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这个家是你毁的!

“娘,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好物,你收下吧。我修习武艺花了不少银两,我和那小马驹也都越来越能吃,这对金银裸子总能换许多银两管我们两个日后的嚼用。”

李纨摸着贾兰的脑袋,心中似一股暖流游过,温声道:“好孩子,你只管听贵妃娘娘的话,勤学苦练便是,这些都不必惦记。”

殿前李纨,贾兰母慈子孝,下首的王夫人最是脸热了。

往日里,被府里捧在手心里的贾宝玉,如今却被他亲姐姐贬的一文不值,如街边死狗,正眼都不瞧一眼,反而对这个没了爹的贾兰十分看重,岂不是在狠狠的向她扇巴掌。

不就意味着,她养育子嗣的能为,还比不过李纨吗?

可在她眼里,贾宝玉已然比别个要好过千万倍,宝玉如今只不过是还没展露出才能,总有一日会锋芒毕现。

尽管这会儿被震慑的直打寒颤,怯了场,王夫人依旧是这么认为。

碍于君臣有别,王夫人只得吃下这一口气,默默忍受下来,再看那李纨母子,心头无名起了些妒火。

明明这些赏赐和关照都该是贾宝玉的,却遭他们母子劫去了,“这府里容不得比宝玉更得宠的人。”

忽而,贾宝玉从队列中走出,赶着去了贾母身边,推开身边的丫鬟,连同赖嬷嬷一起搀扶起来了。

“老祖宗,您不是病了吗?这会儿怎得又来了,可好些了?”

见贾宝玉如此纯孝,王夫人心里又忽而好受了许多,“老祖宗当是会识货的,有老祖宗在,哪怕大姑娘再看重旁人,最后的福祉落下来,依旧是宝玉的。”

这边正寻思着,另一边贾政已有些恼了,“宝玉,谁准许你在这堂上妄动的,还不快滚回去?”

“啊?”

宝玉睁大了一双眼,眼神不禁闪躲起来,身子再一次摇摆不定。

贾母最是护犊子的,见状便将宝玉护在怀里,怒向贾政道:“吼叫什么?你身为长辈在殿前咆哮失仪,如何给诸位哥儿做好了榜样,如何管教好子孙后辈?”

“老太太,实在是他……”

“什么他,还不闭嘴?”贾母声音中气十足,倒不像是生病的模样,甚至还来得及宽慰下怀里的宝玉,抚着后脖颈道:“莫要慌张,殿前是你的大姐姐,她入宫前最是得意你一个了。你方在孩提时,还是她教你读书识字的你忘了吗?”

“如今你大姐姐回来了,无论这府邸里,还是府邸外,都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你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知道了?”

宝玉微微颔首,轻声嚅嗫,“是,老祖宗。”

“拿着这根拐杖。”

贾母将凤头梨木拐推给了宝玉,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跪地,福了一大礼,恭敬道:“一品国公诰命夫人贾氏,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几息过后,殿前还是一片沉寂,贾元春就好似没听闻一般,全不理睬。

又过了阵,贾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掩袖轻咳,顺势抬头瞥了眼居中端坐的贾元春。

虽有一片纱帘遮挡,但贾母也依稀能够分辨出,贾元春是在盯着这边的,并不是真没听见。

贾母硬着头皮再说了遍,“一品国公诰命夫人贾氏,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一回还伴随着几声重咳,断断续续。

然而,殿前依旧是鸦雀无声。

贾政不忍老母亲拖着病躯长跪不起,出列求情道:“贵妃娘娘,老太太身子不适,拖着病躯前来会见,还望娘娘能够念及血亲情分,不计较方才鸾驾前失仪之错。”

贾政做起了老好人,周遭众人也醒悟过来,纷纷跪地求情。

但贾元春的态度十分坚决,似是刚刚怒骂了众人的那一遍,只是一个开胃菜,她心底真正的怒气,还没有抒发出来。

“是吗?身体不适?本宫倒以为老夫人的身子极好呢,根本无需我在宫中惦念。”

贾母接口道:“劳娘娘担忧了,是有娘娘顺承天家,赐予贾家福祉,才让老朽与贾家族人日渐兴旺,步入正轨。”

一面说着,贾母还一面搭上了宝玉的手,欲要起身。

她这一把身子骨,本就酸软无力,刚刚又在榻上掉下来,摔了一跤,更是腰间还隐隐作痛,着实难耐不适。

可一条腿才抬起来,却听上方贾元春冷声道:“老夫人,本宫何时许你站起来了?”

