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第197章 刊报院

第197章 刊报院

四月初四,雨后初晴。

长安城的春天什么都好,就是空中太多的柳絮飘舞,恼人得很。如今柳絮停了,葵花刚开,也还未开始热,正是天气明媚。

杜五郎哼着小曲,牵马走过皇城,到了十字街附近只见西边十分繁忙,官吏匠师们脚步匆匆。

旁人说这是盛世文风昌盛,他只觉看着都累。

“敢问可知校书郎薛白在何处?他刚入秘书省只怕你不认得,是个年轻人,比我高半个头……”

“在那边,在那边。”

杜五郎遂走进了沿着皇城大街的衙署,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庭院,仪门是紧闭着的,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木头的香味,混杂着墨的气息。

“笃笃笃。”

“我是杜誊,薛白在吗?”

等了一会,被引入院中,只见薛白正在查看一张纸,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官袍,神态认真。

“哇,好多人。你官不大,手下管的人不少。”

“都称得上大师,个个识字通文章,且手艺好,唯皇城方可召集这许多人才。”

“这是在做什么?”

薛白正在做刊行邸报的准备。

虽然李隆基说过段时间召集些文人来颂赞盛世,薛白却不打算只发那些干巴巴的内容,他打算将邸报的版面排好,添些时事文章,这部分如今已可先开始制作雕版了。

他试着把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结合,一张邸报可分为好几个版面,交由不同的工匠同时雕刻,最后再排在一起印刷。

过程中一直出错,很多想法也不对,走了许多弯路,字体、油墨、版材等操作起来也极麻烦……但办法总得比困难多,进步就是克服困难的过程。

与杜五郎倒不必说这些,薛白带着他走进后面的议事厅。

如今秘书省地方不够用,这官廨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不同材质的纸一堆就是上百番,成箱的墨块,雕版的木料,制毛笔用的兔皮。

竟还有一卷被褥,想必有官吏夜里就住在这边。

“官员的体面都不讲了?”杜五郎也不嫌脏,直接在一口箱子上坐下。

“长安居大不易,有兼差与膏火费,大家多赚些俸禄也好的。”

薛白说着,随手递了两张纸过去,都是宽不到一尺、长一尺半的大小,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

“邸报,暂时就叫邸报吧。”薛白道:“你知道长安曾有个‘开元杂报’吗?”

“知道呀,就是各方节度使遣人在京师,每天守在宫门外,抄录朝廷政事,然后外寄。我也只听阿爷说过,却不曾见过。”

“那我这个是天宝官报。”薛白道:“相比抄录,刊印的发行量不可同日而语。”

“刊印?”

杜五郎看了眼纸上的字迹,认出了其中有一部分是薛白写的,道:“我看伱这也是手抄的嘛。”

“先写了几份排版做样式,确定字体大小,你看个样子便行。”薛白道,“你先到丰味楼安排,并与我们相熟的酒肆茶楼食摊打招呼,等到朝廷正式发行了,安排人读报。”

“你不是当官了吗?这些事岂还要找我做。”

“一点小事,官府出面未必好,扰民。我们自己办了便是。”

“你怎不自与我阿姐们说?”

“近来忙,晚些时日再见她们。”

“哦。”

杜五郎遂低头看去,其中几个版面上的小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两个版面上说的是种田的小技巧,四月得防病虫,并教人如何沤肥。

不多时,又有小吏找过来询问公事。

薛白遂带着杜五郎穿过朱雀大街,往原本左领军卫所在的衙署去。

杜五郎远远看到便觉惊讶,问道:“这里如今也改成秘书省所在?”

“嗯,现在也叫秘书省东院。”薛白道:“我们会挑选出一部分书籍副本,在此再设置一个书库,供天下学子取阅抄录。”

“那岂不是很麻烦?”

“是麻烦,但有意义。学子们将书籍抄阅得多了,自然也就流传广了。”

说着进了东院书库,里面才摆好书架,书卷则还未开始摆,几个吏员正在忙碌地布置着,见到薛白当即上前禀报。

“薛状元来了,书籍的排列还请过目,我等亦分之为‘经史子集’四部,以韵目排列。”

“辛苦,我看此处再增设一阅堂如何?亦可供人抄录。”

“是,我等只担心被抄录得多了,有些书便不再是珍本了。”

“圣人是盛世明君,要的不是几卷珍本,要的是礼仪之邦人人知书达理……”

这边薛白还在忙碌,那边又有小吏以杂务来相询,杜五郎只好勉为其难帮忙应付一二。

他虽只到秘书省一个时辰,却是好生充实,还被人问到是否刚被借调过来的官员。

“不不,今科刚中明经,还未授官,我与薛状元是好友,春闱五子你可曾听过?”

