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峰岳镇人间

“以前就曾听闻,说裴行俭在成都府收了个得意学生。现在一看,你还倒真是和他当年有几分相似,都是嘴利得就跟开了锋一样。不过以民为重这种话,老夫一辈子听无数人说了无数次,可真要落到实践上的时候,却难得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老人平静问道:“既然你现在也说了同样的话,那老夫便问问你。在现如今这样的局势下,若是不做取舍,除大患以止小乱,那该如何保全这些百姓?”

“先内后外,以守为攻!”

杨白泽垂着眼皮,右手不断摩挲着左侧的虎口。

老人闻言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打算先动这些门阀?你怎么动他们?”

“如大人您方才所言,谁喜欢问鬼神,便先送他去见鬼神。”

少年回答的毫不犹豫,言语间寒意刺骨。

老人追声反问:“眼下正是大敌当前,你不思应对,反而先自乱阵脚?”

“儒序附国为生,国强而儒盛。如今大明将倾,儒序同样也是一副累累病躯。与其瞻前顾后,苟延残喘,倒不如当机立断剐掉这一身腐烂臭肉,快到斩乱麻,才能抓紧时间恢复强健体魄!”

杨白泽沉声道:“若不先荡平这些内部隐患,届时战事一起,儒序必然会陷入内外夹击的艰难局面,胜算渺茫!”

“小家伙,你就这么看不起这些同序之人?”

老人虚着眼睛,眸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喜怒。

“不是看不起,而是看得清。因为看得清,所以看不起。”

杨白泽冷声道:“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皆是读书人。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没有意义再去遮掩。”

老人不置可否,两只手交叉揣进袖中。

“读书人可不止是无情,而且善变啊。起刀斧不难,难的是如何去分辨忠奸。你能看的出来谁该杀,谁不该杀?把握不好这个分寸,结果可就不是剐肉,而是自戕了,明白吗?”

“用不着我来分辨,眼下就有现成的人来做这件事。”

“谁?”

杨白泽面皮紧绷,一字一顿道:“鸿鹄。”

老人哈哈一笑:“你这是想逼他们站队啊。”

“读书人不止善变,而且惜命。不过有一点大人您说错了,这些门阀根本没有站队的权利,他们从始至终只应该站在百姓这一边,这才配为儒。眼下只是再给他们一次悔改的机会,如果依旧执迷不悟,那便只配做贼。”

杨白泽话音冷硬,听得出还有一丝紧张的意味:“对付乱臣贼子,当用霹雳手段!”

“年纪不大,杀气不轻。”

老人轻声道:“锋芒毕露,这可不是为臣之人该有的心性啊。”

杨白泽察觉到了对方话里有话,但没等他深思,一个答案便在这一瞬间从他的骨子里蹦了出来,脱口而出。

“士为民臣,不为君臣。”

“若没有君,那谁是士?”

“若没了民,又何来君?”

清朗的声线追赶着苍老的话音。

问答之间,杨白泽竟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出了一身大汗,脸色涨红,目光定定注视着对方。

浑然没有注意到那几名护卫老人的黑衣汉子,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好一个牙尖嘴利,胆大包天的小子,还真是半点不给老夫面子啊。”

老人打趣一笑,接着问道:“好,那便依你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如果要先拆门阀,那龙虎山方面该怎么应对?还是你觉得张希极会选择袖手旁观?”

“我们面临的问题,龙虎山一样也有,甚至比我们还要更加严重!”

杨白泽眼露精光,朗声道:“现如今所谓的龙虎道国,不过只是一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被强行收拢在一起的‘四山一宫’之中,掌教死了的,弟子不忿。委身求活的,祸心包藏。维系的基础只不过是一时畏惧的人心和张希极个人的强悍武力,看似强大鼎盛,实则摇摇欲坠。”

老人点了点头,“有几分道理,接着说。”

“除了人心不齐之外,‘地利’这一点,同样是龙虎山如今急需处理的难题。”

杨白泽语气轻蔑道:“和龙虎山同处江西行省的,只有一座阁皂山而已,其他的道序基本盘并不与他的老巢龙虎山相连,只是飞地。”

“如果这位张天师不蠢,必然会放弃那些相距遥远的基本盘,迁移其中的道徒和财产,以防被个个击破。所以归根结底,龙虎山依旧还是龙虎山,只不过是换了个唬人的名头罢了。只要张希极一死,这劳什子的道国立马就会四分五裂。”

“嗯,继续说。”

杨白泽神情肃穆道:“所以现在儒道对峙,看似一触即发,只不过是大家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其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是满身的虱子,关键就要看是谁先把自己的家里打扫干净,谁就能占得先机!”

