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莫须有

最近两天,张建勋主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

前几日,他的身边还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热情地与之讨论新入账的15万美元的事情。

跨过周末以后,这么做的人却渐渐少了。

当然,少了也是正常,这个事情本就不是给多人去做的,最终能沾上嘴的,估计也就两三人——至于怎么沾上嘴,张建勋还在考虑。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会计出身的张建勋见过老一辈人纵横联合的招数,他希望能选择风险最小的手段。

而且,究竟选择哪种方案,也要看合作者的能力。

但是,张建勋始终都没有等到那个能与自己讨论手段的人。

杨锐没有找过来,让张建勋既放心又好笑,连自己的钱都不积极,难道还指望别人就这么给你入账了?

虽然入账的正常程序如此,但张建勋接受的教育,可是雁过拔毛的。

他在之前的单位这样做,也不觉得北大有什么例外。

看看来打问消息的,有领导也有教授,学历高的,学历低的,一样一样的。

只是知难而退的人也太多了,张建勋对此很是鄙视。

没有点胆量,凭什么拿人家的钱?

“小吴,有人找我吗?”张建勋进门放下包,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就喝,每天早上,他的杯子里都要提前五分钟泡好茶,他喜欢重口酽茶,又喜欢温度刚刚好的。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琢磨了好几天,才摸透他这个习惯。

茶水的味道刚刚好,张建勋一口喝干,笑道:“贼老天,大早上的都不清爽。”

办公室里仍然没人说话。

张主任皱眉看了看四周,道:“怎么了,都修闭口禅了?”

“主任,您看报纸。”小吴小心翼翼的拿了一叠报纸,放在张建勋面前。

“啥事?和我打什么哑谜?”

“您看报纸就知道了。”小吴低着头回位置上去了。

张建勋重重的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

办公室诸人齐齐缩起了脖子。

张建勋这才低头看起了报纸。

多份报纸都有一个或多个相似的主题:中美合作实验室!

张建勋鼻子里低哼一声,道:都是噱头,什么中美合作实验室,学校里两个院系合作起来都那么麻烦,还两个国家的实验室合作?谁协调?又是谁听谁的?

张建勋没有看标题以下的正文,而是继续往下看其他报纸。同时心里又有些烦闷:有事说事,打的是他娘的什么哑谜。

正这么想着,一条文章的标题蹦了出来:

《美国驻华大使敦促BJ大学专款专用》!

美国驻华大使!

BJ大学!

专款专用!

三个词连在一起,张建勋不及细看,脑袋里先是“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不会的,美国大使和我八竿子扯不上的关系。”张建勋一边劝慰自己,一边赶紧看文章的内容。

这是一篇非常简短的文章,说是短讯也不为过。

但是,文章是放在头版下方的,算是头版末条,就现在一份报纸两大页共四版的数量,头版哪怕是豆腐块大的文章,也一定会被人看到的。

最重要的是文章内容,美国驻华大使几个字,烫得张建勋眼睛直疼。

小吴轻声道:“主任,您别着急,先喝口热水。”

张建勋将剩下的浓茶一饮而尽,指着报纸道:“这个消息,美国驻华大使怎么知道的?”

小吴摇头,他有猜测,不敢说。

办公室其他人也腹诽不已:钱是美国人打过来的,中国这边没反应,人家美国人有反应了,你傻了吧。

虽然驻华大使是夸张了一点,不过,“敦促”这样的用词,还称不上夸张。

“怪不得……”张建勋扶着桌子,缓缓的站稳了。

“怪不得?”小吴已经习惯了捧哏的位置。

“怪不得,这几天找我的人少了,人家是早就收到消息了啊。”张建勋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咕咕声。

小吴低着头不敢答话了。

“当领导就是不一样,有点儿腥味就上,有点儿危险就撤。”

办公室里,只有张主任的声音。

“羊城晚报!”张建勋的手指头在报纸的刊头上叩了两下,骂了出声:“这些南方人,颠不来轻重的东西,屁事都往报纸上放。”

张建勋放在报纸上的指头没有立即收回来,反而捻了捻下面的报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问:“这些报纸也是说这个事的?”