正此时,有一穿道袍的女子过来,招呼都不打便问道:“薛白人呢?”

杜五郎乍见道袍犹觉淡雅,转头认出来是谁,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他……啊,好久不见。”

皎奴面若寒霜,眼中隐有杀气,追问道:“人呢?”

杜五郎不敢答话,连忙往西边的秘书省一指。

皎奴却不是好骗的,当即进了薛白所在的东院。过了一会,却是气冲冲地出来,叱道:“你告诉他,到玉真观给我个解释。”

说罢,她直奔别处去找。

杜五郎愣了愣,再往东院找了一圈,竟真不见了薛白。

直到皎奴走远了,才见薛白从北边的兵部选院出来,正在与王维侃侃而谈。

“你方才见到煞婢了吗?”杜五郎找机会上前小声问道。

“公务繁忙,没空理会这些小女子。”薛白摇手道:“走吧,一道会食,秘书省的饭菜不错。摩诘先生兼着兵部的差职,却每次过来用饭。”

这只是个夸张的谈笑之言,王维为人清淡,也不解释。

~~

会食是由光禄寺安排,其实是有标准的,紫红袍的重臣吃的肯定与普通官员不同。

杜五郎原想着自己口味刁钻,尝惯了丰味楼的炒菜,哪能看上衙署的会食?但也不知随薛白吃的是几品官该吃的菜肴,结果口味竟是意外的好。

“这……肉质紧实,肥瘦均匀,肉皮软糯,还有一种香味,是……胡椒!好舍得啊,会食居然用胡椒!”

薛白正与王维等谈论诗书,没空搭理他。

杜五郎便独自在那碎碎念,每尝一道菜都感慨两句。

“咦,可是杜郎中家中的小儿?见识倒是不凡。”

“我可是丰味……”

杜五郎说到一半,回头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一袭紫袍的老者,周围众人皆称“左相”,他连忙闭口不言,不想,对方却是招了招他。

“看看,这便是长安城小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杜五郎也不知陈希烈让人看什么,应道:“见过左相。”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怎不发张帖子给老夫啊?”陈希烈很是平易近人。

“这……”

杜五郎心想,薛徽这种新娘的伯父都因为不愿与薛灵来往而不肯到场,这位左相无亲无故的,为何要来?

陈希烈似看懂了他的想法,道:“你阿爷在吏部与老夫同僚,你的婚礼,老夫当去的。”

“那……四月十八,不知左相可否拨冗?若是公务繁忙……”

“不忙,不忙,必然去的。”陈希烈抚须而笑。

~~

“这月十五,圣人难得在大明宫早朝,该是与如今这修书一事有关?”

“想必摩诘先生要赋诗了。”

“看来薛郎是知道什么?”

薛白笑而不语,以王维的聪明,这一点提醒也就够了。

会食结束之后,王维、李泌等人便随薛白到了一间庑房之中,几人小声议计了几句,各自去忙碌。

下午,薛白则去见了杨銛一面,聊的依旧是邸报刊行之事。

“朝中众人都还未意识到真正能为阿兄带来实权的便是这邸报。”薛白道:“若圣人诏谕直达臣民,这相当于集翰林待诏、中书舍人之权。”

“真的?”杨銛大喜过望,拍膝道:“好啊,无怪乎阿白让我答应哥奴,不再到中门省去与他争权,原来是在此等着。”

薛白嗅到堂中有一股药味,先提醒了一句“阿兄也要注重身体,莫太过操劳了”,之后继续道:“秘书省这些匠师是大财宝,不惜花费也要笼络过来。如此,旁人再想效仿,也无法再撼动阿兄。”

“阿白不必担心,我多的是钱财,直管将这些人才收买得死心塌地!”

“将作监已在铸活字铜版了,阿兄当把这批工匠完全掌控,让李岫也不知进展。”薛白道:“到时邸报一出,才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杨銛奇道:“何谓摸不着头脑?”

