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事业 声望和爱情(上)

陆君弼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汪员外到底是什么意思,便直白的问道:“员外想如何对待他?”

汪员外只说了四个字:“奇货可居。”

陆君弼立刻就明白了,虽然他觉得“王朋友”身上充满着危险的气息,心里有点害怕,但汪员外不怕事,对此陆秀才也没法。

“那员外要如何行事?”陆君弼又问道。

汪员外非常自信的答道:“对一个年轻人尤其是读书人来说,只要给足他三样东西,事业、声望、爱情,就一定能打动他!”

陆君弼愣了愣后,细细品味一番,便觉得这“三样”太踏马的有道理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汪员外对人性的洞察力和掌控力都很强。

从汪家出来,天色临近傍晚,陆君弼又去拜访“王朋友”。

林泰来见到陆君弼,便道:“陆兄来的巧了,我正要向你辞别!”

陆君弼很意外,“这就要走?”

林泰来答道:“我到扬州来,主要就是为了打点大宗师,如今事情已经办完,所以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林大官人当然不是真的要离开扬州,他至少还要在这里考完试。

只是当初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想暴露身份,所以随口自称“王禹声”。

但一直顶着王禹声的名字和别人往来,实在太别扭了,干脆就假装已经走人。

反正他参加的是录取秀才的院试,陆君弼参加的是提升等级的科试,两人应该不会遇上。

另外就是,五百手下马上就要来了,当然是和手下们在一起更好些。

陆君弼稍加思索后,说:“就算是作别,也该有离别之礼。明天我宴请王朋友,还请务必赏光。”

两人说定后分开,陆君弼连忙又回去准备。

到了第二天,陆君弼又来迎接林泰来,然后领着林泰来到了城中的太平桥附近。

随即又走进了一处面积不算小的园子,林泰来问道:“这是哪里?”

陆君弼答道:“这里叫隐园,乃是盐商汪氏所筑,占地约莫十五亩左右。

我与汪氏有点亲戚关系,今天便将隐园借来宴请王朋友。”

从明代中后期开始,重新发达起来的扬州在各方面一直学苏州,修园林的风气也学了过来。

林大官人想了想,后世并没有什么太平桥附近隐园的印象,扬州最有名的园林大都是清代产物。

但这也很正常,几百年的人事变迁,不知有多少曾经的景点彻底隐没在历史长河里。

不是每个景点都能像苏州的留园、拙政园那样,几百年后还能留下名字和位置。

在隐园假山下轩堂,陆君弼和林泰来刚入座没多久,忽然又有个头顶东坡帽、衣锦腰玉的富家中年走了进来。

陆君弼假装很意外的说:“汪员外怎得来了?”

又赶紧对林泰来介绍说:“此乃我提到过的汪员外,单讳一个庆,以盐业为生,也是隐园的主人家。”

汪员外笑眯眯的对林泰来说:“陆生从未找我借过园林宴客,今日却破了例。

这便让我心生好奇,不知是何等样的贵宾驾临。故而我不请自到,还望王生勿怪勿怪!”

林大官人还能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不是疯狗,见人就咬。

再说想起汪员外的身份,林泰来忽然又很有兴趣和汪员外聊聊天。

如果想在扬州插旗,那就必须了解盐业。但盐业又是个专业性很强的行业,很多行业内幕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而且林泰来心里也在考虑,要不要弄一些窝本,先以盐商角色在扬州城插旗。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几百年历史经验表明,在纲盐体制下,两淮盐业是最能赚钱的行业之一。

而且现在两淮盐业只是刚开始“爆发”,以后会越来越赚钱,既然站在了这个风口上,有机会为什么不分一杯羹?

第二,盐商在扬州城地位特殊,以盐商角色进入扬州,等于自带光环,比较容易获得认可,减少开局难度。

还有一点,浒墅关税使王之都他哥哥目前是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在户部话语权很大。

而盐业事务宏观上是归户部管的,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等也汪员外也落座后,便开始招呼婢女们上酒上菜。

同时对林泰来笑道:“此地委实有些狭窄,慢待贵宾了。

毕竟这隐园是我当初练手修建的,又局促在城中,确实也不大。

等我在城外山水之间觅得好地方,再另行筑园,到时要请王生多来指教。”

林泰来想起自己图谋的沧浪亭,深有感触的点头道:

“十五亩确实有点小了,就算是拿来练手也有点小。要是我弄园林,起步起码二三十亩。”

汪员外:“.”