“小吴,你说。”张建勋却是不肯自己打开来看。

小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书面语:“并不尽然。”

张建勋冷笑两声,说:“几个南方的报纸,说了又怎么样。”

一把将《羊城晚报》丢在地下,底下的赫然是一本杂志:《人民教育》。

“半月刊都来得及?消息传得真快。”张建勋哈哈一笑,拿起杂志,直接在封面上找到了有关的文章标题:《来自美国可口可乐的合作》

张建勋的手抖了几下,故作不在意的翻到了中页,旧件杨锐的名字出现在了字里行间。

作为北大学生,多篇重量级文章的发表者,多个合作项目的负责人,杨锐的身份光荣的很,一点都不怕上媒体了。

张建勋却是真的怕了。

《人民教育》没多少名气,却是规规矩矩的政治大报,与《羊城晚报》截然不同。

放下《人民教育》,张建勋又往下翻,《BJ日报》,《光明日报》,《中国医药报》等等或中量级,或重量级的报刊出现在了张建勋的面前。

更令他害怕的是,这些报刊的发表时间不是昨天就是今天。

这怎么可能!

除了中宣部,谁有本事让这些媒体集中发表一篇文章?

但是……中宣部?至于吗?

中宣部何必这么麻烦,他们派一名临时工过来,甚至就让临时工打个电话,还不是要张建勋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张建勋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杨锐不光花钱开了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还是香港请来的公关公司所决定的。

就像是美国的周五报纸是新闻垃圾掩埋场一样,中国的周二,向来是媒体最活跃的时间。

本月的周二,更是多个半月刊和周刊的出版日。

杨锐在邀请媒体的时候,也是特别注意到了他们本身的信息。

这种细致的做事方式,80年代的中国人还根本没体验过。

张建勋算是首当其冲的倒霉鬼。

“我……”张建勋站的摇摇欲坠。

“张主任,再喝杯热水。”小吴担心的端起杯子。

可惜没有水了。刚才喝完了,却是没人给续。

张建勋怒气上涌,“啪”的一把,将茶杯重重的砸在了墙上。

“主任!”小吴轻唤了一声。

“我没事。”张建勋的手放在胸前,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勉力道:“先把钱打过去,不要拖了,你再找一下杨锐的课表,我去教室找他,实验室人太少,咱的面子不够,多送点。”

张建勋边说边笑了出来,笑的极苦。

小吴抿嘴说“是”。

张建勋一眼看出他的表情不对,厉声道:“说,这时候还瞒什么?”

“卢部长早上来了,账本之类的,他都要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张建勋眼睛里瞬间已是血丝密布。

“卢部长不让说。”

“我去见他。”张主任举步欲走。

小吴忙道:“卢部长去外交部了,说今天都不在。”

“不在?”张建勋呵呵的笑了起来,前两天,他就是用这个理由搪塞来要钱的孙汝岳的。

想到此处,张建勋的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我什么都没做啊。没错,我是把钱压在账上,没有拨过去,但我是有理由的,盘账没做完,晚两天也正常啊!我何罪之有?”

绝处逢生的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张建勋一把推开小吴,跌跌撞撞的就往外去。

他的直属上司卢部长,就在走廊的尽头。

张建勋重重的敲了两下门,一把将门给推开了。

“卢部长!”张建勋大喝一声,似有阵前叫将之意。

卢部长并不意外的抬头看看张建勋,起身将门关好,又回到办公桌后,道:“老张来了,坐,什么事?”

张建勋涌到嘴边的话,却是吐不出来了。

“报纸的事。”张建勋说完,又道:“美国大使的事。”

“这个事情,对喽,你今天要是不来,我还准备找你呢。”卢部长语气平淡的道:“我询问了有关部门,没啥大事,这些个美国人,就爱无事生非,你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没事了?”张建勋惊疑不定。

卢部长点头,又道:“没事了,不过,你最好还是避避风头,对不对?”

“啊?哦。”

“学校的意思是这样子,后勤上正好缺个会计,你去帮几天忙。”

“会计?”张建勋的脸都垮了下来,他以前虽然做过会计,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20岁的年轻人做会计,不怕苦不怕累,有的是机会熬出头,40岁的中年人做会计,图个什么劲?何况,他早就熬出头了!

卢部长脸色平静的道:“二食堂的账目有点乱,你去给他们帮帮忙,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张建勋惨笑:“回来哪里?”

“回我这里来,我再帮你安排。”

“再安排到一食堂去?”张建勋见过太多太多的领导许诺了,他自己放出去的诺言,都不知道多少。学校里的好位置就那么些个,自己让开了,又如何再等得到?