“我们会非常有效率。”薛白沉吟道:“旁人想不通为何能做到,遂以为原因在这活字铜版,而这铜版有成千上万字,绝非寻常人有能力铸造,只能望洋兴叹,认为只有秘书省有能力刊行邸报。”

“那实则呢?”

薛白神秘地笑了笑,道:“实则非常简单,阿兄到时便知。”

杨銛十分好奇,但本着对薛白的信任,忍着不问。

薛白又问道:“当然,技术的壁垒阻挡不了旁人来抢邸报的刊行之权,当无妨,我们是阳谋,抢的就是这最初的声望,文章学术越兴盛就越下沉,寒门学子天然地就会以我们马首是瞻,这是大势……”

这话里有太多新鲜的词汇,杨銛常常要细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听得十分吃力,有些迷糊,总之知道这位谋主十分有能耐,听他的便是。

~~

接下来几日,秘书省中那偏僻的小院被薛白称为“刊报院”,院中的匠师们得了丰厚的月俸与赏钱,夜以继日地忙着。

与此同时,将作监中,造竹纸、油墨、铜版的几处坊院也彻底被杨銛派人控制起来。

如对李林甫的承诺,杨党从不去中书门下争权,专心于廉价纸的普及……只求这一点点政绩而已。

月沉日升,铜汁被倒入字模,置入水中,滋起烟气;纸浆在蔑子上被慢慢晒干,形成了竹纸;木屑纷飞,雕刀在木块上刻出一个个小楷;墨石被锤碎,熔胶,杵捣,仔细研磨,流淌着浓浓的墨汁。

之后,“啪”的响声中,被排好的雕版沾了墨汁,印在了竹纸上……

终于到了四月十五,圣人于大明宫早朝。

鸡鸣时,京中五品以上以及特定官员们早早起来,提灯笼,骑马上朝,正是“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薛白官职太小,还不在早朝之列。而是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太仆寺车坊中等候。

等到百官退朝,便有宦官来下诏。

“召承务郎、太乐丞、校书郎薛白,东苑伴游。”

“臣遵旨。”

一路趋往东苑,只见宫殿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凤池春草生绿,微风正好。李隆基正带着一众臣子在赏美景,气氛正好。

那些官员以紫袍、红袍为主,也有一些绿袍,薛白是唯一的青袍。

还未上前,已听到了有人在吟诗。

“翠叶浓丹苑,晴空卷碧虚,忝同文史地,愿草登封书。”

“好!徐御史这诗好。”

“左相来一首吧。”

“那老臣便献丑了。”陈希烈也是张口就来,吟了一首颇好的诗,末了还感情充沛,“野老歌无事,朝臣饮岁芳。皇情被群物,中外洽恩光。”

此时薛白上前行礼,李隆基心情正好,招手让他上前,却不是让他赋诗,而是指了指那正在抄录诗词的宦官,笑道:“新科状元来了,且看看这盛唐气象……”

~~

早朝结束之后,依例,官员们会在朝堂廊下会食,称为“廊下食”,这日薛白却是来不及在宫中用食,径直出了大明宫,直奔刊报院。

“薛郎来了!”

“快开门。”

两道院门被打开,薛白大步而入,只见两排匠师们已报着雕版在严阵以待。

“有八首新诗要雕!黄九公你雕左相的诗。”

薛白径直将一封纸笺递给一名老匠师,目光看去,只见对方已经把“奉和圣制”四个字都雕好了,可谓是艺高人胆大。

“刘十四公,你雕崔颢的诗。”

“崔颢回了长安了?”

“是,调为司勋员外郎,我消息太慢了,他是临场作的诗,你快雕。”

“喏。”

八张纸条被分给十余个匠师,薛白快步往里走去,再穿过一道更隐秘的院门,只见里面正热火朝天……工匠们正在印邸报,且已经印好一半了。

“顺利吗?”

“不顺利,雕版被墨汁泡发了,又不小心磕掉了许多笔划……”

“莫慌,我们已抢了非常多时间。”

薛白安抚着工匠,同时拿起一张邸报看了看。

因还不好双面印,每份邸报他打算印正副两面,而第一面已经印好了。

头版说的是修《天宝大典》之事;下一个版面说的是秘书省东院书库将开放给诸学子。

第三个版面说的是四月望日,圣人开早朝,名家赋诗颂赞大唐盛世。

名家们刚刚才写的诗,墨迹还未干。在这刊报院内,却已将他们的刚写的诗印了上千份了。

开头一首就是韦述的《奉和圣制修大典应制》,“修文中禁启,改字令名加。台座徵人杰,书坊应国华。”

