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0章 载我轻舟

“儿啊,你要懂事。”

“儿啊,你要学会看人脸色。”

“儿啊,千万不能惹你师父生气。”

张翠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

不漂亮,不懂琴棋书画,更不理解修行。她只是知道丈夫褚好学用命挣回一个机会,她和儿子必须好好珍惜。

她要儿子听话,要儿子懂事,她自己也拼了命地做事情,让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变成德盛商行里年度单量最高的推介师。

现在商行里都叫她“华姐”。

她做得越多,懂得越多,越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对于儿子超凡脱俗的未来,她根本什么都帮不到。可是除了拼命的努力,告诉那个喊她大姐的大人物,她不是一个没有用的人,她没有辜负对方的好意……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拼尽一切地做事,把德盛商行当自己的家,只是希望自己就算帮不到儿子,也不要拖累。

她又何尝不想将儿子捧在手心,叫这孩子不要那么乖巧,偶尔也任性去玩耍呢?

但这是个没爹的孩子,而她又是个没用的母亲……

她不想哭的。

看到儿子在台上的英姿,她本来想笑着跟他说,儿子你真优秀,你做得太好了!快去跟你师父报喜吧!

可是嘴巴一张开,就变成了哭声。眼睛想撑住,却掉下了眼泪。

褚好学,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你的儿子,走上了观河台,变成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他是你的种,是你在人间的香火,他做到了你做不到事情,走到了你走不到的位置,替你看到了更灿烂的风景。

你在迷界,是个英雄!

你的儿子在观河台,天下瞩目!

这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一场比赛,只有世上最优秀的年轻人,才能够登台。

而你的儿子褚幺!他走上台,战胜了对手……

他是比天才还要厉害的人。

一定是非常努力,才做到这一点。

你有没有看到!

你看不看得到……

为什么要哭泣啊。张翠华也不知道。明明是非常幸福的时候。

她想跟所有人炫耀,无论认不认得,她想大声跟人们说,这孩子叫褚幺,这是我的儿子,他特别乖,特别懂事,他多优秀啊!

好像给儿子丢人了……但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是连玉婵走上台,轻声安抚:“大姐,等会还有第二场……”

张翠华才陡然生出力气,一下子窜起身来,灵活得像只寻找食物的土拨鼠。

哭可以,形象也不重要,影响儿子比赛不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不停地道歉,也不知要跟谁道歉,懵懵地转了几圈,慌慌张张地就往台下走。

“娘,别紧张,这是我师父主持的比赛呢。”褚幺跟着她走,小声提醒。

张翠华蓦地回头,压着声音呵斥:“那咱们更不能不懂规矩!”

又对着连玉婵道:“不好意思啊,婵姑娘,我是个不晓事的乡下女子。太高兴,太失礼了。谢谢你啊,谢谢你们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又把儿子往连玉婵那边推:“等会还有比赛,你去准备一下,请大人指点,娘没事……娘还有事,去吧,快去!”

褚幺总是听话的,便站定了脚步。他看了看娘亲,看了看玉婵姑姑,又看了看浮空而游的得闻鱼——那条鱼对着他摆了摆尾,这是来自师父的嘉许。

真希望人生永远停在这一刻。

他感到非常的幸福。

这是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预赛的第一天。

有人哭泣有人笑,有人欢喜有人忧。

在尚且封闭的六合之柱内围,天下之台上,姜望盘膝独坐,分念数千处,掌控整个黄河之会同时发生的两千八百场赛事。

仙念星河在他上方缓缓旋动,仿佛宇宙星穹,为他而展。

魔猿、仙龙、众生、真我、天人,占据天下之台五方,环他而坐,各有威仪。

仪态端严、贵不可及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便在此时走进来。

一身金玉错色的道衣,已经改成了掌教袍,却仍是以金玉之色为主,不复宗德祯当年的白袍。少了几分威严肃穆,却多了几分尊贵堂皇。

他左右看了看:“这地方,还真是让人怀念。”

当年他在这里,站在诸天子之下。如今再来,却是不会和景天子同时出现在这里。

姜望睁开眼睛,起身行礼,对这位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表示尊敬。

五大法身也都低头行礼,以此致意。

走下高台相迎的姜望,面上带笑:“有劳余掌教当年的护持,叫晚辈有幸走到今天,能承教主之仁,为天下担责。”

