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梅见月

很显然,越国国相龚知良的定力,没有文娟英想象的那么好。

又或者说,今日之越国,对白玉瑕的需求,比想象中更急切一些。

但身为一国之相,龚知良当然不失仪礼。

他先递帖,再登门。四平八稳地走进白府,待属下先送上拜礼,再远远对出来相迎的白氏主母文娟英行礼:“龚某近日巡视州府,恰好路过琅琊,念及故交,便来拜访嫂夫人……仓促了些,还望见谅!”

他与白平甫有旧交,白平甫还活着的时候,倒还时常来登门,至今对文娟英都是以嫂夫人相称。

文娟英乃越国皇室出身,自然不会失礼,当下与龚知良客套寒暄。

几句之后,龚知良便自然地移转视线,看到陪在文娟英的白玉瑕,语作讶然:“呀,今天是什么喜庆日子,竟逢我大越骄子,恰巧归乡?”

白玉瑕笑道:“白氏潦倒久矣,门前向来车马稀。今日竟有您这样的贵客登门,这就是最大的喜庆日子。”

文娟英不着痕迹地拧了自己儿子一下,笑着引龚知良入座:“可不是巧了么。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怕冷清。春二月是梅见月,我就想着梅见梅见,怎么没见我儿玉瑕,这不,写信把他叫回来了——相国这边请,琅琊不比会稽,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体谅。”

“夫人先请。”龚知良含笑走在边上,左右打量,忽而一叹:“府中陈设,已大不似旧时,叫老夫有些陌生——可见这几年忙于国事,我确实疏忽了故旧。”

他向文娟英行礼:“真要向您赔个不是。”

“相国说的哪里话。”文娟英连忙将他扶住:“尊府与白氏,那是先夫结下来的情谊。但国事私事,谁重谁轻,老妇人岂有不知?我越国国相,理当专注国事。您为国辛苦!何来不是?”

“嫂夫人!您还是叫我知良吧,如今这一声声相国,老夫听着实在陌生,心里不是滋味。”龚知良恳切地道:“倒似是咱们两家的情谊生疏了!”

“您何出此言?一声龚兄弟,老妪却也叫得,但这相国,老妪也当贵之。您为大越操持,劳心劳力,公私早就一体,如何分得开来?”文娟英感慨道:“咱们心中情谊在,称呼什么倒不紧要。”

文娟英能在白平甫身死、白玉瑕出走后,勉强撑住白氏门庭,当然不是个简单的老妇人。与一国国相你言我语,也是半点不漏风。

白玉瑕全程笑吟吟的,谨守晚辈本分,并不轻言。

双方在客厅落座,文娟英忽而一拍额头:“今天叫厨房炖了补汤,倒不知现在如何了,我得去看看——相国,你得留下来用饭。这午席不能少了。”

龚知良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嫂夫人。我可不会跟自家人客气!”

对文娟英来说,写信把儿子叫回来,就是她愿意做的极限了。她绝不愿在场影响儿子的决定。龚知良也必须得理解这一点。

文娟英离开此处,还带走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客厅一时空旷。

白玉瑕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表示都没有,仿佛他才是客人。

龚知良叹了一口气:“玉瑕啊,许久未见。”

“是有几年了。”白玉瑕微笑道。

龚知良很是感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这么有出息。我真为伱高兴。”

看得出来他很想打感情牌,但他也很清醒,不敢提及白平甫。

但白玉瑕怎么能够忘记,当初在越国朝堂,他戴孝问天子,要国家给白氏一个交代,正是龚知良站出来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在你父亲死后,也不能支持你了。

国事为重,国家为重。

懂事的人,如何能够不理解呢?

白平甫的儿子,又怎么能不懂事?

