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壮胆

在李继霸眼里,安禄山比王忠嗣更有统帅魅力,若不是因为朝中小人作梗、阻止了河东节度使的任职,包括云中守捉在内的几支兵马早就追随安禄山了。

揣着这种心理,他对拉拢云中军极有自信,说话时盛气凌人。

“你这些年没少收府君的好处,眼下正是用你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然脖颈上感到了一点冰凉,低头一看,只见一道黑影扑到了脚下,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李继霸当即反应过来,竟也不惧,而是看向范昶,啐道:“你真是个废物!”

范昶面露苦色,道:“东平郡王至今尚且还在听朝廷命令,王将军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守捉使,我们又岂敢违抗?”

他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安禄山尚存惧意,他总不能抢在安禄山前面反了。

至于此时所说的“王将军”,指的则是王难得了。

李继霸缓缓转过头,看向王难得。枪尖由此对准了他那长满了胡子的喉结,他却凛然不惧,讥道:“我以为王难得是名将,原来是个爱偷袭的小人,难道你杀了吐蕃王子也是靠背后偷袭吗?”

“回答我的问题,我要知道安禄山在石岭关的兵力分布。”王难得道。

这句平铺直叙的话并非是在审问李继霸,有两名陇右士卒已经走了过来,他们会用极刑逼问出王难得想要知道的事情。

“好啊,我告诉你。”李继霸高声道:“府君就在石岭关,身边只有八千兵马。”

“现在说的没用。”王难得道,“我的斥候会问你,我只信他们的。”

“我说的是真的,八千曳落河就足以横扫河东。”李继霸目露狂态,一字一句道:“记住我说的,骁勇无双的曳落河必将撕碎你们这些虚有其表的唐军!”

王难得遂将这“八千曳落河”的名号记在心中。

就在这個瞬间,李继霸突然身子一仰,喉头躲开了枪尖,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迅捷利落地一扬。

“呲”地轻响声中,坐在那发愣的范昶脖子上已被割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噗呲往外喷洒,溅到桌上的烤肉与酒水之上。

同时,李继霸连撤两步,抽出范昶腰间的佩刀,斩向王难得。

“再告诉你,我正是曳落河主将之子!”

这一刀,李继霸展示了曳落河军士的彪悍、勇猛。虽是名将当前,他夺刀逼近,毫无惧色。

“虎——”

破风声中,王难得反而被他逼得退了几步。因为一寸短一寸险,他的枪太长了,施展不开。

李继霸先声夺人,不由振作,当即要逼上斩杀王难得,成就名将之威望,然而,这振作之感才升起,长枪已似闪电般倏然袭来。

“噗。”

一寸长一寸强,王难得的枪实在是太快了,那是在陇右风霜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对着稻草人扎出来的,无情地贯进了李继霸的胸膛。

“啊!”

李继霸不可置信,怒吼着,竟是一手握住枪柄,奋力一拉,把枪往自己体内捅去。借着这股力,他驱身向前,继续向王难得逼去,挥刀。

王难得不得不弃枪,再退。

两个士卒见状,连忙抢上,“噗噗”两刀,把李继霸斩杀当场。

沉重的身驱砸在地上,李继霸至死都面带狂态,杀气腾腾。

这便是“曳落河”给王难得的第一印象,一人如此,八千人亦如此,像是安禄山所饲养的恶犬,流着口水,随时准备撕咬开大唐盛世……

~~

“啖狗肠,杂胡还不是河东节度使呢!”

骂声中,一张舆图被铺开,几个烛台被点亮,照亮了屋中十余张粗糙的脸。

说话的是雁门关副将燕惟岳,他左手的整条手臂已经折了,绑着几根树枝,苍老的脸上皱纹丛生,须发皆白,长得也像一棵树。

站在他身后的是薛嵩,以及九个从雁门关逃出来的士卒,脸上都带着激愤之色。

薛嵩原本以为让薛岿去代州求援,能够保住这个弟弟一条性命,如今得到准信代、忻之地都已落入安禄山掌控,难免焦虑万分。

“安禄山已经反了,朝廷很快要下诏平叛吧?”

王难得摇了摇头,随手把李继霸的头颅挂在兵器架上,擦了擦手,道:“没那么简单,听这人的意思,安禄山还没反,反倒在指王节帅反了。”

“能有这种事?”众人都不相信。

李晟于是出面安抚雁门将士,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朔方,只是没那么快回来,且再等等。”

“不等了。”王难得俯身看向地图,点了点太原北面、与忻州相接之地,道:“安禄山就在这里,我们杀过去,斩下这杂胡的脑袋,万事了结。”

燕惟岳愣了一会,问道:“就这么简单。”

王难得正在对着地图沉思,没说话,李晟遂应道:“不错,王将军做事就是这么利落。”

换作旁人夸这种海口,众人肯定不信,但王难得偏是有使人不可置信的战绩傍身,让人不得不信服。

燕惟岳看向舆图,见它十分简陋,许多山川河流都未标注。他久镇雁门,最熟悉地势,倒也看得懂,沉吟道:“可雁门关已落入逆贼之手,如何过去?”

