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起改变世界吧,夏尚书!

三位尚书挤在一辆回六部衙门的马车上,出奇地安静。

看着低头沉闷难言的夏原吉,蹇义忍不住问道:“夏尚书,你还好吗?”

闻言,茹瑺也看着对面的夏原吉。

夏原吉有些失神地抬起头,这时两人才发现,夏原吉的眼眸里已经满是猩红的血丝。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夏原吉喃喃重复一句,只是苦笑。

蹇义和茹瑺两人也明白夏原吉的心结所在,一时却也是无话可说。

原因无他,姜星火那一席话,不仅让夏原吉心神失守,更是让他们也觉得内心深受震撼和触动。

是啊,自己等人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考取功名做官,为的不就是拯救天下黎庶,做一个辅佐君王治平天下的贤臣吗?

从洪武末年开始,随着多年来朝堂的腐朽堕落,底层吏治也走向崩坏,大明百姓生活的越发凄惨,而自己等人却在做什么呢!

身居高位、坐拥万贯家财,除了还算是中规中矩地恪尽职守以外,摄于各种利益纷争和朝堂站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保,哪有什么为民请命,就连最基本的初心都丢掉了。

这种人,真的能够称之为他们少年时心目中的贤臣吗?

夏原吉忽然感到很痛心,他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姜星火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如针扎一般,虽然并非意有所指,但夏原吉自己却提醒着自己,像他这样的人早该滚出官场了。

“呵呵!”

一声自嘲的冷笑突兀响起。

“夏尚书。”

听到这一声,蹇义和茹瑺两人齐齐望向夏原吉。

就见夏原吉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眼睛微眯。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可夏某只是觉得。”

“这些年位置越坐越高,可却好像忘了自己当初踏入仕途的目的。”

“夏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了。”

夏原吉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话,转首望向青幔马车窗外,目光中充斥着悲哀与迷茫。

看到这样子的夏原吉,蹇义和茹瑺的内心,顿时感到了几分羞愧。

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仕途走的太远,一路上艰难地攀爬到了顶峰,回首望去,早已不见来时路。

更见不到,那个山脚下满怀希冀的自己。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兼济天下的好官的,对吗?”

夏原吉自问自答式地喃喃自语。

“可是,伱是从什么时候,把一个个活生生的老百姓,都当成了黄册上的无数个字,当成了统计时的一堆数字?”

夏原吉双手的青筋冒出,用力地捂住了头。

“记不清了.”

“实在是记不清了”

良久,夏原吉方才整理仪容。

这时候的夏原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但眼眸中偶尔一闪而逝流露出的愤恨和绝望,让人看了就觉得难过。

其实,刚才听到夏原吉的低语,两人就不由沉默了。

也正是这时候,蹇义和茹瑺才惊讶地发现,夏原吉整个人变化了太多。

以前,夏原吉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他那颗坚韧如铁的心,又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弃一切。

尤其是他深耕多年,最为热爱的经国济民之事业。

而现在,夏原吉整个人透着浓郁的暮气,像是失去了灵魂。

就像此刻的他。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马车窗外,双目毫无焦距。

夏原吉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夏原吉,这样的认知让作为老朋友的蹇义和茹瑺两人既伤感又心疼。

一路上,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至抵达六部衙门。

待蹇义和茹瑺两人离去回到各自的衙门后,夏原吉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接着,夏原吉回到自己办公的房间,缓步走向案台前,伸手拿起桌旁的茶杯,仰头将上午沏得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夏原吉的视线投向桌上压着的宣纸,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夏原吉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抓起笔蘸饱墨汁,开始奋笔疾书。

写完最后一字,夏原吉推开门,把公文递给外面廊下的心腹吏员,示意对方送去内阁。

这位心腹吏员只看了一眼公文上压根没有遮掩的标题,就反而惶恐地呈回给夏原吉。

夏原吉仔细端详公文上的盖印,最后又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处,用毛笔勾勒出几行字迹。

他叹了口气,坚决地递给心腹吏员。

“尚书.您这是要告老还乡吗?”

