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弹指生灭

姜望关于邓叔所有的记忆,都和赵汝成联系在一起。

这位长辈的存在感不是很强烈,但若是细细梳理回忆,总能掠见身影。

每次喝酒喝到很晚,去催促汝成回家的人。

总是默默去付了账的人。

总是温和地看着他们的人……

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邓叔的全名,只是和汝成一起这么叫着。

是汝成的管家,也是汝成的家人。

当然后来他也知道,邓叔其实是一个高手。是号称“一指断江”的邓岳,是带着汝成,逃脱了秦国镇狱司追杀的强者。

而彼时那样一位强者,给予那些少年的耐心,多么可贵。

枫林城里的那一段日子,谁能够忘记呢?

汝成说邓叔后来在草原做了一个五马客,每天赶着几匹马,驮着货物,四处售卖,游戏人间。

对于颠沛半生的人来说,那真是理想的生活。

他倒也没有想过打扰。

只是想着哪天与汝成再见的时候,大家一起聚一聚。这一次过来草原,汝成进了厄耳德弥修行,他也只能遗憾作罢。

没有想过会是在今天,是在这种情况下,与邓叔再见。

不对!

“邓叔”从浓雾中走出来,那漠然无情的眼眸,正与姜望对上,倏然便是一抬指。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边荒的空间被洞穿了,发出这样激烈的爆响。

起初只是一缕指风,终末已经跨越山河。

它有一种势无可匹的姿态,不能够被任何力量所阻止。

是命,是劫,是一种击破,一种洞彻。

赵汝成曾经在观河台上展现过的……九劫洞仙指!

彼刻的赵汝成,只是修到第七劫,已经惊艳四方。此绝世指法,第八劫在外楼,第九劫须神临。

此时“邓岳”所发,正是完全形态的九劫之指。

所谓“一指断江”,当年断的可是渭水!

姜望的眸光,一瞬间转为赤金之色。补完了乾阳之瞳的外楼篇,又开始了《目见仙典》的修行后,乾阳赤瞳的力量与日俱增。

即便是在这备受压制的边荒之地,也极大幅度地增加了洞察。

这个人不是邓叔。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气息完全相同,虽然也有神临层次的力量。

可他分明认不出自己来。

那眼眸太淡漠,其间也看不到神采。

但如果不是邓叔,又为什么会九劫洞仙指?

心念急转间,姜望左手五指一翻,凭空按出一团幽光来,已现祸斗印!

山海典神印绝对是现世最强的印法之一,当它推演到尽头,说震古烁今也不为过。

姜望的祸斗印和毕方印,哪怕缺失总典,甚至只是现有的八百七十一种印法之二,在他晋升神临,洞彻其间奥义后,也完全可以作为神临层次的常规力量。

但面对邓岳的九劫洞仙指,只是神临层次的常规力量,显然并不足够。

幽光瞬间被点爆,流逸在空中。

那无色无形却有质的指劲一往无前,直奔姜望之天灵。却在一缕赤红色的、如豆的火焰前悬停。

不,并非悬停。

而是截止,是冲撞,是对抗。

九劫洞仙指劲被这样一粒微小如豆的火焰所截住了。

“邓岳”冷漠抬步,更往前来。

体内狂暴如怒海的力量呼啸着。

噼啪!

恐怖的洞仙劲猛然爆发,指劲并不显于视野,但周遭空间都有黑色的裂隙隐现,只见那如豆的火焰也在一瞬间被压下去——

但又抬将起来,将熄而复烈!

乍看来,便只是轻轻摇曳了一次。

它如此微弱地燃烧着,却那么磅礴宏大,生机盎然。

燃烧的不仅仅是火,不仅仅是神通,还有浩瀚如海的灵识之力。

灵识干涉现世,在此构建了如同神明的规则!

