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入港

“明军从吕宋马尼拉远道而来,跨海五千里,前几日估计又遭遇了风暴,损失一定不小,恐怕补给品也所剩不多,按照老话就是强弩之末不穿鲁缟,我军有地利优势,熟悉附近水文,水战更是精熟,谋划得当,未必不能战胜而之。”

“若是能击败这支明军舰队,不仅日后大明的手管不到我们,而且南洋这万里海疆,也将成为我们的天下!”

陈祖义的计划从军事角度看,不仅不是没有道理的,而且相当可行,因为巨港前面海湾的地形,比马尼拉湾更胜一筹。

从天空中上看,就像是老天爷把一个长方形斜着嵌进了这片土地一样,直接造出了一长条平整的海湾,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旧港湾足以完整地停泊一支庞大的舰队,但同样也意味着,如果隐藏得当,很容易进行关门打狗,只需要用舰队把海湾的入口拦腰截断,就能起到将敌人完全堵在里面的作用。

“不过这件事必须保密!”

陈祖义眼神冰冷的看着手下,一字一顿的命令道:“记住,谁都不许透露出半个字!若是有泄漏消息者,格杀勿论!”

“遵令!”

此时旧港简陋的“王宫”中,梁道明招来了心腹下属施进卿。

“殿下打算怎么办?”施进卿年约四旬,身着儒袍气宇轩昂,但脸颊两侧的胡茬却让他少了几分文士的斯文,反而是显得有些粗犷豪放。

梁道明沉吟片刻说道:“按照陈祖义的建议,先去找明军谈谈,如果可以投降最好,但如果谈不拢,那就只好鱼死网破了。”

“殿下英明。”施进卿抱拳赞叹道。

梁道明苦涩的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英名啊,只是想要尽快解决旧港的麻烦,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罢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每天都跟被架在火堆上烤似的,名头上还挂着个国王,可连旧港这一亩三分地都做不了主。”

施进卿闻言默默点头,都是一起走过来的,他很清楚梁道明的想法,如果他是梁道明,眼下三佛齐王国自己管不了,又要面对满者伯夷帝国的巨大军事压力,旧港内部还有陈祖义这个海盗王,他也不愿意继续被旧港牵制着这么走钢丝.这种平衡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稍有不慎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不再坚持坚持吗?如今的局面,却也不容易。”

施进卿最后劝道:“如果真的投降大明,那以后可就没这般风光了。”

梁道明倒也敞亮,坦诚道:“坚持什么?称王本非我所意,不过是时势所迫罢了。”

“进卿。”

梁道明恳切道:“你代我明天就跟陈祖义的人,一起去见一见大明的使者吧,如果可以谈妥的话,咱们还能借此机会与大明达成协议,如果能引入大明的力量,我们就有了不被陈祖义火并的保障,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施进卿点点头,便是告辞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施进卿召集心腹前来议事,但他站在面朝大海的窗前,看着旧港湾中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刚才被梁道明匆忙召入宫中,始终存在着信息差,也就是说梁道明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他双方打算跟明军谈判投降,没说其他的。

所以直到其女施二姐和其子施济孙前来,看着一直互相不服气的子女,施进卿说了几句话才回过味来.陈祖义的反应,不太对劲儿。

“陈祖义大约是缓兵之计。”

施济孙怔了怔,旋即说道:“那父亲不去禀报王上吗?”

施二姐嗤笑一声:“蠢货,你以为王上不明白吗?既然是陈祖义的缓兵之计,这怎么就不能同样是王上的缓兵之计?王上不与父亲说个明白,就是让父亲稀里糊涂地去做这个使者,因为咱施家的势力,已经威胁到了王上,明白吗?”

“休得胡言!”

施进卿一声呵斥,打断了女儿的话,室内陷入了尴尬。

但被女儿这么一提醒,施进卿的心中,也不可避免地升起了猜疑。

梁道明确实一直非常信任自己,施家是他重要的支持者,可自从自己成为梁道明的副手,力量也愈发壮大,这种信任,就开始隐隐约约有些变了味道.

但起码截止到目前,梁道明并没有对自己有任何动作,甚至态度都跟以往无二。

施进卿很确定,梁道明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但同样,既然能称王,哪怕是半推半就黄袍加身的这种,梁道明也绝对不是一个无能之辈,否则早就被陈祖义这个纵横南洋的凶残海盗头子吃干抹净了。

既然自己都能反应过来不对劲儿,聪慧的女儿施二姐更是一语道破,那么梁道明肯定早就反应了过来,怕是刚刚梁道明与陈祖义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是故作聪明地去跟梁道明说,怕是会起到反效果。

“殿下并未与我明示,只是让我去谈判,到底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想害我?”施进卿心头有些惴惴不安。

但当着一双儿女的面,这些不利于旧港内部团结的话却也不好说。

施进卿只是顿了一下,眼睛微眯,沉声道:“咱施家跟旧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万不能舍弃这个根基.若非如此,殿下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予我,让我去谈判。现在同样也是破局的机会,明军远征不仅耗费了很多物资,甚至连淡水恐怕都会缺乏,这时候咱们示好,那就是雪中送炭,旧港的局势,同样能够改变,知道吗?”

说罢,施进卿又对儿女交代了几句,施济孙领命而去,女儿施二姐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悄声道:“父亲,这未必不是咱们施家取代王上的机会。”

施进卿心中一动,嘴上却还在呵斥。

“胡说些什么?”