吏员瞪圆了双眼,依旧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原吉。

“嗯,这便是我递交给陛下的辞呈,快点送去内阁把。”

听到夏原吉的话,吏员一阵愕然。

这位心腹吏员跟在夏原吉身边数十载,自然知晓夏原吉为人为官。

可如今,夏原吉竟然主动请辞,这让吏员一时无法消化。

不过,这位心腹吏员还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属下遵令。”

吏员接过公文,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间只剩下夏原吉一人,他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其实,致仕这个决定,并不是夏原吉突兀做出的。

事实上,朱棣率兵南下登基称帝后,从洪武末期到建文朝舒适惯了的官员们,都感到了异乎寻常的变化。

这种变化,就让人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在壮年洪武帝的屠刀下战战兢兢的时代。

虽然朱元璋老了以后,很少再大开杀戒,被铁腕统治弹压下去的吏治败坏、官员堕落的风气也逐渐抬头。

但是这不意味着,这些官员忘记了曾经动辄扒皮实草或流放三千里,以至于主官被杀,副手带着枷锁登堂办案的滑稽情景。

有很多人怀疑,酷肖其父的朱棣,也将采取这种手段整顿吏治。

事实上,朱棣一开始做的确实比他爹还狠。

登基时的大清查以后,建文骨鲠被一扫而空,群臣本以为会消停下来。

结果江南因为“摊役入亩”所爆发的周缙谋反案,导致朱棣挥舞屠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族诛。

这下子,虽然朝堂上明面毫无波澜,但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很多老狐狸老乌龟,都意识到了危险。

钱都捞够了,官也当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无数,攒下的财富和资源足够延续家族了。

那还等什么?等着被朱棣砍头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润!

所以,最近朱高炽的案头,已经多了不少辞呈,当然,其中大部分都被朱高炽给一一劝阻了下来.虽然也不乏极个别想跟个风,结果把自己的官帽子跟丢了的例子。

夏原吉虽然是皇帝宠臣,但他也早就知道了同僚们的普遍想法,最重要的是,之前发生的化肥仙丹的朝堂争执,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虽然做成大明国债与化肥工坊绑定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靶子,可在夏原吉的心里,理解归理解皇帝的选择,在被同僚们集火指责的某一瞬间,夏原吉也有些心灰意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呢,则是再加上今天姜星火讲课时的一番话,确实深深地震撼到了夏原吉的心灵。

夏原吉,终究是个有理想有良心的官员。

这也直接让夏原吉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萌生出了“做官也救不了百姓,不如归隐田园间安度晚年”的想法。

念及至此,夏原吉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他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从无半分懈怠,可到头来呢?

不也只是一个庸碌的高级官僚吗?

真的改变这个世界了吗?

真的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了吗?

“哎!”夏原吉叹息了一声,继续低下头,处理手中的公务。

空旷的房间里,夏原吉不仅自嘲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和尚也不是都需要撞钟的。”

夏原吉凝神望去,却是一袭黑色袈裟的道衍缓步走了进来。

道衍的手中,捏着他的那封辞呈。

当着夏原吉的面,道衍捻动手指,直接将辞呈撕得粉碎。

“道衍大师这是何意?”

夏原吉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只是疲惫地问道。

“你还不能走。”道衍把辞呈扔进纸篓,缓缓道。

“为何?”夏原吉苦笑道,“这个位置,谁来坐都差不多的,郁尚书如此,夏某也是如此。”

“不一样。”道衍摇了摇头。

“哪里不一样?”夏原吉问道。

道衍微阖的三角眼睁开,缓缓道。

“你是姜圣的学生!”

夏原吉心里一咯噔,但还是镇定道。

“道衍大师,你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

道衍颔首,看着他认真说道:“姜圣至理,所传者不过寥寥几人,此乃千万中无一的天大福泽,你夏原吉便是其中之一。”

道衍质问道:“而你夏原吉,身为户部尚书,又通经国济民之道,可有幸学了姜圣的大道,不惜福,也不思造福苍生,反而心生退意,自甘堕落,浪费了有用之身,你便不觉得惭愧吗?”

“姜师讲的是至理。”夏原吉神情黯淡,“可是靠听这几节课,夏某还是救不了百姓。”

“听几节课做不到,跟在姜圣身边学呢?天底下再厉害的学问,再多的道理,依照你夏尚书的天资,多学多想,也该学会的。”

“至于救百姓,靠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以为姜圣两个月后出狱,是为了做什么?”

夏原吉只道:“姜师,难道不是还不知晓这一切吗?”

“他已经知道了。”道衍冷声,“或者说,起码知道了一部分。”

“今天夏尚书便已露了馅。”

夏原吉愕然:“此话怎讲?”

