,又问道:“他们一般带多少人?”

“一百多人吧。”

做这等生意的,又是亡命之徒,武器定然是不缺,换言之,这些人的武力不容小觑,薛白眼下只怕还没有足够的武力吃下。

“你为何擅自答应当日交易时给他粮食?”

“粮食已经准备好了,库房里有三万石都是我征收来的。”高崇道:“你一次给他们五千石即可。”

薛白问道:“吕令皓若问,我便说是你告诉我的?”

“县尉自有办法。”

“五千石粮,是付的这一批铁石,还是连着之前的?”

高崇苦笑不答,见薛白没有拦着,于是把手里的馍仔细吃完,饮了一口酒,道:“我有一些拙见,听不听在你。”

“说。”

“我不知你想扶助的是哪位,但能够倚重于你,想必他权势还不算大,哦,这没有小觑你的意思,但你毕竟还年轻。总而言之,你背后那位,长年待在十王宅里,人手定然不足,要这么多铁石无用,只怕连铸铁坊都没有,造不成武器,倒不如留着粮食收买人心、立功劳?做大事,务必要徐徐图之。”

薛白就任由他猜,道:“意思是,你掉落的战利品,我一口气还吞不了?”

“早晚吞得下,但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高崇显得很诚恳。

薛白却无视他的诚恳,淡淡道:“把他换一个地方关押。”

一个麻袋便直接罩在高崇头上。

……

杜妗今日已经在偃师县置办了一个秘密小宅院,倒不愁没地方看押。

宅院就在东城坊,离薛白的住处不算太远。

“派人去跟着刁庚了?”

“嗯,派了。”杜妗道:“但既然能够交易,何必再跟着他?万一弄巧成拙,反引得他警觉。”

薛白道:“我想要弄清楚铁山与高崇之间的关系,是一伙的还是普通的生意来往?或者真如高崇所言,双方有些交情?”

“是用刑不够,他不说实话是吧?”

“高崇这种自作聪明的人,不到死是不会放弃耍心眼的。即使他说的大部分内容是真的,难免偶尔掺杂着一两句假话。”薛白道:“比如这次,若他们只是生意往来,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若他们是一伙的,只怕又免不了一场火拼。”

“这是他逃跑的最好机会,你觉得他一定会利用?”

“对,与其相信他,不如我们自己查清楚。”

~~

高崇其实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薛白既没有能造兵器的铸铁坊,连人手都不足,要太多的铁石似乎没有用。

对此薛白却有自己的想法。

是夜,他提笔画了好几幅画,次日到了县署找到吕令皓。

“这是什么?”

吕令皓拿着那图纸,横看竖看,一时没能认出来。

“犁。”

“梨?”吕令皓道,“不像,不像。”

薛白道:“是铁犁,亦称作踏犁。”

当然不是如今没有犁,可见吕令皓这一县父母官,根本就不关心农事。

但他是擅长替自己圆场的,抚须笑道:“原来如此,老夫便觉眼熟,县尉这画技还得提高啊。”

薛白道:“分为两个部分,木架、铁铧。木架造成这样的匙形,加上横木作为手捉之处,架柄左右设一个短柄,做为脚踏之处。铧口以铁铸成,可翻泥、耕地。”

吕令皓又翻了两下,方才看明白,道:“原来如此,耕地效果如何?”

“虽不如牛省力,却可用于不能用牛耕的山地,甚至可用于多石、多树根之地。换言之,有了铁犁,偃师县南北可开垦出更多田地。”

“好。薛郎有此妙物,禀奏朝廷,可造福于万千百姓啊。”

薛白道:“除此之外,我等在偃师县锻造,组织开荒,并租借于民,可好?”

吕令皓一愣,没有马上回答,随手翻看着手中的图纸,只见除了踏犁,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农具,有些是有所改良的,有些是他见过的。

“如何锻造啊?今年的赋税都收不齐,最后还是腆着脸请豪绅们捐助。从何处再拿出这般大一笔开销来?”