只是这次的呵斥,却完全没有了严厉的味道。

拒绝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拒绝,穿着皮甲肤色有些偏黑的施二姐自然心领神会,继续道。

“王上怕是也做了两手准备,跟明军谈判,定然存了引入明军剿灭陈祖义势力的心思,如果王上的胃口大点,也未尝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咱施家体量小,胃口也得小,不能贪。”

施进卿拉上了门帘和窗帘,看着隐身了的女儿,低声道:“有什么计较,伱且说与为父听听。”

“王上嘴上说着不如回归大明当个富家翁安度余生,可这话也就是听听罢了,有这般权势,哪怕是朝不保夕的权势,谁又不贪恋呢?王上的打算,多半是与明军谈判,然后联手剿灭陈祖义,目的是为了保住现在的独立地位的同时干掉竞争者,因此父亲既然是跟陈祖义的手下一起去,那么多半就是明面上的谈判队伍,不过是为了敷衍了事.王上肯定会另遣心腹与明军私下再谈真正的条件。”

“而条件,多半也就是让予明军一些好处,名义上可以臣服,但实际上要保持现在的独立性,这应该是底线。”

施二姐鞭辟入里地分析道:“但咱们施家跟王上不一样啊,咱们施家,从来都没有觊觎过国王的位子,所以咱们放弃的余地,也比王上要多得多.换言之,咱们能给明军割出来的肉,比王上要多。”

“所以?”施进卿面色凝重,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

施二姐果断道:“多带好手,到了明军舰队,确定王上的心腹抵达,然后先杀了陈祖义的手下,再与明军谈判,王上的心腹无论怎么让步,咱们就多让一步甚至两步,明军会选择我们的,而我们投了明军,绝不失一个旧港宣抚使或宣慰使的职位,有了明军的支持,我们施家就能成为旧港的新主人,就像是马尼拉的许柴佬一样。”

施进卿闻言,又与女儿窃窃私语了半晌,方才放她离开。

隔天,施进卿便留下儿子守家,与女儿施二姐等心腹一道踏上了出使的旅途。

而在他们旁边的一艘船,便是陈祖义派出出使的手下。

在他们后面,还跟着一溜的补给船,上面都是淡水和果蔬。

陈祖义盘踞在南洋,为盗十多年,海盗团伙鼎盛时期规模甚至超过万人,如今也有六七千人,坐拥战船数百艘,北至大明、日本、朝鲜、琉球,南到三佛齐、淡马锡,万里海疆都是他的猎场,不仅累计劫掠过往大小船只多达万艘,更是上岸攻打过五十多座各国的沿海镇城,可谓是凶名赫赫。

最出名的是,陈祖义的悬红,那可是老朱生前亲自批的五千贯.老朱多抠门一人,别人贪他五十贯都得扒皮实草,五千贯是什么份量可想而知。

而这个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海盗团伙,自然也是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旧港的山上。

这里的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处处鸟语花香,人置身其中就宛如仙境一般。

在一处凉亭之内,陈祖义正跟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正悠闲地品茗,老者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双目半闭,整个人显得格外儒雅。

忽然,一名手下匆匆进了凉亭,然后跪倒在他跟前,说道:“禀报将军,施进卿与咱们的人各驾一艘船,带着补给船已经出港了。”

陈祖义站起身来,遥遥眺望着开始启航的船只,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说道:“怕是被人当了替死鬼。”

他身旁的另一名头目忍不住道:“这人似乎有些不简单?”

陈祖义淡淡说道:“嗯,施家的家主,这人野性不驯,但能屈能伸,懂得审时度势,比梁道明难对付,也怪不得梁道明要把他扶持起来,只可惜也就是眼下咱们跟梁道明不对付,他们才能团结在一起,否则两人迟早会同床异梦,梁道明暗中恐怕也是一直在提防他。”

而在这时,他的“军师”叹了一口气,说道:“梁道明在旧港经营多年,早已是根深蒂固,我等也是无法撼动他的位置,明军前来,反倒是个突破口”

那头目问道:“此言何解?”

军师解释道:“真要谈好了又打起来,开战肯定都在旧港里,你以为明军会把我们两家划分出来?肯定是要一起打的。”

“到了那时候,梁道明、施进卿,就都成了我们的炮灰。”

陈祖义乐呵呵地说道:“即便是不想上我们的战船,明军也不会答应他们,没了明军这条退路,他们只能被我们裹挟着,若是不识相,过些时日便给他们连肉带骨头啃个干净。”

——————

在旧港外海的旗舰上,郑和亲自接见了这拨三佛齐王国的使者。

没用通译,双方都是汉语交流。

施进卿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郑和,脸上挂着一丝笑容,说道:“三宝太监,久闻您智勇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呵呵!谬赞了。”

郑和淡淡的笑了笑,然后指着座椅道:“坐吧,不知贵方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施进卿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位,请陈祖义的手下先坐下,然后才自己坐下开口说道:“大明天军至此,我等前来恭迎,并带了些果蔬淡水,以供天军使用。”

见施进卿绝口不提其他,郑和似笑非笑,只道:“这位施将军,你可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施进卿摇头,先是装傻充愣地答道:“不太清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郑和站起身,掸了掸官袍,冲北行礼后缓缓开口:“我们此番前来,乃是奉皇命向四海宣沐王化,顺路剿灭南洋的倭寇和海盗,清通商路,为天下除害。”

还没等陈祖义派来的亲信发作,旁边的王景弘又补充道:“至于哪些人是倭寇和海盗,哪些人不是,倒还需要仔细甄别。”

施进卿按住旁边人的袖子,笑着道:“几位上国大人放心,我们三佛齐国绝对不会藏匿倭寇海盗,旧港都是守法商人。”

陈祖义的亲信微愣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

这人也是个机灵人,被陈祖义安排过要刻意麻痹明军,刚才想要发火,也只是为了维持正常反应不露出马脚,其实他对这次谈判是无所谓的态度随便施进卿怎么谈,自己给些该有的正常反应就好了,反正最后的结果也是不作数的。

前来谈判的两伙人各怀鬼胎,陈祖义的手下只想意思意思,施进卿则是知道自己做不得准,准备单独与明军媾和,因此表态非常含糊,既不与郑和谈拢,也不谈崩,而是在来回推太极。

郑和见状,也晓得这里面或许有些猫腻。

要么是旧港这些人打算跟明军虚与委蛇,为整军备战争取时间;要么就是两拨人内部有矛盾,待会儿还要单独各谈各的。

但郑和略微有些低估了旧港内部的内讧程度。

待安排这两拨人住下后,又有舰队外围的警戒船只派人来报,说是有三佛齐国王梁道明的密使。

郑和又接待了梁道明的密使,在证明了身份后,这次密使倒是不再兜圈子了,而是认真地开始了与明军的谈判。

但是谈着谈着,密使却觉得有些不好谈了,只得带着明军的条件,返回旧港去询问梁道明。

可郑和却丝毫都不着急。

汝南郡王朱有爋疑惑道:“迟则生变,三宝太监为何这般镇定自若?”