“姜圣天资何等惊艳?学问横压当世,见识更是看透古今,从你化妆进入诏狱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露馅了。”道衍淡淡说。

夏原吉回忆片刻,方才蹙眉问:“道衍大师的意思是,这节课,本来就在姜师的计划之中?姜师已经感到了警觉,所以才会用二皇子可能听不懂来做试探?”

道衍微微颔首,继而说道:“姜圣有一个堂妹,一直在老衲的暗中监视与保护之中,上次,她因假冒国债被骗,去寻姜圣诉苦了.当然,坑骗她的人,已经死在了被倭寇所屠戮的‘宁波商队’里。”

夏原吉站起了身,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严肃。

“所以,这都是道衍大师的计策?”

“总该推一把让他慢慢了解的。”道衍无惧夏原吉的目光,只道,“难道你想看着姜圣出狱后识破这一切,变得无所适从,亦或是心生愤怒吗?”

夏原吉抖了抖身上的衣袍,身居高位多年所养成的官威,亦是从肢体动作和神态中流露了出来。

“你不该安排姜师的命运。”夏原吉的言语中已经没有了敬称。

“老衲没有安排姜圣的命运。”

道衍垂眉轻语:“姜圣这种人,只要让他看到能改变这世间不公的希望,他就一定会踏上那条路。”

“对于心怀伟大理想的人来说,那条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老衲只是让姜圣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出狱时感觉太过突兀。”

如果在今天以前,夏原吉一定会对道衍所说的这些嗤之以鼻。

然而当夏原吉从那恐怖的【绝对理性】所构成的冰冷数字世界中脱离出来,体验了那种是天地万物为刍狗的无情之感,便产生了深深地恐惧和懊悔。

所以,夏原吉信了道衍所说的一切。

夏原吉相信,如果姜星火看到他能让世界变成一个他理想中的样子,那么姜星火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实现那个理想。

毕竟,姜星火是真的不怕死!

而之所以在诏狱中摆出那副姿态,夏原吉认为,只是姜星火看不到改变世界的希望罢了。

就如同夏原吉之所以递交辞呈,也是因为看不到真的能让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希望一样。

而现在,道衍的一席话,又给了夏原吉希望。

如果未来大明的经国济民和税收,可以在他夏原吉的手上实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哪怕一点点奠基,能给这个未来打下基础,夏原吉都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是值得的,自己也愿意为之付出。

可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夏原吉便是心头一颤。

夏原吉极为严肃地质问道:“道衍,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想”

后面的话语,夏原吉万万不敢说出口了。

“不。”

明白了夏原吉的忌惮,道衍给出了令他放心的答案。

道衍的答案,果真让夏原吉松了口气。

道衍双手合十,嗓音沙哑地说道:“老衲想做的,仅仅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帮助姜圣开辟那条万世之路.这条路,在未来的数百年内,都与皇权并不冲突,相反,而是互有裨益。”

这句话,让夏原吉解除了大部分的顾虑。

只要不跟皇权产生冲突,不违背夏原吉的原则,那么,夏原吉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听一听道衍的想法。

夏原吉抬起头看向道衍,干脆问道:“打算要我做什么?”

道衍笑了笑,干枯如树皮一般的皮肤上,露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夏尚书,我们追随姜圣的脚步,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吧。”

夏原吉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道衍的心中早有腹稿,径直说道。

“推翻理学,释放被束缚的思维。”

“弘扬姜圣的‘科学’,竖立真正的万世之基。”

“殖民海外,为华夏文明在世界岛战争中取得先机,建成日月不落的大明帝国。”

“提高大明的制造力,让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让普通人也识得起字,看得起书,明得了道理。”

“最后,真正建立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大同社会。”

夏原吉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这样的画面,税收,不再是冰冷的数字与货币,而是以无数人之力汇聚成江河海洋,继而泽润万民。

或许,这才是税收的真正意义。

或许,这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真正未来。

可夏原吉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们不可能看得到那一天了。”

道衍随之点头,却大笑道。

“可这才是永垂不朽的意义啊!”

“我们的肉体终将陨灭,但我们为理想所创造的一切,将与世长存!”