白玉瑕笑了笑:“有劳相国挂念。我现在不过是一个酒楼掌柜,诚信经营酒楼,老实本分做生意,糊口而已。算不得什么有出息。”

“不不。”龚知良摇头道:“我一直知道,你是国家栋梁,盖世之才。当初黄河之会,我也是力主让你出战。你果然也展现了风采,为国家添光。”

白玉瑕笑着看他说。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龚知良继续道:“你现在只是欠缺一座天下台,让你展示你这么多年蓄养的华光。一朝光芒放尽,天下应知你名。”

“烛火之光,放尽就没了,只剩烛泪叫人哀。”白玉瑕笑道:“还是省着点放。”

“人生在世,何人不是泪烛?都是一生燃到死,点滴到长夜。”龚知良很是热切:“你的光芒不同于别人。你是可以照亮这片天空的。”

“嘶,这如何敢听?咱们还是说天下台吧。”白玉瑕道:“您说的这天下台是指?”

龚知良道:“这琅琊是玉石之城,越国处天下之要。是蛟龙之地,英雄之土。正是梧桐高竖待凤飞,可称天下台也。”

白玉瑕‘噢’了一声:“我以为您说的天下台,是指星月原呢。我在白玉京酒楼,其实也尽展才华,东家连账本都不查的。”

龚知良长叹一声,开出条件:“昔日因革氏之倾轧,使我良才弃国。此国家之恨事,亦为老朽无眠之憾!”

他看着白玉瑕:“今日胡不归?玉瑕已壮,当雪辱也。”

革氏之倾轧……吗?

当年姜望提前示警,越国早有准备,护国大阵仍在,一位越国名门之主、位列九卿的大员,却在自己的封地里被杀了。

这事情是直到今天才被人知道吗?

革蜚当年驱虎吞狼,坐视白氏家主白平甫之死,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真相!

但是当年的白玉瑕,想要说话,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白玉瑕一言未发,龚知良却主动来说,“当雪辱也”。

世间事,几多磋磨!

白玉瑕很想大笑,但他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不会笑出声音来。

他可以离国。他的母亲姓文,不可能走。白氏扎根此地多少年,不可能离开琅琊。

龚知良的要求在条件里。

找谁雪辱?去杀一个疯子吗?

龚知良知道一个疯子必然不能解恨,所以说“革氏”。

这是国相的意思,当然更是国君的意思。

国家可以支持白家去蛇吞象。

但今日之白氏要吞革氏,他白玉瑕就必须要归国,不然这件事情不可能完成。

“相国真是太抬举,我白玉瑕算什么壮?”白玉瑕微笑道:“真正壮的那个人,报仇不看背景,提剑上天京。”

龚知良的眼神顿时慎重了许多,和缓地道:“当然老夫只是建议,我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姜阁老的虎皮真好用。

白玉瑕心下嬉笑,面上只道:“我还很年轻,太幼稚。很多事情都需要长者提点,不然前路实在难堪。”

龚知良瞧着他,十分欣慰:“贤侄如此优秀,还如此清醒,白氏振兴,近在眼前了!”

在国家飘摇的此刻,白玉瑕若肯归国,白氏振兴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今日之越国,白氏还有振兴的必要吗?

高政都死了,革蜚也疯了。

白玉瑕并不认为自己有对抗楚国的能力。

他不是不愿为国牺牲的人,在观河台他也拼死为战,被项北打得濒死。他也曾为国立志,愿意如历代先辈般,穷极一生,寻找越国前进的可能。

但在戴孝弃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拼死为国的义务了。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越国人。

当初追随武安侯门下,他是齐人。如今在白玉京酒楼当掌柜,他是无国无派的人。

“相国,去用饭吧?”白玉瑕笑道。

龚知良亦知国家伤白氏太深,此事不能急切。故只温和一笑:“好。”

……

……

“对了,庄国发生了这么大变化,姜望知道吗?”启明之蛟宋清约走在林荫道上:“我们商量新政的时候,他也在。”

“他如果知道,肯定已经直接过来了。”启明之虎道:“还在妖界呢。”

“又去妖界了?”宋清约抬眼:“上次不还是说在虞渊?”

“还没有杀够数。要十八真的嘛。”杜野虎抹了一把胡子拉碴的脸,拿着酒坛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身上不再压那么多担子,终于可以喝酒了!

这酒瘾压着那么些年还好,一旦释放出来,简直如山洪暴发,势不可挡。

他现在行坐立卧,都离不开酒,恨不得泡在酒坛子里。

黎剑秋幽幽地叹了一声:“听起来杀真对他来说也是有点难度的,这样我这个师兄稍有安慰。”

杜野虎想了想,道:“祝师兄知道消息可能会来。”

“你联系过祝唯我吗?”宋清约问。

“怎么联系?”