如豆的火焰就这么无声扩开,将“邓岳”和姜望本人,全都覆盖在其中。

天似穹庐,地如薄岳,浮红成气,自分清浊。化生一个鲜艳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烈焰孕生自由之意志,美丽的焰花一朵朵绽开。

边荒那无所不在的“干涸”,在此间也被焚灭了。

即使是在边荒的压制之下,这个世界依然保有十丈方圆的规模。

火焰在此间极致热烈,如有生命灿烂鲜活。

这是姜望的灵域。

凭借着雄浑的神魂力量,在伐夏战场上初成神临,即已构建灵域。而后在持之以恒的修行中,在稷下学宫里的孜孜以求中,在对世界本质的进一步认知里……合火界之术入灵域,形成了真正的具有如神般威严的领域,亦是他现今最强的底牌之一,可以名之为“火域”。

九劫洞仙指劲可以轻易地洞穿空间,洞穿祸斗印的收容极限,却在姜望的灵域之前,难于寸进。

因为此域另有规则,“邓岳”已不能“洞”之。

九劫洞仙指最强的地方,就在于以神临修为“洞”仙,甚至可以算是对真人力量的一种窥伺和触碰。

如果是真正的邓岳,自然能够迅速调整,重新洞穿火域规则。那位截断渭水的强者,以巅峰九劫洞仙指来袭,不说顷刻击破火域,至少也不会如此刻这般徒劳无力,被轻易消解。

现在的这个“邓岳”,拥有邓岳的力量,却并不足够匹配这力量。

姜望在这样的时候,骤然掀开他最强的底牌之一,以火域临世,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程度的“邓岳”。

九劫洞仙指虽强,还不至于叫他如此不给自己留有余地。

他在这火域之中,审慎地与“邓岳”保持了距离,余光却看向另一边——

啪嗒,啪嗒。

从浓雾之中,又走出一个身影。

此人面目阴冷,身披一件质感如铁的黑袍,袍角还坠着两根黑色的箭头。随着他的缓步前进,在黑袍的背面,有一座黑狱的图案缓缓浮现。

玄狱垂箭袍,大秦镇狱司!

且此人是真个催动了镇狱司秘法,不然玄狱垂箭袍的玄狱不会显现。

保护赵汝成逃亡的邓岳,和追缉赵汝成多年的大秦镇狱司司狱长联手,且是在魔族横行的边荒,围杀他大齐武安侯姜望……这场景实在诡异,却切实地发生了。

怎么可能呢?

除非这位邓岳不是邓岳,这位秦国司狱长不是秦国司狱长。

那他们是谁?

真正的邓岳在哪里?

真正秦国镇狱司司狱长呢?

姜望满心疑惑,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疑惑。

因为随着这位不知姓名的“司狱长”加入战场,他的攻击也已经同步展开。

当他的形象变得具体,走进了姜望的视野中,夜晚便随之来临。

灰蒙蒙的天穹被黑色夜幕所遮盖,那浓雾亦在夜色中翻涌。举目已然难见五指,风沙之声渐已停息。

天地分阴阳,气之一体有清浊。

夜晚有一种沉寂的力量,绝不张扬,但无从抗拒,使世间万物休而眠之。

包括这里的雾,这里的风与沙。

这种力量更在向姜望的火域蔓延,黑暗中有恶兽的喘息在迫近。

十丈方圆的火域,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光亮,像是茫茫荒漠里,唯一的一顶屋帐。用它那倔强的烛光,呼唤归家的旅人。

然而即便是在这火域之中,也未能有片刻宁静。驾驭九劫洞仙指的“邓岳”,与姜望在火域中激烈交战。裘衣与青衫共舞,指劲与剑气齐飞。

茫茫边荒,一望无际。

暗霾沉沉,不见东西。

在距离生死线两千六百里的此处,本来并不特殊的此处……方圆数百里之内,阴魔退散,猎魔人绝迹。

浓雾深掩,注定要埋藏一些故事。

夜晚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倒扣住此方天地。

火域像是一只小碗,碗中蟋蟀互斗。

在更宏大的视野里,或许神而明之的强者争杀,也不过是蟋蟀搏命般的微小涟漪。

但蟋蟀之斗,勇烈难道不可见?

便在此刻,姜望在纵剑与“邓岳”相抗的同时,左手倒翻,五指竖起只是一错,金青黑红黄五色光团亮起来,悬于指尖。而在掌心的位置,跃出一团白色的光!

那恍惚是一枚弯月,忽而又是一只雪狐。

皮毛白净美丽,眸子魅惑如水。

它一下子跃上高天,超出火域之外,虚悬穹顶,仰天而啸。

无尽的、雪白的月光,就那么倾泻下来,一时如瀑,把这个夜晚照亮!

苍龙七变之心月狐!

月上中天,夜之主掌。

火域之外聚集的蛇虫鼠蚁,一时间全部显现了行迹。

那个面目阴冷的司狱长,也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

姜望一边剑斗“邓岳”,一边眸光巡行。

赤金色的眸光所照之处,那水桶粗的黑蛇、飞行极快的黑虫、大如石磙的黑鼠、口器锋利的黑蚁……全都被赤红的火焰点燃!

