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案牍行(12)

白有思终于冷笑了一下,然后抱着长剑转身便往里而行。

张钱二人不敢怠慢,随即跟上。

入得大门来,先是一个巨大的分山君、避海君合影石雕,转过去豁然开朗,偌大一个院子,中间一个石板大路宛若街道,两侧插着长兵,与门前所立长戟相似。再更远的两侧挨墙廊下,则是弓弩、短兵。

左右往来,有锦衣都管,有青衣小厮,还有一些健壮中年妇人,但更多的是布衣大汉,他们见到白有思皆俯身问好,态度恭敬。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更远处,依稀有兵器交撞声、弓弩张扑声传来,曾在此处住过几日的张行心知肚明,两边都是习武场与靶场,再外侧则是这些壮汉的宿舍,而自己就曾经在这些宿舍的套院里住过。

这些,就是典型的家将、家兵了,而且是合法的家将家兵,加一起约五百人,乃是白有思亲父白横秋早年获得爵位以来,按照柱国将军那种军事传统,历次大功叠加的……而五百这个数字,其实已经跟白有思伯父所继承的国公府不相上下了。

而如今,这位吉安侯又以四十六七岁的年纪入了南衙。

只能说,人的际遇果然……果然还是要奋斗出来的。

也不知道走了几进院子,三人终于停下,白有思自和几名随从的都管外加几名迎上来的使女先走了进去,而钱唐与张行却忍不住面面相觑——无他,他们居然来到了摆着三辉四御神像的祠堂前面。

这算啥?

进来先发个誓还是先拜个堂?

但来不及多想了,白有思进去片刻,便有四位使女迎出来,再将门前二人引入祠堂。

进了祠堂,规制也远超一般人家里。

如寻常百姓,能供几个小木雕,已然足够,平日参拜,都要去村社里的公祠才行,东都这里,也是坊内立着公观公庙的,而且几乎每个坊都有单独敬奉的寺观,或尊三辉,或敬四御之一。

一直到了冯庸那种级别的财主,才有钱在家里专门置一间大房子,四面摆上四御,中间供上三辉,然后周边摆上自家祖宗牌位。

吉安侯府这里,就更加夸张了。

祠堂内部居然还有一个小院,四面俨然是四御的各自独立庙观,中间庭院正中,有一中空亭子,亭内则是一个合抱粗细的三辉合一‘金柱’,铜质涂金的柱子上全是是日月的花纹,高大数丈,宛如一颗大树,唯独此树不开花不结果,只是顶上一分为三,各自竖起了一日二月三辉的雕塑而已。

这还不算,周边四角居然还有角亭,里面还有几条民间名声较好的真龙雕像。

“哪个是钱唐?”

就在张行注意力稍稍被四面神像吸引的时候,金柱之下,一名头发花白、身着锦衣的老帅哥已经在蒲团上开口了。

张行注意到,此人身前摆着一张棋盘,而棋盘黑白分明,早已经下到中盘,却少了一个对手——白有思是立在这老帅哥身后的。

甚至,棋盘对面根本就没有另外一个蒲团,也不知道这位白公在和谁下棋?

“小人便是钱唐。”钱唐明显有些紧张,以至于拱手行礼时本能咽了一下口水。“见过白公。”

这个声音,莫说白横秋在传闻中很可能是一位摸到宗师层级的高手,就算不是,以普通人的耳力也能听得清楚。

所以,钱唐马上咽了第二次口水。

“大钱是吧?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

白横秋转过身来,按着棋盘笑道,语气格外和蔼。“思思这个人,劳你在旁久久辛苦了。”

钱唐赶紧自谦:“都是巡检遮护我们手下人,哪里是我们辛苦?”

“不是这样的,我的女儿我如何不懂?”白横秋在蒲团上一面按着棋盘,一面捻须笑叹。“她生下来不久,遇到南帝庙的道人,便非说她是威凰之命,将来是要证位成龙成神的……此言虽然无稽,但也确系自幼天赋过人,十几岁送入太白山三一正教里,修行一日千里,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只能服气,年轻人中也就是因为年龄稍大而逊司马二龙一筹,但也大差不差的。”

言至此处,白横秋回头瞥了一眼扶剑而立宛如石雕的女儿,继续感慨:

“其实,世家子弟该有的教育也没少她,只是她修为这般高,又是这般家世,而且终究是个少见在外做事的女孩子,不免有些偏执与傲气,也有些天真和不接地气……不像司马二龙那般,做了官后,自然而然就可以跟手下厮混在一起,晓得民间疾苦,知道官场诡谲,懂得江湖无奈……所以,有你这般老成的人跟在身边,委实是她的福气。以后,也要你继续辛苦了。有什么难处,或者劝不动她的,直接来寻我便是。”

钱唐振奋莫名,忙不迭应声,却是眼泪都快下来了,以至于稍有哽咽之态:“必然不负白公今日言语。”

白横秋点点头,然后捻须看向了面无表情的张行,却又叹了口气:“张三郎,我也多次听过你的姓名和事迹……是不是之前在我家住时,有些不爽利,下人慢待了你啊?”