郑和微微一笑,只道。

“国师早有安排。”

朱有爋一时惊讶,有些费解地问道:“国师早有安排?难不成是锦囊妙计不成?”

“哈哈哈哈!倒是让你猜着了,国师让我到旧港之前便拆开。”

郑和大笑着打开了一个盒子,这盒子他早就拆开过了,这时只是给朱有爋看一看。

信纸上面正是姜星火的笔迹。

姜星火不仅提及了那个姓施的地头蛇,而且还说了陈祖义会诈降,只需小心即可从容应对。

说白了,姜星火也就是以前刷短视频看到过一个什么“你知道吗?大明的国土曾经已经抵达了南半球”,笼统的记下了有个姓施的人是大明任命的旧港宣慰使,而在攻克旧港的过程中,著名海盗陈祖义曾经向郑和诈降被识破,所以便写下了这些交给郑和。

至于姓施的到底叫啥,姜星火早就给忘了。

不过郑和经过一番打探,很确定就是眼前的这个使者,施进卿。

而陈祖义诈降这种事情,其实没有姜星火的提醒,郑和和王景弘也都猜出来了,但既然有了姜星火的预知,那么就可以完全笃定了。

“国师之能,真是鬼神莫测啊!”

朱有爋由衷赞叹道。

“那是自然,国师可是神仙般的人物,足不出户便可洞见万里,这种预见,对于国师来说不过是小意思罢了。”郑和也笑着说道。

眼下既然确定了陈祖义的阴谋,又基本探明了梁道明的谈判态度与底线,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来人,召施进卿来。”

施进卿那头还在琢磨着怎么把陈祖义的手下给宰了,这头就被“请”了过来。

郑和倒也干脆,直接就把姜星火的信纸交给了他。

“啊这.”

施进卿看着这纸张的样子,着实不像是伪造的。

而且这位力主开海政策的国师,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他也略微听说过其事迹一二,委实是能耐通天彻地的人物,传说中乃是仙人转世。

这就更让施进卿拿捏不准了。

施进卿试探着说道:“三宝太监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帮大明治理旧港?”

施进卿的心脏,此时在难以抑制地砰砰直跳。

虽然说这本来就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但这个目的真的看起来就在眼前的时候,却让施进卿有些难以置信,或者说难以接受真有天选之人这种事情。

这时候的施进卿,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了云端,有些晕乎乎、飘飘然,只等着有人来拉他一把。

但施进卿这时候也明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时候绝对不能失去理智。

郑和却哈哈大笑,说道:“施将军,你想多了,对于大明来说,换谁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是国师选中的人,又是最早与我们接触的,你不必把这封信看的太重,最重要的是,你要怎么抉择,又该怎么做。”

郑和的话语中充满了诱导性,似乎想借机说明些什么,而他的计划也确实成功了,因为施进卿很快就明白了郑和话语里潜藏的含义,连忙说道:“三宝太监说的极是,我施家愿意全力襄助大明!”

这时候一直按着刀坐在旁边的朱有爋,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站起身来,抱拳道:“施将军深明大义,实在是旧港之幸啊!”

施进卿也连忙站起来,谦逊的说道:“郡王殿下客气了。”

互相吹捧了一阵后,施进卿突然说道:“不过在下有些担忧,若是真的被陈祖义从旧港湾两处截断,该当如何?”

他的意思是明军一旦进入旧港海面的话不应当投入主力,而是应当利用眼下的制海权优势,把主力藏在海平面下,等到战斗爆发再进入战场,反正只要控制住了使者,旧港的人也不晓得明军虚实。

实际上,即便是现在,施进卿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明军舰队而已。

他能想到的东西,郑和自然也早就想到了。

但郑和却依然无惧,只是问道:“陈祖义的舰船,有多少火炮?旧港的防御和水文又是如何?施将军不妨一一道来。”

施进卿也明白,这就是让他纳投名状了。

作为旧港的高层管理者,这些东西,施进卿还是清楚的,一咬牙,便竹简倒豆子似地讲了出来。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你且装作不知情,等下次梁道明的密使前来,你便带人斩了陈祖义的使者,再提着头颅来便是,如此以来,梁道明的密使自然无可奈何,而陈祖义此时断然是不敢翻脸的,到时大张旗鼓进旧港便是了.至于怎么打赢的事情,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

旁边的朱有爋也说道:“陈祖义不过跳梁小丑,以他的战术想要夺船,要么跳荡肉搏,要么火船焚烧,我大明自然早有应对之策,海战绝对可以将其击溃,而只要能顺利登陆旧港,我可以保证,在大明的庇护之下,你们都可高枕无忧,荣华富贵更胜往昔。”

听到这话,施进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已经做出了抉择,倒是没什么好犹豫的,只是在思考这件事情。

郑和等人也并不催促,静静的喝着茶水。

只要没有风暴,那么这种两千料级别的宝船是非常平稳的,在海面上驻泊,船里的人不会有太大不适,甚至茶杯里的水都不会有太大晃动。

片刻之后,施进卿终于抬起头来,说道:“还有一事相求。”

“嗯?”

