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变革

有位经济学家曾说过,清楚界定的产权是市场交易的前提。

董事会的成立用意正是在此。

章越对几位股东言道:“孟子曾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吾设立股份分红之交引所,用意也正是在此。”

“其实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我看大善大恶之人毕竟是少数,天下芸芸众生以善恶论之,相差不过仿佛,但智愚却有天壤之别。”

“故而设立一个好的制度,使愚者不可受欺,使智者不可为恶,也是我的本意。”

章越这一番话也是在敲打在座诸位,沈氏叔侄,蔡京都不免拿章越这番话往自己身上贴。

章越顿了顿道:“至于董事会之意,魏征谏太宗十疏中有云,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屈原涉江有云,予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董在于一个监,一个理,一个正。董事之意,在董交引所大小之事之意。”

沈陈问道:“敢问学士这董事会平日都管些什么呢?”

章越道:“什么都管,官府的主张必通过董事会。董事长在董事会中有否决之权!”

“而交引所的大掌柜二掌柜必须由董事会任命方可上任,同时大掌柜必是董事会里一员。”

众人听了心到,原来是如此,这么说来,盐铁司除了董事长之任命外,平日不管交引所之事。

蔡京问道:“那么董事长可以兼任大掌柜么?”

章越道:“本是不可,但可从权。”

众人揣摩了一阵,然后沈言道:“章学士的意思,董事长由董事推举而就,大掌柜由董事会任命,但董事长可否决大掌柜的人选。”

章越道:“正是如此,三司之职一任短则数月,长则也不过两三年,我不会一直在盐铁判官的任上,此董事会也是未雨绸缪。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并道:“明白了。”

接着章越又宣布董事的标准,持五千股以上即可列席董事会,这些由蔡京一一记录在案。

于是乎交引所第一次董事会就如此召开了。

章越是创办交引所的人,即便有董事会如今还是他说得算。

一个董事会横空而出,那么下面权力利润将如何分配?众人当即坐好,认真听章越讲话。见众人如此严肃,好似排队坐吃果果之感,这令章越体会到了权力的愉悦。

章越继续道:“董事由股东所推举,沈家贤叔侄入股后,初步清点如今交引所有盐钞二十六万五千余席,有钱五十八万六千贯。”

众人一听即知沈家叔侄入股后,使得交引所账面资金一下子翻了一倍有余。

这盐钞当然很值钱,但要变现却很困难,这就好比股票一样,市值多少都是虚的,现金才是一切的根本。

以交引所如今每日三五千席的交易额,假如交引所将盐钞全部卖掉,钞价会暴跌到什么地步,大家谁都不知道。

当初薛向给了章越十万席盐钞入股,在钞价二十贯时,章越也只是用五贯一席给他兑换股份,薛向没意见。

这只是初步统计,因为这时代没有会计师事务所,章越身边也没有专业财物人员,所以就草草算了这么一个帐。具体还是要董事会后才能解决。

还是那句话,清楚界定的产权是市场交易的前提。

章越向沈陈,沈言叔侄道:“沈家既入我交引所,那么之前在界身的交引铺即当歇业,贤叔侄以为如何?”

沈言道:“即便学士不说,我们父子也有这打算了。”

蔡京见沈言如此果决,不由高看对方一眼,若是他方才有半分犹豫,都会影响他在章越心中的评价。

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越点头道:“甚好,那么今日董事会先推举董事长,董事长在董事之间选出,诸位可相互提名!至于盐铁司不提名,但却对于董事会推举的董事长有否决之权!”

众人推了一阵,章越对蔡京道:“这里元长最小,你先提名!”

蔡京定了定神道:“我先推举沈公!他老成持重,又经商多年……”

……

接着众人议了一阵,推举了沈陈为董事长。

沈陈就任后向四面抱拳,之后章越起身退让自己的位置道:“沈丈你坐此吧!”

沈陈连称不敢,最后章越再三邀请,沈陈才坐到了主位之上。之后沈陈投桃报李又推举蔡京为二掌柜,骆监院为大掌柜当即主次定下。

章越继续道:“当务之急还有两件事,一件是增资,我打算再募两万股,以一股五十贯而募,也就是再募一百万贯。”

众人听章越之言,不由吃了一惊,章越又要这么多钱作什么?