众人惊愕的抬起头,贾宝玉更是慌张的再打起颤来,将贾母又丢在了原地。

这可是贾母最最疼爱的元春,是贾母引以为豪的存在。

贾母一手将元春拉扯大,并送入宫里,如今获封贵妃回府省亲,这是她教育的最高杰作,回来也是给她赚足了脸面。

可如今好似全然不是这回事了。

更震惊的要数贾母自己。

她心如明镜,自己和贾元春来往有多密切,元春曾在家书中多次叮嘱家中的事,并叮嘱她不要劳神,留心身体,最是孝顺一个。

眼下却全然不顾她的颜面,堂前就问起责来了,先给她一个下马威,一瞬间惊得贾母都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待回过神来,双膝才传来火辣辣的疼。

宝玉慌张陪着跪下,眼眶蓄满热泪,“老祖宗,老祖宗您没事吧,刚刚我不是有心的……”

贾母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别怕,老婆子我还死不了呢。”

这便祖孙还在温情绵绵,贾元春又道:“方才工部员外郎贾政在本宫面前高声便是咆哮殿前,你的音量又不比他弱几分,怎就不算殿前失仪了?”

贾母惊愕的瞪大了眼,心间惊颤的剧烈跳动起来,没想到贾元春竟然真的将矛头,正对准她了。

“贵妃娘娘息怒,老身却非有意,只是一时护孙心切。贵妃娘娘或许不知,早几个月前,宝玉便被他爹爹在堂前追着打过,身上伤痕累累,几日前才大病初愈,能赶上这省亲属实不易。”

见贾元春是真有心追责,自己闹得下不来台了,贾母不得不又端出元春曾经最在意的幼弟贾宝玉来,将矛头调转指向贾政。

谁料,贾元春听之,便更是震怒。

“原是如此,便是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在本宫面前受辱,你也需得先站出来袒护才行?竟将失仪说得这般轻巧,难怪方才仪门外不着大妆迎接。”

“借口是有病躯在身,如今又闹了到殿前来,途中竟还唤个外人要本宫去佛堂相见,丝毫不将本宫放在眼里,是谁给你的胆气?”

“可知什么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天家威仪?这宝玉不知道,老夫人你难道也不知?”

在夏金桂和贾母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之后,贾母心里还不愿相信,这会儿是真的无法欺骗自己了,浑身如坠冰窖,只得诺诺应着,“老身有罪,还望贵妃降罪。”

“降罪?你罪还不止这些呢,就让本宫来细数细数你这几宗罪。”

众人听得身上直冒冷汗,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声就清算到自己头上。

贾元春单手紧攥扶手,头顶的步摇朱钗,都由她渐渐扭曲的神情而摇晃起来。

“自老国公驾鹤西去,你便据自己的喜好,偏心二房,孤立大房,在敕造府邸兴修土木弄出个东路院来,岂不为外人嗤笑?为家族之长者,却种下内部不和之祸根,岂不闻‘父子笃,兄弟睦,家和而福生’?”

“就算你将这省亲别院修得再富丽堂皇又奈若何?雕梁画栋掩不住兄弟阋墙,玉砌朱栏遮不得手足寒霜。此罪一也!”

贾母心尖一颤,好似涌出股心头血,堵在当头,脑袋重重的坠了下来。

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贾元春怒而拍案,再嗔怒道:“治家无方,纵得刁奴欺主,恶仆窃金,贪墨成风,目中无人,这便是你引以为豪的家风?殊不知上行下效,金奴银婢竞豪奢;纲常崩毁,刁奴黠仆逞奸猾。”

“早是被蛀空的贾府,竟还恬不知耻的造出这劳什子省亲别院来,此罪二也!”

“教养后辈,溺爱尤甚,满是纨绔膏粱留恋柳巷,沉湎绮罗。内不能学圣人经典,外不能学祖传武艺,文武不成,何以立家?前日竟还闹出青楼讨债的荒唐事,把太祖爷马背上挣来的爵位,生生糟践成梨园戏本里的笑谈!”