道衍严肃而认真地看向夏原吉问道。

“夏原吉,你愿意与老衲、与姜圣,一起踏上这条道路吗?你要想清楚,一步踏出,便要面对世人汹汹非议与卫道士们的口诛笔伐,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道衍复又说道:“可夏原吉你有家有业,又身居尚书高位,乃是文臣之极,与老衲和姜圣这种孑然一身倒还不相同.若是你心中并无此意,老衲今日权当没有来过便是了。”

夏原吉张口欲言,却吞了回去。

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沉默几息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夏原吉反而重重点头。

夏原吉轻声对道衍说道。

“那从此以后你我,便是同路人了。”

(本章完)

第163章 普通人的改变

东郊大祀坛周围皇庄的官田,此时已是一片生机勃勃。

除了生长期需要三个月的荠菜,其余诸如小油菜、油麦菜、苋菜、青蒜等蔬菜,在这两个月间早已被大规模栽种,并且经过数次大型施肥和灌溉,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沃土。

如今已经过了农忙季节,虽然还有些事情要做,但却足够百姓们忙碌到中午就可以收工。

此时的农村里没有太多的娱乐项目。

吃饱喝足后,男人们会坐在田埂边打马吊(马吊是明代开始流行的纸牌游戏,源自宋代叶子牌)或者唠嗑儿。

女人们则是聚集在家门口的水塘旁洗衣裳、纳鞋底子,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嘴话。

而孩童们则是在土墙围成的院落里嬉戏追逐玩耍,不时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爹!”

当一个同样是租种官田的佃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的孩子们便立即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爹你怎么现在才从镇子上回来?姐姐还以为你又跑到镇子上耍钱了呢!姐姐说你要把我们给丢了!”

孩子他娘也跟着凑趣道:“就是啊,当家的,这都大半天没见伱回来了,你该不会把咱闺女给忘了吧?”

她说完话后,孩子们顿时起哄似得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他爹被众人调侃的满脸通红。

随后瞪了孩子们一眼:“胡咧咧什么呀?我啥时候再耍过钱?啥时候丢下你们了?再瞎编乱造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孩子们见状,赶紧闭住嘴巴,不敢继续取笑。

“当家的,我听村南头的李婶说,今天在码头那边,来了好多的大船!人人都在传,说是皇帝派去海外的官差,把制造化肥仙丹的材料给运回来了!以后大家都能使上化肥仙丹了!”

孩子他爹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媳妇儿,你刚刚说什么?我不是听岔了?”

孩子她娘白了丈夫一眼:“你耳朵真背了,刚刚明明就是我在说,皇帝派去寻仙丹材料的船回来了!”

孩子她爹挠挠头,憨厚地说:“我说孩子他娘,你胡扯什么呢?化肥仙丹是咱平头老百姓能使得上的?现在这都是皇庄才能用得上.炼制化肥仙丹的两位道门真人,听说把炉子都给炼废了好几个了!”

“哼!懒得理你!爱信不信!”孩子她娘将手中洗完的衣裳扔进盆子里后,便转身走进屋内换衣服去了。

孩子们嘻嘻笑着,也相继跟了上去,留下孩子他爹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只有大女儿还蹲在他身边。

孩子他爹望着妻子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苦笑道:“唉,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娶了这么个脾气躁的婆娘,能咋办?”

“谁让你俩感情好呢!”

大女儿笑嘻嘻地说道。

孩子他爹犹自存疑,向大女儿求证道:“你李婶真是这么说的?海外有船回来了?以后大家伙都能使上仙丹了?”

“真哒!”大女儿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李家哥哥在码头做工,说是一排又一排的大船呢,江面都被遮住了,做不得假带队的好像叫叫三保太监!”

什么太监孩子他爹他倒是真不关心,但这要是真的,以后大家伙都能使上仙丹,那可就太好了!

孩子他爹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现在皇庄官田里的土都金贵的紧,常有骑卒巡逻,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偷窃使用过化肥仙丹的土壤。

而且化肥仙丹的效果,早就已经没有人质疑了,只要使用过,最起码农作物的亩产量都能提高一倍或以上。

如果化肥仙丹能够推广开来,那么自家完全可以辛苦努力一点,再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攒个两三年的钱。

那样,就不用去租官府的田了。

自己家哪怕买不到上好的水田,就是普通的旱田,那也好歹是自己的啊!