老人笑着调侃道:“看不出来,你倒是对咱们这位护国大真人很了解啊。”

“其实您早就对一切洞若观火,智珠在握。下官不过是在这里班门弄斧罢了。”

杨白泽敬佩道:“如果不是您,当年风头正劲的龙虎山不会被迎头重创,张希极也不会潜伏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出来作乱。”

“哈哈,虽然老夫也很愿意听你这样的年轻俊才拍的马屁。但这份功劳,我实在是没脸窃取。张希极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武当山,老夫也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大便宜。”

“刚才听你说,张希极一死,龙虎山就会四分五裂。”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略带萧索问道:“那如果老夫有天也死了,你说儒序是会步龙虎山后尘,还是会安然无恙,古井无波?”

杨白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垂头沉吟,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人可死,志不亡。山河埋骨,青史留名。儒序是乱还是定,根本就不重要。”

“听你这么一说,老夫应该还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老人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啊,你还是看轻了张希极这个人,他可不会去当孤家寡人。”

杨白泽心头猛然一凛,急切问道:“您指的是东皇宫?”

“这个牛鼻子老道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如果没人跟他抱膀子,估计现在还躲在自己儿子的体内瑟瑟发抖,怎么可能有胆子敢在老夫的面前咋呼?”

老人语气平淡,却有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透体四溢。

杨白泽缓缓皱紧了眉头,在他的设想之中,并非没考虑过龙虎山会有跟东皇宫合作的可能。

只是在他看来,那应该是在两家博弈几个回合,互有胜负,甚至龙虎山吃亏,落入下风之后,东皇宫才有可能会下场。

毕竟现在对东皇宫而言,最有利的选择便是坐山观虎斗,自己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但现在看来,竟是东皇宫已经明确跟龙虎山狼狈为奸。

儒序如今的处境,远比杨白泽自己估计的还要更加艰难。

“是不是忽然就觉得胜算寥寥无几?”

老人笑道:“毕竟这样算起来,儒序可是以少敌多,举目皆敌了。”

“不是儒序,是您在独自支撑整个帝国,迎战环伺群敌。”

杨白泽拱手抱拳,发自心底说道:“大人您受累了。”

“不错,这小子确实要比裴行俭要强,至少那老王八蛋可不会心疼老夫,只会理直气壮的说这都是老夫该做的。”

老人难得放声大笑,对身边的几名黑衣人笑道。

“您做的事情,现在的人不理解,但后人迟早都会明白。”

为首的方脸汉子神情郑重,沉声开口。

“等到那天,老夫恐怕早就化为一捧黄土了,明不明白的都不重要。”

老人转眸杨白泽,问道:“外有刀剑,内生毒疮,现在你还要继续坚持你的想法吗?”

“下官的想法还是不变!”

老人略显诧异问道:“为什么?”

“东皇宫和龙虎山之间旧恨滔天,张希极更是当年迫害阴阳序的挑头之人,即便这两家眼下迫于形势不得不联手,彼此之间必然也是嫌隙横生,相互提防,甚至在暗地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坑死对方。所以下官认为,现在的平衡还是不会被轻易打破,我们依旧还有时间处理内患。”

“那你考虑过处理内患的风险有多大吗?如果拿捏不好尺度分寸,逼得这些门阀中人抱团反抗的话”

老人平静道:“届时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局势可就无法挽回了。”

“不动门阀,儒序三教之首的超然地位只是一个漂亮的气泡,被人一戳便爆!”

青年拔背昂首,眼露锐意,势不可挡。

“往前走只是可能会输,但往后退却是必死无疑!关山重障,临渊而行,唯有一往无前,别无他路!”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你有这份胆魄是好事,但序列之争,不是江湖厮杀,重要的不是狠,而是稳。因为你的一步之差,结果可能就需要千人万人拿命来填。”

“要争,就不可能十拿九稳。”

杨白泽一字一顿:“事到万难需放胆,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以你要踩着累累白骨,成就自己的不世功勋?”

老人话语中蓦然泛起阵阵冷意,却见面前的青年摇头轻笑。

“大人小看我杨白泽了,我甘为铺路白骨,不为得意胜将!”

“好一个甘为白骨。”

老人话音拔高,厉声喝问:“那如果老夫还是不愿采纳你的建议,你怎么办?”

