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人人有份

九月初八一大早,邵勋恭恭敬敬地前往范阳王府拜会。

不一会儿,府中仆役打开了正门,邵勋在五十甲士的护卫下,入内拜访。

王妃三十许人的样子,出身范阳卢氏,可能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乱局,微微有些慌张,见到邵勋这个赳赳武夫时,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内心之中显然并不平静。

“将军此来,所为……所为何事?”卢氏长相很秀气,身形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更是微微带着几分颤抖。

笼中的金丝雀啊,未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邵勋大概明白了,范阳王妃年逾三十,但心理年龄则未必,这种人好对付,虽然她未必能在司马虓面前说得上话。

“王妃勿忧。”邵勋挤出了几丝温和的笑容,道:“昨夜之事,实乃误会。我等奉司空之令,率师南下,驰援许昌。不意田督护竟以为贼军大至,仓皇遁逃,让人啼笑皆非。”

嗯?卢氏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真的?”她问道。

“真的。”邵勋说道:“王妃若不信,可遣人出城追寻,或能找到田督护,将其请回许昌。一番对质,事情也就清楚了。”

卢氏紧咬着嘴唇,手指下意识抠着指甲,看样子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

邵勋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田徽那厮,应该跑远了吧?若真把他找回来,还有些尴尬呢。实在不行,派人在城外守着,悄悄截杀了事。

正思虑间,卢氏那边说话了:“妾要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王大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自无不可。”邵勋说道:“我乃洛阳中军左卫殿中将军邵勋,越府家将,奉司空军令,引兵一万为先锋,驰援许昌,征讨刘乔父子。一身赤胆忠心,绝无冲撞之意,王妃还请解释一番,勿要令范阳王分心,影响河北战事。唉,兵危战凶,一旦分心……”

卢氏脸色一白,直接起身道:“妾这就写信。”

刚跌跌撞撞地奔出两步,许是意识到有外人在场,脸一热,赶忙收拾心情,以一种端庄娴雅的姿态来到书房一角,跪坐而下,摊开纸笔写信。

邵勋真想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作罢。

与此同时,脑海中反复权衡计算。

司马虓看到自己老婆的信时,会有什么反应?还会着急忙慌地派兵回来吗?

理性分析,应该会的,但心情可能没那么急迫了。

只要拖得十天半月就行!

待我把武库里的铁铠运走,其他器械、财货与众人均分,届时法不责众,爱咋地咋地。

将近一万八千将士,人人有份,司空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过后穿小鞋是肯定的,但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将军还会去征讨刘乔父子吗?”角落里响起了怯生生的声音。

“自然是要的。”邵勋一脸慨然之色,道:“刘乔鼠辈,竟趁范阳王北伐冀州之时作乱,若不擒杀之,实难解心中义愤。”

卢氏心下稍安,继续挥笔写信。

片刻之后,她将信件封好,唤来一名仆役,着其尽快送往河北大营。

邵勋全程没有阻止,见到信写完后,立刻说道:“刘乔方得志,豫州人心不稳,许昌城内或有宵小勾连作乱。王府甚为紧要,万万不能有差池,故仆遣兵数十长直于此,定不令贼人惊扰王妃。”

卢氏沉默了一会,道:“将军自便即可。”

“仆告退。”邵勋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及至门外,喊来高翊、张劲二人,道:“速速搜寻马骡,越多越好。另,不要出城索要,颍川多荀氏之类的世家大族,先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诺。”二人应道。

长途行军至许昌,不是没有马骡损耗,现在当然要补充了,而且要快。

因为他接下来真的要打刘乔。打不打得过另说,但行动一定要有。

这就是政治,态度很重要。

******

刘乔其实还在沛国没走。

原因是他担心司马越再杀回来,虽然可能性很小。

三万徐州大军,真正死的不过数千人罢了,大部分人是溃逃过程中跑散了。若司马越将其尽皆收拢,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断地与司马越、司马虓等人打嘴仗。