“太虚幻境啊。”

“我也不知道他在太虚幻境里叫什么。”

“太虚幻境里的祝不熟,很明显就是他吧。”

“是吗?”杜野虎挠挠头,看向黎剑秋:“有这么明显?”

黎剑秋点了一下头。

杜野虎试着进入太虚幻境写了一封信,过了一会又退出来:“他拒绝被任何陌生行者联系。”

“是他的风格。”黎剑秋道。

“算了。”杜野虎又道:“总会见面的。”

三人一路北去。

他们的计划是先去黎国,想看看洪君琰这位传说中的君王,是如何治政。如何平衡过去与现在的百姓关系,如何平衡原西北五国百姓和雪国百姓的关系。

这当中的学问,足够他们研究许久。

启明新政的失败,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巢区和非巢区的对立,在他们本来的规划里,这两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才是。

宋清约也进了太虚幻境,接收关于清江水族的一些消息,忽然抬头,语带惊愕:“傅抱松死了!”

一场政变结束。

国相没事,大将军没事,水君没事。

最后是一直跟他们政见不合的傅抱松被杀了。

杜野虎愣在当场。

黎剑秋怅然回望。这时他才明白,章任那句“不用”的意思。

政变岂能不流血?

自有流血者。

能砍而又够分量的头颅,就那一颗。

……

……

祝唯我离开庄国,倒也没有再去找杜野虎他们。确定他们的安全就够了,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不是谁都愿意天天待在酒楼里的。

他下意识地往北飞,但想起来不赎城已经不存在。

他很想往南飞,钜城就停在南域的某一地。但现在的他还不够格。

他两手空空,独行在林间,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但总觉得太慢。

“快走快走,钜城开放的日子可不多!”

远远有这样的声音飞过耳畔。

有一条长长的商队,如龙蛇蜿蜒,一直南去。

祝唯我忍不住凝神细听。

原来是钜城召开了已经几百年未开的千机会。确切地说,自从前代钜子饶宪孙战死于虞渊,成就修罗君王善檀的凶名,千机会就停摆至今。

钜城是墨家总部所在。它是一座钢铁之城,亦是神工之城,它没有确切的位置,但通常会在千机会召开的时候,停靠在天绝峰。

而所谓“千机会”,算是墨家的传统。是墨家向全天下展示最新机关成果的盛会。一般连开九天,彼刻的钜城门户大开。往往云聚四海,汇涌八方。

墨家很愿意展现最先进的机关术,且并不吝啬分享。所以以前的“千机会”,还有个私下的名目,叫“偷师大会”。

谁都能去学东西,学到什么都算本事。

但那显然是过去的事情了。

当代钜子钱晋华,很显然要把它办成一个“招商大会”。

这次在天绝峰举办的盛会,几乎邀请了全天下所有实力足够的商会参与。墨家的千机阁,也已提前将许多货品的图影,发放给诸方势力,用意非常明显——想要就筹钱吧。

说来也巧,这支路过的商队,正好是云国的商队。领头的是凌霄阁弟子,一个名为谢瑞轩的家伙。

祝唯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看到那张特别方的脸,才想起来曾在云国照过面。

是的,他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混进了车队里。

在谢瑞轩的掩护下,他装扮成一名商队管事,负责管三辆货车的货物。

“你们不是去钜城进货么,怎么还装这么多货?”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祝唯我问。

谢瑞轩笑了笑:“祝大……祝管事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走过商队的,商队南来北去,哪有空车的道理?我们虽是去买钜城的货,可也要散些货到钜城里。也不尽是钜城,我们要边走边卖边买的。”

祝唯我有些了然:“难怪你一路上都没怎么停,拿着账本算个不停。”

“跑商这种事情,很考验掌队的眼力。”谢瑞轩笑道:“我修行天赋不佳,还好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祝唯我看着他:“那你可以考虑修商道。”

谢瑞轩笑得更灿烂了:“大师姐已经给我准备了功法。这次回去差不多就能入门了——我知晓你们这些天骄都是不肯浪费时间的,我不打扰你,你在马车里修行,快到的时候再叫你出来。”