郑和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施进卿平静的说道:“梁道明是我们共同推举出来的国王,也是我的恩主,其人本性不坏,温和并不嗜杀,管理旧港多年,人皆拜服,不管是为了大明今后的统治,还是出于我个人,我都希望大明能善待他和他的家人.梁道明或许贪恋权位,但实际上应该是早已厌倦了这样劳神的生活,只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孤悬海外,没有半点退路可言,所以这仗不管结果如何,对梁道明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施进卿最终咬牙说道:“还请三宝太监应允。”

不管施进卿是有意表演想要留个重情重义的好印象,还是确实跟梁道明有感情,对于大明来说,其实都不太重要。

“我们会考虑的。”

郑和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回答道:“梁道明若是能配合我大明一举荡平海盗,还南洋一个海清河晏,到时我们当然可以向陛下奏报,有所封赏是一定的,回大明做官也不是不行。”

郑和的意思很明显,大明需要旧港这个重要的海外基地,那么梁道明作为三佛齐王国的国王,肯定是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了。

施进卿一愣,旋即拱手说道:“如此,就代梁道明谢过上国恩典了。”

施进卿很快回到了他的船上,不过他们的船只,都被明军的舰队包围了起来,其实就是变相的监视和囚禁,这时候想跑是肯定跑不了的。

施进卿与几个家人心腹说了这里面发生的情况,但有人却叹了口气,说道:“这事显得有些神神叨叨的,我总觉得会不会是不安好心。”

另一人闻言,眉头顿时紧皱起来,说道:“大明不会是想骗咱们吧?要把咱们一网打尽.”

施进卿的女儿施二姐却摆了摆手,说道:“不必想那么多,我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就算想拒绝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们迁徙到南洋比较早,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所以家族中也受到当地“穿女不传男”的文化的影响,施二姐跟一般女子比起来,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尤其是她能谋略有勇武,称得上是一位女中豪杰。

施进卿点了点头,说道:“说的是。”

见施进卿定下主意,其他人就不再反对,显然施进卿在他们的心中地位非常高。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施进卿的带领,他们很多人都不可能活到今天,对施进卿的忠诚,换来了他们的财富、权力、地位,而眼下既然能靠到大明这艘巨舰上,他们也意识到,很有可能会让他们的阶层更进一步。

因此刚才反对的人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们真的要去投靠大明吗?”

“我们还有的选吗?”

施进卿苦笑着解释道:“满者伯夷和三佛齐乃是敌对国家,我们和陈祖义双方之间也有矛盾,如今我满者伯夷的威胁刚刚消退,陈祖义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如果没有明军的插手,以我们的力量,怎么可能战胜陈祖义?无非就是被鲸吞还是被蚕食罢了。”

那人想了一下,说道:“可是我们如果投降了大明,而大明一旦战败,到时恐怕.”

施进卿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次到来的明军,就是差点给吕宋国灭国的那些,吕宋国可是有五万军队,旧港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万军队,你觉得谁的赢面大?”

见还有人想问,施二姐干脆道:“既然上桌赌了,那就不要婆婆妈妈,父亲做了决定,我们照做就是了。”

施二姐看向了施进卿,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施进卿叹了口气,说道:“这次出使,我们的目的就是借明军的力量荡平陈祖义,没什么好说的,竭力配合明军就是,不过明天我们还得杀了旁边那艘船的陈祖义手下,一定不能出差错,如果走漏了风声,让陈祖义知道了,那么他肯定会恼羞成怒,届时我们岸上的家人.”

虽然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在明军舰队的阵型中动手,施进卿不认为有海盗跳水能游回去报信,但这种事情,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海盗中还真有能长时间闭气的游泳健将,但凡走漏了一个,那么他们岸上的家人可就危险了。

施进卿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陈祖义此人性格狠辣,如果他要报复,那么咱们肯定抵挡不住,所以明天一定不能留活口,明白了吗?”

施二姐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的说道:“父亲说的没错,投奔大明从各方面而言,对于我们都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的话,即便是负隅顽抗,看大明舰队的规模,恐怕旧港都会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处,大明要我们明天做的事情,我们只能答应,没办法拒绝。”

说罢,施二姐摸出了匕首,狠狠地插到桌子上。

看着颤抖不休的匕首,众人齐齐点头,全都下了狠心。

翌日,当着前来回复的梁道明密使的面,施家众人通过跳荡和搭木板,突袭了陈祖义手下的船只,一船海盗三十五人无一幸免!

随后,施二姐乘坐小船先行出发,绕道回到旧港报信做准备。

而梁道明密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明军的条件,被明军庞大的舰队裹挟着,一道杀向了旧港。

旧港湾外面海岛的哨塔上,守卫的哨兵已经披上了毛毯,可仍然觉得冷,因为虽然有太阳,但外头的海风实在是太大,而哨塔又实在太高。

太阳开始变得阴沉沉的。

这样的环境让哨兵们心情沉重,只能通过听远方传来的海浪声来打发时间,渐渐地,变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样的天气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少见,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是他们这辈子都少见的。

这座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华夏的汉代时期的港口,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建造至今依然巍峨耸立。

但可以肯定是,这次驶入旧港湾的舰队规模,能不能后不见来者不一定,可一定是前不见古人。

“这是什么鸟?不对,不是鸟,孔明灯?”

一开始,哨兵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但当他认真抬头眺望远方时,却发现自己没看错,正是几个超大号孔明灯顺风飘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远处的海面上也出现了一条黑线。

又过了一会儿,哨兵们终于确认了。

远方那片黑压压的海域根本不是什么别的存在,正是一群由各种各样的舰船组成的“黑云”!

那些舰船正在顺风以极快的速度向旧港海湾靠近,而就在哨塔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已经完成了队形准备。

“敌袭!敌袭!”