王难得头也不抬,缓缓道:“或可从横野军的驻地走?”

燕惟岳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从飞狐塞走,从东面出其不意地绕到安禄山的侧方。

他为王难得的这个想法感到激赏,须臾却又摇了摇头,道:“可横野军也已经归附杂胡了。”

“未必。”王难得沉吟道,“横野军多是胡人,本就不受管束,加上他们与北边通商频繁,在安禄山的特意拉拢之下,难免亲近范阳……可若说,他们真就完全追随安禄山造反了?未免太过武断。”

“王将军的意思是,横野军的态度也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难得点头道:“我有直觉。”

燕惟岳惊讶于他仅凭直觉就敢冒险,思忖着,道:“即使如此,要从范阳驻军的眼皮子底下穿过,还是太冒险了。”

随着这个问题,屋中有了好一会的沉默,直到王难得忽然问了一句。

“伱们知道薛白吗?”

“啊。”薛嵩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当即抬起头来,想要开口。

“知道。”燕惟岳道:“他送了我一首诗。”

“薛郎早知安禄山逆心,为此多有布置,我到云中之前,在长安见过他。”王难得道,“他给了我一些东西,也许能够用上……”

冬天在长安,王难得其实还见到了王忠嗣。

那是他与李晟去延寿坊祭拜之后,王韫秀领他们去的,就在一间丰汇行分号钱铺当中。

当时王忠嗣无不感慨地说了一句话。

“圣人老了,耳目不聪,为佞臣、叛逆所欺瞒,不闻天下之民怨,社稷恐有大震荡,非常之时,我辈可行非常之事。”

~~

忻州。

因通往太原的商路忽然断绝,诸多商旅被滞留在了驿馆当中,自然是焦急不堪,抱怨连连。

具体知晓出了什么情况的人其实不多。即使有大胆者跑到南面去看,也会被官兵阻住,告知他们“石岭关有北击契丹的兵马调动,禁止通行”。

至于更多的,官兵没有理由、也懒得告知他们。

三月初,一间酒家的二楼坐满了商旅,其中,一个头戴毡帽的五旬男子坐在窗边,手里持着酒壶,懒洋洋地看着天空。

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摆动着,敲打着窗柩,发出“笃笃”的轻响。

若有人仔细听,那响声其实富有韵律,原来这客商竟是随手之间就谱出了一首流畅的曲子。

他想起了开元二十三年来到晋中时的情形,思绪飞扬,无声地喃喃道:“清风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绕行云飞。”

忽然。

“拦住他!”长街上传来一声大喝。

随着这声音,一个年轻人从小巷中飞奔而出,身后则跟着围捕他的官差。

那年轻人与一个挑着粪水的汉子撞了个满怀,随手便操起一个粪桶砸在一个官差头上,“嘭”的巨响,之后又是一片乱斗。

酒楼上的客商见状,捻着长须,眯起了眼,目光打量,见到了年轻人脚下穿的是一双鹿皮军靴,身上穿的衣袍很脏了,但还是能看出是军袍。

这客商于是站起身来,大步往楼下走去。

二楼还在吃喝的酒客中便有人抱怨了一句。

“他又要惹事了。”

随着这句话,数名商贾打扮的汉子站起身来,跟着那客商奔了过去。

长街上,那年轻人已经跑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他那沾了粪水的脚印,空气中的臭味浓郁。

“追!”

……

巷子前面是一条死路。

薛岿停下脚步,听着身后的追喊声愈来愈近,他咬咬牙,横起手里的扁担,准备应敌。

忽然侧边的一道小院门开了,有人用力拉了他一把。

“过来!”

薛岿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那小院门又被关上。

有人拉着他匆匆而走,只留给他一个戴着毡帽的背影,他们穿过这间民宅,又进了另一间民宅。

“你好臭。”

对方转过头来,是个有着三缕长须的五旬男子,面容俊朗,客商打扮,腰间佩着长剑。随手便抛来了一身衣物,道:“换上。”

“多谢恩公救命。”薛岿不忘抱拳行礼再更衣,“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李白。”

薛岿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大了眼。

“哈哈哈,李白,字太白,号青莲,你问我姓名,我便告诉你。现在换我问你,是雁门还是代州的军士?”

“雁门。”薛岿连忙自报了姓名,之后满怀好奇地打量了李白好一会儿,“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我是天上太白星,自可见世间事。”

“啊?”