余徙摆了摆手:“本座当年只是上工点卯,你今天才叫为人族担责。”

身份不同,实力也不同了。

余徙当上了掌教,人也风趣了些。

姜望始终持礼:“大家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谈不上做得多、做得少,有些事情能成,有时候是时势使然。”

这话确实是真的,换成他在三九一九年当裁判,也压根没可能对黄河之会有什么裁判之外的影响。

别说改制了,稍微提一点出格的意见,都有可能被镇在长河之底,给人当教训看。

长河龙君的死,不止是动摇了九镇。即将开启的神霄大战,或许也不止是一场战争。

但余徙道:“然而,英雄造时势。”

诚然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创造时势。可是以余徙的身份来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道门之恢弘、之古老,中央帝国之强大、之厚重,已经是那个“时势”了!

现在很多人都说,余徙这个玉京山大掌教,是捡来的位置。

宗德祯暴露于一次意外,当场被一群强者雷霆打击。姬凤洲手腕通天,推了一尊楼约上位,楼约却堕成了恨魔君——压根没有起身争位的余徙,就这样坐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宝座,得到玉京山的全部力量……“坐而为圣”。

但余徙真的是等来的权杖吗?

四大天师已是道门之中仅次于掌教的位置。余徙坐望西天门那么多年,岂能被人小觑。

宗德祯虽死,虽然是以极其丑陋姿态的死去,给玉京山蒙上了巨大的污点,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玉京山这一脉都在道国难以抬头……

但玉京山并不是没牌可打。

玉京山的历史,就是它的嗓门。

就像景国皇帝可以哭太庙。

玉京山还奉了一尊玉京道主。

那可是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

姬凤洲那样的绝代雄主,仙廷、靖海一再进取,【执地藏】并不能叫他低头,一次楼约的堕魔而败,难道就能够叫他放手?

以姜望对这位中央天子的粗略了解,他只会在楼约堕魔后迅速抹平波澜,再推另一个人上位,一直推到玉京山大掌教是他属意的人选。

提着一真遗蜕上玉京山,可不止是为了逼退原天神。

但最后还是发展成了今天的结果。

仔细想来,余徙登位,不可能没有玉京道主的意志。

但身登此位,瞰众山皆小,余天师可以坐安天命,余掌教可以全凭他者的意志而安坐吗?

他该求自己往前的那一步了!

“重登玉京”的口号,姜某人虽是一心求道,也听得清清楚楚,震耳欲聋呢。

从黄河赛事中分出一部分心思来,镇河真君笑容谦谨:“玉京山道门正统,道门乃百家源流。您修业不过千载,已掌玉京大教,登顶诸天,可称英雄!”

“英雄之名,如今倒成了个危险的称呼!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慨,你却丢烫手山芋——”余徙在场边坐下来,笑道:“我该跟你好好地互相吹捧一番吗?”

要说真不愧是玉京山大掌教呢。

他往那里一坐,这普普通通的观赛席位,瞬间尊荣了起来。

真有贵极中央、万道朝宗的气势。

姜望就站在台下,站在观战席第一排和天下台之间的空地里,温和地笑着:“黄河之会能有今日局面,全赖诸方天子支持,各界高人海涵,咱们现世人族万众一心——我不敢说是自己造了时势。人道洪流滚滚,幸而载我轻舟。”

“依黄河旧例,我这个上届的裁判,来与你交接一些事宜。”看着眼前的新裁判,余徙这个老裁判心里也很是复杂。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是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对方办出多大的声势?

毫不夸张地说——今次这盛会,深刻改变了现世!

可是怎么比呢?当年他当裁判的时候,只是道门四天师之一,事事仰景天子鼻息,其他几位霸国天子都防贼似的盯着他……但凡有一丁点失责甚或失仪,恐怕都恨不得亲手来罚他一罚。

而现在……霸国之下第一强国的黎天子,跟他称兄道弟。大牧天子一口一个“姜大哥”“姜望吾兄”,齐国、楚国更都不必说。

就连那跳脚的原天神,现在也春风拂面。

竟都容着他腾挪。

无论同不同意他的想法,都必须承认他做出了事情。

“回想你提剑夺魁的那一刻,恍如昨日。”余徙感慨万千。

姜望淡笑:“今见来者,也当如昨。”

余徙看着台上的五尊身影,感受着那并不掩饰的力量,话锋一转:“这天下之台,何时开启?”