像是长夜之中,一支支火炬亮起。

三昧真火点燃了所有,也包括那位不知姓名的司狱长。烈焰熊熊,在那件玄狱垂箭袍上放肆地燃烧。

他整个人陷在烈焰中,仍然不见表情,只是抬起他的手,遥遥按向天穹。

那在烈焰中霜白乌冷的手掌,五指间有冰霜如蹼连接。

而天空那只散发无限月光、驱逐长夜力量的美丽狐狸,一瞬间皮毛已结霜。

那灵动魅惑的眼睛,就此凝固。

心月狐被冻住了!

这位大秦司狱长身外的火,也始终不能烧透玄狱垂箭袍,无法真正触及他的肉身。甚至于……正一点一点的黯灭。

这个人姓公羊吗?姜望心里这样想着,返身一剑,已经将邓岳斩开。

而后人随剑进,铺开了剑术狂潮!

不管这个“邓岳”是真是假,在摸清底细之前,他不想真个杀死其人,以免生出遗憾。所以才在自己掌控的灵域里,还与之纠缠了这么久。

今时今日他已剑术通神,诸般人道剑式,皆已化入横竖之间。

这一下狂攻进逼,已经将这个不能真正掌控力量的“邓岳”斩得七歪八斜。反手按出龙虎,虚空钻来锁链,火域骤生压制,将“邓岳”囚在原处。

在那焰光过隙的瞬间,姜望忽地回身。

剑光如月而高升!

那高空虚悬的心月狐,已经碎成冰粒飞落,那对抗长夜的月光,已经被扫灭。

可是姜望这一剑过来——

星光耀长夜,星光照边荒!

什么永无止境的夜,什么灰蒙蒙的天。

此时星光灿烂如瀑,此时横空的持剑者,如神似仙。

虽则“月上中天已凝霜”,此刻却,“更有七星照北斗!”

天下皆冬的道途一剑,如同流光划过了。

最不应该被冻住的公羊氏传人,僵住了片刻,而后碎成漫天飞舞的冰粒。

一时间夜幕消解,但见星光流动,霜花飞舞……以及仍在燃烧着的火域,像是守着夜晚过去的孤灯。

折射着霜光的那一颗颗冰粒太纯净,好像崩解的那一位自来于世间后,没有受到过任何沾染——这怎么可能?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这个不知名字的司狱长,其实并无真实的血肉,也无确切的神魂。

可是在战死之前,他的衣饰肌肤血肉力量……一切与真实的修士半点无异。甚至能够动用秦国镇狱司的秘法,能够动用秦国名门公羊氏的血脉神通。

这是什么缘由?

魔耶?人耶?

尤其此刻被抹掉之后,身上也没有留存生魂石的气息。

未带生魂石,却能不受此方天地干涸的影响……只能归于魔物一类。

刚才这个司狱长,其实是魔物手段化生?怎可能如此真切?

邓岳也是如此吗?

正惊疑不定间。

嗖嗖嗖嗖嗖嗖!

有破空之声接连传来。

姜望提剑四望——

那浓重的雾气始终未曾散去,绵延深沉,不知尽处。

而穿透浓雾行至此处的,又是六个神临修士!

有男有女,高矮胖瘦皆存,穿着打扮各异,气息尽皆不同。

共同点在于都很冷漠,都不开口,也都把姜望视为敌人,毫不掩饰杀机。

这些人如群狼环伺,立身不同方位,各有手段展开。

这是深入边荒两千六百里后,应该遇到的危险?

此地距离生命禁区还有三百多里地,便算是真个闯进了生命禁区,有可能遇到过境真魔,也不至于像眼前这般才是!

中山燕文斩杀的真魔,可是在深入边荒八千里之后!

屈指算来,姜望自入边荒至此,已经杀死了三头神临层次的将魔,遭遇了八位神临修士,姑且不论后来的这些是人是魔,论及实力,也都是毫无疑问的神临层次战力。

也就是说,短短四天时间,姜望已经遭遇了十一位神临层次战力。

抛去不够深入的那两天,这个频率就更为恐怖。

这完全不是正常的猎魔难度,也不是正常的猎魔遭遇!