信使时不时奔出,带着他的表疏送往洛阳。

他也收到了荆州刘弘送来的信件。

毕竟当年一起战斗过,交情还是有的。刘弘在信中提出愿为中人,消解他与司马越之间的冲突,“同奖王室”,但刘乔没兴趣。

他现在心气起来了,名满天下的司马越,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徐州。

刘弘也给司马越去了信件,同样得到了措辞严厉的拒绝。

对此,他很难受。

于是向朝廷上疏,认为有史以来,未有如此骨肉相残者,“臣窃悲之”。今边塞有变,中原却纷乱不休,诸王不体谅国家,只以竞争长短为能事,若四夷趁虚而起,会招致大祸。

他建议朝廷下诏,令宗王、方伯尽释前嫌,各守封地,若有谁再在没有天子诏命的情况下擅自动兵,天下共诛之。

应该说,荆州都督刘弘是大晋朝不多的忠臣了,是真心在为天下考虑。

只可惜,司马越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刘乔不知道刘弘的真实想法,但他现在真的很享受碰瓷司马越,不断打嘴仗的快感。

一封封奏疏发往各地乃至洛京,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我与司马越势不两立,他什么东西,也敢自称身负天下之望?

九月初八,刘乔遣子刘祐及诸将至各县,收集粮草,继续钉死在沛国,与司马越耗上了。

司马越是真不想理他这坨臭狗屎,掉份!

但谁让他打仗水平那么菜呢?如今被刘乔缠上了,寸步难行,只能和他在烂泥塘里打滚。气急败坏之下,终于同意了范阳王的请求,遣使飞马至幽州,请五千鲜卑骑兵南下助战。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终于在九月十三日等来了黄彪、李重率领的五千余步骑。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禹山坞的人已经来过两次了,运走了千余领铁铠。

速度有些慢,主要是车辆不足。等到云中坞那边的人过来后,想必会有所改观。

九月十四日,许昌城外校场之上,旗风猎猎。

一匹匹绢帛被分发而下。

每个领到赏赐的人都高呼一声“谢将军发赏”,然后喜气洋洋地回到队列中。

黄彪等人还没什么,李重却是有政治头脑的。

整個发赏过程中,他感觉颇不自在。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擅开府库,滥赏军士,将军可知在做什么?”

邵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彪、章古等人却不乐意了,直言相斥道:“李重你说什么胡话?大战在即,无赏何以激励士气?”

“弟兄们养家不易,得点赏赐又怎么了?”

“李重你失心疯了!”

诸位幢主们纷纷指责,甚至就连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督段良都颇为不满。

这个鲜卑人把玩着手里的锦缎,笑道:“李幢主不妨听听帐下儿郎们的意见?”

李重懒得搭理他,只看向邵勋,道:“将军行事素有分寸,当知其中利害。范阳王若回师,追究起来,恐生波折。”

“此事我自有计较,君勿复多言。”邵勋说道。

李重一窒,半晌后长叹一声,道:“遵命。”

“今日全军大酺,明日兵发沛国,征讨刘乔。”邵勋又下令道。

包括李重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命。

洛阳禁军整训还不到半年,虽然有不少中军老卒,但战斗力仍然让人担忧。

不过,跟着邵勋打仗,众人都有信心,以前那么难都扛过去了,现在怕个屁,打就是了!

当天晚上,全军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六千多将士吃得满嘴流油,畅快不已,再加上白天发放的赏赐,顿时人人思奋,士气倒是上来了不少。

九月十五,邵勋留黄彪、郑东二人领兵一千,留守许昌,自领步骑五千五百余人南下,兵发沛国。

大军进兵极速,傍晚时分就抵达了新汲。

当天晚上,邵勋委任李重统领步军四千人,自己则带着所有搜罗来的马骡,带着突将军及新来的骑督段良部五百人,趁夜离营,消失在了汝水东岸。

(本章完)

第127章 刘祐

和洛阳比起来,豫州风貌果然大不一样。

如果说洛阳皇权压制了诸多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使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收敛点了的话,豫州就不同了,这里世族扎堆,农庄、别院、堡壁随处可见,形成了一个个分割的军政实体,与大晋州郡县三级官员分享权力。

邵勋带着千余突将军、五百骁骑军,总计四千余匹马骡驴子,携七日食水、马料,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这种情况。

大晋朝曾经做过人口统计,灭吴后在2200万上下。但傻子都知道,世家大族隐匿了很多人口,那么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呢?