李白促狭一笑,道:“傻小子,不逗你了,随我来吧。”

薛岿连忙跟上他,道:“不瞒李先生,我随将军守雁门,遭遇反贼勾结契丹攻势,将军命我求援,这是我的信令,先生可能助我……”

“往太原的路已被堵死了。”

虽是大事,李白依旧带着随意洒脱的态度。他熟门熟路地走过小巷与民宅,最后进了一间铺子。

薛岿一开始以为这是间赌坊,因为他看到了成箱的铜币、皮货、花椒,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这里没有赌客,只有帐房先生们正忙碌地记账。

他对赌坊可熟悉了。

“李先生,这是?”

“哈哈。”

李白笑而不答,带着薛岿走进后院。

当即有人迎上前,一脸严肃地道:“先生真不能再随意带人过来了,万一暴露了……”

“不会的,你们的人都看着我。”李白递过一个酒囊,“来,喝几口酒,消消气,哦,这是雁门将士,薛岿。”

薛岿连忙抱拳,却迎到了一道诧异的目光。

“你就是薛岿?”

“我、我是名叫薛岿。”薛岿挠了挠头,感觉对方好像认得哪个薛岿,于是小声又道:“可我应该不是阁下知道的那个薛岿。”

“薛灵的儿子?”

“我……”

薛岿大惊,下意识退了两步,转头寻找着后门。

他身上已无分文,却没想到在这时节还遇到阿爷的债主,倘若对方要把自己交出去抵债,倒不如先逃了。

恰此时,有人从前堂赶了过来,道:“百户,有消息,私下向你说吧?”

“说吧,都是自己人。”

薛岿正准备逃,听得这“自己人”三字,不由一愣。

“北边有消息,王将军正从飞孤塞绕过来,需我们配合……”

~~

天空中已甚少再听到雁鸣,雁门山顶上的积雪已经化去。

春日将要过去了。

而在骊山,西绣岭下则完全是另一番风景。

梨花开得正盛,歌声、曲声在梨树下响起,美人长裙招摇,比梨花还美。

华清宫外的椒园则是一片安静。

花椒通常是在夏末秋初成熟,因此这个季节是不会有人过问椒园的。

但,这日却是个特例,有龙武军的士卒突如其来地撞开了椒园的门,飞快地冲了进去,甚至把珍贵的花椒树枝都踩踏了一些。

“大胆!”有管理椒园的老宦官赶了出来,怒叱道:“你们可知此处是何……”

话到一半,他见到了来者当中为首的一人,连忙跑下台阶,问道:“陈大将军,你怎来了?”

陈玄礼大步而上,揽过老宦官的肩,俯到其耳边,低声问道:“那人呢?”

“在的。”

“真的?”

“正因他在,老奴方才还误以为是谁要来劫他。”

“带我去。”

椒园很大,那一排排的花椒树价值不菲,像是形成了一道道城墙,连陈玄礼也不敢直接劈踏过去。他们只能大步而行,一直走到了椒园深处。

路上,有两处地方都有守卫,防备十分森严。

前方终于有了一排屋舍,陈玄礼大步上前,站在窗外往里看去,看到屏风后隐约有个长发长须的高大男子。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道:“你们都下去吧。”

随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屋舍,嘴里道:“阿训,圣人让我来看看你……”

屋中的男子正在吃着东西,闻言埋下了头,陈玄礼伸手拍在他的肩上,将他扳了过来。

只一眼,他惊愕了一下,瞳孔收缩,透出无比凝重的寒意。

眼前这人他认得,不是王忠嗣,而是龙武军去岁捉拿的一个死囚。

“出大事了。”陈玄礼喃喃道。

“嘿。”

眼前的死囚咧嘴讥笑,显出满口的黑牙。

出的事再大,他也只需要出一条命、一颗脑袋,值。

~~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第一名信使已奔出了华清宫。

李隆基站在降圣观中,手持千里镜看去,可以看到那信使不停鞭策着跨下骏马,狂奔而去,像一颗流星一般。

镜头一转,能看到十里外的驿站,很快,他便看到第二名信使接了中旨,飞奔而去,可谓是“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再远便看不到了,李隆基遂放下千里镜,显出眼中那无比阴狠的神情。

“千防万防,王忠嗣还是反了。”

其实他早就预感到的,很多年以前,当那个养子灭了突厥,他便第一次设想过倘若其人要造反会是如何。之后许多次,是因为亲手养育带来的情义,使得他放过了对方。

可惜,还是该杀。

这是李隆基收到消息,确认过王忠嗣真的逃出了椒园的第一反应。

他登得最高,手持千里镜看得最远,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真相。

很快,第二道中旨、第三道中旨……越来越多的旨意传出,飞驰各方。

当今大唐盛世,天下间有一千六百多个驿站,驿兵一万七千余人,另有驿隶两万余人。

唐律对他们甚是严苛,凡耽误行期,应遣而不遣者,杖一百;文书晚到一日杖八十,两日加倍,以此类推。平常时节还好,而一旦有军情,不论是寒风凛冽,烈日当空,或是倾盆大雨,他们都得背上文书袋,奔在送信的路上。

通往各个要地的路上,往往每隔十里到三十里就有驿站,一旦公文上写“马上飞递”字样,则是要求一天至少递出一百八十里,再快些则日驰三百里,最快为五百里。

“五百里加急!”