同时又有人想到,当初三司入股盐铁司时,是二十三万贯,两万五千股,差不多还不到十贯一股。

到了沈家差不多是十五六贯一股。

如今这两万股则是五十贯一股,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手上的股份都涨价了,不过分红也减少了。

众人心底揣摩着。

“还有一件事就是将交引所,一分为三!”

“一为交引所,只负责交引所日常买卖之事,日后将兼以茶引之买卖。”

“一为钱钞行,掌管交引所盐钞及钱财,平抑盐钞之价,日后将收上的金银,也一并打铸熔炼。”

众人听了明白章越此举等于将交引所原先之业务一分为二,交引所负责盐引买卖,以后拓展至茶引。

同时钱钞行则是使用钱财和盐钞左右钞价之上下,并取得其利。

“三则为解库!”

解库?

众人一听先是愣住,然后心底一阵狂喜,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前二者都罢了,至于解库,在当时有句话是‘解库槽房,碾磨油坊。锦千箱,珠论斗,米盈仓’。

说得就是解库的行当。

其实解库,也称质库,历史上王安石行市易法时,检校放贷,市易赊贷,抵当所和抵当库。就是官方经营的‘解库’和‘质库’。

如寺庙也从事借贷业务,被称为‘长生库’。

不过在王安石变法前,章越提出官营解库这个概念,简直是破天荒了。

蔡京问道:“学士,正所谓‘贫富相资,官不为理’,这交引所已是惹来诸公非议,又何况这解库呢?”

骆监院道:“是啊,朝廷不许官人放贷射利,这解库如何敢率先违背朝廷律令呢?”

章越道:“两位说得,我皆以为然也,但贷之事最要紧的就是利息二字,何为利息?就是钱能生钱。譬如盐钞之炒买炒卖,痴钱,利息,乃不事生产劳动而得之。此事朝廷不兼之,不是太可惜了吗?”

“民间之借贷乃是四分,譬如一百贯钱借人,一年之息即是四十贯,若是利滚利,两年即是倍称之息。”

“吾读书时,遇到一位夫妇借达官显贵的钱再放贷出去,他们得两成,达官贵人得两成,后来债主跑了。二人便卖了房子将钱抵给显贵!”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不过我说的解库不用在明面之上公然行之。”

“首先是交引,无论是盐引,茶引,若有人不愿出手,愿抵押在此,咱们可用五厘利息借贷于他。”

“同样还有金银钱帛,有商人远行不便,便可在此如数兑换成盐钞。而下一步,我们则天下各路的路治各设以分交引所,存以金银兑换商人手中之盐钞,并从中收取五厘息钱!”

众人听了觉得越来越跟不上章越的思路了。

这解库质库说白了就是交子的路数。

因为川蜀用铁钱,铁钱就是重,一千个大钱重二十五斤,过去商贩去川蜀买一匹绢要用到九十斤到上百斤的铁钱。

可以想象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川蜀,一路扛着几万斤钱买布的画面。

于是交子最早就在川蜀诞生了。

储户将钱财给交子铺,铺户再给储户一张楮纸,上面写好的金额,于是这张楮纸就是交子。

接着这些民营的铺户便聚集起来,越办越大,并且在各地都设了交子铺分铺,以便于交子的兑换。

交子最早又被称为钱引,先有了交子,才有了各种盐,茶交引。故而说交子就是交引的爹。

但交子与盐钞都走向了末落,都因为交子铺的商人,发觉多印些交子其实不影响日常兑付,于是有些商人便大量地印交子变现。

期间名臣张咏治蜀,成了交子务,限令十六家富户有发行交引的资格,成为交引商。而交子商以本钱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并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贯,准备金率达到百分之二十八。

但张咏整治后只是稍稍好得一时,之后交子又出现管不住手滥印的局面,导致交子大量贬值,如今只在川蜀通行而已。

而商人们这才纷纷转向,以解盐为准备金,相对更靠谱的盐钞!

众人听章越的计划,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也未免太恢宏了一些!

蔡京问道:“交子不过收三厘息钱,五厘是否高了些?”

章越不以为然地笑道:“交子之信誉又如何比得上盐钞?”

沈陈则擦了一把汗道:“若在天下各路都开设分交引所,怕是一百万贯不够!”

章越道:“一百万贯不够无妨,先在西京洛阳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最要紧是必须在陕西路开设分引所!”