卢部长脸色一整,道:“老张,组织上的安排,你理解要服从,不理解也要服从!”

“我不理解,卢部长,您要处理我,就大大方方的处理我,阴人算什么本事。”张建勋怨气冲天而起,去食堂当会计,这比一撸到底还重!干部即使被免职了,总归是要出个文件的,日后也有官复原职的希望,不清不楚的从办公室主任调到食堂当会计,连办公室都呆不住了,还有什么希望。

卢部长却是比他厉害,先拍了桌子,气势惊人的道:“张建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建勋一下子蔫了,半晌,又将刺激自己敲门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卢部长,我是压了那笔美元一阵子,但这件事,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您也是知道……”

“我不知道。”

张建勋愣了一下,道:“行吧,不管您知道还是不知道,就算我压了这笔款子几天,那又怎么样,我何罪之有?学校凭什么处理我?”

卢部长听着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有道理?”

“所以,学校也没有处理你啊。”

“这还不叫处理?卢部长,你拍着胸膛说句公道话,我做错什么了?”

卢部长摆摆手,来到张建勋面前,道:“老张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不过,你明白人家的心思吗?”

“谁?”

“杨锐。”卢部长的声音压的低低的。

张建勋沉默不语。

卢部长再道:“你压杨锐的钱,用的是什么理由?”

谈工作,张建勋是不怕的,他朗声道:“我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盘账耽搁时间,再正常不过了,什么理由都不用。”

卢部长微微点头,贴着张建勋的耳朵,道:“没错,莫须有!”

……

(本章完)

第521章 说理

张建勋不甘心就此沉沦下僚。

给食堂做会计甚至连下僚都算不得,以前的食堂根本就没有专职的会计,这个位置,分明是给他专人而设的,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学校有学校的会计,后勤有后勤的会计,食堂的会计又摆在什么位置上?

20年前,张建勋在乡公社做会计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乡民还会称他一句“张干部”。

张建勋回想当年,反而是心情激荡。

十年蹉跎,十年奋斗,一朝成空,张建勋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找卢部长没用,他就去找管总务的副校长,找这位副校长没用,他就去找另一名副校长,若非校长出去开会了,他恨不得找到校长家里去。

而在学校里找人没用以后,张建勋又开始找教育部高教司的领导,到了这个程度,就是标准的上*访了。

张建勋却是已无所谓,都到这个程度了,若是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没有,不如去食堂做会计!

然而,并不是砸了锅,凿了船,就一定能了接下来的战斗。

或者说,如果有战斗的话,还会好一些。

张建勋却是根本得不到战斗的机会。

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程裕,正是景存诚当年的老朋友,且与杨锐的关系甚好,随口吩咐两句,就让张建勋连门都进不去了。

再闯再拒绝,第三次闯的时候,门卫直接将之扭送派出所,铐在暖气片子上,让单位来领人。

眼瞅着同靠在暖气片子上,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张建勋恨的仰天长啸,:“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你再喊的话,我就上手段了啊。”倚着门的警察不知是不是临时的,凶神恶煞的踹了张建勋一脚。

张建勋顿时偃旗息鼓,心里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

刚刚进门的卢部长却是看的一笑,他稍等了半分钟,才敲敲门,进来了,道:“我是北大总务处的卢雄,您好。”

“BJ大学的?”警察看了卢雄的工作证,站了起来,批评道:“这么好的大学,怎么也出无赖,你们自己的人,管好一点嘛,要是有病就治,不要拉出来害人了,教育部这样的单位是能瞎闯的……”

不管有的没的,民警先是一顿训,然后再放人。

卢部长笑眯眯地受了,张建勋的脑袋则几乎垂到了裆里。

反而是旁边同拷在暖气片上的小混混儿,享受的对旁边人笑道:“你说读书有个卵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关进来。”

“下次再进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民警教育了几分钟,又警告了张建勋一遍,才放开他。

张建勋忙不迟疑的离开了这混乱的环境。

卢部长默默的办好手续,跟着他出去。

“我就是想找个说理的地方。”张建勋走在半路,突然又叫了起来,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卢部长诧异的看向他。

张建勋心力憔悴的垂着头。

他以前喜欢穿的夹克灰扑扑的,显得破旧不堪。棕色皮鞋更不用说,鞋边都毛掉了,此时几乎看不出原色。

曾经喜欢抹头油的张主任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三七分的发型,依稀能看出一点样子。