哨塔上的哨兵,拼命地敲响了破锣,刺耳的声音瞬间传递了出去。

同时,郑和舰队仅剩的三只热气球上面的飞鹰卫观测员,也清楚地看到了埋伏在巨大的长方形的旧港海湾里几个小湾的海盗舰队。

在海平面上,由于有着小湾入口山峰怪石的阻挡,这些躲藏起来的海盗舰队,根本不可能被肉眼发现。

陈祖义的算盘就是利用地形掩藏己方舰队,然后等到明军大部队进入海湾后,趁着明军猬集到一起,大船转向不利的机会,直接从背后两翼杀出,让明军首尾不能相顾,继而彻底击溃明军。

陈祖义的期望值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低”,他都不期望能够直接把明军大部歼灭,而是只要击溃明军,掠夺一些明军战舰,他就有信心在海上力量方面,彻底压倒明军。

毕竟在陈祖义看来,明军虽然舰船众多,却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内河舰船,而明军远洋水师人数众多,里面却大部分都是搭载的陆战部队,真正精熟海战的人员,并没有那么多。

与之相比,自家的海盗团伙纵横南洋十来年,大小海战少说也打了上百场,经验上比,绝对是辗轧明军的,而且从人数上来看,比明军的海战人员也不差多少,舰船略有不如,也可以用数量和地形来弥补。

可惜陈祖义不知道的是,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破产了,而在高空的飞鹰卫热气球,更是开始详细地记录起了他的全部分舰队阵型。

(本章完)

第501章 新港(旧港篇结束)

“陈祖义这支海盗团伙人员约为五六千余人,分为四支舰队,分别埋伏在不同的海湾、海岬里,其中两支舰队均为战船,另外两支舰队则是运输船或者能安置火炮的商船。”

舰船上有专门的望远镜观测着热气球,因此飞鹰卫很快通过旗语,把侦查到的情况逐步给郑和舰队传递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哨兵和后面的传讯体系,也很快将明军舰队的情况汇报了回去。

但所谓的“大号孔明灯”,却并没有得到陈祖义的重视。

吕宋国发生的事情,他只听说过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至于热气球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更是一无所知。

实际上旧港和马尼拉相距五千里,即便是这点碎片化的信息,还都是听那边躲避战乱的商人传过来的。

因此,陈祖义对于明军舰队的了解,其实非常的有限。

而且这位海盗王,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刚刚成立的明军远洋舰队。

对于他这种纵横南洋十余载的老船长来说,这些刚从内河水师转型的明军舰队,就像是呱呱坠地后刚学会用脚走路的婴儿一样,在经验丰富的他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顽固的经验论海战专家,此时依旧沉溺于自己过往的辉煌战绩之中,对于海空一体化战争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最要命的是,“大号孔明灯”上面有人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传到陈祖义的耳朵里.

没办法,你不能指望以旗语和乐器为主要传讯方式的海盗们,能够多么精准地传递消息,他们不是军队,他们只是一群海盗,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海盗。

此刻的陈祖义不屑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这些蠢货既然敢闯进来,那就别怪地府无门了!放明军进入旧港湾区,等到明军舰队开始靠近码头,阵型堆积在一起的时候按计划攻击,务求打蛇七寸!”

而这个时候,在岸上准备欢迎仪式梁道明,对陈祖义要干的事情也是心知肚明。

梁道明的算盘打的很响,无非就是坐山观虎斗,虽然他的使者是被明军裹挟着回来的,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并不多,但其中发生的事情,他也能大概猜测到。

可对于这些事情,梁道明不是很在意。

陈祖义伏击明军成功也好,明军反击陈祖义得手也罢,他都不会插手,或者说,梁道明唯一在意的,就是明军和陈祖义能不能拼一个两败俱伤、同时倒下。

不管怎样,梁道明认为自己都是最后获利的那一方。

只是施进卿也没回来,让他隐约有些头疼。

“看看施家的人有没有异动。”梁道明向身边的亲信吩咐道。

“是,王上!”

施家,是旧港的本地大族,而施进卿又是替自己办事,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就算是有跟明军单独媾和的嫌疑,无论如何梁道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不可能对施家动手的.否则的话,就会让自己成为被所有手下都猜忌、怀疑的对象,相当于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哪怕施家确实壮大到了足以威胁自己的程度。

而此时,郑和舰队的上百艘战船,正以浩浩荡荡的姿态,排成整齐的队形,驶入旧港湾。

陈祖义的数百艘包括商船和运输船在内的各式船只隐藏在不同海湾、海岬的消息,也让明军舰队高层有些震惊。

说实话,如果没有空中力量的侦查,光是从海平面上来看,旧港湾确实是一个长方形的天然港湾,他们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还藏着这么多险要的水道,更看不到,就在他们不远处,那么多敌人正悄悄潜伏着。

而此刻的郑和站在一艘宝船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港口,脸色也有些阴沉,嘴里喃喃自语:“陈祖义果然狡诈,还好早有准备。”

这个消息,也让施进卿有些震惊莫名。

他作为旧港本地势力,当然知道那些能够隐藏船只的海湾、海岬,但问题是,他所了解的陈祖义的实力,却跟明军从空中侦查到的对不上号。

也就是说,陈祖义悄无声息地在他们眼皮底下,还藏了另外一股力量。

旧港里面的这些勾心斗角,施进卿完全能够想象得到,恐怕梁道明对于旧港的海上力量,已经采取了全部撤回港内的办法,进而默契地将这些权力移交给了陈祖义,陈祖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力量,调回了旧港湾内的狭湾里。

如果陈祖义顺利突袭成功,恐怕下一步就是借着大胜之威,在旧港内部火并了.