杨白泽神色从容:“下官依旧还是不变,我将竭尽全力,恪尽职守,护卫华亭一城百姓。”

“真就这么执迷不悟?”

“回大人的话,这不是执迷不悟。”

杨白泽昂着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恍如当日绵州县杨氏家破之时的静谧夜空。

“这正是下官读的书,走的路。”

夜深寒重,杨白泽直抒胸臆,缓缓吐出了一口悠长的白气。

接下来无论是雷霆震怒,还是轻蔑讥讽,他都能坦然面对。

“刘谨勋从番地回来之后,老夫见了他一面。在那场谈话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儒序还有希望。老夫之前以为他不过是在拐弯抹角的称赞张嗣源。但现在看来,在这方面他倒是比我看得清楚。”

老人展颜笑道:“杨白泽,既然你不惧生死,甘为白骨。那老夫问你,愿不愿意给老夫当一次捉刀之人?”

杨白泽没有丝毫犹豫,拱手抱拳,吐气开声。

“大明帝国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知县杨白泽,谨遵帝国首辅张大人之命。”

“好!”

张峰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既然是捉刀,那你就不问问老夫,刀在哪里?”

“您的话,就是刀。”

“要杀人,光用嘴可不行。老夫也不会空口白牙就让你去办事,要不然被裴行俭知道了,可不会放过我。那老东西骂起人来,实在是太难听。”

张峰岳指着身旁那几名黑衣汉子,轻笑道:“这几柄法刀,我就交给你了。至于该怎么用,你心里应该有数。”

杨白泽眼中迸出骇然的精光,终于有余力将目光看向这三名气质缄默冷硬的男人。

“你是不是也以为帝国内的法序早就被给老夫杀干净了?”张峰岳将他的失态看在眼中,不禁打趣道。

“世人愚昧,不足为道。”

领头方脸汉子迈前一步,对着杨白泽拱手行礼:“法序三刑主商戮,见过杨大人。”

“商大人客气了,叫我杨白泽就行。”

杨白泽神情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朝着对方连连摆手。

面对张峰岳之时,杨白泽感觉如临深渊,哪怕奋进全力也根本看不到底。

这种畏惧开始并不强烈,但却会残留心头,知道你某日突然回想起来,才会细思极恐。

幡然醒悟之时,已经来不及回头,只能任由深渊吞没。

但眼前这个叫商戮的人站到面前,却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顶在了杨白泽的眉心间。

似乎他稍有异动,下场便是被劈开头颅,身死当场。

这是儒序对于法序的天生恐惧,深入基因,不是光靠意志就能压制的。

商戮似乎也发现了杨白泽的脸色正在逐渐苍白,点头致意之后,便向后退开,站回张峰岳身后。

那股直面天敌的惶恐不安终于褪去,杨白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峰岳问道:“不知道大人您想让下官从哪里开始着手?”

“择地不如就地,就从这里开始吧。”

张峰岳淡淡说道:“南直隶,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理清理了。要不然一窝蛇鼠,老夫可呆不下去。”

“半个月的时间,下官一定让徐家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张峰岳低声复述这四个字,突然迈开脚步,从躬身领命的杨白泽身旁走过。

铺满火场的灰烬被起落的脚步带动,飞扬飘荡,徐徐落向老人的满头发白。

他伸手摘下了自己肩头的披风,盖在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身上。

“说的对,是该让他们罪有应得了。”

张峰岳喃喃自语,直起了腰身,目光朝天上一抬。

只见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高高挂在漆黑如海的夜幕之中。

“一个个都别着急,既然你们现在都上了桌,那我们就慢慢来。看看最后是你们罪有应得,还是老夫死得其所。”

一片乌云恰时飘来,挡住了星光月影。

仿佛是天上仙神不敢与老人对望。

“一群无胆匪类。”

(本章完)

第638章 独行之路

济南府外,青龙山麓。

东部分院的地下,一间保密规格极高的案牍室中,李钧正在翻阅着东院内部关于门派武序的所有研究成果。

室内摆满了通顶高的巨大书架,摆满了外界少见的纸质文卷。

虽然以墨序的技术早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何,关于门派武序的所有的内容都是采用的纸质方式进行记载。

浩如烟海的文档和极其繁复的术语,让李钧看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紧锁的眉头在这三天里就没有松展过。