一直面无表情的白有思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自家老头的头顶。

已经拱手弯身的张行也怔了一下,然后连忙起身摇头,实话实说:“没这回事,这必然是有小人挑拨,还请白公明鉴。”

“哦,那估计是误会。”白横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过,我能误会也是有缘由的,只是听你事迹,和他人转述你的言语,我便也能猜度到,你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那么年轻熬资历时,稍有些愤世嫉俗,想来也寻常。”

张行耳听着似乎却有些不对。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辩解——就他这大半年在白有思以及其他人面前发表的那些不和谐言论,也委实没法辩解。

“你看这样好不好?”白横秋继续摩挲着棋盘,飘忽言道。“我看你马上就八条正脉尽通了,难得好天赋,那明日去南衙议事,我便寻你家中丞提个名,先转去巴蜀或江东做个地方上的黑绶,过两三年,修为上来了,资历也有了,便转个一州的别驾……”

此言既出,金柱之下,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白有思是惊讶于张行修为突飞猛进,之前那般快通了第六条已经很神速了,然后做了白绶,然后开始冲第七条她也知道的,但如何练第八条正脉也在眼前了?

钱唐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首先,他肯定也惊讶张行这么快就在修行上追上了自己,但也暗暗惊讶于白公的修为层次,因为自家巡检明显也很吃惊,而这位白公却一眼望知,可见利害。

不过,更重要的心思在后面,在白公此番言语之上……若是按照这位白尚书的安排,一面乃是让张行离开了东都,少在巡检面前露面,不免让他钱白绶心中稍作放松;可另一面,以这位的身份,公然许诺一州之别驾,便不大可能无效,而这则意味着,张行将会在二十七八岁之前成为一州之别驾,登堂入室。

那到时候,双方的根本身份层次可就拉开了,而江湖儿女……白巡检也不像是一两年就愿意安定下来的人啊?

当然,其他几人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此时也有些心思古怪,他总觉得,这老头的意思是——给你五百万,支票在这里,签了字,离开我女儿。

而且,跟钱唐的心思一样,张行也觉得,这五百万好TM诱人啊!

立即就是黑绶,两年后就是一州佐贰,三十五岁前说不定就能回东都做个什么中郎将啥的,出君入将了属于。

“白公若是这么抬举,我若不应,岂不显得我不识抬举?”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一眼重新开始面无表情的白有思,终于认真拱手行礼,然后恳切开口。“但是,正如白公所言,我这人素来愤世嫉俗……这些天,我在靖安台安坐,看白公督造明堂,总有些事情如鲠在喉……蒙白公厚爱,若是今日不吐,非但自己不快,更是有负白公之提携,有负巡检多次生死相持……白公,能否请我放肆一言,再论其他?”

白横秋死死盯住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小混蛋。

PS:哈哈哈哈,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无了!

(本章完)

第67章 案牍行(13)

“天下事,自古以来取之易而守之难,所谓善始者不能善终,为什么呢?因为进取的时候,必定竭诚以对上下,而得志以后,便纵情以傲物……晚辈不是说白公纵情傲物,而是说白氏家大业大,工部掌握那么大的工程,只白公一人居高临下、谨慎有德,又有什么用呢?”

“白公的失误很多,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奢侈不俭,计划靡费,用人用物无度……”

“其次的问题在于法度不严,致使专项财货流出不禁,只为此事,东都帮会便滋生无数,继而使得东都治安糜烂……”

“除此之外,计划不周,不吝惜民力与百姓性命,也是个大问题,为什么冬日兴役,居然要等到役丁大举抵达十余日后才开始分发帐篷与冬衣?若是失误没有想到,那自然是工部负责的官吏愚钝到不堪的境地,而若是想到了,但觉得役丁轻贱,冻上十日也无妨,那便是某些官吏无德无仁,而白公疏于管教……”

“但总归而论,明堂本就不该轻易动工,晚辈无知,总觉得庙堂之上诸公,明明个个聪慧敏达,知天晓命,却不知为何,却又总将百姓白身视为草芥,仿佛大事小事,苦一苦黎庶便可……殊不知,朝廷如舟,民如水,而凡事有度,在度下,水可载舟,在度上,水亦可覆舟!”

“晚辈仓促得白公召见,言语无度,还望白公见谅,但更希望白公能够明晓晚辈之赤诚,自此三思而后行。”

张行乱七八糟说了一通,终于俯首而拜。

而此时的祠堂里,气氛早就干燥的过分了。

停了一阵子,白横秋终于开口,却还是先瞥了一眼身后自家女儿,才来反问身前的年轻人:“张三郎,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在这里,我不好翻脸?”