“你虽年迈昏聩,却又未耳聋眼瞎,难道不成偏要做这掩耳盗铃的痴人?此罪三也!”

贾家众人头颅尽皆贴地,已被唬得魂飞魄散了。

不知为何本是满心欢喜的省亲大事,如今却成了问责大会,更不知会如何收场了。

“最要命者,仍是这铺张豪奢,重金打造的省亲别院。金虬玉兽、瑶阶丹墀,竟比宫中还气派三分,到底是在充什么门面,尔等难道不知僭越之罪?当是不知一个死字怎写!”

“贾府这百年基业,要尽数毁于尔等之手了!”

贾母喉咙微动,竟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脸上,嘴唇都渐渐褪去了血色。

本想要今日找回颜面,却不想是颜面尽失,又被贾元春辱骂了一通。

适时,本为避嫌的林黛玉,薛宝钗,再携着三春姊妹们,以及其余姑娘入内,等候开宴。

见了这阵仗,也只躲避在一旁木柱后,看着热闹。

无形中,便让贾母倍感屈辱,血气直窜脑顶,竟有片刻晕厥。

跟随在贾母身边数十年的忠仆赖嬷嬷见了,心中悲痛不已,不由得开口道:“贵妃娘娘,此话差矣。您入宫已久,当不知道外面的难处。各路勋贵小觑贾府,各家又都不愿与贾府往来,老祖宗好心好意接贵妃回府,大操大办,让贾家得以重振门楣,怎知贵妃娘娘入宫之后便似换了一个,不念旧情。”

“娘娘,您入宫时还仅是个宫女,是老公爷绝笔奏折之后,陛下恩宠才升为贵妃,怎能抛弃府里不管不顾呢?”

“您当不知道管理偌大一个荣国府的难处。”

“大胆!这里岂容你这老狗说话?来人,拖出去杖毙!”

听贾元春重重咬在了杖毙两个字上,赖嬷嬷是真的慌张起来了。

她作为贾母的贴身丫鬟,在元春幼时家中女眷甚至做过她的乳母,本该有一段恩情的。

可哪知贾元春竟是六亲不认,严词辱骂贾母,又要将她杖毙示众。

赖嬷嬷登时跪地,才意识到这府里的权利交接全然更改了。

贾元春不是要找回颜面,是真的问责,也再不是那个仰仗贾母鼻息的小姑娘。

“老祖宗,您救我呀,老祖宗,我对您忠心数十年,您快求求贵妃饶过一命吧,就算把赖家的家财全部充入府里来填补亏空,老奴也毫无怨言,只求一条生路呀!”

可入门而来的宫人,丝毫不留情面,当堂便将其拖了出去。

而后,惨叫声便响彻了大殿。

听得人眉间微颤,更是把小姑娘们吓得不轻。

秦可卿将几个小姑娘们搂在怀里,左右宽慰着,“别怕别怕,又不是打你们。这是贵妃娘娘在给姊妹们出气呢,且看着吧,好戏还在后面呢。”

薛宝钗无语的回过头,示意她们不要交头接耳。

众女再缄住了口,又往暗处躲了躲。

一声声惨叫,直冲贾母的大脑,刚刚打了她的脸面,这会儿又打了她在荣国府的话事人,是真的再不顾任何情谊了。

这个贾元春虽然身形,声音都与贾母印象中的十分一致,却是又那么陌生,陌生到贾母以为是有人故意乔装打扮的,甚至就是定国公府的人。

一时没接受的了变故,让贾母的大脑处于了宕机状态,这会儿反倒有些回复了,沉下几口气。

对于贾元春罗列的罪状,贾母无法辩驳,她的确有错在身,却也不该是在如此场合,呈堂布公。

难道没有她,贾府就会更好吗?

她对贾府难道就没有一点贡献?

是非暂且不论,贾元春就没有一点错吗?

贾母是全然不信的。

再抬起头,贾母聚起了最后一口气力,反问道:“大姑娘,你是要毁掉贾府不成?”

贾元春怒不可遏,拍椅而起,道:“这个家是你毁的!”