之后便是王维的《奉和圣制登御苑与监修同望应制》,“佳气含风景,颂声溢歌咏。端拱能任贤,弥彰圣君圣。”

李泌与王维一道一佛,平时看起来淡泊,写应制诗也是一个样子,这次写的是“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咏同君臣。”

苏明源、萧颖士、李华等人的诗也是早早便印在报纸上了……这是他们好几天前就串通好的。

薛白则是让王维帮忙写了一首,他以前抄诗都是不告而取,这次却是让原诗人直接送了他一首。

如此,报纸的这一面都已经印完,只需再把那些今日才出的诗文印到副版就可以了,若能两三日内刊印,两三日内传遍长安,方可一举奠定他这“刊行邸报第一人”的地位与声望。

这也就是他与杨銛说的“实则非常简单”。

~~

“薛郎,有一个麻烦。”

“怎么了?”

“这八首诗里,有一首七言律诗,与我们预先排好的版面不符。”

“拿掉吧,我换一首。”

“只怕……不行,是嗣歧王的诗,本该排在背面的第二版。”

薛白确实没想到李珍会作一首七言,不由皱眉想了想,道:“先刻吧,我看看如何重新排过。”

“薛郎,或可以改改字的大小?”

“不可,大小不能变,让人看出来。”

薛白对着邸报与雕版排列许久,始终没有适合的办法,因他用的不是活字印刷,而是一整首诗一块雕版,此时再改已来不及了。

若不改字的大小,李珍那首七言只能换成更大的版面,那别的诗便排不下了。最后,薛白干脆把那刘御史的诗拿掉。

可如此一来,最后却又空出一小块版面,放整首律诗不够,不放又显得空。

薛白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写了几句话,递到匠师手里。

“刻这个,动作要快,我们天明时便开始印。”

“喏。”

~~

“好了吗?”

“好了。”

次日,几块雕版被拼在一起,蘸了墨的刷子将墨水刷上,覆上白纸……

工匠们已开始有条不紊地印报了。

一张,两张……正副版被装订在一起,摆放在木箱当中,初时只有寥寥几份,而到了日落时,第一口箱子已被装满。

第一个箱子被抬上马车,先是送往宫城;紧接着,第二个箱子则是被送往丰味楼。

如此,第一批成量刊印的邸报已应运而生……

第二章还是要到早上,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200.第198章 发报人

第198章 发报人

四月十七。大明宫。

微风徐徐,天气正佳,李隆基起身之后,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杨钊献上来的《琴高传》,乃是以东晋《搜神记》为背景说的志异故事。

“圣人,可看看薛白写的?”高力士含笑问道。

“竖子肯写新故事了?”

“那倒不是,而是邸报印好了。”

李隆基不由笑骂道:“好你个老狐狸,故意逗朕。”

“老奴太放肆了。”高力士确实是故意开了个玩笑,君臣间偶尔也得有些小意趣才行。

“他既写好了邸报,呈上来吧。朕若满意,印便是了。”

“回圣人,不是写了一份,而是已印了上千份送到宫城,可发给识字的宫人,让圣人看看成效。”

“不可能。”李隆基当即摇手,沉吟道:“他找人抄录了上千份罢了,拿来朕看看,揭穿他的鬼把戏。”

“遵旨。”

不一会儿,几份邸报便呈到了李隆基的御案上。只看第一眼,他便目光一凝,意识到这是刊印出来的。

这本是不可能之事,纸上的诗是他前日才命那些臣子们作的,雕刻、刊印,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这便是所谓的活字印刷?

目光落在李泌那首用字复杂的诗上,铜版不可能已经铸了“寰”“瀛”这些字,临时铸更不可能有这么快。

李隆基目露沉思,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确实被薛白震惊了。

这是他吩咐薛白做的第一件实事,办得远远超乎他的意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工整,排版也舒服,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再看内容,不惜笔墨地宣扬大唐历古未有的盛世,圣人的功德……重要的是,如此邸报将刊发数万份,比许多书籍传得更广、更久。

“薛白是能办事的臣子。”

不由自主地感慨了这一句话,李隆基方才继续思考,待看完整个第一面,眉头愈皱愈深,再看第二面。

忽然,他重新拿过第一面看了起来,之后眉头一展,哈哈大笑。

“竖子休想瞒过朕!”