说着他便掀帘而出,又跑到前面去清点货物了。

祝唯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车厢里。

自那日不赎城覆灭,他折枪而走,凰今默被墨家擒回钜城,现在已经是第八年了……

时光如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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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8章 愿君无忧

南域多山,多云,多瘴气。

在宣国南去更远,绵延群山之中,有一座险峰,名曰“天绝”。

见其名而知其险恶,所谓“南天至此而绝”。

代表墨家最高机关成就、且在无数年月里不断更迭进化的钜城,在春日的尾声,便悬停在此。

停驻的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它仿佛山巅神祠,是天顶仙台。

在它降临的那一刻,天绝峰就不再险恶。

伴着钜城所铺开的,是一夜之间矗立在南域的机关国度。

山巅搭桥,云上跑马。

木鸢飞天,铁龙载客。

高空纵横的索道,有一种规整的秩序之美。

从山脚到数万丈的山巅高处,通过嵌在山体里的“飞云舱室”即可抵达,三息时间就能达程一趟。

挂在山体外的、极速运行的机关轿箱,也能平稳地把货物送到高穹。

更有巨大的“蟾宫台”,是机关与阵法的完美糅合,能够直接交递整块的空间,将蟾宫台上的一切,都送到该送到的地方。

不同的方式有不同的价格。

以前的墨家绝不会在这种地方收费,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周到。

现在的墨家明码标价,也确实在服务上有跨越时代的发展。

谢瑞轩在这方面比较抠搜,选择挂在外面吹风。

冗长的商队分成十队,依次进入巨大的机关轿箱。

戴上帷帽的祝唯我,坐在车厢里,隔着车窗,看着轿厢外极速下坠的风景。那颗沉下去很久的心,竟然轻飘飘的悬起。

向闻钜城名,向来知钜城,今日才到钜城!

多少次入定神游,告诉自己需要专注修行,但一个恍惚,便观想到钜城。他已情不自禁地想象过许多次,他会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到这里。

他已经做了等待很久的准备。

但这八年,还是太漫长了些。

尤其这一次也根本不是正确的时候。

别说临门一脚的洞真,便是证得衍道,也不可能在钜城里做些什么。

可他还是来了。

他绝非蠢货,可他实在很想念。

“欢迎来到钜城!”有一只涂满彩纹的铸铁花雀儿,迎在打开的轿厢外,发出悦耳的声音。

商队陆续走出轿厢,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只觉所见一切,都十分惊奇,禁不住地交头接耳。

“此生何处得自由,今日见喜!”一只穿着红色官服的机关猴子,站在迎客的高台,极有风度的躬身行礼:“天工启物,愿君无忧!”

它的外貌甚至猴毛,全都十分灵动真实,除了会穿衣服,与一般的猴儿没什么不同。唯独是那猴儿尾巴,颇似一条金属铰链,半垂在下,以固定的节奏摇动。

墨家绝不乏把机关做得完全拟真的手段,很显然这里的机关兽,都特意保留了机关的质感。

身在此城中,见不得此城全貌。但至少在这个区域,所见的风格都是如此,裸露的钢铁之骨,牵引这座城池的脉络。

有傀儡迎宾,灯树如星河。种种奇幻色彩,作为钢铁中的点缀。

那机关猴行罢了礼,在高台之上打了个响指。

也不见有什么大的动作,眼前真实的一切,忽如幕景被撕去。

唰——

喧嚣的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分不清是空间的变化,还是幻象的更迭。就连祝唯我都没有捕捉到超凡力量的轨迹。

来自于云国的整个商队,便涌进了一座喧嚣的城池里。

这是钜城里的“城中之城”,但并不狭窄,反而雄阔磅礴。空间在这里得到了具体的延展,使之有如身在天京、临淄的感受。

可以看到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的商人,在广场上穿梭。林林总总的展示台,形形色色的货品,交错成满目琳琅的商市。