想到这里,孩子他爹的眼睛里,不由地流露出了一丝朴素的希冀之色。

“当家的,想啥呢?你今天诞辰嘞。”

就在男人陷入思索的时候,他家婆娘端着碗面,跟老母鸡似地带着一群跟屁娃又从里屋回转了出来。

“爹,诞辰快乐!”

“爹!这是我亲手做的!”

孩子们纷纷朝他叽叽喳喳地喊道,而他的婆娘则是直接将碗放在他手中,催促他赶紧趁热吃掉,不然面该坨了。

男人嘿嘿傻笑了两声,拿起筷子就往嘴巴里送去。

很快就囫噜咽了下去,而他的双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隙:“嗯!好烫!慢点!慢点.”

孩子们看着他这副一边吃一边吐舌头的滑稽模样,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吃完面,男人松了松裤带,对婆娘说道。

“我想去拜拜化肥仙人的雕像。”

“该去,合该去的,快点去拜拜吧,让化肥仙人保佑咱家今年顺顺利利过个年。”

“那你在家陪着孩子们。”

男人嘱咐了一句后,就小心翼翼地拎着几根香,前去大祀坛。

“爹爹我在家等你哦!”

“爹爹!慢点!”

孩子们齐声呐喊着祝福,并挥舞着胳膊为他助威。

男人微笑颔首,然后迈步朝着大祀坛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秋老虎的余威,太阳高悬在头上。

孩子他爹提着包着香的小竹篮一路前行,汗水直接顺着鬓角往下流淌,滑过黑黢黢的脸颊,不过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迈动脚步。

大祀坛离得并不远,此时大祀坛的外围,早就允许所有人前来祭拜了。

只不过内部用于朝廷祭祀的地方,还是不让寻常老百姓进的。

一座青玉雕像矗立在大祀坛上。

仙人雕像身着羽衣道袍,手执拂尘,眉眼清隽,气质飘然出尘。

男人跪在已经有些被磕的破损的蒲团上,磕了仨响头后,虔诚地念叨道:“恭请化肥仙人庇护我等,我等愿为您献上香火。”

男人说罢,便从竹篮里掏出了三根香。

“化肥仙人,这是我的祭品,还请您别嫌少,将就收着。另外,如果我家租的地您有空的话,希望您能多照顾照顾,毕竟种庄稼甭管是种子、浇灌,还是除虫、翻耕都是需要费钱费力气的.有您的帮忙,我们能少很多事情。”

他将三根香放置在桌案上点燃,随即又冲着化肥仙人的雕像恭敬地叩了几个响头,接着站起身来,却与身后的人撞到了一起。

“哎呀!”

男人回头望去,却是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神情有些紧张地盯着他。

男人退了两步,憨笑着问。

“小姑娘,你也是来上香的?”

小姑娘迟疑了刹那,点了点头。

男人也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便提起竹篮,打算回家去,家里的婆娘和孩子还在等他呢。

男人方走出了几步,却被那个小姑娘喊住。

“阿伯,请问您知道仙人的名讳吗?”

男人挠了挠头,这倒是把他问住了。

“化肥仙人,大家都这么叫,我也委实不晓得仙人名讳叫什么。”

“好吧,谢谢您!”

很有礼貌的小姑娘,知道礼节,不像自己家的傻大妞.男人心里想道。

看着远去的这个陌生阿伯的背影,再看看大祀坛上怎么看怎么眼熟的雕像,姜萱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人生之中。

“为啥,我看这个雕像,挺像我哥的?”

“也不对没道理的,或许是巧合吧,我哥还在诏狱里关着呢,化肥仙人怎么可能是他呢?”

姜萱跺了跺脚:“可是这五官明明就是跟我哥一模一样啊!”

这便是说,上次姜萱去诏狱中探望姜星火的时候,只说了大明国债和化肥工坊的事情,根本没有提什么化肥仙人。

所以,姜星火也根本不知道,这个让他感觉极度社死的称号。

化、肥、仙、人!

这是何等的羞耻,何等的让人面红耳赤啊!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怎么不干脆直接叫“金坷垃仙人”好了!

或者洋气点,叫“史丹利”也不是不可以。

以后往西洋那边卖的时候也好翻译,我们大明皇帝Judy,派人带来了神奇的东西叫Stanley,还不赶紧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交易?

姜萱的小脑袋瓜还没有得出结论的时候。

忽然——

负责守卫大祀坛的士卒开始赶人了。

“回避!回避!”