海盗的特点除了穷凶极恶之外,就是狡诈、狡猾,这一点在陈祖义的身上尤为显著,他总喜欢在关键时候押上所有筹码冒出来搅局,或是浑水摸鱼。

不过这一次,陈祖义竟然能隐忍这么久,而旧港众人对于这支底牌都毫无察觉,这种事情让施进卿感受到了危险。

想到这,施进卿的脸上浮现出了凝重之色,劝说道:“三宝太监,旧港湾内虽然宽阔,但对于上百艘军舰以及对面潜伏的数百艘小船来说,一旦爆发海战,恐怕就是拥挤不堪,舰队不能都进去,否则很难拉开距离,就会被小船以小博大。”

郑和点了点头,施进卿的建议非常有道理,郑和并没有托大,明军虽然从舰船总数上来看,处于绝对劣势,但这玩意不是光看数字的,还要看吨位,明军一艘两千料的宝船,就相当于多少艘对面的小破渔船和货船了?

要知道,陈祖义的海盗团伙虽然有好几百艘船,可一共才几千人,说穿了,一艘船平均下来都不到十个人,这船是什么规模的,很容易想象。

但这些名副其实的“老破小”,在海战中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那就是拉近距离。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海战,虽然说海战,可实际上由于火炮普及度不够,很多时候打着打着,就变成了接舷战,而在接舷战中,明军的这些大船就会直接沦为战场,失去了发挥作用的余地。

“来人!命令左右两侧,立即以雁翅阵型散开!”

“末将遵命!”

随着郑和的命令,整个明军舰队的左侧和右侧,立马开始了变阵,从天上看,明军就仿佛是张开了一对翅膀的大雁一般。

这种阵型显然代表着明军的警戒程度极高,而且对两侧可能有埋伏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似乎明军的战船,早已经准备在了这里,为的就是等待陈祖义手下海盗的到来。

这一幕被陈祖义收归眼中,但却是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冷笑连连。

旧港的特殊地形,并非是他唯一指望的制胜武器。

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海盗头目,陈祖义非常清楚,任何海战的胜利,除了需要强大的实力之外,更要有着足够的智慧和胆魄。

在陈祖义看来,明军之所以看起来骇人,完全凭借的就是众多的人数和强大的武器装备,可这些并非是最关键的事情。

最关键的,就是如何把战场局势搅浑、搅乱,只有打乱战,他才有胜算。

而在这个时代,对于如何乱战,跟正规的水师比海盗是占据优势的,因为他们拥有着更丰富的作战经验,而像是明军这样刚组建的远洋水师,却缺乏这种必要的经验,别看现在排的阵型挺好看,真打起来,那就不一定是怎么回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陈祖义肯定是不会坐视明军完全展开阵型的,而明军现在也只能说是大半部分驶入了旧港湾,虽然跟他预想的完美情况不相符,但陈祖义还是果断地抓住战机,下达了命令。

随着旧港湾两侧山上锣鼓齐鸣,很快,在旧港港口正在列队欢迎的百姓,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如同蝗虫群一般的小船,从旧港湾两侧隐蔽的海湾、海岬蜂拥驶出,以极快的速度黑压压地遮蔽了海湾。

而明军的应对方式,也并没有出乎陈祖义的预料。

雁翅阵的末端,最靠近海岬的明军舰船,看到小船驶来,纷纷开始释放固定在船舷两侧的强弩。

弩在海战中,作为远程武器,比弓更加实用,应用范围也更广,杀伤力也更强。

果不其然,随着强弩的发射,蜂拥而出的海盗船马上就产生了伤亡。

如果是正经的战船,那么在海面上,强弩的射程也没有多远,加之甲板、船舷坚固异常,弩箭很难对船体造成什么伤害,只能射杀人员。

而面对这些商船、运输船,强弩的毁伤效果则更明显一些,可终究是有限的。

因此,海战中,明军只能靠着战船高大坚固的优势,来克制海盗的船只数量,可是海盗也不是吃素的。

陈祖义亲手操练过这些海盗,训练他们如何以小博大,因此陈祖义对此有着充足的信心。

至于陈祖义的战术,说穿了也简单,那就是靠人命去堆。

就像是集群冲锋足以冲破箭雨阻隔一样,只要海盗船数量足够,行动的够迅捷,那就能够突破明军的远程火力。

而最外围的明军在战术上看起来也并没有出乎陈祖义的预料,他们不断地转向、提高自己的速度,尽可能地保持距离,然后用强弩骚扰海盗,以此来拖延海盗船集群进入港湾的步伐。

然而这注定是劳而无功的,这种手段,对于数量庞大的海盗船来说,只能给他们带来一些轻微伤害,甚至连阻碍都谈不上.不过这种手段对于普通的海盗而言,确实是致命的,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射杀在甲板上。

随着距离的靠近,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盗们果然不再犹豫了,一艘海盗船的船长当机立断地挥动弯刀,率先大喊道:“兄弟们,接舷!”

“冲!”

“杀光他们!”

看到这些一见到战利品就上头了的手下不听命令,负责指挥的海盗头子也有些无可奈何,只得顺水推舟道。

“传我命令,让船上的人接舷作战,先解决明军外围的战船,再慢慢收拾里面的明国水师!”

随着海盗头子下达了命令,而周围的船只便纷纷行动了起来,有些则是改变了原有的航向,绕到了明军船队的两边。

剩余的海盗船,继续如同潮水一般,漫过这些明军最外围的“礁石”,向明军舰队内部冲去,试图把明军舰队的阵型彻底搅乱。

海盗们兴奋不已,他们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占这些高大的军舰,好好地洗劫一番上面的财富了,但他们似乎忘记了明军舰队,不是他们平时打劫的商船。

“砰!砰砰.”

当海盗们刚刚从两翼后方进入明军雁翅阵,就立马遭遇到了迎头痛击!