后世学者普遍认为,在八王之乱刚爆发那会,西晋实际人口当在3500万左右。也就是说,全国有大量人口被世家大族藏起来了,根本不上报。

在朝廷的户册上,不存在另外1300万人。但这些人口,不会没人管,朝廷管不到,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会来管。

当然,士族、豪强不仅仅只有这1300万人。存在于户册上的2200万人口,也大量被他们荫庇、驱使,能够为朝廷所用的人口,是一年比一年少,税基一年比一年小,以至于现在运送钱粮入京,都要和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了——这就是王衍存在的意义。

这个国家的形态,随着八王之乱日渐深入,在加速、加速再加速……

“苦县……”九月十八日夜,一路向东搜索前进的邵勋坐在苦县郊外的某处田埂上,就着昏暗的烛火,根据印象绘制地图。

高翊、张劲、段良三人看了一会就没兴趣了,各自坐着擦拭兵器。

高翊勉强算是邵勋的老人了,王国下军那会就在。

张劲是禁军重编后分配到他手下的人,可以说是幢主,也可以说是部曲将,因为他是有官身的。

段良是鲜卑人。

这在洛阳中军内部很正常,盖因曹魏时期就大量招募胡人骑兵。大晋朝的幽州突骑督至少一半人以上是鲜卑、乌桓,其余诸卫的骑军将士也多有鲜卑、乌桓、匈奴人。

都是当兵吃粮打仗,给谁不是当?给天子当兵,钱可能还多点,家人还能搬过来,成为洛阳人。

“苦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邵勋嘀咕了一声。

他感觉这地方好像和王夷甫有关,但又想不起来,只能作罢。

“将军,再找不到敌军,可就要回去补给了。”高翊低头擦拭着佩刀,说道。

“先别急着回去,实在不行,向百姓借粮。”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说是借粮,多半还不上,用征粮可能更合适。

天下诸县,还没依附庄园的“自由”百姓不多了。他向百姓摊派,其实也是在加速庄园化的进程,让更多的百姓出于安全考虑,献上田地,成为庄客。

这几天他们确实在搜索敌军。

战场是有迷雾的。

经过打探消息、分析情报,他也只能知道敌军大概的方位,具体位置是不清楚的,只能靠自己搜索。

同样,敌军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甚至连他们有没有来都不一定知道。

目前邵勋能掌握的只有两点:一、刘乔在沛国;二、前几日他派人至周边筹集粮草。

就这么多了。

“将军。”一名信使匆匆走了过来,禀报道:“谯国那边传来消息,两日前有刘乔部兵马在那边筹集粮草,昨天向东去了,不知何往。”

邵勋与高翊等人对视一眼,尽皆大喜。

抓到行迹就行,接下来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刘乔的所在。

“还有一事。”信使欲言又止。

高翊、段良二人识趣离开。

信使稍稍等了一会,方道:“将军,禹山坞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支车队没回去,他们派人沿路搜寻,发现了血迹、断矛,其他什么都没有,连尸体都不见了。”

“嘭!”邵勋一拳擂在田埂上。

稍稍一想就明白,这是被人黑吃黑了。而有这种能力的,颍川也就那么几家,荀氏、陈氏、庾氏等等。

一支运输队,大概有两百多個坞民,外加三五十长剑军士卒。这个实力虽然不强,但也不是贼匪之流能搞定的。

至少那几十个长剑军武士,非得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精锐部曲才能对付。至于堡民,战斗力一般,世家庄园里拉个一千部曲出来,再配百八十个骑兵,确实可以将他们围歼。

这个世道,最大的敌人果然不是什么流民军、官军、胡人,而是这些掌握着少则数百、多则上万私兵部曲的地头蛇们。

“云中坞的人呢?”邵勋问道。

“金幢主带了两百余兵、四百丁壮,离禹山坞还有两日行程。车马则要更远一些,还有三四天才能到。”

“一路轻兵疾进,器械都不全吧?”邵勋说道:“让他们在禹山坞配齐器械,押运铁铠回云中坞,不能再出差错。让陈有根亲自负责搬运许昌武库之事。”

“诺。”信使等了一会,见邵勋没别的吩咐后,行了一礼,匆忙离去。

邵勋理了理思绪,决定暂且压下此事,战事要紧。

“传令下去,连夜东进。”他喊来段良、高翊二人,吩咐道。

“诺。”

******

夜晚的郊野静谧、迷人。

微风轻起之时,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离家日久的厮杀汉的心中起了别样的缱绻。

家中怎么样了?