“有贵人出巡,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小姑娘,快点走,别给自己惹祸。”

人群在士卒们的警告和驱逐下,向外退去。

姜萱抬头看了一眼大祀坛外围矗立的仙人雕像。

仙人依旧面目熟悉。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姜萱一种奇怪的忐忑感。

来不及多想,机警的姜萱跟着来自附近数个村落的村民,还有一些南京城里前来参观的百姓,都退了出去。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华丽的车驾从官道行驶而来,姜萱偷偷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其中的马车。

马车由数匹骏马牵引,用料很奢侈,四周还以红髹装饰。

马车两边,则是十六名身穿甲胄,骑马挎刀的护卫。

每一名护卫都气息沉稳、骑术精湛。

这些马车两侧的护卫,手持方色旗、青色白泽旗、绛引幡、戟氅、戈氅、仪锽氅等仪仗旗帜。

而更后面的护卫,则是手执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骨朵、斧等仪仗兵器。

“这是.皇家仪仗?”

姜萱低声惊呼道。

她虽然只在南京住了几个月时间,但对于这些大明帝国顶尖大人物的威势,早已经铭记于心。

姜萱可是在南京街头亲眼见到,一个躲避不及的瘸腿乞儿,是如何被勋贵护卫的马蹄活活踩死的,胸口都塌陷出了一个大洞。

如今也不是什么祭祀吉日,竟然有皇家人物亲临,姜萱怎能不惊讶?

“小妹妹,慎言啊!”

旁边的妇人赶紧拉住姜萱的手臂,提醒道:“听你口音是乡下来的?你难道就不明白,皇室之事,不是我们普通平头老百姓能议论的吗?”

周围也有一些人闻声,纷纷侧耳倾听,神色各异。

显然对此颇为忌讳,连话都不敢说。

“哦。”

姜萱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好奇。

她很清楚,她自己出身低微,绝非权贵阶层,所以,根本无法理解皇室之人的心思。

但她仍然觉得好奇。

究竟会是哪位皇子或者公主要来祭拜?

居然排场这么大!

这个念头刚闪过。

姜萱又被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这队皇室成员的护卫后方,有好几个衣着鲜艳夺目的飞鱼服的锦衣卫,竟然骑着高大威武的骏马,在官道上急速飞驰。

他们的目标似乎是

这辆马车?!

“——吁!”

纪纲减速下来,而大皇子朱高炽身边的护卫将领,也转身策马前来与他交涉。

两人交谈片刻,举着圣旨的纪纲卸下绣春刀交给护卫将领,随后来到朱高炽的车架边。

“纪指挥使?”

朱高炽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纪纲有些疑惑。

“大皇子殿下,这是陛下的急旨!”

朱高炽接了过来。

朱高炽今日事务繁忙,刚刚代表皇帝结束了对化肥工坊产量的视察,眼下又要来东郊皇庄视察农作物的长势。

按道理来说,父皇今天是不应该找他的。

因为他在替父皇干活。

可既然父皇找他了,一联想今天的日子,朱高炽就知道,极有可能是姜先生又讲了些什么。

当朱高炽看到了圣旨后,却有些踌躇,他只说道:“我明白父皇的意思了,稍后就回去,纪指挥使先去复命吧。”

纪纲点点头,带着几名锦衣卫策马而去。

“头儿,什么旨意这么匆忙?传完旨了能透露一二吗?”路上旁边的心腹千户问道。

纪纲在马上扭头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几名心腹顿时肃然,但纪纲反而一笑。

“今儿我那小闺女满月,你们晚上都来我府上喝酒。”

几名锦衣卫顿时哄笑了起来,纪纲早年家庭不算幸福,如今娶妻纳妾倒也没什么感情,反而跟皇帝去了江南一趟,捡回来的小女孩认作了自己的女儿,宠爱的很。

虽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但纪纲的作态和喜爱,却委实不是装出来的。

锦衣卫们哄笑而去,马车里的朱高炽,胖胖的脸上,却布满了阴云。

跟朱高炽同坐一车的解缙,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朱高炽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圣旨,扔给了解缙。

这是极不寻常的举动,预示着朱高炽心情差到了不想遵循礼节的地步。

解缙心中一惊,捡起圣旨,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过去。

“税卒卫,拟让二皇子殿下出狱操练,先观察狱中扫盲班的效果?”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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