边荒的魔物若是都像这个强度,等闲猎魔小队,还深入边荒扫荡什么?简直是在给魔族送粮食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

强大魔物如此密集,难道是魔潮降世?

心中有百转千念,姜望亦只是握住了自己的剑。

不管怎么说,在已经身陷重围的此刻,想要不付出一点什么就逃走,绝无可能。

甚至于……倘若这些人全都和“邓岳”以及那位司狱长一样,空有神临之力量,却不能够完全地应用。

那他也未见得不能够一战!

有时候一加一未见得能够等于二。一个愚蠢的对手,往往比队友的帮助更大。

在混乱的局势里寻找机会,在生死的罅隙里捕捉胜利,姜望自问……不输于人!

但其中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出手的第一时间,就令姜望心思一沉——

那女子踏空一步,恰恰是踩在一个最让人难受的节点上,进也使不上劲,退也脱不开势。而她玉手一绕,竟然把那火域中被牢牢囚住的“邓岳”,扯到了身前。

一个站位就能看出其人把握战机的能力,偏偏还有如此诡异的神通。

若新来的这些人都是如此,只怕……

很快就不用“只怕”了。因为在一刻,新来这些人骤然发动的攻势,就已经告知了姜望——

确然每个人都是如此。

新来的这六个神临修士,对力量的运用,远不是已经被消灭的那个司狱长可以比拟。

甚至于这时候的“邓岳”,那九劫洞仙指,也完全地体现了洞仙之威!倒像是之前只是敷衍,此刻才真个动了真格。

姜望一瞬间就从游刃有余,变作了危在旦夕。

进攻几乎是在同时发生。

此刻出手的每一位神临强者,都有自己的独门功法、特殊神通,以及由此构建的独特的战斗体系。而在超卓的战斗理解下,此起彼伏,近乎完美地糅合。

一加一的确没有等于二,他们联手发挥出来的战力,远胜于力量单纯的叠加!

恐怖的道术光影,在一个瞬间就已经爆炸开来。铺天盖地,几乎填埋了此方天地所有,未有半点间隙留下。

种种神通铺开,几乎断绝生机所在。

姜望也顷刻间显化天府之躯,照耀神通剑仙人!

无论如何,无论是面对谁,他的剑总在手中鸣。任何人,任何存在,想要他的命,就要做好死于他剑下的准备。

战斗的开始或是突兀的,战斗的演化却是那么自然。

譬如一缕风过,譬如一捧沙落。

当然战斗的过程,要比自然发生的一切都灿烂,因为那违逆自然的一切,都是生命不屈的光芒!

譬如开始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譬如提剑迎向几乎必死的结局。

火域铺开,剑仙人演化万法。

对于当世天骄来说,每过一天,都要胜于昨日。

而齐夏战争已经过去了足足六个月。

姜望在这个瞬间展现的战斗力,几乎洞穿了整片天空的阴霾!在这茫茫无际的边荒,亦有足够的喧嚣。

而有一只靴子,自那阴霾的裂隙里……踏落了。

这是一只普通的羊皮靴。

靴子的主人,只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饰。

但他全身上下,仿佛沐浴着神光。顾盼之间,自有无尽威严。

他只是那么一脚踩下来,好像已经把天地间不和谐的一切都踩空。

他的靴子彻底落下,他的整个人也出现在姜望身前。

而方才围绕着姜望疯狂进攻,足足七个各具强大风姿的神临修士,全都消失了!

像是一个泡影被戳破。

只有沙尘高高地扬起,又无力地落下。

在短短几息时间的交锋里,姜望已经无可避免地受了伤。有人相助自是好事,但一身沸腾战意骤然落了空,也不免有一种几要吐血的烦闷。

尤其是这位突然出现的草原强者,让他惊愕非常。

“涂大人?!”

此刻出现在姜望眼前的这个人,眼眸极深,长相英俊,虽然穿戴很是普通,全不似之前见到的那样灿烂辉煌,但姜望怎么会认不出来?

正是之前见过,也亲自接待过他的、牧国敏合庙主持者涂扈!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就是大齐武安侯?”如沐神光的男子说道。

这么不熟的语气吗?

姜望有些疑惑,但还是道:“正是在下。”

又问:“您怎么在这里?”