(本章完)

第420章 有钱人家

章越提出了解库这个概念,令沈言,骆监院等产生了深深地顾虑。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

交引所已是一个破天荒之物了,如今又加上一个解库,虽说不是堂而皇之地向民间借贷,但以当朝保守的风气而言,怕是难以容下。

他们担心分引所一出,立即遭至谏官弹劾而至连交引所都保不住。

章越反复强调分引铺类似于交子铺的,至于借贷只是运用于盐引茶引的范畴,仍是打消不了众人顾虑。

章越感慨改革差得不是想法,而是要有王安石这般雷厉风行的人顶在前面方可,否则任何变革都会遭到反对而无法上马。

最后沈言提出建议,现在陕西,洛阳两地设分引所,打得乃是陕西运司的名号。

章越于是便同意了。

陕西囤积重兵,每年军粮转输之费甚巨,还有马商,茶商等贩边的商人。在陕西有着迫切的盐钞与金银交易需求。

以边需的名义推行分引所,这点谁也没办法挑理。

至于洛阳则名义上是陕西至汴京的中转。

交引所本没有难度,就是本大信用好为之。

到了这里董事会所议之事差不多讨论完了,下面即是第一次分红的一万五千贯如何划分。

之前交引所的管理层也就章越,蔡京,骆监院三人。

交引所的其他人原先在都盐所任职的,在本俸上加支一笔俸禄。而新聘之人则是相当于老人五分之三的薪水。

这些都记入成本之中,并非是分红。

这一万五千贯,众人都推章越拿大头也就是一万贯,骆监院拿三千贯,蔡京拿两千贯。

一万贯是多少钱?

章越的月俸是十七贯,各种贴补拿到手是五十七贯,年俸是六百八十四贯。

九千贯是章越近乎十五年的俸禄。

他身为著作佐郎,身上还有贴职,虽辞去经筵官,但官家仍记着当初自己扶他上位的功劳,故而即便免去官职,但经筵官的俸禄照给。

至于骆监院本官不过太常寺奉礼郎,身上没有任何贴职,月俸只有八贯。章越办交引所后,骆监院从头到尾都是这几句话。

章学士高见。

章学士言之有理。

章学士所见,非我等所能及也。

对于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三千贯的厚赐足矣。

至于蔡京连进士都尚且不是,两千贯足够他在汴京买房了。

如此第一次董事会即是落幕。

章越回到房里,蔡京即立即跟了尾随入屋道:“非学士所赐,京一介布衣如何能得两千贯,京感激不尽,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章越看得出蔡京骤得这笔钱十分兴奋和激动言道:“元长,不必如此。”

蔡京继续道:“学士放心,京日后必不负此言。”

顿了顿蔡京忽道:“学士,京想拿到这两千贯后从增发股中购得四十股,不知可否?”

章越心道,此子真有眼光啊。

章越道:“钱是你的怎么用都好!必须问我。”

蔡京按捺住喜色然后道:“章学士,在下还有一事禀告,都盐院中有不少人怠慢于事。”

章越问道:“是都盐院还是交引所?你与我细说。”

蔡京道:“好教学士知道,从外聘得人多是本分,不敢轻易造次,只是原先都盐院中有不少人,人浮于事。”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

蔡京道:“这些人都是老吏,平日在都盐院油滑懒散惯了,作事磨蹭不说,且无精打采怠慢公事,一日到衙五时辰竟有三时辰不知所踪,但退衙后却是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如此也罢了,他们仗着有些资历,不仅敷衍骆监院,也不将我的话放在耳里。”

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蔡京道:“需找个事由,将这些人打发出去走,否则会延误了真正作事之人。”

“说革就革?都盐院的吏人多是正名,就算是待阙也不好轻易革之。”

吏人分正名,待阙,私名。

正名是有编制,待阙说是没编制,但也定编,只有私名没有编制。

蔡京道:“此事交给在下来办,自有办法让对方在这里待不下去,还挑不出理来。”

章越道:“我知晓了,眼下还不是安排这些人之时,咱们先站稳了脚跟再说。你先叫几个管事的人进来,我看看如何?”

