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1章 清江水怒玉龙碎

中山渭孙所说“决赛提前”,真非虚言!

至少在很多观众眼中都是如此。

什么洞世之真,听不明白。但五光十色,就在眼前。打得天翻地覆,眼睛都看花了,你说这不是决赛水平?

那空间辽阔的演武台中,已不见水色,碎了月光,只有一条夭矫白龙,威严矜贵,自在遨游。

打了好几天的预赛、资格赛,何曾有如此壮丽情景?

灵域对撞在先,白龙碎月在后。

八百里清江水,化而为白龙。在白龙体内,千万顷的深水之中,厮杀仍在继续。

而这过程也在太虚幻境里,被钟离炎以武道真元拟化在高空——钟离大爷的高薪可不白拿。

真正在观河台现场观战的,反倒没这个福利……钟阁老是不负责观众的观赛体验的,他只负责比赛本身。

无光的水域深处,一杆铁槊成了角力的桥梁。

跨江的桥梁沟通南北,它却是一堵竖墙,浇筑了偏见、傲慢,与固执的自我。

岳问川身上骨骼反复地响,已经像是铜豌豆在油锅里滚过了好几遍。

他的力量就是从对自我的极限压榨中取得。

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用性命戍守海疆。在今天这样的时候,他也不惜用性命捍卫道理。

“我必须要承认你的强大。但这也是你不能再前行的理由。”岳问川猛然顿足!

万万钧的力量合撞,那杆累铸鲜血的铁槊,顷刻被撞弯,好似弓拉满。

无所不在的水,给予他无处不在的压力。

可是他的声音撞着牙缝,像是铁器成型前的每一次锻打:“我绝不承认——你在观河台上的位置!”

眼中的火焰,攀上了眼眶,蔓延到整张脸,为他添加了覆面的铁胄,以及一瞬间就点燃的焰甲。

火在水里燃烧。

就像鲜血在江海不散。

【百战焚身甲】!

焚我战躯,此战虽死不退!

很多次海疆防线被击破,旸谷战士站在一起,肩并着肩,是血肉的城围。

能够和水族并肩吗?能够把后背交给水族吗?中古天路的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身上的甲叶铿锵作响,岳问川抬起一双臂膀,肉身挑江!

他的眼睛瞪圆了!“我绝不承认……你也算人!”

滔滔江水,雷音浩荡。焰光染得水似血,岳问川像一座正在爆发的雪山!

八百里清江,被一支铁槊挑起来。

宋清约双手撑着槊尖,顺势被挑飞而高起。

瞬间又带水而下。

身上展开水君袍,八百里清江水文,都在袍上走。

额上凸出蛟龙角,那是他的“水纹”!

嘭!

重水如山。

这杆铁槊在绷直的瞬间,又被压下了槊头,劈开浪潮一线,恰似龙点水。

“你只需要承认我的强大!”

宋清约脚踩槊尖,压得岳问川双手垂下,坠得此身下降,与之四目平视相对:“至于其他的……不需要你!”

他踩槊而前,毫无花巧地一拳直轰。

万顷水,八百里浪,付此一拳中。

岳问川以甲手托槊,又一手松杆而前,仗以无匹之力,直接中拳对轰——

水域中心发生巨大的爆炸,以二者为中心,竟然短暂地轰出一团无水无气、连元力都不存在的真空!

嘀~嗒!

一滴水珠沁进此中来,那静止的画面才波动。

岳问川的右臂焰甲似被狂风吹灭,旧军服的袖子寸寸飞碎,彷似精铁所铸的胳膊上,黑色的筋络一寸寸似蚯蚓般扭曲。

“且吐金血——”宋清约袍袖反退,露出来的拳头是青筋嵌玉,散发着冷寂的毁灭的气息,再往前送!“为我洗污!”

岳问川毫不犹豫地再对拳:“我的血太滚烫,会烧死你!”

他本想回击“会烧死你们这些异族”,但哪怕是在如此激烈的战斗里,也终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可以明着针对一个叫宋清约,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水族,不能公开表达对水族的整体性攻击。

因为这是姜望主持的黄河之会!