他只问这个,姜望便也只答这个:“预赛会在三天内结束,然后是两天败者赛。在所有正赛名额确定之后,才是这天下之台开启的时候。”

但说到这里,还是半试探地问了句:“本届黄河之会,诚邀天下大宗参与,我这边预赛的名单还没有完整报上来……也不知玉京山是否有高徒登台?”

余徙似笑非笑:“我道门三脉,只知修身养性,出了深山,还是以道国为门面。至于谁会代表道国登台,我想还是看年轻人的手段。”

他又问:“听说姜真君的亲妹子,竟然开局就被打到了败者组。撞上宋国藏了十几年的绝世天骄……这签运也太差了些,会不会有人做手脚?”

随着辰燕寻天下传名,其过往经历的种种,也陆陆续续显露人前。他毕竟出身宋国,又是世家之子,不比当年的姜望,出身小国小镇,家乡都沦为鬼蜮,履历干净之极,没什么信息可挖。

辰家算是庞大,上上下下到处是漏风的口。

关于“辰巳午的私生子”,现在也已经挖出了更详细的说法——

说是辰燕寻天生道脉,盖世之才。辰氏恐伤天骄,遂隐其姓名、晦其光色,暗养于外。直至黄河之会将近,才召回商丘城。

辰巳午修纯阳功的情报也被人挖出。更兼一条秘闻——辰燕寻之所以天资如此卓越,就是因为辰巳午在运势最盛、准备最为充分的情况下,释放了纯阳之种。

这些消息姜望虽不关注,也陆陆续续飞进他耳朵里。

天才辈出,是人族幸事。

宋国在辰燕寻这件事情上的小心翼翼,也是国势不如人的悲哀。商丘虽盛,放于天下,亦难言尊位,不得不伏低。

“本次黄河之会,从预赛开始,抽签就全部是在太虚幻境里完成,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进行。”

姜望不太了解余徙的心思,但总归守自己的秩序,也强调自己的规矩:“哪怕是那位最擅天意的魔族超脱,也不可能予以干扰。”

余徙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即便是霸国选手,也不能预定八强了。”

“强如中山渭孙,也输给了并非霸国出身的燕少飞。盛国江离梦,也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林正仁……观河台本就是个见证奇迹的地方,理当予天骄以盛放的自由。”

“这是黄河之会一以贯之的精神。”

姜望颇为认真地道:“相信以各位霸国天骄的实力,仍然会走到他们应该走到的位置。”

往届来说,霸国天骄做签,也是不必明言的潜规则了。

倒不是说他们一定需要这种手段。只是同为现世顶层权力者,自然要有彰显权力的地方,稍稍调整一下签位,无伤大雅。避免提前碰上彼此,削弱了霸国威名,同时也在赛场精准敲打一些霸国之下想露头的存在。

在这届黄河之会,这些事情亦是取消了。

所有人都要靠实打实的实力和运气往前走。

甚至于太虚幻境里的抽签,会在清除关于运势方面的神通、秘法后进行。

余徙深深地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姜望心想,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您欣赏我。

当然嘴上道:“还请掌教示下,让我砥砺前行。”

“是当初在观河台,你当着大秦皇帝的面,并不掩饰你和怀帝后人的情谊,不隐藏你的立场。”余徙有几分怀缅的神色:“你抱着他在台上,让我真正看到了你的力量。”

“让您见笑了。”姜望摸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只道:“晚辈很多时候确实是幼稚了些,容易意气用事……”

余徙打断了他:“这世界不缺天才,也不缺情义之辈,甚至不缺所谓的理想。”

“缺的是记性好的人。”

“记得故人,故事,故心。”

这位玉京山新任大掌教,目光灼灼:“我看到你今天在台下,和你当初在台上,是不那么一样,但又完全一样的你。我很欣慰。”

如果是十九岁的姜望在这里,恐怕只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壮怀。

现在的姜望在这里,只是想,这玉京名教、天下大宗……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呢?

“不是我记性好。是有些人和事,好到让我必须记住。”

姜望很认真地回应这段话:“是这个世界的确这样鲜活,我才觉得众生可爱。”

他说:“我非圣贤,没有无条件的爱。”

“好!”余徙像是没有听到后一句,赞了声:“好一个众生可爱!”