说着,吕令皓长叹一声,反而提点起薛白来。

“县尉年轻,初入仕途,做事干劲十足,此为好事。然治理一方,首重一个‘宽’字,不可拘束百姓太多,百姓岂要我们教他们种田。就像花草,不可太频繁伺弄……”

薛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道:“对了,我审了原来的户曹主事孙垣,他说县仓里有三万石粮食来路不明,县令可知此事?”

“胡言乱语。”吕令皓立即否认,表情严肃,道:“收来的粮食尚不够,县仓里岂可能多出三万石?本县才清点过,绝无此事。”

这般看来,吕令皓与高崇之间,必然是有人说谎了。

薛白暂时也不揭破此事,沉吟道:“这样吧,锻造农具的花费,我来想办法。县令遣士曹诸吏给我帮忙,可好?”

士曹掌津梁、舟车、舍宅、百工众艺之事,要以县署的名义锻造铁具,经由士曹之手是最简捷的做法。

吕令皓却不想轻易放权,他已经有些烦薛白了。

他这个县令自认为都已经做得很好了,照顾各方利益,春风化雨地对待这个新上任的县尉。

但薛白呢?一味地找麻烦,无谓之事一出接着一出,此前说是奉了圣人的秘旨还算无可奈何,如今总不能是圣人叮嘱他锻造农具。

“唉,县尉之责在于捕贼,今高崇尚在潜逃,你不急于搜捕,尽日忙来忙去,何苦啊?”

“立功劳,攒口碑,于县令也是好事,不是吗?”

“查抄郭家之事,你办得如何了?”

“财物众多,尚在清点。县令放心,此前说好的一定作数。”

吕令皓首先保证了自己的利益,之后无奈地一挥手,叹道:“县里的仓房、库房不可动,旁的,只要是于百姓有益,老夫自然是支持你的。”

这是薛白近日里第三次伸手夺权,吕令皓认为,这该是最后一次,否则就太贪心了……

(本章完)

253.第249章 铜币

第249章 铜币

“县令又答应放权给你了?”

杜五郎接了薛运娘回来,不得不收心,开始当薛白的幕僚,他首先跟着殷亮学习做事,正在核查郭家的账簿,待薛白把一份士曹的铁匠名单递给他,他不由哀嚎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吕令皓会与你推三阻四一番,拖些时间,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还是好说话的。”薛白接过殷亮递过来的结果看着,“毕竟我目前还没有侵害到他的利益。”

“目前没有,就是以后有喽。”杜五郎一边填着文书,嘴里道:“少府,虽然是与我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才是。”

因为做这些事太累了,他连毛笔都不肯好好拿,像是握着筷子一般。

薛白做任何事都专注,看不惯这个样子,懒得理他。

殷亮则是游刃有余,道:“吕县令此人,确实不难说话。他在意的是前程利益,疏于治下,一心媚上,也无担当,说白了就是又贪又懒又怕死。”

“又贪又懒又怕死。”杜五郎道:“那不就是我吗?”

尉廨里诸人都笑了笑。

殷亮叹惜道:“五郎可会为了让自己能吃穿得更好些,抢尽贫农手里的最后一袋粮。”

“那肯定不会。”

“区别便在这里。”

“那我要是也当了官……”

杜五郎想了想,也想不到那么远,只在心中自警,然后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薛白看过目前清点出的郭万金家产列表,有些惊讶。

这仅是在偃师县明面上的部分,就已经不止十五万贯了,何况郭万金还有更多家财在长安、洛阳。

薛白已经提前写信给了杨銛,想必在长安,很可能是由杨国忠负责抄家,利益各方分配,势必会有不止六十万贯进入太府……须知当年朝廷抄任令方,也只抄出了六十万贯。

此事自然是有大功劳,但薛白在公文上把大功劳分润给了殷亮,称是他在盘点账目时发现了郭万金的问题。

他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举荐殷亮为录事……大概等郭涣对田户、户籍重新造册以后吧。

“少府。”

殷亮拿出算盘,道:“十五万贯,至少得有五万贯上缴朝廷,这其中或可先拿出三千贯安抚漕工;转运司至少得拿五万贯,杜公才有办法打点,保证这一两年内能履行对漕工的诺言;吕令皓、郭涣则得拿五万贯与各家分润,他们也有要打点的人,最后落在手上的大概在数千贯;剩下的,少府也可得七千余贯,这是给你私人的。”

到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里间也只有杜五郎能听到,听得不由咂舌。

“不少。”薛白道:“吕令皓与郭涣算得挺准的。”

“他们确是不小气,但只怕往后免不了要以此要挟少府做事。”

“我想的却是先给他们,以后再拿回来。”

殷亮道:“除此之外,郭万金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产业,大部分都被偃师的豪绅暗中夺了。明面上的,只剩一些田亩,不多,二十余顷。”

“他奴牙行的奴隶清点出来了吗?”