张行认真想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若非巡检遮护,我怕是死了七八回了,非她在此,晚辈委实不敢言。”

白横秋失笑以对:“如此说来,你也知道你这番话皆是大而无用的废话了?”

张行依然认真;“并不指望白公能听进去半分,但却是晚辈我的真心话!”

“你真是这么看的?”白横秋微微皱眉。

“是。”张行做答坦然。“句句真心。”

“但又知道说了没用?”

“是。”

“如此说来,老夫说你恃才傲物,愤世嫉俗,倒也一点都不算是虚妄了。”白横秋单手扶着棋盘,连连摇头。

“白公识人之明,洞若观火。”

“那我再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居于我这个位置。”说着,白横秋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蒲团,认真来问。“那你这明知道不会为我所动的真心话,会被你这小子付诸于实吗?”

“会。”张行没有丝毫犹豫。

白横秋再度沉默,一时间,连钱唐和白有思都有些紧张起来。

隔了不知道多久,这位当朝宰执兼工部尚书才重新缓缓开口:“我也信你会,你的事迹我也是知道一二的,敢豁出命的年轻人,生死无常都见惯了的,又有些想法,一旦能做,那为什么不做呢?实际上,如你这般人,我也不是没见过。但若是如此,我反而不好再做你荐主了,便是我家女儿,也要让她离你远一些,省的被你牵累……”

钱唐诧异抬头,宛如木雕的白有思也终于再度毫无表情的去看了眼自家老头的脑袋,但近乎麻木的目光最后却又落在了张行身上。

而张行似乎也有些愕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俯身诚恳言道:“白公此言是我没想到的……一则,我以为白公终究还有南衙相公的担当,即便是碍于一些时势不好去做,也会勉励于我;二则,我以为白公身为人父也总该有些明白一些道理,如巡检这般人物,早已经是天下巾帼楷模,自有一番担当与主见,她既数次遮护于我,便是早有思略决断,如何会因为白公一言而止呢?”

白横秋怔在了那里,这是在骂他不配当宰执,也不配当爹?

钱唐和白有思也有些发愣……但很快,白有思便勃然大怒起来:“张行!谁给你的胆量这般与我父亲说话?若是前面还有些大义来做倚仗,算是犯颜直谏,此时算是什么?平素说你没有教养,难道是假的?速速出去!”

张行拱手而去,快的跟兔子一样。

白横秋则怔怔回头看着女儿,而稀里糊涂跟着张行离开的钱唐满脑子则只有一个念头——巡检甚至没有用‘滚’这个字!

说来也挺有意思,张行干了这么一档子事,居然还能和钱唐一起被留饭,只是白氏父女没有再露面罢了。

甚至,张行还在吉安侯府上吃到了两样挺有意思的物件——一份是炖驼羹,也就是炖的驼峰;另一件是新鲜的蜜柑。

能吃到这些不足为奇,即便是冬天的蜜柑,考虑到寒冰真气和离火真气的存在与应用,甚至都不用真气,老老实实整个大冰库或者温泉宫,再调整湿度和光照也足够了。

所以,只能说是新鲜。

当然了,张行情知自己是骂了人家老头,而且也不知道这老头会不会是个心狠手辣的,当面跟女儿笑嘻嘻,背地里安排了五百私兵当街埋伏,所以,吃完驼羹,怀里藏了两个蜜柑后,张行便干脆一抹嘴,连招呼都不打,也不管钱唐,就打着哈哈逃了出来,连官马都没牵的。

此时,外面天色已晚,临近晚秋月底,天地间并无丝毫辉光,再加上寒风阵阵,只逼得人早想归家。

而张行自进德坊转出,经履顺坊、道光坊、靖安台所在的立德坊,往家中而去。一路走来,这位张三郎越想此事只越觉得可笑——白有思无疑是个优秀的女性,甚至优秀的过了头,而他张行自己也的确多次受人家恩惠,有些话的确是真情实感。

然而,时代摆在这里,侯门贵女,门阀下一代核心,哪里又是那么简单相与的呢?有这心思在这里搞事情,还不如老老实实把修行提上去。

困难和波折,怕是还在后头呢!

正想着呢,终于越过了立德坊,来到了承福坊这里,张行想都不想,直接一跃而起,轻松翻上了坊墙,再要跳下,却又怔住……无他,此时借着坊墙高度居高临下,张白绶看的清楚,承福坊西侧,依然是灯火通明,遍地都是当夜班的役夫,正在那里辛苦来做装卸,以备天亮后建筑明堂使用。

就这样看了半日,张行到底是摸着怀中蜜柑跳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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