接着便探手入怀:“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份礼物带给你。”

所谓“无功不受禄”,姜望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拒绝,但竟沉默。

因为余徙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白轴玉书。

此书纯净无瑕,一见涤心!似有洪钟大吕,响彻耳识。

它有个极其荣耀的名字——

《上古诛魔盟约》!

感谢书友“重玄凌”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4盟!

(本章完)

第2641章 往事一笑中

“昔者一真道首,窃据大位,诈欺名教。肆行逆事,借以大名,排除异己,硕鼠守仓……使先贤之悲,湮于黑祠。百代之荣,一日染污。终究失信天下。”

宗德祯当然是已经被中央帝国定义过了的。

但现在是玉京山对这位前任掌教的正式定性。不认可他的正统,言之为“窃”,唾之为“诈”,顺便再把这么多年污损的名声,都甩在他身上。此后轻装上阵,白玉无瑕。

“上古之盟,晦于尘埃。前圣之哀,后不复闻。我心也悲……我心痛甚!”

余徙俊朗的脸上,有一种青春年少的愤慨。好像他的青春和他的脸一样战胜了时光。

像是尔朱贺热血燃冰的十四岁,而不是他已经越过的一千多年。

“当代诛魔,未有功如阁下者。”

他注视着镇河真君,将手里的白轴玉书奉上:“今奉此约。望你能……复其荣光。”

在尊贵的玉京山大掌教面前,姜真君难以沉默。

“这怎么……”

“余掌教你这……”

黄河之会的预赛正如火如荼,来自现世各处的天骄正在挥洒才华,今天理当没有比这更大的事。

镇河真君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压根没有想过其它……余掌教真是太让人意外。

本能地开启了几个拒绝的句式,最后都没能继续。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这合适吗?”

余徙这积年的天师,新任的掌教,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件事情——

送礼的方式,送礼的交情,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之所以这些方面还会被人挑剔,只因为礼本身不够。

昔者上古人皇有熊氏,杀魔祖,灭魔潮,以诛魔为毕生最大功业,临死前还留下一道《上古诛魔盟约》,召天下人族,共除魔患,说“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哪怕抛开一切外在的事情来讲,这份《上古诛魔盟约》,也将是姜望与七恨的战争里,最有力的武器!

从上古绵延至今的诛魔战争,令这份盟约上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鲜血。而它对魔族的杀伤力,可以说胜于一切宝具。

这是在人皇意志下凝聚的真实誓约。

更是一份放之六合而通行的大义名分!

虽然这份大义,已经被道门这么多年借约行私的种种隐事,朽化得支离破碎——在魔族退止边荒,不再具备压迫性的威胁时,这种事情必然发生。

一直等到诬魔黄河魁首的事情爆发,三刑宫公开质疑,才引起广泛的不安……已经是玉京山这么多年尽量尊重盟约的结果。

毕竟魔族的威胁已经很遥远,内部的威胁却在眼前。没有道理这么好用的一柄利刃,不去被人利用。

但再怎么被人质疑,玉京山上的诛魔祠,毕竟也寄托过很多人的理想。

设若他举此盟约,召人向魔族冲锋,只要不是一看就送死的局面,点到名者,少有不至。

甚至极端一点来说——如果姜望今天举着《上古诛魔盟约》,说姬凤洲已经入魔,天下人都会因为这份盟约的存在,有一分斟酌!

这就是名分所在。

上古人皇的遗命,历经几个大时代而未殆尽的理想,无数仁人志士为之付出的努力,使得它拥有如此沉重的力量。

所以当初玉京山配合庄高羡诬魔事件,才那样可恨,才会引起三刑宫那样强烈的反应。

“有什么不合适呢?”余徙的表情非常诚恳:“断魂峡助封《灭情绝欲血魔功》、天刑崖炼杀《苦海永沦欲魔功》、勤苦书院助封《礼崩乐坏圣魔功》……姜真君在诛魔一道上的贡献,别说当代无人能及,放眼历史,也是数得着的。”

“宗德祯在位之时,私心邪炽,倒行逆施,损公利己,大失人望。使得这份人皇所立共约,都不再有公信力,实乃人族之憾……”

“君既有名,又有此力,何不为天下担责,重立诛魔之名,以安天下之心,清百代之源,正万世之本?!”