卧槽!明明是自己想先凡尔赛一下,制造气场先声夺人,怎么被反射了回来?

感觉谈园子谈不下去,汪员外就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又问道:“听陆生说,王生你有意在扬州城立业?”

林泰来答道:“确实有此意,不过目前没多少头绪。

大概也只能先带人过来看看,熟悉扬州城状况,等他日时机更成熟了再入手。”

汪员外指点说:“以王生的家世和人才,其他小打小闹的事情都没意思。

所以肯定要从盐业入手,只有在盐业立足,才能算在扬州立业。”

林泰来顺势就说:“若想从盐业入手,应该如何去做?”

“呵呵呵呵。”汪员外又一次笑了笑,不怕你感兴趣,就怕伱不感兴趣。

半天没有插话的陆君弼想道,这就是员外所说的“事业”?

不过也很正常,当今世风如此奢靡,各种消费越来越高,年轻人谁不想赚钱发财?

只要王朋友问出“如何进入盐业”这种问题,就说明已经开始上钩了。

还有什么方法,能比成为大盐商的女婿更便捷?

但汪员外没继续吹嘘盐业如何挣钱,却又开始强调困难。

“如今想进入盐业,比从前已经很难了,首先取得窝本就是最大的难题。

官府有根册,所有窝本和窝商名单都是登记在上面的,不能随意更改。

而窝本又是与产量挂钩的,不可能无限制发放,所以很难再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人会转让窝本,所以盐业也越来越难有新人。”

林泰来感觉这窝本相当于牌照或者执照,想到上辈子世界的类似情况,便随口道:“如果不能获取窝本,那也可以租啊。”

汪员外疑惑的说:“租?怎么个租法?”

林泰来就解释说:“比如员外你有一万盐引的窝本,那你可以把窝本租给我。

每年这一万引盐由我来负责销售,不用员外你再去销售区行盐。

这样员外你每年只需要轻轻松松坐在家里,收取窝本租金就行了。

能省去远涉江湖之苦,也能大大减少人工成本,还避免了滞销风险,岂不美哉?”

汪员外:“.”

这听起来,可真踏马的有点心动啊。

不对,今天不该是自己心动!汪员外连忙收紧了心神,又道:

“我们每家盐商,都有自己的行盐区,这些区域有好有坏,没有足够的实力,占不到好盐区。”

林泰来诧异道:“找销售区有什么难的?你看苏州怎么样?”

汪员外感到,这个问题根本不用自己回答。

苏州是天下最繁荣富裕的地方,人口极度密集还很有钱,距离扬州又近,交通也便利。

可以说,对淮南盐业来说,苏州就是最好的销售区,没有之一。

难道汪员外不想去苏州卖盐?只是各种情况不允许。

想到这里,汪员外叹口气说:“销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里面一样有很多规矩和门道。

就拿你们苏州来说,第一,目前那是郑之彦的销售区,想去苏州卖盐,就要和郑之彦撕破脸。

第二,苏州距离浙江太近,很多浙盐会走私到苏州,冲击淮盐市场。”

林大官人毫不在意的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小事一桩!”

听到这里,汪员外觉得“王生”有点年少气盛,贵公子不知道世事艰难了。

于是汪员外又着重说:“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想抢别人的盐区,必须要有获得本地江湖势力的支持!

我说的江湖势力,指的是官府以下的社团堂口、行业公所、巡检司等等。

你们东山王家虽然富贵,交通官府肯定没问题,但未必能掌控这种地面基层势力。

所以,你可能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林泰来:“.”

坐在汪员外你面前的,乃是更新社坐馆、新吴联各堂口实际话事人、吴县九个都的包税者、胥江守卫者、太湖船户的保护人、木渎港分关主吏、两个工程队大东家、南濠街市管所的主控。

所以,汪员外你这是说谁在苏州城的江湖势力不行啊?

林大官人差点就自爆身份了,但还是忍住了说:

“凡是江湖问题,在我这里都不是问题!汪员外你还有什么问题?”

汪员外愕然了一下,“这些都不是问题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

如果能解决上面所有问题,霸占苏州这个销售区,做梦都能笑醒。

林大官人“哈哈”一笑,拍案道:“那汪员外是不是可以考虑,把窝本租给我了?”

汪员外:“.”

这气氛不对!难道不是自己用事业来忽悠年轻人吗?怎么说着说着,成了年轻人来忽悠自己了?