明军摆开了斜阵,用一侧对准来犯的密集海盗船,而这些明军军舰上面都安装着不少的火炮,一轮齐射,就是上百颗炮弹砸了下来,顿时打死打伤了无数海盗,惨叫声和呻吟声连绵不绝,场景凄惨至极。

而海盗们也没想到明军的火器会如此犀利,但这些海盗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还是坚持着驾船继续冲锋,他们很清楚,只要能够靠近明军军舰,那么就能够逆转局势,获得足够下半辈子不愁吃喝的财富.明军携带了大量的商品和货币,这一点已经被渲染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

在付出了惨重的损失后,他们还是坚持冲锋着。

可是这些海盗却惊讶的发现,这时,明军的火炮又一次开始轰鸣了起来,而这种轰鸣声,跟之前的小炮就不一样了。

这是明军将近二十艘一千五百料和两千料级别主力舰的舰首主炮所发出的惊天咆哮!

一排排巨大的炮弹呼啸而下,狠狠砸进了海盗的战船之中,顿时把单薄的船只砸毁了大半,残骸和桅杆纷纷坠落,海浪滔天,掀起了漫天的海浪。

“噗嗤!噗嗤!……”

无数海盗纷纷倒地身亡,鲜血染红了海面。

在巨舰大炮时代,海战,本就是以火炮口径和装甲厚度为基础的,在任何世界,都是永恒不变的法则!

而海盗船们,不说那些被掠夺来的商船、渔船、运输船,就是所谓的海盗“战船”,又有什么防护力可言呢?

在明军主力舰舰首主炮的轰击下,在那种足以摧毁一切的速度下,哪怕没有开花弹和高爆弹,都一样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在山上观战的陈祖义看到这一幕,心底微微抽搐起来。

他们这些海盗,船上也装备了大炮,但他们的大炮,还基本都停留在发射石弹的时代,平常用的并不多,因此主要的战术思想,也还是处在接舷战上,这就无可避免地与明军出现了代差。

不过陈祖义依旧保持着淡定,虽然自己已经有很多船被摧毁了,也有数百人倒霉地丧生了,但陈祖义相信,自己的部下肯定能杀出一条活路来!

海面上开始乱哄哄了起来,火光、船只碎片、人员.

但这些都挡不住海盗们的拼死一搏。

“杀!”

海盗们的眼眸中闪烁着寒芒,在混乱的战场中,他们不需要等待命令,而是自发地、默契地按照平时配合的习惯,开始各自为战,选择一艘明军军舰作为自己的目标。

伴随着一声声喊杀声,数百艘海盗船,从四面八方包抄明军舰队,想要蜂拥而上,用蚂蚁啃大象的办法,一口口地咬死强壮的明军。

顶着明军猛烈的炮火,海盗船队也是不断逼近,他们相信自己只要一鼓作气冲破这群明军的火力封锁,就能顺利登上明军的甲板。

到了那个时候,不擅长接舷战的明军将成为他们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事实上,这也是最后鼓舞着海盗们勇往直前的信念了。

这些既狡猾又残忍的海盗,从不缺对自己的残忍,但这种残忍,绝不是无限度的。

但这时,就在马上要接舷的时刻,明军的战船忽然发射了无数的火矢,密集如蝗般的箭羽飞了过来,顿时让不少海盗中招。

“咻咻咻”

“嗖嗖嗖”

箭矢划破空气的尖锐响声和惨叫声交织,形成了一曲催魂音符。

而且,更让他们恐慌的是,那些燃烧着的箭矢竟然好像是带着什么东西一般,很快就把他们的船只表面的可燃物给引燃了起来。

一阵阵惊慌的喊叫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而明军却没有丝毫留手,一边躲避着海盗们射来的箭矢,一边猛烈的炮击和发射火矢,使得海盗们的伤亡不断增加。

海盗们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很多小船的速度很快,始终如同游鱼一般在往里挤,没有给明军彻底摧毁的机会,而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拉近,海盗们开始企图对明军战船实施登船作战,从而抵消明军的火力优势。

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海盗们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见这些船只迅速调转了船头,形成跟明军战船同侧,避免被撞翻。

然后,由于存在高度差没法跳荡和搭木板,他们便开始抡圆胳膊,一排排带着长柄钩爪的绳索抛了过来。

海盗们纷纷举盾遮住头顶和身体,然后奋勇地顺着绳索,跳上了明军战船。

这一切都在明军的预料之中,在海盗们登船之后,脸上的笑意与眼眸中的疯狂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就看到了令他们绝望的一幕。

甲板两侧,密布着被固定好的铁蒺藜。

要知道,这玩意是足以对付冲锋的重装骑兵的,而海盗们平素打赤脚习惯了,连双鞋子都没有,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

不长眼就跳下去的海盗,亦或是被后面同伴推搡着跳下去的海盗,顿时发出了一片哀嚎。

一条条鲜血所汇聚的溪流从海盗们的脚下伸展开来,铁蒺藜牢牢刺穿和固定他们的腿脚,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这一刻,明军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噗呲.噗呲!”

船上的明军火铳手们不断扣动扳机,屠戮着这些活靶子。

而没有火器部队的战船,同样也有陆战队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士,用长刀和长枪把这些海盗打得节节败退,让这些海盗在船上无法立足,最终不得不纷纷跳下明军战船,扑通一声,身影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负责指挥的海盗头目所乘坐的战船在炮击之中剧烈震颤摇晃着,显然受创严重。

“撤!撤退吧.”

海盗头目感觉整艘战船似乎随时都会倾覆一般,当机立断,准备暂且退去。

这些海盗虽然勇敢,但却并不傻,如果单论战斗意志的话,怕是都没有被洗脑的白莲教信徒坚定,之前所鼓舞他们的,无非就是那诱人的财富,以及“接舷就能胜利”的宣传。

现在这一切显然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了,因此这些海盗迅速地从热血上头的状态冷静了下来,吃这碗饭的,天生就知道怎么保存自己。

可是,明军哪会轻易放过他们?

“放!”

随着明军战船上的军官的一声令下,一枚枚铁球炮弹从炮管中轰鸣而出,砸进了海盗船上,或是甲板上,或是船舱里。

顿时一声声惨叫声不断响起,而在炮火的洗礼之下,最勇敢、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海盗们几乎是损失殆尽,尸体横七竖八的飘在了海水里,鲜血流淌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快跑!”