他其实是想问,涂扈是不是特意来救他,或是一直在暗中保护……但想想敏合庙好像并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参与猎魔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牧国自己都有许多天骄战死边荒,也没见有强者天天随行保护。

“我一直在这里。”涂扈淡声说道:“你走得太深了,先退回去吧,这片区域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你能够参与的了。”

“这地方出现的魔物强度,的确跟我所了解的情报不符。说到这里……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姜望忍不住道:“还有刚才这些修士……”

涂扈随口说道:“变化在这两天才发生,你当然得不到情报。他是要对付我,你只不过恰逢其会。”

“他?”姜望问道:“是谁要在边荒对付您?”

涂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只是道:“至于你刚才所看到的这些修士,都是未经报备,偷偷溜过来的,死在边荒,性灵不受大牧国势庇护,故为魔头捕获。”

死在边荒……

死在边荒!

姜望脑子里全是这四个字。

邓叔已经死了?

“对了。”涂扈忽然又问道:“这一路过来,你有没有看到一本魔功?”

姜望下意识地问道:“哪一本?”

涂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八大魔功之一,《弹指生灭幻魔功》。”

姜望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回去吧,就快天亮了。”

涂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走进了浓雾里。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0/78。)

(本章完)

第1650章 楚人来书

这一次边荒猎魔之行,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出发前姜望想要试一试,自己单人独剑能够深入边荒多远,是有心涉及生命禁区的。但却受阻于两千七百里之前,不得不折返。

有什么变化已经在边荒发生,而姜望对此尚还一无所知。

若非是深入边荒两千六百里,接连遭遇十一尊神临级战力,他或许也还以为边荒很平静。

人们对边荒的印象是什么呢?

是人族对抗魔族的前线,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战场,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在这里发生,荆牧两大强国联手镇防……

然后就没有了。

未曾踏足边荒者,所有的感怀都太遥远。

以这一次所遭遇的魔物密度来说,姜望很难想象,一旦真正的魔潮发生,会是怎样一个情景。

而历史上那堪称浩劫的魔潮,又是如何被先贤所击破?

对于边荒的变化,从涂扈的表现来看,牧国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的……是什么呢?齐国知道边荒正在发生的这种变化吗?

魔族的强大战力,在生命禁区前如此泛滥,是否是新一轮魔潮的预兆?又或是有什么魔族强者正在诞生?

涂扈好好的敏合庙不呆,招待各方使节的工作不做,跑到边荒来做什么?

他口中那个对付他的存在,又是谁?

今次所遭遇的一切,又和《弹指生灭幻魔功》有什么关系?

八大魔功,姜望现在已知其三。

分别是《灭情绝欲血魔功》、《弹指生灭幻魔功》,以及《七恨魔功》。

前两者倒是一看就是一个系列的,唯独后者有些不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八大魔功的源头,内部也分为几个派系?

此来边荒,是为了建立对“魔”的认知,可是却生出更多疑问来。

也只能怀揣心间。

骤逢的危险固然令人不安,更让姜望在意的,却是邓岳已死的消息。

邓岳和秦国镇狱司司狱长同时死在边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终于知道,赵汝成一个秦国流亡帝裔,当初为什么会冒险站上观河台。

这个惫赖的小子。

这个早就已经放弃,也压根不愿意再为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去牺牲的小子……

是不得不站出来,不得不用那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来回应邓叔的离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汝成早已经放弃了一切,只想隐姓埋名地混一生。而现今在边荒杀魔,在战场上拼命,在厄耳德弥修行。

为什么这个世道,一定要逼得不想拼命的人去拼命?

姜望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还不是那个有资格给出答案的人。

在晦沉的天穹下,他孤身离开了边荒。

踏入边荒时,一人,一剑,一只黑骆驼。

离开边荒时,黑骆驼已经没了,驼铃声埋葬在风沙里。

宇文铎果然守在生死线外,与之一起的,还有在附近游弋的一支骑军。

见到姜望,他松了一口气:“侯爷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杀得兴起,赶不上继任仪式。”生死线这一边的碧色如海,令姜望心弦微松。随手将储物匣递过去:“收集的一些阴魔头颅。”

将魔死后散为魔气,是什么也留不下的。所以哪怕姜望亲手杀了好几个神临层次的将魔,也没有得到什么战利品。唯一的一根铸铁狼牙棒,也是人族修士的遗物。

猎魔者进入边荒,收获通常也只有阴魔头颅。

诚然阴魔头颅是生魂石的原材,但生魂石只在边荒有用……对于进入边荒的人而言,自然千金不易,对于不在边荒的人,可以说一文不值。因而其价值其实很难体现。

但荆牧两国都会高价收购阴魔头颅,相当于是以财政支出来补充生死线的防御。

宇文铎都不用打开储物匣,便知其中装下的阴魔头颅,少说也要以千数来计,笑道:“回头我帮你去换了道元石。”