镇河真君的名头,并不是讲道理得来的。而是天海无敌,威压猕知本,手接希夷剑,镇得长河无波澜,方才有此名。

便是那东海之上,在昔日黄河夺魁前,他就已经先在近海群岛杀得同境无敌手。

拳对拳,骨头砸击骨头。

不断有炸开的火光,仿佛两头远古巨兽在水底对轰。

宋清约步步往前,一拳一进,不见翩翩公子态,是疯龙恶蛟翻江海:“给我破金躯,飞玉髓!”

岳问川被轰得不断后退,嘴角溢血,却一拳也不曾避让。他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粗铁,在这时咬住钢牙:“金躯玉髓?”

恰似雷锤敲天鼓,遍身轰鸣成一声:“我是铜皮铁骨!!”

焰面之下诞生了寒铁的光泽,他的整个道身都在发生蜕变。

却又有一点火光,摇荡在他的心室,火光照铁而出,外耀暗红之色。

似乎在他的体内,铸造了一座恐怖熔炉!

黑红的体魄,像是一头沉眠已久的猛兽,终于苏醒过来。一见便摄人心魂。

名为【铜皮铁骨】的神通,实在不算什么厉害神通,其以防御为主,在防御上却比不得昔日夏国尚彦虎的【浑钢劫身】。

但就像【铁壁】这门神通因为秦至臻而恐怖,【铜皮铁骨】也在屡劫屡锻之下,成为岳问川压箱底的手段。

铜和铜不一样,铁和铁有区别,人跟人更不相同!

仗着这身不同以往的【铜皮铁骨】,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杀穿海族军阵。

他所独创的“天日熔炉”,就是开启【铜皮铁骨·极劫之境】的钥匙,两相结合,推至锻身极限——

现在才是他最强大最恐怖,最无可阻挡的时刻!

宋清约将欲抵定胜负的一拳砸下来,果然只有一声老僧敲钟般的巨响。岳问川这次岿然不动。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一脚上钩,踢着岳问川的下巴,将其连铜身带铁槊,都踢得高起:“铜皮铁骨,岂淆是非!”

岳问川感受着体内不断拔升的力量,下巴往下一压:“份量太轻!”

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宋清约的拳头,又把他的下巴敲了回去!又是“铛”的一声钟响。

水族的份量轻,宋清约的份量轻,宋清约的拳头轻……

宋清约身如皎电。

在地狱无门里走过那么多次生死边缘,他何尝不知道,战斗已经进入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眼前的岳问川,该说不愧是岳节的弟子,在这种时候还有这种颠覆战局的手段——

绝不能让他腾出手来!

心中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宋清约挥拳……

拳带玉色!

停不下的波涛声,未止歇的热血涌。

一滴一滴的晶莹水珠,在波涛中显现,不断地向宋清约聚拢,竟似乳燕投林,百鸟朝凤……此即玄阴之华、万水之精,【天一真水】!

千百滴的【天一真水】!

宋清约驭此等神通,不予外放,不壮江河,而尽吞一身。

这深沉水域,一瞬间铺满玉色,仿佛美酒琼浆,令人见之欲醉。

而场上观众听得一声环彻九天的威严龙吟,抬眼只见——

正于空中夭矫的白龙,倏而腾身仰头,片片白鳞放皎光,吐出一颗华光纷照的巨大玉珠。

古来祥瑞之景……白龙吐珠!

细看来,那玉珠并非只是玉珠一颗,其间玉色漾开,能见人影憧憧,光折万转。

待得太虚幻境解说席上的钟离炎,外放血气,一指划天,其间情景,才为众见——

在那光华流转的玉珠中,宋清约的身形几乎穿梭成白虹,绕着坐炉铸铁似火山的岳问川疾飞,拳脚不绝,轰鸣不断……

疯狂的进攻!

此时的宋清约,有一种端庄贵重却随时准备自毁、也毁灭一切的姿态。

拳带玉色,身带玉光,拳峰移处山河碎、天地崩。

此乃武道宗师曹玉衔的《三十六路碎玉拳》!

仅凭宋清约自己,尚还不能推动这套拳法,所以他直接将【天一真水】的神通,释放在自己的道身内,形成临时的“天一武身”。

更有白龙吐珠,八百里清江水,不断渡送水元,填进玉珠……不断地修补其身。

他将自己和岳问川送进一个如此逼仄的战场,作笼中之斗。

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验证彼此的决心、斗志。

整座演武场,这时候其实喧闹非常,很多观众都热烈地讨论着胜负。大呼“票价值得”。

但碎玉拳轰击铜皮铁骨的声音……震耳欲聋。

咣!咣!咣!