这一天里,这句话不知被喊了多少遍,上午时喊声还出现在骊山,日落之前竟已到了黄河边,等到次日上午,河东道河中府绛州闻喜驿的驿使已接了公文袋,沿汾狂奔。

第三日上午,公文袋到了晋州汾西驿,第四日中午,它竟已出现在了太原城内。

“太原府,河东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以下诸官员接旨!”

衙署之中登时一片大乱,诸官员们纷纷赶到,把脑袋凑上前去,小心地打开了公文袋,取出密封的公文,展开来。

一道最为明确的命令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押王忠嗣回京,若敢反抗,立斩不饶。”

~~

石岭关。

“五百里加急!杨府尹可在?!”

喊声传入城楼,杨光翙蹑手蹑脚地起身,从窗户边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两个看守他的军士正蹲在门外吃胡饼。

从这里能够看到关城内的情形,他看到有官员被放进城中。

朝廷的消息到了,还真是快。

杨光翙眼珠转动,准备回到榻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已经被打开了,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衣领。

“来吧你!”

很快,杨光翙便被提到了城楼中的大堂上,只见过来传话的官员与驿使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也是傻,什么差事都敢接。”

杨光翙路过他们时,忍不住踢了那官员一脚,以示对薛白的忠心。

目光偷瞥,王忠嗣手里正拿着一封文书在看,身上带着可怕的气场。

薛白道:“猜到那是什么了吗?”

“不……不是很确定。”

薛白遂从王忠嗣手中接过那纸文书,丢在杨光翙面前。

杨光翙一看,虽不出所料,却故作大惊失色,忙道:“这绝不是我告的状,我是禀奏安禄山反了!”

“知道让你来做什么吗?”

“我一定稳住局面。”杨光翙心中暗想,倘若能借此事回到太原城,安全能更有保障,当即大表忠心,道:“我一定稳住太原府官员,哦,还有天兵军,一定稳住。”

“倒不傻。”

“那我回太原……”

薛白听着笑了笑,杨光翙吓得连忙住嘴,不知所措。

“去吧,我派人送你去。”薛白却还是做了安排,道:“刁丙,你带人随杨府尹走一趟,保护好他。”

“郎君放心,我懂怎么做。”

薛白做这些安排时,王忠嗣并不过问,直到旁人都退下了,他才问道:“还能拖多久。”

“也许圣人有十二道金牌呢。”薛白开了个自己才懂的玩笑,才道:“眼下还能瞒着士卒们,但只怕要不了几天,军心就要乱了。”

“你说过,之所以一次次救我,是不希望让安禄山得了河东。”

“是啊,眼下就看王节帅大展神通了。”

王忠嗣没了往日的自信,道:“我怕万一辜负了你的厚望。”

虽说圣人的反应是他早就料到的,可心里的失望却还是让他难以避免地受到了打击。

薛白想安慰王忠嗣,但分析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来,干脆随口说道:“一直以来,我保河东的办法就是救你,知道为何吗?”

“大唐名将不知凡几,我已经不堪用了。”

“但我听过一句话。”薛白道,“那句话是‘只要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在,安禄山必不敢反’。”

王忠嗣轻呵了一声,连他都不明白薛白对他的信心是从何而来的,心中暗忖自己早已经不是什么四镇节度使了,那是圣人给的,圣人也能收回去。

可他还是只能振作起来,想了想,道:“还有烟花吗,今夜就点起来。”

“给王难得信号?”

王忠嗣起身,戴上头盔,看向薛白,笑问道:“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吗?”

“安禄山也会这般想。”

王忠嗣说着,出了城楼,走到墙垛边眺望着安禄山的营地,在那里有八千曳落河,以及更多的壮士。

至于他,麾下已没有那么多的将士了,连天兵军也有背离他的可能。

他问自己到时还剩下什么,大概是一颗忠心、一颗壮胆。

(本章完)

第410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三月下旬,杨齐宣随着吉温押运粮草到了石岭关前。

这正是晋中北天气最好的时节,忻州之地古称“秀容”,可见其风光。杨齐宣不由想到过去李十一娘常说有朝一日要离开长安到北都来游玩。

可惜,他如今的妻子已是安氏,论块头有三个李十一娘那么大。

“想什么呢?”吉温一巴掌将他从过往中拍醒,道:“你还没见过曳落河的主将李归仁吧。”

“曳落河是什么?”