“不用了。”姜望随口道:“生魂石的意义在于边荒。此来草原,身无长物。这些原材,便当做我个人的贺礼,以此致敬草原儿女为抗击魔族所做出的伟大牺牲。”

宇文铎握紧了手中的储物匣,郑重道:“如此,我替边荒的将士谢过侯爷。”

便是不论这批阴魔头颅,单以姜望的实力,进边荒厮杀这么几天,杀得自己都负伤才出来,对于驻守这片区域的牧国军队来说,也是极大地减轻了防务压力。

宇文铎的感谢,说得是真心实意。

姜望只看了看他鼓起青筋的手背,说道:“我的储物匣记得还给我。”

……

……

回王庭的路上并马而驰,风中皆是自由的气息。宇文铎忍不住开口问道:“侯爷究竟深入边荒多远?怎么竟然受了伤?”

“还没有到生命禁区。”姜望陶醉地感受着草原的生机,随口道:“被八个神临战力围住了。”

“八个?!”宇文铎惊道:“你确定你没有进到生命禁区里吗?”

“是在距离生死线两千六百里,不到两千七百里的地方。”姜望回了一句,转问道:“你对主持敏合庙的金冕祭司有什么了解吗?”

“涂扈涂大人?”

“是,这次看到他了。”

宇文铎瞬间沉默了。

良久才道:“那不是我能聊的人。”

姜望心中更生惊讶。这个涂扈到底什么来头?

宇文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家伙,堂堂宇文氏的真血子弟,竟然连聊都不敢聊起来?

仅仅金冕祭司的职务和涂氏之家门,并不足以支撑这等威慑力。

但他的面上亦只是笑笑:“看来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先前我还是有些失礼了。”

宇文铎认真地说道:“这一次之后,侯爷最好不要与他有太多接触。不然的话,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姜望讶异于宇文铎会这么评价,于是问道:“一个身上会有很多麻烦的人物,竟然在主持敏合庙这等外交重地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对于牧廷的用人,还真是有很大的困惑。

谁家主持外交的官员,不是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这种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体现国家意志的要职,怎么想也不应该让一团乱麻的人执掌才是。

但宇文铎却不再说了。

……

……

姜望是特意等到六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结束后,才出发去的边荒。

福地挑战中轻取对手,自是无需赘言。掉到排名第六十九的云山福地之后,距离第七十二名的东海山福地也已经很接近。

之所以要从最后一座福地打起,最主要是为了真正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挑战轨迹,其次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座福地的特殊产出。

在此之外……

他也在尝试构筑另一套战斗体系,计划以此战斗体系,在遮掩幻境身份的同时,冲击福地排名。现在还未能完善,不过打福地排名最低的这些神临修士,已经不成问题。

于六月十六日出发,边荒之中战斗了五天,在六月二十二日回到至高王庭。此时距离神冕大祭司的继任仪式开始,还很有几天时间。

而诸国使节,也陆续都已经抵达。

威严广阔的敏合庙,在列国使节队伍都已经入驻之后,也变得喧哗起来。各国优秀的外交人才,在这样的舞台上翩跹自如。如姜望这般闭门修行,又独自跑去边荒厮杀的使节,实属异类。

宇文铎一到王庭,就火急火燎地撤了,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望独自回到齐国使节所居的院落,此刻身上的伤势倒是都已经处理妥当,并无什么妨碍。

乔林巴巴地迎上来,殷勤地牵马。他后来也知道自己那一日破坏了侯爷的自吹自擂,心里十分后悔。一门心思想要重建自己与侯爷间的信任,只可惜侯爷转头就去了草原,让他精心准备的马屁无处可拍,十分失落。

“侯爷,您不在的这几天,好些人找您呢!”他语气神秘地道。

“哦?”姜望了然地笑了笑:“其中想必有个楚国人。”

事实上知道楚国此次来草原的使节是斗昭之后,他便已经在期待这一次会面。

当初离开楚都时,他与斗昭便有过神临之约。若是无这次草原之会,他自己也会抽个时间赴楚的。

甚至于他这次独赴边荒猎魔,也不无磨剑以待斗昭之意。

面对斗昭这样的对手,谁敢掉以轻心?