大卡文啊,觉得写的难看,反复修改到现在先发吧,这章是昨天的,不算补更。今天我再拼一下,看看写多少。

(本章完)

第240章 事业 声望和爱情(中)

林大官人看汪员外发愣,便又强调了一次:

“如果我把所有问题全部摆平,保障在苏州行盐畅通无阻,你能否把窝本租给我,大家一起合作?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行盐区域是哪里,无论是两湖还是江西的哪里,肯定没有江南好!”

两淮盐业的官方指定行盐区是南直隶、两湖、江西,扬州盐商只能在这个范围内卖盐。

当然,以上只是官方规定。

汪员外目前的主要行盐区是两湖那边,一般到汉口具体分销。虽然也不错,但从运输成本到消费能力,各方面肯定不如江南地区。

面对林大官人的“提议”,汪员外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想法是把对方吸纳进来,而不是把自己打包出租啊!根本没有往下谈的心理准备啊!

谁知道刚才怎么就没收住,不知不觉把话题聊到了这个地步。

陆君弼见汪员外有些尴尬,只好出来打圆场说:“今天我宴请王朋友,是我们读书人会友,汪员外你总说生意经作甚!”

汪员外赶紧就坡下驴,“也对,是我越俎代庖坏了雅兴!我自罚三杯!”

然后汪员外又对陆君弼使了个眼色暗示,陆君弼秒懂,又开口说:

“我们扬州文坛最近最热闹的事情,就是郑家重开平山堂。

时值春季,郑家马上就要在平山堂举办盛大雅集,邀请四方名流,同时向天下人征诗。

先前我记得,王朋友对郑家之事很感兴趣,又为何面临如此盛事时,忽然辞别扬州?

难道伱年纪轻轻的,就不想借着盛会的机遇,一举成名么?”

事业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了,那就只好转移到声望方面来。

在士林中,声望也是硬通货,可以换取很多东西,金钱美色权力都有可能。

林泰来假意谦虚说:“在下想明白了,天下英才如同过江之鲫,而自己才华宛如微末之光,

所以即使遭逢盛会,又能表现出多少?想来想去,干脆不献丑了,回去安心备考就是!”

陆君弼摇头道:“王朋友不要妄自菲薄,在这世道能否扬名,还不是看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这几个字,懂的都懂,既指人为炒作,又指人为操纵。

汪员外也说:“我在扬州城里,还有几分能力,可以助力王生借机扬名。”

这不是吹牛,汪员外真的有这个实力在扬州城捧人。只要砸钱下去,从文会名次到流行度,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林大官人回应说:“先行谢过员外的好意,不过看到郑家的所作所为,员外您自己就没有触动吗?

表面上看,郑家此举是为了壮大声望,其实是为了博取与士林交游的门票!

这样能让家族更安全,等于是花钱给财富买一张保护符。”

话说到这个点上,同样有钱的汪员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他指着陆君弼,忍不住叹道:“道理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容易。

我所有的亲朋中,功名最好的也就是陆秀才了,想结交士林名流,十分缺乏契机。

就算想大办雅集,又有几个真正名流愿意受邀而来?

所以急也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了。”

林泰来便说:“重修历史名胜并造势这招,郑家已经用过了,员外你短时间内再用,未免有东施效颦之感。

不过我指点你四条办法,做得好了,三年之内包你声望超过郑之彦,成为扬州城文化名流。”

说到这个,汪员外就不困了,他非常感兴趣的说:“哪四条?”

在博取声望这方面,林泰来实在太专业了,不假思索张口就来。

“第一条,开办书院,最好是重修扬州城历史上出现过的书院,重金聘请大儒来坐镇,这样本地士子自然就趋之若鹜。

如果请不到外地大儒,就请扬州本地和周边州县的,总能找到人。

另外你们扬州兴化近些年出过一个状元宰相李春芳,你去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学问过得去的后人,可以重金请过来挂名!

实在不行,你可以重金邀请两种不同学术的名家来这里辩论,比如阳明心学和传统程朱的争辩,只要有吵架就有热度。

再不行,我可以帮你把文坛盟主王世贞请过来,增加一下人气。

第二条,你有那么多银子,别总是琢磨开当铺之类的,可以开个书坊!

不求盈利,低价给读书人印书,印他们自己的文集诗集,肯定受读书人追捧。

你甚至可以宣布,每年帮读书人免费印若干册书!然后成立一个审查会,专门审查那些申请免费印书的!”