“才几天,就这个样子了。哎,你这样子,究竟图个啥啊?”卢部长第三次叹气。

张建勋茫然抬头,一会儿,再次坚定道:“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去食堂做会计。你们要免我的职,我认!你们要开除我,我也认!你们出红头文件,上党委会,我要堂堂正正的接收处理,不能就这么淹死在食堂的泔水里。”

“然后呢?”卢部长站住了,拉着张建勋来到路边阴凉的地方。

“我就是要个说法!”张建勋的眼神亮若星辰,浑身充满了干劲。

卢部长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

继而,在张建勋明亮的眼神下,卢部长败退了。

短暂的几秒钟后,卢部长干脆拉着张建勋坐了下来,谈心似的道:“老张,你记得周教授吗?”

张建勋脸色微变,道:“你想说啥?”

“老周当年做的项目怎么样,我不清楚,那是你亲自经手调查的,是不是浪费了,够不够得上反革*命,都是你说了算,他找你说理了吗?”卢部长的话,如刀子一般的插入张建勋的胸口。

张建勋昂扬的脖子耷拉了下来,片刻后,道:“老周不是平反了吗?”

“平反的时候都65了。”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弄的。”张建勋气势一弱,又升了起来:“那时候和现在是两码事。”

卢部长没有争辩,又道:“李子宽你还记得吗?”

张建勋的脸色变了又变。

“陶伟呢?”

“卢部长,你什么意思?”

“陶伟的项目资金被你压了三个月,等项目做出来的时候,正好晚了人家两个月,三年准备,两年辛苦全白费了,他找着说理的地方了吗?”

“卢雄!”张建勋直呼其名,道:“你自己也不干净,这事儿,你不知道吗?你没落好处吗?”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我就想给你说,你做的了初一,别人就做得初五,你闹有什么用?你闹,你能落得好吗?”

张建勋大笑:“你怕被我拖下水,哈哈……卢雄也怕了,卢雄也怕了!”

“你不怕吗?”卢雄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连人都没见过,就到了这般田地,你不怕,你怎么不去找杨锐理论?”

张建勋的表情狰狞:“我怕什么?我都这样了……”

“刚才的派出所里,比你惨的人多了。”

张建勋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半晌,才道:“凭啥?”

“就凭你不长眼,就凭你撞上了枪口。”卢部长的声音在半空中飘:“你是张处长,你看不起人家写的论文,中国的你看不上,外国的你也看不上,反正,雁过拔毛,天皇老子写的诏书,也要给你给过过水……”

天皇老子写得诏书,也要过过水是某一次,张建勋的酒后戏言,当时引的满桌叫好声,此时说来,却是讽刺意味十足。

卢部长还在说:“你是张处长,你看不起人家的身份,助教你看不起,讲师你看不上,副教授你都不给个正眼,学生就更不用说了,你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你就不知道,人家正等着你这样的伸脖子出来,立威呢?”

张建勋喃喃自语:“杀人祭旗!”

“我怕啊。”卢部长的嗓子像是涩住了似的,道:“不见面,不传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钝刀子砍下来,一口气砍十几刀,用刀背把人的脖子骨给打断了!”

张建勋回想那天的经历,红血丝又布满眼球:“《人民教育》,《BJ晚报》,《光明日报》,嗬嗬,我老张何德何能,美国驻华大使都出来了!”

卢部长拍拍张建勋的背,道:“他是生物系的宝贝疙瘩,蔡院士的心头肉,结果呢?人家既不找自个实验室的老唐,也不找系主任。你等着他过来请客吃饭谈方案,人家甩手就把刀给举起来了,你要讲什么道理?没道理可讲的,你听我的,好好的到食堂熬几年,以后找着了机会,还能翻身,总比做个刑满释放犯好,你说是不是?”

“几年?”

“四五年,最多七八年。”

张建勋在学校里呆了这么久,听到数字就红了眼圈:“你是没骗我啊,杨锐还得三年毕业,读研就是五年,读博就得八年,呵呵,他要是毕业留校呢?我就得躲他一辈子?”

“也不一定那么久,他不定就出国了。”

“我要是和他在学校里碰上呢?”张建勋也不算自己还有几年退休了。

卢部长轻声道:“没事,他反正没见过你。”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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