跟着冲锋的海盗们纷纷惊慌失措地驾驶着小船逃窜,不过,他们根本就跑不过明军的炮弹,一波接一波的炮火落下,不断地摧毁着一艘艘狭小的海盗船,而后明军便是靠着阵型控制着海面,不断驱逐着海盗船。

眼见着明军的船只紧随其后,继续向他们追杀,这些忙着掉头逃窜的海盗们根本来不及躲避炮火或者救援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们被送上西天。

在接舷后的短短两柱香时间内,海盗们损失超过七八十艘船只,而明军的损失微乎其微,剩余的海盗船们也有不少带伤。

这时候显然谁来都拉不住这些海盗了,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开始一窝蜂地向着四处乱窜。

虽然海盗们也有着数百艘船,数千人,而且有些战船也装载了不少远程武器,可是这些战船在的坚固程度和火力输出能力和明军的战船差别很大,因此在这种技术已经出现代差的海战中,劣势很快就暴露出来。

而且在战场上,哪怕你的船跑的再快,只要没法跑出敌人的火炮覆盖范围,那就是会移动活靶子,被打烂也是迟早的事。

最前面的海盗船已经损失殆尽,而跟着冲的也开始溃退,那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最后面的海盗船明明还没有进行任何战斗,就都不得不跟着败退了下来。

在明军的猛烈攻势下,陈祖义海盗团伙的战船开始如同溃堤般败退,不久之后,海盗船们就彻底失去了控制,这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指挥不了他们了。

“杀啊!”

在明军士卒、水手们的高喊声中,海盗船们开始被赶到了旧港海湾入口的礁石岛屿的附近,而这时,海盗们也惊喜地发现,前路被堵死了!

是的,此战明军并未动用全部力量,还有一支力量相对薄弱的分舰队,一共二十八艘战舰隐藏在主力舰队的后面,用来接应友军或是堵截敌军溃兵,来让明军立于不败之地。

而这支分舰队虽然船只总数并不惊人,可却都是装备了侧舷火炮的战船。

它们一字排开,正好拦住了海盗们撤退的道路。

这时候,海面上传来了巨响,

原来是明军侧舷的火炮齐齐对海盗船队发动了攻击。

这些火炮威力不算惊人,但胜在密度够大,而且精度也足够准确,由于海盗们的小船队形太过密集,一轮炮击下来,就会有好几艘海盗船被摧毁,而且由于装填速度快、数量众多,在上百门火炮轮番轰击下,想要逃出旧港海湾的海盗们被炸得鬼哭狼嚎,不断有受伤的海盗坠落在海里,尸骨无存。

一时间,炮火声竟然如爆豆般响彻云霄,海盗们根本不敢停歇,数百艘海盗船纷纷四散逃跑,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感觉时间仿佛陷入了泥潭一样,过的奇慢无比。

“砰!”

一个海盗正在奋力地划着船桨,却冷不防一个炮弹穿过,顿时整个人就没了人形,内脏肠子洒满甲板,血腥味刺鼻至极。

不止这一处,海盗们一旦被击中,基本上就是当场毙命的局面,不过也有幸运儿,或是天生闪避点满,能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然而,明军的战船上仍有火炮源源不断地发出怒吼,一波波喷吐着硝烟,向海盗席卷而来,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靠近的,就是被尸骨无存。

旧港海战,最终以明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数百艘海盗船,得以逃出生天寥寥无几。

而狡猾的陈祖义事先就在海湾一侧的山上观战,这时候还想逃跑,却被施家派出的人堵了个正着,纠缠片刻后,这时候“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的梁道明也派人前来抓捕,陈祖义当场被俘。

至此,纵横南洋十余载的当世最大海盗团伙被一扫而空,陈祖义被关押上船,准备在舰队完成这次航行之后带回大明受审。

与之同行的,还有立下功劳需要大明皇帝亲自表彰封赏的三佛齐国王梁道明。

梁道明的内心中想不想回归故土并没有人知晓,但明军登陆后,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旧港,他半是释然半是认命地接受了明军的提议。

毫无疑问,梁道明将作为“千金买骨”的典范,成为大明从“海禁”向“开海裕国”这一国策重要转变的里程碑式人物,宣扬大明对待海外有功之子民既往不咎的态度。

至于早已分崩离析的三佛齐王国,以及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满者伯夷帝国,郑和舰队就暂时无力顾及了。

这次旧港海战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不仅明军获得了控制满剌加海峡东端的一个有力抓手,而且拿下了南洋最重要的贸易节点之一,并且剿灭了影响南洋海上贸易的不稳定因素。

为了纪念南洋的焕然一新,郑和将旧港改名为“新港”。

施进卿被顺理成章地任命为了新港宣慰使,履行着跟马尼拉的许柴佬一样的权力。

郑和舰队在补充补给,上岸休息一段时间后,留下了一部分海陆武装力量用以维护新港局势。

随后,他们又踏上了第一次下西洋的最后一段旅程,也就是穿越满剌加海峡,前往天竺,打通大明与波斯方向的贸易航道,恢复断绝了三十多年的官方贸易。

一旦这件事情办成,大明就可以从国际贸易中分到很大一杯羹,大明不需要别的经销商转手加价,而是可以直接把丝绸、茶叶、瓷器、棉布等等商品,直接销售到传统意义上的天竺和波斯地区。

与此同时,大明的舰队彻底管理着南洋海面,也就意味着满剌加海峡之外的国家,可以安全地前往大明进行贸易,相当于穿针引线一般,从左右两侧,把大明的这条输血大动脉给打通了,而这也将毫无疑问地成为大明税收新的增长点。

毕竟,市舶司制度不仅需要本国的商人把商品卖出去,同样也需要外国商人来到大明进行交易,这样才能收取关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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