这话说得,姜望不接此约,倒是讲不过去了。

大名鼎鼎的《上古诛魔盟约》,洁似无瑕美玉,其上不但不见半点魔气,反而纯净无比。就连魔猿瞥来的视线,都在玉书之上消解。

一切外恶,散气如流,真真是焚魔的利器!

“承蒙重望,愧而难当。”姜望从那若隐若现的上古道文上挪开目光,终是端谨地站在那里:“公以此约付我,不知姜某如何报之?”

被污蔑通魔而后天下擒杀的经历,当然是委屈的。但肇启此事的庄高羡已经死去了,默许此事的宗德祯已经不存在,他是否要把《上古诛魔盟约》撕碎呢?

不。犯错的不是这份旧约。反而他对先贤所凝聚的意志满心感佩,对那段万众一心抗击魔族的岁月,充满敬意。

他并不掩饰他对《上古诛魔盟约》的需要,余徙送礼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代价是否付得起,他也忐忑。

身当重职,舍此重宝,岂无重求?

真个算起来,姜望也是在这次黄河之会上,才确立他在整个现世体系里的超然地位。余徙也是不久前才登上现世权力的巅峰。

但相较于姜望这个‘新兵蛋子’,余徙可太是从容!

姜望问他能回报什么,确实是面皮太薄,换成洪君琰之流,肯定是先接过再说。至于回报……什么回报?

闻听此言,他只是淡淡一笑:“匪为报也,永为好也。”

《上古诛魔盟约》放置在玉京山,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能借它取得的东西,玉京山在过去都已经得到。而在数个大时代之后的今天,没有几个人再认它。

庄高羡借玉京山的影响力,诬姜望通魔,此事已经是抹不掉的污点,且这个污点是随着姜望的崛起而极速膨胀……在姜望的影响力已经遍及现世的今天,几乎把《上古诛魔盟约》染成黑色!

往前把通魔的罪名放在谁人身上,也不过是诛魔大事里的一点微小涟漪。这人通不通魔,都是通魔,没什么好说。

即便诬告一个黄河魁首,也能很快就淡化影响。黄河魁首虽然厉害,每一届都有三个。但诬“天上姜望”……这真是一道丑陋的挖不掉的烂疮,且正烂在脸上!

姜望每光耀一分,这件事情就会被人想起来一回。

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是什么呢?

就是余徙当下所做的这样。

世人当知——余徙时代的玉京山,不是宗德祯时代的玉京山。

余掌教是真为诛魔,甚至不拘于这份大义在谁手中,此为真大义!而一真贼首宗德祯,只是借诛魔之名,排除异己。

二者高下立分。

放在玉京山已经不再有多少公信力的《上古诛魔盟约》,如果放在姜望手上,却还有很多人认它。

因为姜望现在的名声,因为他的信义,也因为姜望是真的炼魔诛魔。

超脱之魔是他的对手,三大魔功是他的勋章,岂不见这卷《上古诛魔盟约》,本身就对他极亲近?玉书的辉光,扭得像一片迎风的花!

姜望和七恨的冲突都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上古诛魔盟约》是切实能帮到姜望的东西,助力姜望赢得这场斗争,无疑是符合人族整体利益的。

虽然现在来说这个似乎言之过早……但真等姜望超脱那一天再送,那也太迟了不是?

雪中送炭才能叫人铭记一生,届时他余大掌教要是没能跟上,还得尊称一声“道主”,再谈感情可就谈不上了。

至于第三点……就是他当下所说的“永为好也”,也是他先前强调姜望“记性好”的原因。

我给过你什么,你会记得。在我需要你的时候,想必你也不会拒绝。

到了余徙这个层次,阴谋算计只是小道,欺诈利用上不了台面,摆在明面上的“舍”与“得”,才是做事的方法。

他已经告诉姜望他需要什么,现在就等姜望的回应。

“说起年少时的委屈,构陷通魔的庄高羡已死,默许污名的宗德祯也亡,事情早就了结……”姜望摇了摇头:“真是怨不得玉京山。”

许多往事,只剩摇头一笑。

就像余徙确有真切的公心,他也有几分真切的怀缅。

说到这里也叹息:“其实我在枫林城道院求学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去玉京山进修……可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以至于这般。”

“但心中对玉京山的亲近,却是一直都在的。”

“昔日黄河之会,您的拳拳爱护,我更不曾忘怀。”

说到这里,他真个行了一礼:“黄河乃天下大考,以此而论……掌教乃我座主,晚辈是您门生!”