一开始让人震撼,继而感到兴奋,接着便是沉重。

这拳头太重,太拼,也太久了。

咣!咣!咣!

这仿佛永恒延续的声音,渐渐将演武场敲得安静。

一种莫名的静谧,弥散在人心之中。

“对战双方的意志,都让人惊叹啊。一旦宋清约停下来……”中山渭孙的声音有些情绪莫名:“岳问川就要赢了。”

“可是他会停下来吗?”钟离炎问。

虽是问句,却根本不需要答案。

因为宋清约正在回答。

咣!咣!咣!

这是荆国射声大都督的拳法,是福允钦主动登门,以十九部等阶的龙宫杀术与之交换——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主动和解的信号,神池旧事皆忘也,水族必无怨心。

如此才换得酆师泽能够行走在阳光下。

曹玉衔也并没有藏私,不仅给出拳典,还召水族天骄去射声府,亲自给予了指点。

这门拳术闪耀在观河台的意义,或许更甚于宋清约站在这里的意义。

岂能以此拳输!

还没有结束……

宋清约眼中只有对手,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还没有结束!

挥拳……挥拳!

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重影,像父亲、像姑姑、像妹妹、像很多人,可是都很模糊,都脆弱的、漂浮的……慢慢远了。

挥拳……

不敢停啊!

今天你宋清约倒下了,未来要有多少水中人,填补你退这一步的代价!

正赛……正赛……

代表水族……真正地站在观河台。

你们站在此台,观河看风景吗?

我在看,自己的家。

我的栖身地,水族游子乡……

多少年来,没有一个水族,能够登台看长河。

只有长河龙君和祂的护卫,曾经站在这里,作为人族天骄闪耀的布景。

挥拳……挥拳!

喀、喀、喀!

宋清约的身上,突兀地出现了裂隙。

尽管白龙奉珠,玉液补元,一瞬间就弥合。但新的裂隙还是很快就出现。

而岳问川还是铜皮铁骨,熔炉炙热,沸腾不熄,浑如不灭。

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出来,宋清约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可是他的拳头没有停下过一息……似要延续无限次的进攻!

没有人再说话。

就连解说都沉默。

前方的题词不断闪烁。

中山渭孙和钟离炎都置之不理,认真地注视着这场战斗……等待着这场结果。

咣咣咣咣的声音戛然而止。

纵横穿梭的玉虹骤然消逝,宋清约的身形终究清晰显现,他的拳头终于停下,停在岳问川的面门前……尚有一寸远。

喀!

宋清约的脸,像被磕着的玉器,突兀地显出蛛网般的裂隙!

现场观众一片惊呼。

更有惊哭出来的一声……“哥!”

赛场观战席的一角,早被凌霄阁的弟子占据。像莫良、谢瑞轩他们是去看姜安安的比赛了,大小王姐妹却是在这里陪着宋清芷的。

还有这几年宋清芷认识的一些朋友。

她们都围绕着宋清芷,神情紧张。

输了吗?

喀!

宋清约还在动!

身似玉裂的宋清约,仍然推着他的拳头,缓慢但坚决地……往前。

太漫长的过程了,把人心都揪着。

终于拳头碰到了岳问川的面门,只是轻轻触及……

岳问川身上暗红之光骤敛,体内的熔炉瞬间熄灭,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也早就到了极限!

现场顿了一顿,继而响起惊天的欢呼声。

无关于台上两人的出身,无关于他们的名字,只是为一场精彩的胜利,为这争胜的决心,为这拼到一切都枯竭的……渴望。

胜利属于最渴望胜利的人。

呼……呼……呼……

宋清约的灵魂,大口地喘息着。

事实上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喘息了,只在心里有这样的想象。

他好像听到了……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想起来了……妹妹每天都来看他的比赛。

妹妹有很多朋友。

妹妹在凌霄阁过得很开心。

不要让她失望吧!

其他人的妹妹呢?其他人的姐姐呢?其他同胞的兄弟亲人,都能有安稳的生活吗?