“妙啊!”听到这里,汪员外茅塞顿开,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像这些主意,不是精通门道的内行人根本想不出来。

不过说到这里时,林大官人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讲,开始吃吃喝喝。

汪员外虽然着急听下去,但还是耐住性子看着林泰来吃了几口肉。

然后借着敬酒由头说:“第三第四条呢?”

林泰来意兴阑珊的说:“说这些士林文坛狗屁倒灶的手段,也没什么意思。

还是谈谈盐业的事情吧,员外你占了那么多窝本,考虑一下出租吧,有多少我都收了。”

汪员外催促说:“王生先说这第三和第四,盐业的事情不着急,我还能跑了不成?”

林大官人不紧不慢的说:“至于第三条,就是操盘扬州城书画市场!”

汪员外不是很懂这里门道,疑惑的说:“买卖书画又能赚几个钱?”

林泰来指点说:“这不是赚钱的问题,而是通过操盘书画市场,获取影响力和话语权。

汪员外不要小看书画市场,在我们苏州,为什么文征明之后文家成为四大家族之一?

就因为文征明和一堆徒子徒孙垄断了苏州城大部分书画市场,文征明成为一个文化圈老祖宗级别的人物。”

汪员外不耻下问的求教说:“对书画市场,我真是外行,完全不知如何去做。”

林泰来说:“天下最繁荣的文人书画市场就在苏州城,而苏州书画市场当今最大的操盘手就是张凤翼,我与他们兄弟都很熟。

张凤翼就是靠着操盘书画市场,成为苏州城第一流的名士,连文坛盟主王世贞到了苏州也要与张凤翼合作。

如今扬州城繁荣富庶,又崇尚苏州文化,想必张凤翼也有兴趣开拓扬州市场。

我可以介绍张凤翼与员外你合作,到了那时候,员外你在士林文坛也是有字号的人物了。

其实我所有的建议中,这条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实现,短期内最容易见效的。

文人身价和书画价格很大程度上都是运作起来的,如果求着你运作,你在文人中又是什么地位?

而且你守在扬州城这个交通要道,南来北往名士无数,比局限于苏州城的张凤翼所能接触到的范围更广。”

汪员外欣喜若狂,自己猛干了三杯酒以示谢意,然后说:

“那就要拜托王生了!只要张凤翼先生肯合作,联手开拓扬州城书画市场,银子不是问题!”

这时候,旁边的陆君弼不知是不是被呛到了,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汪员外随便看了眼陆君弼,却发现,陆君弼正背着“王朋友”,对自己猛使眼色。

一开始汪员外没意识到问题,而后又听到陆君弼不满的说:“今日我和王朋友以文会友,员外你插话太多了。”

汪员外先是吃惊的愣了愣,你陆秀才吃错药了?竟然敢顶撞自己?

随即也感到了确实不对劲,自己的话是不是确实太多?

对了,自己初始计划明明是用声望来忽悠年轻人,怎么又反了过来?

刚才这半天,就一直在听年轻人指点自己怎么博取声望了。

听到最后,自己反而要对年轻人有所求了。什么张凤翼王世贞,不都要靠此人去请吗?

于是汪员外清醒过来后,发现又不好继续往下聊了。

只要自己再一张口,那位年轻的王朋友肯定又要提到盐业啊窝本啊什么的。

主要在于,窝本乃是所有盐商最核心的根本利益,是盐商安身立命的家什,是可以代代相传的传家宝,绝对不能随便谈的。

汪员外今天本来就有当面考察的意思,现在的感想就是,若得此女婿,又复何求?

要格局有格局,要魄力有魄力,要手段有手段,真是不知道东山王家怎么培养出来这等子弟的。

如果真成了一家人,就算是窝本,那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想到这里,汪员外再次对陆秀才使眼色,事业谈不下去了,声望也谈不动了,现在该谈谈爱情了。

陆君弼暗叹一声,感觉自己今天就是个来打圆场的,这节奏怎么越来越乱了?

汪员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出来闯荡,沿着大江奔波二十多年,经验历练都是极厉害的。

结果今天眼睁睁看着汪员外在自己主场,节奏被带得乱七八糟的。

尤其对面还只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委实有点无语。

反正陆君弼觉得自己完全把握不住了,自己完全不是王朋友对手,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又出了一章,是今天的正常更新,硬着头皮继续干,还有补更要写,大家有月票先投着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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