“能过贱入契的,县令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掠来的。”

“还能归家的便安排归家吧,无家可归的交给二娘,会为她们找个好归宿。”

薛白思量着,打算把那二十余顷田也分给手下的伙计们,让他们雇人耕种,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至于分润给他的七千余贯赃款,他还真打算笑纳了,造反是最花钱的。

比如,他承诺给漕工涨工钱,打的就是县署、转运司、圣人的名号,无非也就是让漕工不再唯高崇之命是从,实则还是不容易使唤他们。要培养心腹,还是得花他的钱,才能感念他的恩德。

高崇背后的势力大,在范阳多的是兵马,在河南只需要有个内应也就够了,不需要养死士,走私的利润分点汤汤水水出去也就够了。薛白却不一样,得花大钱。

若一个死士,每月五贯,两百人一个月就得花掉上千贯,毕竟是杀头的买卖。这还只是人手的开销,其它各方面要准备的花费更大。

另外,若不能从吕令皓手里把那些粮食拿回来,交易铁石还得用这些钱买粮。

“还有一件事。”殷亮道,“郭府中查抄的铜币都是新的,私铸铜币是肯定的,但完全不知他在何处铸的……”

~~

自从真的有了县官的权力,薛白每天都很忙,旁人或者可以只忙一桩事,他则是每件事都得过问。

忙碌中又过了两日,公孙大娘几个受伤的弟子伤也好了,她便准备动身回郾城,薛白才想起该去送她。

崔祐甫早已走了,杜有邻也开始督运漕粮往长安,杜家姐妹则置了宅院在偃师县做些产业,公孙大娘这一走,崔晙的别宅终于空了下来。

薛白传信给杜妗时,只说需要给郭万金下套,其余的都不管。到现在为止,忙得都没来得及好好与公孙大娘道个谢,确实是失礼了。

出了县城,他遂一路相送,直到码头。

“记得在长安里,老身与薛郎都受邀了太子与张良娣的喜宴。”公孙大娘道,“当时,我们这些走鸡斗狗的坐在一处。”

“能与公孙大娘并席而坐,是我的荣幸。”

薛白擅于把客气话说得很诚恳。

公孙大娘却是摇头笑道:“当时,旁人看似敬重我们,敬的其实是圣人。实则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斗闷子的,看个乐子罢了。”

“舞乐乃高雅之事。”薛白对此十分确定,道:“与斗鸡赌博终究是不同的。”

“可老身从不敢大声说,老身不同于贾昌之流啊。”公孙大娘道,“此番端掉了那掠卖良人的暗宅,老身方敢说一句,平生学剑,不止是为娱人,得谢薛县尉。”

对于他们这种在长安一起哄圣人开心的老熟人而言,称“薛县尉”而不是称“薛郎”,这才是莫大的肯定。

薛白道:“是我该称谢。”

“不必谢,县尉让谁来办都是一样的,反而老身是为了十二娘……”

公娘大娘目光看去,只见李十二娘正在与任木兰依依惜别。

~~

“伱在郾城若被人欺负了,写信给我,我带人过去助拳。”

“我剑术又高,又有师父与师姐妹,反过来说才差不多,你若受欺负了,派人来与我说。”

“哪能啊?我是渠帅。”任木兰道:“还有,我替你打听过了,假扮张三娘的事,县尉会担着,你回乡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混。”

“走了。”

李十二娘大仇得报,还得回乡祭祀父母,挥手而去,随公孙大娘登上小舟。

她们还得渡过了伊洛河,再向南绕过崇山,沿颖河而下去往郾城。

“我们还会再见的!”任木兰大喊道。

李十二娘抬起剑挥了挥,作为告别。

……

送别之后,任木兰提着刀大步往回走,码头上凡是见过第二面的人她都要打个招呼,为往后当渠帅作准备。

除了官,她见过最威风的人就是李三儿,早已在心中立志要当渠帅。

一路转到薛宅,前院里,姜亥正倚在一张躺椅上,由着薛十一郎教他读书。

“师父,你伤好些了吗?”任木兰问道。

“你莫吵我,我兴许能好得快些。”

“那我找大师父练刀去,他人呢?”