“府君精挑细选的私兵,精锐中的精锐,李归仁更是府君的义弟,见到他不可得罪了。”

听着吉温那带着口臭的述说,杨齐宣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粗鲁、跋扈、杀气腾腾的突厥大将形象,吓人得很。

终于,队伍进入了安禄山的大营。

“看,那片营地就是曳落河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盔甲、战马,我们最好的一批粮草也要运过去,走吧。”

营地里帐篷很齐整,一群光着膀子的巨汉们正在摔跤,一个个膀大腰圆,手臂的围度感觉比杨齐宣的头都大,互相砸着对方,发出“嘭嘭”的大响。

杨齐宣不敢看他们,生怕被拉过去砸得稀巴烂。

另外还有正在射箭的,用的弓又长又硬,也不知有多少石,拉开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嗖”的破风声中,箭矢射出,把箭靶轰然射碎。

“怎么样?”吉温问道。

“真不愧是千挑万选出的壮士。”杨齐宣心中蒙上了一片阴影,由衷地感慨道:“有此强军,府君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一边看着这些壮士们展示武力,一边卸了粮草,他们心惊胆颤地离开曳落河的营地,去见安禄山。

这日,安守忠正好也在这边,与李归仁聊着天。

“杨郎,你丈人让你过去拜见李将军。”

“啊?”

杨齐宣很害怕见到李归仁,怀着紧张的心情进了偏帐。

帐篷中本就不大的空间已被两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安守忠已经算是很肥硕了,李归仁的身材却还要大一圈。这个突厥人黝黑的胡子像杂草一般长在下巴处,有着狼一样凶恶的目光。

“我昨天打了十轮,赢了五千多。”

李归仁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汉话带着浓厚的突厥腔。见有人进来,他只是略略抬眼一扫,继续与安守忠说着话。

杨齐宣恭敬地侍立在安守忠身后,心中震撼不已,暗忖曳落河果然勇猛,一战能斩杀五千多人。

安守忠摇头道:“我就插皮啦,输了快有一千。”

“独孤问俗也赢了吧?”李归仁问道。

安守忠道:“他也赢了不少。嘿,那小子输得最多,有这个数吧?”

他比了个“七”字。

杨齐宣听着,心想昨日一战原来是有很多个战场,各军互有胜负,他却有些疑惑石岭关这边是如何铺开那许多兵力的。

李归仁用手指摩挲着下巴,杀气腾腾的模样,道:“下午再干几轮,啖狗肠,再让那小子输个底朝天!”

“好,杀他的锐气。”安守忠应和道。

这想必是在说薛白了,杨齐宣摸着嘴唇,感受着里面缺了的门牙,心想薛白真惨,遇到李归仁这么一个强敌。

“对了。”安守忠道:“这是我的女婿,杨、杨什么来着。”

他拍了拍脑袋,轻声埋怨自己记性不好,但也懒得继续再想,向李归仁道:“我这女婿技艺也不熊哩,下午让他跟伱厮杀两轮。”

杨齐宣闻言大骇。

他看着李归仁脖子上的青筋,眼皮跳了跳,惶恐道:“不可,不可,战阵之事,小子毫不擅长,万万不能随将军去厮杀啊!”

“哈哈哈哈。”

李归仁哈哈大笑,之后,安守忠也捧腹笑了起来。这两人笑过,竟也不再理会杨齐宣,自顾自地继续聊天。

“与你说真的,这整个范阳军中,论技艺,那没几人能让我服气。”

“独孤问俗技艺呱,可他总喜欢赢大的,不行,该胡的时候就得胡。”

“没定数。”李归仁笃定地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权威,以那深沉的声音缓缓道:“昨天下午与你们打过之后,夜里我还与张通儒他们打了,赢了八百,我比他们那些读书的还会算牌。”

安守忠倾了倾身子,认真听讲。

“就说拆牌,七、九万你打哪个?”

“九万。”

“我不一样,我算牌的。你问问整个范阳,能从张通儒手里赢钱的有几个……”

他们说话口音很重,杨齐宣只能听懂个大概,但听着听着,却是渐渐意识到,这讨论的似乎不是行军打仗,而是骨牌?

杨齐宣很难相信一个凶狠的突厥大将对骨牌能有这样的喜爱以及深入的钻研,几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等了一会儿之后,安禄山都还没来,牌局已经被摆上了。

“二郎来了,今日带了钱没有?”

走进偏帐的年轻人是安庆绪,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那小子”了。

安庆绪显然才刚睡醒,眼睛略微有些水肿,摆着手,苦笑道:“如今驻扎在此,无处可以调钱,请叔父宽限我些时日可好?”