墨家时隔数百年重启的千机会,果真热闹非凡。

“跟我来,跟我来!”铸铁花雀儿在前方飞着带路。

祝唯我给谢瑞轩传了个音,便独自离开商队,不着痕迹地混进人群中。

自不赎城倾覆至今,他对凰今默所有近况的认知,都只来自于墨家的描述。

他不知道凰今默被关押在钜城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凰今默过得怎么样。钜城向来与世隔绝,只有墨家核心弟子能够往来,他没有任何关键性的情报。

这几年他没有闲着,也搜集了一些钜城相关的资料,但稍微具体一点的信息,也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了。近三百年来,钜城几乎没有对外开放过,偶然显露形迹,也都是只鳞片爪,让人看不真切。

眼前这城中之城里,应该不会有凰今默。

这明显是钱晋华专为做生意而营建的新城,迎接八方来客。没道理在这样的地方,放置墨家的囚室,让天下人观赏。

要如何才能知晓真正的牢房所在呢?

祝唯我不应该知道答案。

但他取出一张舆图,似模似样地看了一阵,然后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便往前走。

对于如何探知情报,他并不陌生,但他没有做什么具体的工作。不跟随人潮,也没有特别的目标,但走着走着,就如车到山前,看到一堵略有异样的高墙。

直直走过去,便穿越幻景,看到一条幽森巷道。

在千机会正在召开的这座热闹商城里,这条巷道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祝唯我没有犹豫,纵身踏入其中。

这条巷道有许许多多的机关暗线,当然都被一一避过。

走到森幽巷道的尽头,便看到一处地宫的入口。入口前伫立着两尊以钢铁为质的傀儡守卫,那黑色宝珠嵌成的眼睛,正散着幽幽的冷光。

这种守备强度绝不能说弱,定要描述的话,是“恰到好处”。

祝唯我没有太多意外,随意拈出一缕枪芒,将这两尊傀儡钉住。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入地宫里——

没有太多波折,穿廊过帘,一路往前。在地宫正中央的宝座上,果然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

她是永生不死的存在,是亘古无双的神临境。是以姜望立下六千里碑的极限神临,都难以挑战的特殊神临状态。

她的样子与八年前没有区别,仍是那副冷漠姿态。狭长的丹凤眼,像结冰了一样。

在下一刻,冰川融化,她看到了祝唯我。

她身上并无枷锁,脚上并无镣铐,也不存在其它的禁锢,但她坐在那里不动,只给祝唯我热烈的眼睛。

祝唯我也没有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一阵。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就已经很足够。但这里终究不是看望的地方。

“你现在这么不修边幅?”凰今默开口道。

祝唯我道:“懒得管。”

他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没脸,救不回自己的所爱,永远镌辱以面。但这些他不会讲。

凰今默缓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止住了。最后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怎么能来救我?伱怎么救得了我?”

她严肃起来,批评道:“你关心则乱。”

来钜城救人,当然不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祝唯我一路走来的这一切,都被清晰的安排着。甚至戏命去星月原告知他庄国的事情,他离开庄国又恰巧遇到参与千机会的商队,还恰好归属于比较友好的云国……

这么巧合的事情祝唯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从钜城救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凰今默:“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凰今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到了。”

祝唯我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他走进地宫,但就钉在那里,像一颗固执的钉子,只是说道:“你受委屈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凰今默道。

“他们做了什么?”祝唯我问,他脸上尽量不显现表情。

凰今默沉默一阵,最后道:“没有做什么,我就是不高兴。”

祝唯我听清楚了,他说道:“不高兴就是最大的理由。”

他转身往外走:“在这里等我。终我一生,也要寻找一个让你高兴的方式接你走。”

“我的一生可是很长的。”凰今默在他身后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祝唯我没有回头再看,这个人说不出太热烈的话。只是强调道:“等我。”

便离开了。

凰今默静静地坐在宝座上,她当然可以随意动作,现在她有客观意义上的自由,但她绝不走。

她不是被请到这里来的,她不能就这么走。

那个转折的廊角再一次成为告别。

她看不到祝唯我了。

祝唯我这样的人,你知道他承诺的分量。

他一定会努力走过来。

八年不够就八十年,若五百年不够,就一千年。直至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一定是朝你的方向走。