“在县署吧。”

任木兰转头就跑,到了县署的小西门,迎面差点撞上一队人,她停下脚步,认出那是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也就是被她杀掉的那个宋励的兄长。

她面不改色,直勾勾地盯着宋勉的脖子。

宋勉却没留意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负手进了县署。

任木兰等了一会才跟进去,直接去捕厅找老凉。

如今薛白又招募了三十个差役,乃是从漕工中挑选的,由薛崭带着。至于齐丑,则重新提为副班头,带原来的差役维持治安。

县里县外大部分事都是这样如常运转,除了走私、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三十个新的差役不会武艺,也没杀过人,帮忙训练的老凉很不满意,正在那教训。

“你们可知这个薛班头看起来不大,手底下已经过了好几条人命了……”

“我也是!”

任木兰马上跑到老凉身边站定。

哪怕不学刀法,她也愿意学着怎么骂人、管人,最后还能跟着再吃一顿饭。

待训练了一会,任木兰才找到一个机会,偷偷与老凉说了一句。

“那个姓宋的找过来了,不会是看出了点什么吧?”

那天夜里,她杀了宋励。带着薛白等人从暗宅出来以后,薛白就是让老凉在宋励肩上再补一刀的。

“能看出个屁,忘了这事便罢。”

~~

尉廨。

宋勉最近还在给兄弟治丧,神情有些憔悴。

他似乎很在乎报仇,寒暄了几句之后,还问起高崇之事。

“县尉既没能搜捕到高崇,他可是已不在河南府境内?”

今日其实是薛白请宋勉来的,但也能顺着宋勉的话题说到他想说的事。

“若不在河南府,也许是跟着走私的船北渡黄河,去了河北了?”

“县尉话里有话?”宋勉问道。

薛白并不拐弯抹角,道:“县中应该有不少人知道高崇一直在走私。”

“是吗?”

“不知宋先生听说没有,我打算锻造一大批农具?”薛白道:“我也不瞒你,就是因为我听说高崇走私的铁石要运到了。”

“县尉是想收缴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薛白道:“都知道郭万金私铸铜币,郭府中查抄出了许多新的铜币,却不知他是在何处铸的。”

说罢,他看着宋勉。

有件事他已经知道了,是宋勉在陆浑山庄设宴,为高崇引见了韦济,收买了韦济隐瞒走私一事;而宋勉一心报仇,是偃师豪绅中最想除掉高崇的。

他没找到郭万金在何处私铸铜币。此事与造武器不同,在河南府就可以铸币,从郭家搜出的钱币数量看,当不至于离得太远才对。

因此,薛白有一个猜测。

“县尉到底想说什么?”宋勉一脸不解。

“我是在想,不知可否用这些新铸的铜钱买下铁石、造农具、开荒地,钱倒是其次,我需要政绩。”

宋勉道:“我还是不明白县尉在说什么。”

薛白招了招手,让他俯身近前,小声问道:“我们合作如何?一起铸铜钱。”

宋勉大惊,站起身来,一脸正气,道:“私铸铜钱可是大罪,县尉莫非是在说笑?”

“有些人是假朋友,有些人是真朋友。”薛白道,“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真实的交流,你说呢?”

宋勉依旧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他不是轻易就能被看透的人,毕竟那么多年了,王颜暹都没能看透过他。

“县尉也许是误会什么了,我绝不敢涉此大罪,今日便当县尉是在说笑。”

宋勉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一事,转身道:“对了,明日是八郎出殡,县尉是否愿意到陆浑山庄相送?”

薛白会意,点了点头,道:“好,我应该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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