世上只有一处凌霄阁……

再动……再动一动。

宋清约,宋清约……

钟玄胤已经登上了演武台,一手遥笼岳问川,保住其性命。一手轻轻接住了宋清约仍在前行的拳头……

朦朦清光覆笼其身,将这将碎的玉器,好好地拢归一体。

“本场胜者……宋清约!”他语气复杂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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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2章 九州星辰

“比赛结束了。”钟离炎坐在那里,感到自己有些话想说,但又不知说什么,只能重复道:“结束了。”

为了对得起薪酬,又干巴巴地说了句:“不错的比赛!”

今天之前,他对水族没有太大的感觉,谈不上有多认可,也谈不上抵触。

楚国境内的水族,存在感较低,大多隐于云梦,潜在湘江,对楚国的社会秩序没有太大影响。且水族在楚国有一条较为清晰的上升道路,那就是“敕神”。

这条路上的最高成就,就是“湘夫人”。

昔者熊义祯立旗为楚,敕山川湖泊,大封鬼神。自此楚地神道,就有了水族的一席之地。

当然水族也不可能进入朝堂。熊义祯时代没有进展的事情,后世也没有后续。

在章华台的制约下,参与治理某一条水流,就是楚地水族最好的结果。但河流湖泊毕竟有限,就算每一条活水都封个水神,也只能提供极少数水族的上升空间。

绝大部分水族,基本是圈住一块水域,关起门来生活。与人族社会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存在。

这跟楚国建国之初的政策有关,一直以来也没什么可调整的。没谁打压他们,也没谁为他们争取什么。

相对于其他地方的水族来说,楚地水族的境遇还算不错——起码不用被丢到战场上,作为战争耗材,血肉兵器,用完即弃。

被贩为奴隶、杀来取丹之类的事情,虽然也偶有发生,都是极少数的个人行为。真要闹起来,还是有较真的官府会管一管的。毕竟水族神明在楚地是真有不少信仰。

因为在新政问题上的态度,钟离炎的老父亲这几年声量见小,眼瞅着离卸甲归田已经不远——烈宗不方便安排的功勋老臣,新帝上来“提拔新人”却是正好。

当然钟离肇甲多次表示自己还能奋斗几年,钟离炎却跟皇帝闲聊“我爹就是爱逞强”……

君有情,臣有意,献谷上下也没有什么可不满的,钟离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献谷之主,剩下的都是走过场。

作为楚国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绝对的实权高层,钟离炎看那些敕神的水族,也就是如属吏一般,好用、能用即可,没有太大的关注。

至于普通水族……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还是上次治水大会,他才得知天下水族生存之艰,知道太虚阁众人在联手做一些事情。

而直到今天,他才看到,水族是怎样为自己争取。

或许今天之后,可以去云梦泽看看。

但是在自己看过之前,他也只能先说“比赛结束了”,最多再说一句“宋清约……是个爷们。”

钟离大爷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的。

唉,今时今日,地位不同了。说话都得注意一些。毕竟自己既有身份,又有国籍。

坐在旁边的中山渭孙,态度又有不同,他很热烈地道:“一个名叫宋清约的水中人,战胜了一个叫岳问川的岛上人。这是铁和铁的碰撞,意志和意志的交锋。他们都是我现世天骄,是真正的强者——”

鹰扬府少主鼓起掌来:“精彩的表现!!”

这当中有荆国对水族态度的转向,有鹰扬府对镇河真君的支持,最后才是他对这场战斗的认可。

演武台上,钟玄胤一手扶着一个,来不及把人送下去,先行稳住两具崩溃的道躯。接下来的治疗,自有度厄右使谢容和几位济世长老所领衔的东王谷超豪华医团处理——本次黄河之会特邀医家是东王谷,当代东王公要比仁心馆的亓官真舍得花钱。

风卷长空,披着黄龙军袍、身上挂着许多金灿灿梵饰,瞧来威严又神圣的黄舍利大人,便在此刻,从天而降。

她在这样的场合,却也端庄得很,不苟言笑,抬手便要救人。

钟阁老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们不会想要错过这段经历。”

逆旅之后,一切重新。伤势没了,留下伤势的过程也被抹去。虽然事后可以通过留影重温,终究难有当时的感受。

对宋清约对岳问川来说,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场战斗,是不可磨灭的人生经历。

作为太虚阁员,钟玄胤坚决推动“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战略。作为个人,他非常欣赏宋清约,但同时对岳问川也没有什么意见。