李归仁竟不给安庆绪面子,依旧是威势十足的面色,道:“牌桌上有输有赢,赖账就没意思了。”

安庆绪无奈,犹豫了好一会儿,招过亲随吩咐了几句。

众人还以为他是派人去拿钱,不曾想,过了一会儿,两名绝美的少女被领了进来。

杨齐宣是爱美之人,当即就看得眼睛都直了,然而,她们却被引到了李归仁的面前,羞羞怯怯地站在那儿,让人心生怜悯。

“这是我才买回来的新罗婢。”安庆绪有些不甘,道:“困在这,得了钱也无处花,她们反而可以陪叔父解闷,且容我用她们来抵赌债,可好?”

杨齐宣眼馋不已,奈何李归仁的大手已经揽上了两个新罗婢的款款细腰。

“哈哈哈,二郎还是守信的,来,再打。”

安庆绪道:“让阿爷知晓了,他不敢与两位叔父说嘴,却一定要骂我了。”

“往日我打得也少,闷在这关城下苦等着,不打骨牌,怎打发时间?”

李归仁再次开始表达对安禄山不肯听他所言强攻石岭关的不满了,众人只好陪着他打骨牌。

但独孤问俗还没来,安庆绪遂看向杨齐宣,微微一笑,问道:“杨兄从关中来,想必牌技不俗,可露一手?”

杨齐宣用余光偷偷瞥了那两个新罗婢,有一瞬间昏了头,竟是想着也许能把她们从李归仁手中赢下来呢?

“那就听二郎安排。”

“哈哈,这会儿敢上‘战场’了。”安守忠大笑,当先起身走向牌桌。

~~

手指触摸到玉质温润的骨牌,如同有甘泉滋润了心灵,杨齐宣终于忘了自己身处于豺狼虎豹之中,他仿佛回到了繁华的长安,沉浸于牌局。

原本让人感到煎熬的时光,由此变得易逝了。

天黑下来,两名新罗婢乖巧地点起了火烛,接过士卒们送来的烤羊肉,用小刀切成小块,分给牌桌上的四人。

“杨郎请用。”

杨齐宣听着那轻柔的细语,心都要化了,伸手接过筷子时差点摸到了那婢子的手,但,当着安守忠的面,他一定是不敢的。

当年的李林甫可怕,眼前的安守忠更可怕。

“碰。”

他收回心神,只见安庆绪又打了一张牌让李归仁碰了。

“胡了!”

杨齐宣抢在李归仁摸走那张牌之前,推倒了他的牌。

他浑然没有留意到李归仁抬眼一瞥,显出的眼神是那般骇人,只顾着算他还有多少筹码。今日他赢得不少,足够安庆绪再送他两个新罗婢的了。

可惜,李归仁也是赢家,今日又是安庆绪输得最多。

“囊中羞涩啊,杨兄,可否容我回了范阳,加倍付给你。”

杨齐宣虽然色令智昏,其实明白不可能在他们手里搞到美婢,温文尔雅地应道:“无妨的,打着玩罢了。”

“一道走吧。”

“好。”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已睡下。

两个年轻人出了帐,远离了帐篷,安庆绪忽然低头笑了笑,道:“杨兄放心,你想要的,我懂,到时悄悄送给你。”

“啊?”

夜风吹来,杨齐宣打了个激灵,身上寒毛竖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吓得脖子都僵了,转头向安庆绪看去,却见到一个略带些淫邪之意的眼神,方知安庆绪该是要给他送个外室。

“那,多谢二郎。”

“我与杨兄一见如故啊。走,到我帐中再喝几杯。”

“好啊。”

杨齐宣感受到安庆绪拍在他背上的手是那般有力,这才反应过来,安禄山的这个二儿子绝不是一个败家的傻瓜,相反,其人很有心机。

其实,忻州就可以兑钱。杨齐宣过来之时,还在忻州与丰汇行分号的人悄悄碰了个头,知道那里钱币、皮货、花椒储备丰富。

安庆绪是故意输牌,往李归仁这种大将身边塞人。

这本是长安官场上最常见的手段,杨齐宣自己也是深谙此道的,然而安庆绪的厉害之处在于表现得自然而真诚。

“二郎也是一个上进的人啊。”

“上进?”

“这是长安官场上一个时兴的词,乃是薛……”

“咻——”

忽然,北边的天空上绽出一团璀璨夺目的光彩。

安庆绪还是初次见这场面,抬头一看,当即定在了那儿,瞳孔映着那美丽的画面,喃喃道:“那是什么?”

“是烟花,你知道薛白吧?他……”

“我知道!”

安庆绪登时大惊,连忙转身往安禄山的营帐狂奔而去,嘴里还骂了一句。

“啖狗肠,他的援军到了。”

“二郎,怎么了?”

安庆绪没有回答,前方,安守忠、李归仁已经从帐篷里奔了出来,喝道:“发生了什么?!”

“北边!”安庆绪带着怒音喊道:“烟花是从北边点起的!”

“敌兵绕到我们背后了?”