至于收获更是谈不上,顶多算是大体弄清楚了东院的研究方向。

门派武序要想由四进三,最起码的门槛便是完成一门淬武。

这倒和沈笠之前所说的一致,这样的晋升难度相对来说要低的多,不过同时短板也十分明显。

淬技击的,命短。

淬锻体的,手软。

淬内功的,体弱。

淬身法的,意短。

要是野心勃勃,想要淬满全部四类武功,就容易陷入贪多嚼不烂的窘迫境地,终其一生也无法跨入序三。

只有极少数天资卓绝的妖孽人物,才有可能以多门淬武晋升门派序三雄主。

而像李钧这种情况的,在东院的案例中还没有过类似的先例。

这也不难理解,墨家的研究本就是通过大量案例分析,寻找出具有普适性的规律,极个别的怪物根本不在研究范围内。

当然,最重要一点,就算门派武序中曾经出过这样的人物,他们也不敢拿对方来研究。

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个不小心,下场可就是满门覆灭。

所以这几日李钧的收获很少,甚至他在看来,还不如当初跟荒世烈打上一架的感悟来得多。

“纸上得来终觉浅,放手搏命才是真啊。谁家武夫他妈的靠读书?”

李钧自嘲一笑,将手中拿着的档案随手扔回架子上。

就在这时,李钧身后的密室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这点异动当然逃不过李钧的感知,不过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依旧望着面前满墙的书山卷海发愣,眼中充满了不甘。

这段时间每每到了固定的时间,东院便会有专人来为他洒扫密室。

估摸着韩杨长老也是认为李钧会在这里面大有收获,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所以特意将吃喝拉撒安排的妥妥当当。

李钧在进来之前也以为会是这样,结果现在除了下巴冒出了新鲜的胡茬子之外,再别无其他收获。

“钧哥,是我。”

一个熟悉的话音在门外响起。

赵青侠刻意等了片刻,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李钧这才回神,转头看去,只见赵青侠换了一身东院的制服,合体的黑色短打,在胸口位置还有一个墨斗和锯条交叉的图案,浓眉醒目,气质干练。

“该吃饭了。”

赵青侠手中捧着一个人头大的海碗,夯紧的米饭上面盖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李钧抬手揉了揉眉心,现在回想,自己这几天竟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这时候才感觉到一阵饥困交加。

赵青侠带来的饭食看着简陋,但菜色却是下了一番心思,都是他熟悉的川蜀味道。

李钧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正要动手,却突然没来由愣了愣神。

在成为武序之后,自己对于食物的需要似乎并没有因为体魄的增强而有太夸张的增幅,虽然比起普通人要大上不少,但远没有到达非人的地步。

甚至在一场大战之后,除了精神疲惫外,也没有十分强烈的进食需求,似乎在无形中有某些东西自行填补了身体的消耗。

这难道就是从序者寿命不长的原因?

长时间的查阅案牍,让李钧下意识想起了看到过的一个研究课题。

在他发愣的时候,赵青侠背后滑出了一具模样奇特的墨甲,变形成桌,一个幽怨的话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

“大人,您就坐在奴家身上吃饭吧。”

思路被打断的李钧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脸别扭。

或许是担心他误会,站在一旁的赵青侠特意解释道:“钧哥你别见怪,她性子柔,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从明鬼境离开之后,选择寄身的墨甲功能定为辅助生活,并不是我们故意将她设定改造成这样的。”

赵青侠打趣笑道:“这几天原本都是她来伺候钧哥你的吃喝,现在应该是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不怪大人,是奴家的模样生的丑陋,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这墨序还真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碰见。

怪不得马王爷原来还跟自己炫耀过,说他曾经跟一架机床有过肌肤之亲.

看着那桌下交叉的桌腿,李钧脑海中竟猛然浮现出一个双手交叠按在身前,满眼哀愁的女人,顿时感到浑身一阵恶寒,连忙摆头。

“不用了,姑娘,我不是在嫌弃你啊,只是我这人没那个习惯。”

李钧端着那一大碗饭,一屁股坐在一叠价值不菲的纸质案牍上。

“行了秀儿,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了。”

赵青侠朝着那具墨甲吩咐道,只见后者长叹一声,不情不愿的滑出了密室。

临到门边,甚至还回头望了李钧一眼。

械眼中满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哀思怨念。

等房门关上,李钧这才没好气道:“我说,你们墨序的人是不是都玩得这么花?”