旸谷将士正是因其“执”,而世代守海疆,世代洒热血。

不能在需要他们牺牲的时候夸他们执着,需要他们改变的时候骂他们顽固。

岳问川所代表的是很大一部分不能理解水族政策的人,这部分人绝不能粗暴地归类于恶人、坏人。他们血肉丰满,自有人生。甚至其中的一些人,在某些时候可歌可泣。

他们只是在他们的故事里生活,生活了太久。

他们只是没有想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只是对水族的认知不够清楚,甚至是在还没有见过水族之前,已经先有对水族的偏见。

他们需要时间。

两个人要变成一家人,也不是强行推到房间里,关起门来,便一蹴而就的。

强系姻缘,难免同床异梦。

相互了解才是一切的开始,本届天下瞩目的黄河之会,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契机。

岳问川的态度看起来很棘手,但在钟玄胤看来,其实不难处理。

这位旸谷的未来砥柱,只是想要在规则之内,证明水族并不值得现在的优待……这恰恰是对规则的尊重。

旸谷毫无疑问是值得敬佩的,水族的应有权利也必须得到维护——钟玄胤作为裁判,唯一要做的只是公平。

要让宋清约这样的水族,有往上走的空间,和维护自己的机会。

要让岳问川这样的人知道,规则内的不满、规则内的愤怒,是被允许的。但不能有规则外的事情。

太虚阁没有权利强制将所有人的想法都统一,也绝不会这样做——在如今的风平浪静、“众望所归”下,也有太多双眼睛,等着这群年轻的时代弄潮儿疯狂,然后欢迎他们灭亡。

钟玄胤对历史的敬畏,对“现在”的如实记录,和剧匮近乎刻板的规矩,是这匹无所顾忌的野马的缰。

太虚阁里最年长的两位,让当世最绝顶的年轻人们,在苍茫世界的自由驰骋里,永远有一份自我的克制和警醒。

剧匮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无权。”

所以具体到水族的事情上,太虚阁也只是努力推动“人族水族一家”的共识,同时允许“异见”。

当然可以有人不喜欢某一个水族,就像张三永远可以不喜欢李四,但对水族的整体性歧视和压迫,则必须被制止。

要扭转人心的定见,并非朝夕之功。

治水大会只是开始,黄河之会正在进行,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少在今天,宋清约做得非常好。

好到钟玄胤决定在这场比赛之后,将“勤苦书院招收水族学员”的想法,立即落实为行动。

这世上需要更多个宋清约。最好是能够培养他诞生,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他出现。

……

……

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恰是本届黄河之会如此包容,“开八方门户,并九州星辰”,才使得这场盛会绽放出更胜于往届的光彩,在预赛阶段,就已经精彩纷呈。

如今,它终于走到了正赛这一天。

能在观河台占据位置,甚而坐到六合之柱围起来的“天下之台”里现场观赛的,无不是钱囊丰足、背景深厚的存在。

这正赛的观赛名额,比之预赛,又难求万倍。

除开每个正赛选手都有的三张亲眷名额,剩下的每一个名额,都要经历激烈争抢。

因为六合天子将法相亲临,八大太虚阁员将真身落座,镇河真君已经开始候场!

“快看快看,姜望来了!”

“嘘……别叫他的名字,一叫他就知道!”

“是吗?!姜望我爱你!!!”

“死男的闭嘴!”

“快别说了,他真的过来了……听说他把罗刹明月净都砍了一顿,导致她到现在都不敢露面!”

过去的一年罗刹明月净确实是没有露面过。

至于罗刹明月净是不是从来都不露面……先别管。

这还是在天下之台现场,此刻以各种方式注视天下之台而产生的议论,更是一场山呼海啸般的“诵念”。

那些无法捕捉这些讯息的还好。

像姜望这般掌控见闻已经达到“言及则警”之境界,仿佛正面承受一场信仰海啸。

懒得用仙念星河去挨个剖析,索性铺开了潜意之海,尽数吞没。再张狂的海啸,最终还是要静于海底。

他若修神,这段时间倒是大补。

可惜他并不需要这些,只是随手取了些信仰力量,稍稍打磨了一下曾经的小玩意,什么迟云山神、太平道主之类。

就这样在乱七八糟的议论声里,千奇百怪的眼神下,一步步走上了天下之台。

为了表示重视,今天他终于换掉万年不变的青衫形制,改了一身【云想斋】专门为他设计的天君袍。

如【云想斋】首席裁缝顾斯言所称:“上届黄河裁判乃天师,这届黄河裁判可称天君也。”

至于为什么穿【云想斋】不穿【折枝】……

你【折枝】有没有找自己的原因?