“我更怕是他们有援兵来了。”

杨齐宣道:“也可能是他们派人到北边放了烟花嘛。”

安庆绪听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讶异于他竟能在这混乱的情形下提出这种常理之外的设想……倒真是个将才。

一般人还真是没这么快能反应过来。

“也是,都冷静些。”安庆绪道:“先保护好我阿爷。”

远远地,有喧嚣声传了过来,好像是曳落河大营那边的动静,有人用胡语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李归仁往北边赶了十余步,倾耳仔细听去,渐渐地,终于听清了。

“敌袭!”

李归仁当即酒醒了过来,怒不可遏。

他早就说了,要强攻石岭关,那些人偏偏要等朝廷下旨杀王忠嗣。现在好了,让那些废物一般的敌兵抢了先手。

“吹号角!曳落河军听我号令!”

“呼——”

~~

听着那号角声,燕惟岳脑子里不由想到了一句诗。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他很喜欢这首诗,可心里却不时闪过一个疑惑,雁门之役分明是在春天,可为何薛白写的是“秋色”呢?

前方,一团篝火映在了眼中,燕惟岳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这些小事。

很奇怪,分明是最凶险的时候,反而会有些无关紧要的思绪。

“踏营!”

一队队骑兵抛出套索,挂住了栅栏,驱马向后拉着,将那栅栏拉倒在地,轰然巨响。

紧接着,后面一队骑兵已经挺着长槊冲向那些营帐。

“杀啊!”

有兵士从帐篷里冲了出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强壮,气势凶猛,但休息时并没有披甲。

安禄山精心为他们锻造的盔甲此时大部分都被留在了营帐当中。

于是,强壮的肉体撞上了长槊,血挥洒而出。

但这支遇袭的军队是曳落河,他们是勇士,有个别勇士竟是在这样的冲杀下敏捷地闪躲过了长槊的攻击,扑倒在地上,打了个滚,从靴子里摸出匕首,扎向马腹。

“咴!”

战马悲嘶,倒在地上。像是树林中有一棵树被砍倒,砸起漫天落叶。

曳落河军的勇士就是这般强大,这种反抗,难度不亚于用匕首砍倒一棵树。但是,这种个人的勇武,在今夜的袭击当中,似乎不太够用。

“噗。”

后方补递上来的一根长槊,刺死了这个万中挑一的勇士。

云中军踏着鲜血,有条不紊地前进。

之后,王难得策马提枪的身影出现在了火光中,战场上的他,浑身上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煞气。

~~

“谁杀来了?!”

李归仁终于赶回了曳落河大营,抬头看去,隔着那连成一片的帐篷,对面火光通明。

好在,八千曳落河没那么快溃败,惊醒了的勇士们已经开始披甲。

李归仁也赶回他的帐篷披甲,同时,他的掌书记独孤问俗迎了上来,答道:“将军,好像是云中军。”

“什么?云中军怎会出现在这里?蔡希德暴死在雁门关了吗?!”

独孤问俗沉默了一会,应道:“突然遇袭,没时间查。但今日只有吉温从忻州运粮过来,云中军很可能是打着护送粮草的名义,尾随吉温的队伍而行。”

“去拿下!”

“我还没有证据。”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证不证据。”李归仁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将,不是朝堂管刑讯的官员,处事十分粗暴。

几句对答的工夫,他已披上了盔甲,感到胸前有些硌人,原来是怀里还有许多打骨牌时的筹码,他一把甩开,忽然想起了一事。

“云中军?我儿子呢?”

独孤问俗行礼道:“只怕是……不测了。”

“插皮!”

李归仁恶狠狠地怒骂了一句,提刀出了帐篷。

“勇士们!不要乱!骑马散开,杀敌人!”

他的指挥很简单,因为他麾下的勇士每一个都有高超的骑术、箭术,且作战勇猛。只要能让他们在遇袭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他们一个人能抵十个人。

那八千曳落河就是八万大军。

“咚!咚!咚!咚!咚!”

这边还在安抚军心,南面的石岭关上已是鼓声大作。

独孤问俗当即变了脸色,道:“王忠嗣也杀出来了。”

“来得好!”

李归仁竟是不惧,反而狞笑道:“我们不是一次偷袭就能击败的,撑到天亮,我斩杀王忠嗣!”

……

这个夜晚充斥着血与火的混乱。

李归仁知道他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麾下的勇士死了很多,且死得并不值当。

但他们的大营就像是一个大胖子,是不会被两个小孩前后跑来一顿拳脚就推倒的。

总之,损失有,也许还不小,但不至于太快败亡。

一个个战士倒了下去,不知损失了多少性命之后,一抹鱼肚白终于出现在了东方。

阳光照在李归仁脸上,他已满脸是血,却是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太阳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能够驱散夜袭给整个范阳军大营带来的恐惧。如此,大军才没有完全溃败的风险。

而他也终于可以放手组织反击。

“反击!”