(本章完)

第447章 查抄荣国府

“这个家早就被你给毁了!”

贾元春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将在场所有的贾家人震得是肝胆俱裂。

对贾府里地位尊崇的贾母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们的处境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抬眼去看如今动了真火的贾元春。

只是众人依旧不能理解,为何贾元春偏偏要挑这省亲的大好时光,将这些难听的话都挑明了。

原本是贾家的幸事,如今却闹得覆水难收。

幸好今日没有外人在场,否则贾家本就不好的风评,怕不是再次一落千丈。

不过,如今场上的确还是有外人在的。

林黛玉,薛宝钗携着众多的小姑娘们,在一旁旁观,看完了这一场闹剧。

对于眼下,长跪不起,双目失真的贾母,众人起不了一丝怜悯,皆以为一切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在贾家倚老卖老,仗着长辈的身份指手画脚,不容许他人反驳,却纵容奴婢作恶。

更是做了一系列蠢事而不自知,首当其中的便是多次轻视岳凌的举动,就不是小姑娘们能忍受的。

比起贾母,姑娘们更担心的是相处不久,待人宛若春风拂面的贾元春。

这个大姐姐虽然是初次谋面,却是真有种长姐的风范,关照弟弟妹妹,更在意这个贾府。

对于贾府即便再严苛,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在通晓是非的小姑娘面前,原就是加分项了。

“照岳大哥所说的,这会儿恐怕禁卫已在来的路上了,宝姐姐,你说大姐姐能如何做,才不被这贾家牵连?”

满怀善心的林黛玉,对如今堂上看似发疯的贾元春无比怜悯,更对她的将来而惋惜。

贾府中唯一明事理的人,竟是被送入了宫中,倘若贾元春没有入宫,或许贾家今日的处境会有所不同,一切都未有可知。

林黛玉是这般盘算着,情急之下,未能想到什么有利的对策。

薛宝钗却也是摇摇头,道:“贾家多处作恶,即便之前的恶事与大姐姐并无瓜葛,可省亲别院修建成这个模样,大姐姐也脱不开干系。”

“一切只能凭陛下的喜好,我倒真不知大姐姐还能有什么生路了。”

薛宝钗惋惜的叹出口气来,默默垂下头。

林黛玉轻咬嘴唇,低声道,“岳大哥说过,陛下是心怀慈悲之人,并非弑杀天子,我相信岳大哥说的是对的,大姐姐不会生计断绝的……”

殿前一阵沉寂过后,贾元春渐渐平复了心情。

掀开垂帘,盈盈走下玉阶,冷冷看着堂前这些贾家子弟,最后站在了贾母面前,低下身来。

“许是老国公故去已久,老夫人已经忘了他的话。”

贾元春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是比刚刚的歇斯底里,更能威慑住贾母的内心。

额前渗出细汗,贾母慌张的抬起头,不自觉摸向了手臂的念珠,反驳道:“你要说什么?不许说,这都不是我的错!”

贾元春却全不顾她,直视着她的双眼,继续一字一句道:“老国公曾言,这个家是你败光的,你以后休想葬进贾家的宗族墓地,更别想进宗祠!”

贾母愣在当场,哑口无言。

若说打蛇打七寸,这句话便是贾母的七寸了。

顾及颜面至深的她,又深信佛法善恶来生,最是接受不了这不入祖祠享受后代香火,落得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贾代善提及此事时,她是被吓得近乎晕厥,大脑也在那一刻锈住了。

可后来,再左思右想,本就身子骨不佳的贾代善已经是黄土没过半截身子,至于身后事,还是全凭她来做主,既然如此她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今贾元春却是旧事重提,不出意外的话,贾母再如何也走不到贾元春后面,便愈发对这种事恐惧起来了。

“不可,万万不可……”

贾母重重喘着粗气,眼神都渐渐涣散。

贾元春依旧道:“何止是不能葬进祖祠,你应该跪在祖祠,在列祖列宗面前认罪!”

说罢,贾元春便扯向了贾母的手腕,将其佩戴的念珠扯断,檀木珠就这样滚落满堂。

“这是老国公的随身遗物,你也配带在身上?当真是玷污了它,不如毁了入土,老国公在天之灵,也能得以宽慰!你不敢毁了它,又不敢将其葬进墓穴,岂不是自知心有亏欠?”