余徙赶紧将他搀住:“门生一说,不必再提。修行路上,求达不求年长也。今日你我同为绝巅,能算同门!”

他一边把《上古诛魔盟约》放进姜望怀里,一边拍了拍姜望的胳膊:“忙完了这些事情,不妨回玉京山坐一坐。玉京山对不住你……错过了你啊!”

这话有几分情真意切,姜望也是不知。

但怀里的《上古诛魔盟约》,却是货真价实。

“余掌教,过去虽然错过,未来却要开始,眼下你我正同行——”镇河真君抬手为引,笑着带路:“来,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本届黄河之会。”

……

……

张翠华、褚幺母子抱头痛哭的时候。

范无术在台下。

真奇怪,赢家比输家哭得更伤心。

扑在怀里大哭的少年,都已经不好意思地抬起身来,悄悄抹去眼泪。

范无术仍只是怔怔地看着。

看着一位母亲的骄傲和幸福。

他想起那天宿醉未消,跌跌撞撞地从青楼回来。拼搏了一辈子、拼到重伤垂死的父亲,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对他说的那四个字——“不学无术!”

骂完那句之后,父亲才死去。

后来他也“浪子回头”,他也走上黄河之会,打进正赛,他也成为国人的骄傲。现在他神而明之,是理国第一了呢。

可是父亲看不到。

再也看不到。

真想年幼的时候就懂事啊。

真想父亲也为自己哭,对自己笑。

可是做不到。

再快的骏马,也追不回过去的时光。

他曾经一度以为父亲会永远健康,永远强壮,后来才知……没有“永远”。

他后来才明白,正是为了让他无忧无虑,让他任性浪荡,父亲才顶盔掼甲,张开羽翼,为他遮风避雨。

可是理国这座小池塘,不敢有神龙过路。范家这条小船,经不起稍大的风浪。

一场战争,一次冲锋,一个家族的命运便改变。

“师父……您眼睛怎么也红了。”眼泪还没干的段奇峰,一下子慌了:“对不起,我……我让您失望了。接下来还有败者赛,我一定好好打!”

“傻孩子。”范无术揉了揉他的脑袋,很快进入了为人师长的状态,给予激扬的鼓励:“师父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一次的输赢证明不了什么,你下的苦功不会辜负你,去吧,从败者赛里杀出来,让世人看看我理国的天才!”

本届黄河之会,预赛分为两轮。

前三天决出二十五名胜利者,组成胜者组。

第四天是在败者赛里,决出五个挑战名额,组成败者组。

第五天是败者组挑战日,败者组的五个人,可以在胜者组里任选一人发起挑战,成功则替额晋入胜者组,失败则被彻底淘汰。

最后留下来的这二十五个人,加上提前确定正赛名额的七人,形成最后的三十二人正赛大名单。

水族的内府场正赛名额,给了身怀湘夫人血脉的闾韵。

和国的正赛名额,定的是外楼场。

为了赛事的统一,黎国的正赛名额,就只能定在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

镇河真君的确是给了水族优待,让福允钦先选,也给了原天神面子,给了洪大哥……尊重。

……

“今日我段奇峰,要赢回我失去的一切!”信誓旦旦的理国少年,剃了个光头,以示决心。

站在较武台上,他的光头耀眼,壮志凌云。

今天是道历三九三三年七月九日,距离黄河之会正赛开始,还有两天。

他需要在今日赢得挑战名额,然后在七月十日挑战日,挑一个合适的对手,抢进正赛大名单。

今年黄河之会大扩额,对于那些盖压所有的绝世天骄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但对于他这种小国出身的选手来说……竞争过于激烈。

要想复刻师父当年的八强战绩,几无可能。

打进正赛,就是胜利。

总不可能正赛都打不进吧?

他的师父是一代天骄范无术。楚国的武道真人钟离炎,也都指点过他的!

过了一会儿,年少的段奇峰便看到了他的对手——

云袖翩翩,仿佛风聚。

肤有星光,恍惚华凝。

这一次连鞘长剑已经提在了手上,星月明珠姜安安,一身道术云气绕身而飞……杀气腾腾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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