这幽暗的地宫,已经冷清了很久。

起先这里是一座监牢,钜城守备最森严的监牢。

她在这里受审,受刑。

问她为什么杀墨惊羽,问她杀墨惊羽的手法是什么——这些当然讯问不出结果,最后也都落实到刑问。

她现在所坐的宝座,原先便是刑台。

后来庄高羡死了,墨家查出了“真相”,当代钜子钱晋华,亲自过来消除“误会”。

她什么都不说,一步不肯走。

后来这里便被改造成了地宫,栅栏化作庭柱,刑台也能修饰成王座。墨家造物之能,的确无双无对。

但不管这里怎么改变,凰今默一步都不会挪动。

刑台也好,王座也好。她只要定在这里,就永远描述,是钜城修士把她禁为囚徒。

祝唯我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地宫深处响起一声幽幽叹息:“凰姑娘,何必呢?就这样离开,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现在你也咬着恨,他也担着恨,两个人本可以快乐,却不能快乐。你知道他永远走不过来,而你好像永远不打算走出去。”

凰今默不说话。

她曾在地底深处缄藏很多年,她对世情很是陌生,不太知道人与人的联系。虽然后面建立不赎城,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可不赎城里的那些人,正常的不多。

但她反倒是更不能理解所谓“正常”的那些人。

那些人永远会说,什么是更好的,什么是更有利的。但不说什么是对的。

她本就不害怕寂寞,她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长期独自生活,独自沉眠。她现在更不害怕。

地宫深处的声音又道:“庄高羡骗了那么多人,谁又能保证永远不被蒙蔽呢?这件事情本就是一场用心险恶的构陷,只是现在元凶已死,事过难挽,我们是否都应该看开一些?”

凰今默如同塑像一般,定在王座上。

那声音又道:“钜城的错误,钜城愿意承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钜城能够满足的,一定满足。钜城不能满足的,我个人想办法满足。”

“你怎么不代表墨家?”凰今默开口道。

地宫深处的声音沉默一阵,自嘲地笑了笑:“我不配。”

“你很配,钱宗师。”凰今默道:“你拿我做研究。通过每次所谓的刑讯,掠夺我的血肉骨髓——你真当它们离体之后,我就不存在感受?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研究精神,正是墨家的精神。”

墨家的精神里有牺牲,但它是牺牲自己,而不是牺牲别人。这是巨大的嘲讽!

地宫深处的“钱宗师”,自然就是墨家当代钜子钱晋华。

千机会当然不是特意为祝唯我而开,但在这个期间将祝唯我引到钜城来,确实是墨家的安排。很显然又一次失败了。

墨家因真传弟子墨惊羽之死,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去捉拿凰今默回来问审,每一次审讯也都符合钜城内部规则,都有相应记录——这本来是一件不该有太多争议的事情,钜城所作所为至少挑不出太多表面的问题。

表面挑不出问题来,事情就可以放过。

但凰今默的执拗超乎想象。

从鲁懋观到钱晋华,墨家所有化解仇恨的尝试都失败了。

“凰姑娘的确是对钜城误解太深!”地宫里只响起这样一声,便再无言语。仿佛被幽风吹碎了。

而后便是轰隆隆的声响,整座地宫都在上升。地宫里的一切也都在产生变化,机关移位,雕图浮游。诸般布设,都更趋于辉煌。很快这座冷幽宫殿,便化作堂皇建筑。殿高门阔,正中一块竖匾,字曰——“罪君殿”。

它将屹立在城中之城,在这次千机会里为天下所见。

它是墨家对凰今默的歉意和诚意。

它是墨家将来可以讲的“道理”。

凰今默缄然不语。

墨家当代钜子可以妥当地安排好一切,让人无话可说。甚至可以提前铺垫,在有朝一日事态无法挽回的情况下,在那些需要坐下来谈的局面里,讲好道理。

凰今默论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准备“道理”,她不愿想这些。

她在想祝唯我。

她也在想念,那个绝对不会跟钱晋华他们讲道理的人。

实在对不住大家,这个月写到现在还没有加更。

这一卷不会特别长,最后一个大剧情就收尾,但是这个大剧情比较复杂难写。

请给我一点时间调整状态,月底一定会有加更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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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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