贾母爬向满地念珠,惶恐不安,道:“不对,不对。”

“这都不是我的错,我都是为了府里,未有私心,我有什么错?”

“我不过一个老婆子,半截身子入了土,我能带走什么?我能为了谁?他在天之灵,当能体谅我的劳苦用心!”

贾元春却不愿意听她空若无物的自证了,兴致消减大半,喘几口气,才勉强换了种语气呼唤,转向一旁,道:“林妹妹,上来坐,我还有事与你说。”

抱琴在贾元春身边设下一席,拨开垂帘,恭候着林黛玉。

林黛玉应声上前,走过了这满地佛珠,极为讽刺的到达了贾母本梦寐以求的位置,落座在了贾元春身旁。

贾母见之,似咆哮般,又捶着地面,道:“到底为何待我如此刻薄!到底为何偏宠信他定国公府的人?”

“就算是偏心向外,不顾家中,也不该偏心他!”

“老国公如此,你也是如此,就连去过他府上的几个丫头也是如此,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他走的才是孤臣之道,若是与他有牵扯,我贾府才会万劫不复啊!”

捧着手里的念珠,贾母痛彻心扉,“这些本该是我的恩德啊!”

贾元春全不顾贾母声嘶力竭的喊叫,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与林黛玉和和气气道:“让林妹妹见笑了,我唤你来,当是有事相托。”

“我知道,你能来迎我回府,并不是真的愿意与我打交道。我们虽是一衣带水的血脉亲情,但之前素未谋面,也不过是陌路人罢了。”

“今日你能站在这堂前,也全是为了姊妹们。”

一面说着贾元春的眼眶便不知不觉泛起了红色,让林黛玉切实体会到了,方才那般刚强摄人的贾元春,也依然有脆弱的一面。

说到底,贾元春的年纪也并不比她们大上许多,毕竟还小于岳凌呢。

而她久居深宫,不知见了多少人情冷暖,最后内心的柔软之处,竟然还是姊妹们,便难免让林黛玉有所触动。

不觉湿润了眼眶,林黛玉更对她交心,亲切回应起来,“大姐姐,你慢慢说。”

贾元春揩拭了遍眼角,颔首笑笑道:“好,我继续说。”

“我很庆幸,她们有这等运气能去到定国公府中,与定国公有了交集,这或许是他们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又或许这就是妹妹们的宿命。”

“我想,定国公算无遗策,应当已经为妹妹准备好退路了。日后,还望林妹妹能多多关照她们。”

贾元春又破涕为笑道:“说到底,她们与你年纪相仿,二妹妹更是大你一些,就如此托付于你,是有些奇怪。但你比她们成熟的多,跟在定国公身边走南闯北,见识更广,这样做便也不是没有理由。”

林黛玉颔首应下,“姐姐放心,我会好生照看她们的。”

又念起贾元春刚刚看好的贾兰,林黛玉又补充问道:“那兰哥儿?”

贾元春摇了摇头,“我信他能在定国公的庇护下做出一番伟业,但他是一个男儿,该凭借的是他自己,雏鹰振翅,与天比高,若无这般气度,扶起来也不过是另一个荣国府罢了。”

往姊妹们的方向最后一望,贾元春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安贫守乐;今虽富贵已极,乱入宫闱,门风有失,招致杀身之祸,倒不如前者来得更好。”

“若让我选……也罢,实也没得选了。”

哀莫大于心死,贾元春对凡俗已是这般失望至极,更是说出托付之词来,便是聪慧过人的林黛玉,也想不出宽解之法了。

贾元春甚至看出了林黛玉心中的纠结,反过来宽慰林黛玉道:“你无需多说什么。陛下的宏图伟业,少不了定国公的谋划,你二人的好日子还在更之后,只可惜那时我怕是已见不得了。”

林黛玉张张嘴,正要说什么,贾元春再打断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最后只有一件小请求。”

“大姐姐请说。”

“我记得刚刚有一个禅师,是你府里一同来的姑娘?请唤她与我来暖阁里吧。”

林黛玉不想驳斥,点头应下,“好,大姐姐多保重。”

贾元春笑得依旧宛若春风,端庄而不失仪。

与一旁早似哭成泪人的抱琴微微颔首,便起身往后面暖阁去了。

“林妹妹还请自便吧。”

……

尽管贾元春已然离场,但贾家众人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好好的一场省亲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他们心中当然不是滋味。

再看贾母,更是坐地呓语,手中抓满了念珠,脑中却已然混沌不清。

“不对,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为何不让我下葬贾家祖祠?如此苛待我,实在天理不容!我对贾家尽心尽力,何时不曾维护了贾家?”