屋顶的茅草要加固一下,不然冬日大风,怕是要被吹走。

井轱辘上的绳索断了,二弟说找人重新搓一根,不知道弄好没有。

儿女们一直吵嚷着十月朔日要吃麻羹豆饭,应该吃上了吧?

养的那几只肥羊,婆娘不会提前卖了吧?一定要等到仲冬再卖啊。

罢了,应该打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月余就能回家。如果败家婆娘真把羊提前卖了,定要好好收拾她。

“嘚嘚……”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碎了很多人的美梦。

刘祐掀开帐篷,神色惊疑地四处观察着。

夜色茫茫,看不真切。

马蹄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数百骑冲至近前,围着他们绕圈子,不时投下箭矢,制造了大片混乱。

辎重运粮车围成了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进来,但远远投放箭矢还是可以的。这些运粮兵丁没有丝毫准备,顿时吃了大亏。

“哪来的贼骑?”刘祐有些吃惊。

徐州世兵已经被完全打垮了,方圆数百里之内根本不可能还有敌人。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的。

刘祐脑海中瞬间冒出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名号,大庄园之内,养个百余匹甚至几百匹马并不费事,毕竟他们自家子侄辈也要习练骑战、驰射功夫,有的宾客更是正儿八经的骑兵,但他们与父亲素来交好,很难让人相信会出兵相攻。

那么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范阳王的兵?

父亲在虓府中有老友,暗中传来消息,范阳王在得知父亲击败司空后,立刻率师回援。但他们多是步兵,哪可能这么快?

“嗖!嗖!”没人回答他,唯有箭矢不断破空而至。

夜间射不太准,但营地内人太密集了,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远处的夜幕之中还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杀!”晚风送来了杀气冲天的高呼声,让刘佑心中下意识一抖。

步点陡然加快,甲叶碰撞声仿佛近在耳边。

“啊!”第一杆长枪刺中了辎重车上的守兵。

夜风送来的甲士一跃而起,登上了车厢,连刺带砍,杀戮不停。

守兵被一冲而散。

甲士们又纷纷跃下车辆,冲入营地内大砍大杀。

守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仓促之间遭袭,根本反应不过来,一时间鬼哭狼嚎,狼奔豕突。

刘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人打开辎重车阵的缺口,带着匆忙集结起来的数十骑,冲向正在攀爬车阵的敌军,试图将他们拦腰截断,给守军喘息之机。

但夜色之中早有人注意他的行踪了。

邵勋带着五十骑,策马直冲,迎面而上。

骑兵对冲,十分残酷。

勇敢无畏的、怯懦胆小的、技艺高超的、水平低劣的,无论你是哪一种,迎面冲锋之时,辗转腾挪的空间不大,都要直面敌方刺过来的长枪、马槊、长戟。

一个不小心,就要坠落马下,身死当场。

双方加起来百余骑很快交错而过,瞬间产生了大量空跑的无主战马。

邵勋勒转马首,提着尚在滴血的马槊,大喝一声:“刘祐!”

刘祐亦拨马回转,看着百步外的邵勋,道:“汝何人?”

“哈,诈了一下,果然是你!”邵勋哈哈大笑,策马直冲而上,唐剑赶忙拍马,带着数骑,护卫左右。

邵勋不断催马,速度极快。

看着对方一往无前的气势,刘祐心中有些惊疑,寻思着是不是该暂避锋芒,躲过他这一轮冲锋,再策马奔到远处,拿箭来射他。

“死!”容不得刘祐更多思考了,邵勋瞬间冲到了近前,粗大的马槊直奔胸口而去。

刘祐下意识躺倒在马鞍上,躲过了这凶猛的一击,正待起身之时,却见一柄锋利的环首刀从天而降。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刘祐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轰然栽落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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