“我可没有,我都是把他们当兄弟姐妹,叔伯婶子来对待。”

赵青侠笑道:“当然,也有老马那种生冷不忌的牲口,不管人甲都下得去手。”

“说到马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钧埋头刨饭,嘴里嚼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含糊不清问道。

他在这地底下一呆就是数日,都还不知道马王爷现在的情况如何。

“放心吧,老马贼着呢,虽然他的甲胄被腐蚀一空,但是核心却一点损坏都没有。”

赵青侠坐在李钧旁边:“我估摸着,他现在应该正在东院的明鬼境里拈花惹草,乐不思蜀吧。”

“那就好,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修复?”

“应该要一个月左右吧。这还是东院专门抽掉了十个课题组来负责马爷的维修和更新,要是光靠我一个人的话,那就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了。”

赵青侠说着说着,突然笑出声来。

他这是想到了以前在重庆府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试图靠着一柄铁锤修复被余沧海打烂的马王爷。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啊。”

“嗯,老师他对我很好。”

赵青侠笑着说道:“墨骑鲸也不错,就是没点当师兄该有的样子,老是偷我的天工值去用。到现在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没还,隔山差五还得去别的课题组当人打工。”

“乌鸦朵朵呢?”

“朵朵过得也很好,现在已经晋升墨序八了,在东院麾下的非攻院里独立负责一个前景很不错的课题。”

赵青侠点头道:“她也知道了钧哥你们到了东院的消息,但是现在她正处在攻关的重要时刻,没办法抽身,专门传消息给我,让我一定当面给钧哥你道个歉。”

“过得好就行,有你照顾她我就放心了,也算是对得起乌鸦华那老头了。”

“钧哥.”

“嗯?”

李钧将海碗里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顺手放在脚边,这才侧头看过来。

赵青侠表情扭捏,欲言又止。

“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样子,有话就直说。”李钧笑骂道。

“虽然不知道老师跟你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我想说,你千万不用顾及我。”

赵青侠正色道:“我一直都记得自己凭什么进入东院,要是他们想.”

“你放心,韩师傅是个老实人,也是真心实意拿你当衣钵传人。”

李钧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轻松道:“再说了,你觉得东院现在敢威胁我?”

赵青侠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倒也是,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说这些?”

“我是看到师傅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焕发,见谁都是一脸笑呵呵的,脾气好的不可思议。连有个课题组因为操作不当,炸了几台价值不菲的设备,他都没有太过追究,所以.”

“所以你觉得他是在我这里占了大便宜?”

李钧笑了笑:“除非有天张希极亲自打进了你们东院,要不然还真说不上是谁占谁的便宜。”

“钧哥你是答应了要庇护东院?”

能被韩杨看中,收为关门弟子,赵青侠的聪慧自然不用多说,一下便明白了李钧的意思。

“老韩这人还算不错,又照顾了你和朵朵这么久,能帮一把当然要帮一把了。”

李钧说道:“而且要修复老马的甲躯,恐怕代价不小吧?我现在一穷二白,陈乞生他们几个也是兜比脸干净的主儿,付不起钱,自然要为主人家做点事了。”

“那你们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东院了?”

赵青侠神色振奋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歇不了啊。”李钧摇了摇头。

赵青侠满脸不解:“苏老爷子的仇不是报的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不能停下来?”

“不是我不愿意停,是有人不会让我停。”

李钧平静道:“连老韩都说我是一人成势,证明在很多人眼里我都是一个能够打破平衡的因素。他们打的焦头烂额,可不会愿意看我隔岸观火。而且就算旧恨清干净了,我手里可还有新仇没算。”

赵青侠脸上神情一窒,他听得出来李钧的话外之意。

“我懂。”

赵青侠咬牙切齿道:“鸿鹄、龙虎山、东皇宫那些杂碎们就是见不得这帝国有几天太平日子。”

“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了。”

李钧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那门仿生武学现在研究的怎么样?”

昔日在成都府,两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赵青侠就是用一手仿生武学跟李钧打了一架。

当时赵青侠边打边放曲儿的操作,着实让李钧记忆犹新。

“有段时间没鼓捣了。”

赵青侠故作随意道:“不过只是暂时放下,等以后有机会还是会继续研究的。”

李钧眉头一挑:“为什么?”

“人还是得先要穿暖吃饱,才有力气去追逐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嘛。”

赵青侠抬手指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文档,说道:“我现在主要负责东院内关于武序的各种研究,钧哥你看到的这些,有不少都是我在前人的基础上梳理总结出来的,还不错吧?”

“是不错。”

李钧心里当然清楚赵青侠为什么会去研究独行武序。

不过有些话用不着说的太明白,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既然这里的东西都是出自你的手,那我可就有一些看不懂的地方要问你了。”

“怎么会有看不懂的地方?”