宝玉哭红了眼,搀扶着贾母道:“老祖宗,您不要再说了,大姐姐已经走了,已经进门去了!”

看到了宝玉,贾母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握住他的手臂,追问道:“宝玉,你说,我是不是对贾家尽心尽力,我可有一点苛待了你们?”

宝玉连连摇头,“没有,老祖宗从未苛待我们,老祖宗是这个家的台柱子,全赖有老祖宗,我们才有衣食富足的今日呀。”

贾母不禁笑了出来,又抚着宝玉的侧脸道:“好孩子,你说的没错,这才是我在贾家的真面目,我何错之有?”

再回头看一旁薛宝钗,探春等人,便更不入贾母的眼了。

“定是这帮妮子在大姑娘面前巧言令色,陷害于我,才有今日的分歧,不然为何前些日子,大姑娘送回的家书,却不是今日的语气?”

“乖宝玉,你扶我起来,我定要与她们问个明白,我究竟何错之有!”

宝玉才搀扶着贾母站起,殿前吹进来一股冷风,席卷所有灯烛。

殿前骤暗,几息之后才又复燃。

随后,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有哭喊,有喧嚷,更还有兵甲碰撞的声音。

贾府众人疏于武艺,没能察觉。

而贾母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似是呼唤起了脑中最深刻的记忆,曾几何时,荣国府上可是还有亲兵的。

“是谁?”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也都察觉出不妙来,互相搀扶着起身,退到一旁。

贾政贾赦相视一眼,更是一头雾水,却也知道出了大状况而一同往殿外查看。

还没等走出大殿,便有两队披甲执戈的士兵分列两边,将门前去路牢牢堵住,更是将整个大殿封锁。

走进来的人更出乎众人的预料,竟是府上最为熟悉的外客,王家二爷。

贾母惊惧不已,“这是作甚?”

王子腾身披全甲的盔甲,抽出腰间佩刀斜臂指天,面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更不理睬贾家众人,瓮声发号施令,“京营统制王子腾,受陛下之命彻查贾家罪行,奢靡成度,财源不明,若早早坦白,陛下或宽宏处置,饶过尔等性命!”

王子腾是凭借宁荣两府在军中的旧部,才能走到今日的,往日来与贾母请安,都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语。

今日竟是带着手下兵丁,踏碎了贾府的栏杆,一副抄家之状,如何不让贾母惊怒,险些没吊住最后一口气。

手臂颤抖不止,脸上全无血色,贾母还依旧硬撑门面道:“我……贾家何罪之有?忘恩负义之徒,我贾家以全族之力助你飞黄腾达,今日竟带兵来抄贾府的家,你可有良心?”

“二太太,瞧瞧,这便是你们家的血脉亲戚!”

王夫人自也是惊恐万分,追身上前,跪倒在王子腾腿边,“兄长,你在说什么胡话,这……这是贵妃省亲的大殿,怎会有什么罪行?!”

王子腾瞪出一双环眼,怒道:“本官方才所言尔等难道未有听闻?这里没什么兄长,滚开!”

王子腾撩起一脚,将王夫人踢得倒跌出几步,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见王子腾如此强硬,贾母心生畏惧,恐大祸临头,颤声道:“贵……贵妃可还在里面呢。”

“又奈若何?”王子腾怒道:“我看尔等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是尔等无错,本官今日何需此行?一等将军贾赦,工部员外郎贾政,你二人可有话说?”

二人也被唬得不知所措,一时犹豫不定拿不准主意,又不得看向了贾母。

却听殿前角落里,弱弱的喊出声响来,“王统制,民女有话要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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