章越看着蔡京远去,他也算见识到蔡京对上献媚,对下狠厉的一面。

接着几名管事被蔡京叫入内向章越禀告。

章越就他们手头上的事一一询过去,问话就是考察的方式。章越对蔡京,及他荐上来的人作一个评估,觉得这些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历事之才,就其陈述多问几句便可,有的人连关键数据都记不清的,就很难称得上靠谱。

只是看着他们诚惶诚恐,汗流浃背的样子,令章越不由暗笑,以往都是大佬考察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考察别人了。

几个人离去后,章越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稍稍放松一二,正好看得阳光泻落在衙门庑房的瓦片上,顿觉得心情大好。

自己也早打算好了,他这一万贯自也是回购股份,他能购得两百股。

交引所之设,全凭曹太后,本当好好打点,不过自己没有门路,最后也罢了。

所以章越便送了韩琦九十股,曾公亮六十股,欧阳修五十股。

曹太后不识股份,但韩琦,曾公亮等人必会识的。

只要交引所增发股份的事一出,京城交引商盐商,以及大商人必是闻风而动,到时定会争相购买股份,那时候水涨船高了。

这些钱少不得,否则连司马光他们随便一轮的弹劾都顶不住。

章越此举也是与薛向出钱赞助山陵钱如出一辙。只是章越没料到自己竟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章越安慰自己,薛向是想着办法多印盐钞换钱,而自己则是保住盐钞这信用货币的地位。

随后章越又拿一句话自勉,不要在意别人如何,双眼永远紧盯在目标上!如此方为一个做事的人。

三位宰执收礼后也各不同。

韩琦退了章越的八十股,象征地收了十股。

曾公亮则收了六十股,还非常高兴,还亲自设宴款待章越,席面曾公亮对章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这个年轻人相当的前途。

欧阳修也是笑纳,之后欧阳发回赠了自己一些收藏的书法字画古玩。

这日章越与十七娘正与欧阳发,吴大娘子看一副欧阳修从大相国寺手淘来的牡丹之画。

此画随意摆着,未知粗细,欧阳发,吴大娘子顺便请章越与十七娘来品鉴品鉴。

章越不通作画之道,只是看得上绘着牡丹丛,其下有一只猫,只此而已。

欧阳发笑道:“三郎如何,好好说一番!”

章越不答见十七娘浅笑问道:“娘子,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么?”

十七娘道:“这是一正午牡丹也。”

欧阳发闻言问道:“十七如何得知?”

十七娘手指着其画道:“此花披哆而色燥,为日中时花也,再看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

“如果是带露水之花,则花心是收敛而色光泽滋润。而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此画善求古人心意也,真可谓是好画,不知欧阳公多少钱淘来?”

欧阳发得意地道:“家父不过用了五贯!”

十七娘笑道:“那恭喜欧阳公了。”

欧阳发笑道:“好画也要有识珠之人,娘子,多亏十七这么一说,咱们将此画挂至花厅去如何?”

吴大娘子道:“随你,整日只知淘弄字画。”

但见欧阳发喜滋滋地去,章越也是很得意啊,有这么聪慧的老婆,实在是给脸上贴金啊!

欧阳发挂完字画后,回到房里找章越道:“是了,三郎啊,你如今管着交引所么?”

章越道:“是在三司治下!”

欧阳发笑道:“那找对人了,交引所的股份我有几个金石之友想要,你帮我弄来些许!”

欧阳发说完,一旁吴大娘子亦道:“对,我也有听闻,我几个闺中好友也要询一询。”

章越道:“那可不便宜,一股五十贯,最少十股,也就是一手,五百贯起。”

吴大娘子听了露出犹豫之色,倒是欧阳发问道:“最少十股,也就是认股不认人?”

章越道:“不错,认股不认人,你只要手持股引,待年末分花红时到交引所便是,若是不要了,交引所随时以五十贯一股再减去分红回收!”

欧阳发抚掌笑道:“那岂不是稳赚不赔之事,三郎先替我订三百股!”

章越摇头道:“不可,最多两百股!”

欧阳发急道:“三郎,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章越摇头道:“真的难办!”

吴大娘子笑道:“妹夫啊,你可否也帮我留一百股?”

章越道:“大娘子放心,回头我就命人将股引送上府来!”

欧阳发……

吴大娘子满脸笑意道:“那真是多谢妹夫了。”

……

见章越给自己姐姐姐夫办妥了事情,为自己争得了面子,十七娘的心情雀跃,不顾欧阳府内其他的人目光,亲昵地走在章越身旁。

十七娘道:“官人,那交引所的股票真那么好么?”

章越道:“至少不会赔。”

十七娘道:“不如咱家也买些。”

章越失笑道:“娘子要买几股玩玩啊?”

十七娘蹙眉想了想道:“我看先买两百股吧!”

章越闻言如遭暴击,啥,娘子,咱们家这么有钱,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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