有没有给钱?钱给得多不多?

正赛期间太虚阁员的穿着都是要诸方竞价的,其中主裁判姜望的穿戴尤其价贵。

若不是六位霸国天子不好沟通,黄舍利连他们的龙袍都想标一下价格。

姜阁员的这身天君袍,仍以青色为底,缀以云白之绣,延续了楚地华贵风格,但不显得繁复。

最用心的是袍子背面的刺绣,以特殊手法隐刺了一尊面容虚幻、唯独金银双瞳如日月并耀的天君身影,常态之下根本看不见,但是劲风一展,“天君”便显形。

常态下的明刺图案也非常漂亮,是简易的仙宫图形,寥寥几针,仙气尽显。

在玉京山余大掌教亲奉《上古诛魔盟约》于观河台后,顾斯言又连夜赶到,在原本的天君袍上大做修改,又特意加上了深沉神秘的黑色荡魔天纹,作为边线。

如今衣角一卷,缥缈之余,又见神秘与威严。

据说顾斯言离开观河台时,大笑三声,而又大哭,高呼“今见荡魔天君!”

并认为这一身“荡魔天君袍”,是他此生巅峰之作……

且不论这一番做作,有多少表演成分。

至少于羡鱼在得知此事后,怔然半晌,叹息说【折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相较于在楚地因某些人暗中推波助澜而流传的“抱财天君”,这“荡魔天君”的名号,倒是一呼而响,借着黄河之会的东风,迅速在现世传开。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姜真君一登场,正在内府战区舒展筋骨的尔朱贺,便张大了嘴巴:“荡魔天君英俊得让我好陌生!”

接下来的比赛都会在天下台发生,内府场、外楼场、无限制场会分批进行。

不过今天作为黄河之会的正赛开场,三种场次,都有一场开场赛,将现场抽签,决定出战名单。所以现在所有的正赛选手,都在候场。

仍是三室悬空,透明镜墙。三才而立,三光并耀。各具风采的正赛选手们,仿若群星争辉。

黎国的小莽子一开口,顿时引来房间里一片呵斥声。

一马当先的自是鲍玄镜:“你这厮,胡说什么!姜真君一直都是这么英俊的。你这么陌生,有没有找一找自己的原因?”

尔朱贺当然不服气:“嘿你个小马屁精——”

“什么意思!我在这里说实话,你说我拍马屁,你是不是觉得姜真君长得不英俊?!”鲍玄镜戟指而斥,气势汹汹。

“那个,我说句公道话……”来自宋国的辰燕寻,一脸商丘小君子的严肃,开口道:“我从小看着荡魔天君的战斗留影,荡魔天君一直是这样英俊的。只是不同时期,英俊的方向不同。”

“好好好——”尔朱贺一个人吵不过两个,气得拿手指:“你们最好在台上别遇到我!”

他本想说自己一个打两个也轻轻松松,但观河台上无弱者,他是个谦虚的人。

姜安安颇觉头疼地按了按脑门。

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邱楚甫,及时探头来问:“怎么了,姜姑娘,不舒服?我这里有一颗安意丹……”

特意坐在小师姑旁边的褚幺,很自然地将这枚安意丹接下了:“多谢邱师兄美意,我家小师姑正在修炼,我先帮她拿着。她这是独特的按摩手法,锻炼耳识用的,看起来只是按脑门,实际上是非常复杂地按脑门……”

听得旁边的胡言乱语,姜安安索性将心思沉进如梦令里。

坐在“星月明珠”另一边的,则是水族的闾韵,被姜安安强行牵来这个相对中心的位置,倒不那么局促了——

众人在跟姜阁老亲妹妹打招呼的时候,也不免顺带给她一个笑脸。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的姜真君,有些贪婪地嗅着房间里的丰沛灵气。心想这就是现世最高的舞台了,而她竟然坐在这里。

现实太过美好,以至于像是梦境。她不敢掐自己的大腿,怕真的醒来。

姜真君的声音,便在这时抬高,响彻众耳——

“……名昭万古,罔极六合。有请,天子落座!”

轰~!

天光煊照,八方龙吟,现世仿佛动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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