而以斗昭之好战,急吼吼地先一步找上门来,也是再正常不过。

“侯爷睿智!”乔林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侯爷真是料事如神啊,您怎么知道钟离炎会来找您?他真是三天两头就过来,问您在不在,回没回。”

钟离炎?

这厮找来干什么?

跟他也不熟啊。

楚国的使节不是斗昭么?临时换人了?

姜望愣了一下,但毕竟此时不方便表现惊讶,便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问道:“你说有很多人来找我,除楚人外,还有谁?”

“荆国人也来拜访您!”乔林大吹大捧:“侯爷之威名,声扬天下,八荒慑服,有机会的话,谁不想一见真容呢?我若不是齐人,不是有幸在您麾下,这会肯定也想方设法来拜访您!”

慕容龙且?

姜望自动忽略了乔林这没什么水平的吹捧,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与慕容龙且有什么交集,会让对方登门拜访。

姑且将之理解为荆国的外交行为。

可……

临行前天子并未给予什么外交的条件啊?真要谈起合作、联盟什么的,自己这边一点上层的态度都没有,可怎么谈?

得想个法子含糊过去才是……

正琢磨着,院外忽地传来一声脆喊:“姜青羊!”

却是个女声。

“荆国人又来啦!”乔林小声提醒。

姜望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回身一看,果见得一位古铜肤色的健美女子,大大方方地走来。

她披甲带袍,走得极有气势,简直挟风带雷。

但脸上都是笑意:“啊不对,应该叫姜武安了!”

姜望亦笑:“青羊也好,武安也好,也都是我姜望。黄姑娘怎么叫都成。”

黄舍利便笑:“好的,姜仙子!”

“……呃。”姜望窒住。

黄舍利笑得更灿烂了。她的五官深邃,有一种东域少见的美。她的笑容则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染力,会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咧开嘴角,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像是阳光穿透层云,便这样走进院中,很是自然地握住了姜望的手:“许久未见!”

忆及黄河之会,确有恍如隔世之感,姜望不由得慨声道:“是啊,一晃也有两年了。”

黄舍利自问是‘色而不淫,绝不油腻,君子之风’,因而只是握了一下便松开,笑道:“时光荏苒,而姜兄风姿更胜往日,我倒是想快些跳到十年二十年后,看看那时候的姜青羊,是什么模样!”

姜望一边将她请进堂屋,一边陪着说话:“有朝一日黄姑娘若是能够拨动那么长的时间,还请手下留情。十年也好,十天也好,我都想要仔细经历,不愿略过。”

“有理有理。”黄舍利连连点头:“咱们是要仔细经历才行。”

姜望总感觉双方说的不是一回事。

待得落了座,又问道:“我记得贵国这一次,好像是以慕容将军为使节?”

“是啊,我跟着一起来了。”黄舍利瞧着他,笑眼盈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美人在闭关,重玄美人没有来,只有姜美人在前,合该多看两眼。不然这趟草原岂不是白来?

“兼而有之。”姜望笑了笑,又沉吟着道:“我看黄姑娘气机圆满,已是神临将成?”

身怀绝巅神通的黄舍利一旦神临,该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开花之逆旅会有何等璀璨光华,姜望非常期待。

“还差一点,不够完美。”黄舍利咕哝道:“不然这次干脆就把他踹下去,我自己一个人来了。管东管西,烦死个人。”

姜望有些好笑:“慕容将军怎么管你了?”

“出个门都东讲西讲!”黄舍利看来已经不满了很多天:“我来看看老朋友,怎么了?”

“侯爷侯爷!”乔林这时候小跑过来:“楚人来书!”

他喘了一口气,补充道:“一封战书,斗昭让人送来的!”

黄舍利在一旁美眸放光。

若不是还有几分矜持在,简直要当场舞一套大降魔杵。

斗昭对决姜望!这是什么绝美风景!老娘亏得没听那个僵尸脸的话,若是今日未来,错过此战,岂不终生抱憾?

姜望也懒得想楚人怎么一会钟离炎一会斗昭的,听到是斗昭的战书,他便很高兴。

将手一伸:“送来!”

乔林恭敬地将这封战书递上来。

姜望展开一看,正文只有一行字——

“楚都之约,君记否?”

字体不甚工整,但狂妄恣肆,直欲破纸而出,斩于当面。

他合上战书,抬眸看着乔林,朗声而笑:“楚人来书,说得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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