李归仁呐喊,喝令曳落河先冲杀王忠嗣部。

一整夜,曳落河是受到最多攻击的一支军队,云中军、天兵军极有默契地对它形成了前后的夹击。

因为是处于被夜袭的状态,安禄山麾下其他军队并不能且不敢对它进行支援,能在混乱中稳住军心、拱卫安禄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如此,自然是曳落河军的损失最大。

李归仁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儿子在王难得面前狠狠地吹了牛、把曳落河夸成天下无敌,王难得觉得不歼曳落河,便平定不了安禄山叛乱。

至天明,李归仁收拢起来的曳落河军只有三千余人。

他一边派人去请安禄山下令全军攻王忠嗣的大旗,一边做着最后的动员。

“勇士们!你们是最好的!”

在他身后,独孤问俗还在艰难地组织防线,阻挡着王难得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每一刻都有勇士倒下,但他们确实是最好的,体魄、技艺都是精挑细选的。

连成了尸体都比别的尸体更硕大。

相比起来,天兵军驻守北都、养尊处优;云中军刚换的主将,指挥不顺。如果不是偷袭,他们根本不堪与曳落河一战。

“你们是东平郡王的养子,花费在你们每一个身上的钱,能够养十个普通的兵士!现在,你们养父最大的敌人就在你们面前,该做怎么?!”

“杀!杀!杀!”

曳落河军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在被夜袭之后,没有溃败,反而能够反击,放眼天下,只怕没有几支别的兵马还能做到。

像是一盆水被泼出,勇士们策马向王忠嗣的大旗倾泻而去。

“轰!”

前方的战场上,忽然爆发出了巨响,有奔腾中的曳落河军勇士,连人带马被地上的炸药包炸得四分五裂。

这对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他们,又是心灵上重重的一击。

~~

飞溅的血肉在眼前落下,王忠嗣抿着唇,目光克制,望了一眼安禄山的大旗,衡量着能否击败曳落河,以及击败曳落河之后还能否击败安禄山。

他承认这一战有非常多运气的成份,如果王难得没来,他也已经派人绕到反军大营的北面去放烟花了,期望吓得敌人心虚,然后发起夜袭。

好在,薛白一直以来做了很多的准备,王难得还是奇迹般地赶到了。

王忠嗣很多时候都觉得,薛白是他的一个福星,若没有薛白,他也许早几年就死在某桩大案里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圣人的诏书比战鼓催得还急,一天、两天,他必须尽快击败安禄山。

这又是他运气非常不好的一方面,若依他们的原计划,王难得抵达之后,本是还有一个协调、准备的过程,而非这般仓促一击。

另外,天兵军的战力确实远不如朔方、河西、陇右的兵马,北都太重要,反而使得驻军缺乏战斗经验。

战况并不理想,没能一夜击退反军。

天亮了,留给王忠嗣的时间并不多。

他忍着喉咙里发痒的感觉,没有咳出来,而是以发酸的手臂,高高举起了他的长刀。

然后,利落地一踢马腹,驱马上前。

“节帅?”

还在等王忠嗣命令的旗令兵一愣。

薛白策马赶上前,提醒道:“我们还有炸药包。”

“太慢了,士气不可缓。”王忠嗣喉咙里有痰或血,声音不畅,干脆喊道:“随我杀敌!”

现在是天兵军士气最高之时,但等炸药带来的震慑力过去,将不再有任何提振士气的手段了。他必须趁热打铁,尽快打出战果。

战机转瞬即逝,绝不容犹豫。

这是名将对战场的敏锐感受。

薛白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跟着策马而上。

“随节帅杀敌!”

旗手连忙举着旗跟上。于是,天兵军士卒激动之下,忘了自身战力的差距,跟着旗帜,迎上了向他们杀来的曳落河军。

那杆旗上的“河东节度使”字样如今其实已经名不副实了,但王忠嗣还是当年兼任河东时那个人,他病弱了很多,却更加无畏了。

犹记得,开元二十一年,王忠嗣被调到河西,领着数百人去偷袭吐蕃军,结果恰好遇到吐蕃赞普在郁标川练兵。当时所有人都劝王忠嗣暂退,可王忠嗣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提刀便冲向了数万人的吐蕃大军……

那正好是二十年前了。

王忠嗣无比怀念自己二十年前的风采。

“杀啊!”

他大声地呐喊出来,看向对面的敌军,想到那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军队,心中反而热血沸腾。他就喜欢面对最强大的敌人。

双方针锋相对,尘烟飞扬。

~~

与此同时,石岭关以南的官道上也是尘烟飞扬。

驿使跨着骏马狂奔不已,高声大喊着。

“五百里加急!”

这是第二道召回王忠嗣的文书,而在数十里之外,还有第三道、第四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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