赵青侠纳闷道:“我记得这些文档报告里应该把所有的细节都写的很清楚啊。”

突如其来的庞然压力笼罩心头,赵青侠身形岿然不动,嘴里说的话却十分果断的转了个弯。

“其实我早就觉得有些地方研究的不够透彻,可我能力有限,一直都找不出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钧哥你不愧是帝国内唯一的独行序三,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帮我找到了问题所在,厉害!”

李钧冷笑一声,视线凝聚在自己眼幕上浮现的文字。

【序列】:武序三—革君

【技击】:锋劲、崩势、藏神、饕餮(四品大圆满)、明鬼之志(四品大圆满)

【身法】:八方雷动

【练体】:万里关山

【内功】:瞒天、克敌

【剩余精通点270点】

七门淬武集于一人之身,堪称旷古烁今。

如果是用赵青侠的研究成果来进行对比解释,只淬了一门武功的门派武三,除了锻体以外,应该都挡不住李钧一拳。

锻体的抗击打能力要强横不少,至少得再加上一脚。

李钧沉吟片刻,快速回顾了自己晋升之后的几次动手的具体情景。

他之前在【崩势】这门淬武中投入了一笔不少的精通点,确实在劲力的覆盖范围和轰击强度上有较为明显的提升,不过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蜕变。

虽然这是晋升之后本能中给出的武序后续变强道路,但李钧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武序淬武的下一个阶段是什么?”

“炼!”

赵青侠毫不犹豫说道,给出的回答跟李钧从本能中得到的答案一般无二。

“在东院的研究中,武序这条序列并不复杂。相反,在大方向上更是简单到了近乎粗暴的地步,就是一条路走到底!”

涉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赵青侠眼中迸发熠熠精光。

“不过方向虽然简单明了,但是过程却十分艰难。在门派武序之中,有很多雄主就是倒在了‘炼武’的路上。特别是那些淬了多门武功而晋升的雄主,终其一生恐怕也无法将一门武功炼到极致。”

“这里面不单单是涉及到了一名武序的根骨和天赋,最大的困难更在于‘寿命’这一点。武序的寿命很难能够支撑他们完成‘炼武’,更别说还有衰老和受伤等诸多因素的不断干扰。”

赵青侠话音一顿,沉默片刻后才蹙眉道:“这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之中存在道序和阴阳序常说的所谓‘天意’,故意让‘淬武’需要的漫长时间和人命大限形成了天然的矛盾冲突,阻止有人晋升门派武序二。”

赵青侠认为武序破三进二的最大困难,在李钧眼中却不成问题。

既然‘炼武’这个方向是正确的,那就足够了,自己无外乎多宰几个找死的人就是了。

不过转念间,李钧心头却又蓦然生出一股烦躁,源头竟是来自体内根骨的最深处。

似乎是基因在提醒李钧,赵青侠所说的‘矛盾’本不该存在,或者说‘矛盾’的两方有一边是错误的。

“照你的意思,门派武序中难道从没有出现过序二?”

赵青侠摇了摇头:“或许可能有过,但是东院的并没有相关的记载。甚至在大明帝国的历史上,我也没有找到相关的只言片语。”

李钧心中的烦躁越来越重,脱口追问道:“在天下分武之前也没有?”

“没有。当年武序百门林立,最为鼎盛之时,最强之人也只是序三雄主,只是在‘炼武’的进度上有高低差别,序位都是一样的。”

赵青侠感慨道:“如果当年真的出了一名武序二,‘天下分武’应该就要变成‘武屠天下’了。可惜这只是一个假设,‘炼武’达不到极致,自然就无法继续晋升,所以门派武序二也只能是个传说。”

“那在你的研究中,‘炼武’究竟要到哪一步才算达到尽头?”

“这就问钧哥你自己了,毕竟你现在是这条路上走在最前方的人。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这世上的武序里恐怕也没人能找到答案了。”

赵青侠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不过,我曾经沿着这个方向进行过推测,如果有门派武序成功晋升了序二,那他应该会成为统御一条序列的霸道君王,所有武学因他而生,也因他而终。武序中人对他顶礼膜拜,在他面前无胆忤逆、无志作乱、无心反抗。”

“至于钧哥你的独行之路,或许就是无坚不摧、无远不止、无邪可侵。方寸之间,人可敌国。”

赵青侠一字一顿道:“简而言之,便是无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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