“圣人?”高力士还是糊涂。

“诗是先写好的。”李隆期道:“你看这面的诗,文章是竖子自己写的。诗呢?韦述、王维、李泌、苏明源、萧颖士、李华,全是与竖子交好之人。在望日早朝之前数日,他们就已经在刊印了。”

“原来如此,无怪乎这般快。”高力士惊叹道:“圣人竟连这都能看出来。”

“去将薛白招来。”

“遵旨。”

薛白就在皇城,很快便被带到了大明宫。

李隆基一见他来,当即便将一份邸报甩到他面前,叱道:“好大胆,连朕都敢欺瞒。”

“陛下看出来了?”薛白惊讶,之后应道:“臣无意欺瞒陛下,只是既担了邸报刊印之事,务求做到最好,此为‘先声夺人’之意。”

薛白确实是在四月初就把王维、李泌等人带到庑房中,逼着他们交出诗作了。

“好个先声夺人。”

李隆基虽还在叱骂,接着便得意而笑。

“怪朕事前与你说了要刊印何等内容,让伱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他其实在看穿薛白的小伎俩之后,也懒得再去深思薛白刊印时用了哪些具体的工艺。

总之就是活字印刷术吧,无所谓怎样……总之刊印邸报之事,薛白做得太好,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绝对够深刻的印象。

“请陛下容臣将邸报发行宫内,让陛下看看成效如何?”

“准了。”

~~

九重宫苑,御柳如丝。偏殿的窗上绣着芙蓉花。

偌大的一面扬州水心镜前,杨玉环化了新妆,正在试衣裳,忽听到宫苑中传来动静,不由好奇,招过张云容相询。

“出了何事?”

“是状元郎奉了圣人旨意,在宫城中散发邸报,”

“偏他鬼主意多,走,去看看。”

“……”

红色宫墙上的千叶桃快要谢了,风一吹,落花红蔌蔌。宫苑中的道路上,薛白正带着十余个宦官,如同货郎一般在发邸报。

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随意地挥动着,似在指挥身后的小宦官唱歌,唱的调子好生新鲜。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薛白也没用旁的更富有创意的办法,就这般沿着规定好的道路走一圈。

宫娥们少见到这般英俊的外官在禁苑行走,一传十,十传百,已纷纷涌来。

一时之间,那桃红色的裙摆飘扬,如同春日的桃花再次盛开了。

“慢些!慢些!”

小宦官们高声尖叫起来,嚷道:“识字的才能领!识字的来领了,给旁的人念……你们都是哪个宫的呀?”

“真是状元郎进宫来了?!”忽有宫娥激动地喊道,人群混乱,也不知是哪个。

杨玉环远远见此情形,只觉好笑,正要上前,对面的方向却有一行人先到了,是梅妃江采萍带着宫人亲自来看。

“见过梅妃。”宫娥宦官们不敢造次,纷纷让开行礼。

“薛郎给我一份如何?”江采萍问道。

薛白连忙正色,拿起邸报递了过去。

江采萍看到杨玉环已过来,清冷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临行前却是低语了一句。

“太真有个好义弟。”

杨玉环这才上前,笑道:“圣人怎不派高将军陪你一道?不怕让这些宫娥吞了你?”

“圣人考验臣。”

“不管,我这当姐姐的,该给你押阵。”

“谢阿姐体谅,免得旁人说我坏了宫中规矩。”

杨玉环嗔薛白一下,整顿了秩序,让那些宫娥依所在的宫殿、识字人数领了邸报退下。

趁着那些宦官忙于分邸报,她凑近了些,问道:“你将我阿兄推得太高,不会反害了他吧?”

“阿姐若信我,杨家只会比原来好。”

“信你。”杨玉环笑了笑,背对着那些宦官,低声道:“我会遣弟子到太乐署,往后你有急事,可让她直接联络我。”

“好。”

“你呀,莫再让我催你《白蛇传》的戏文了。”

杨玉环笑语了一句,伸手在薛白额头上一点,自走掉了。

薛白则继续带着宦官们在宫城中绕了一圈。

~~

是日傍晚,李隆基心血来潮,摆驾到大明宫几处宫苑逛一逛。

每遇到宫娥、宦官,他便要将人招到跟前来问一句。

“可知近来天下有何大事啊?”

“圣人要修一本空前的巨著,是……旷古未有的盛事。”

“这‘空前’‘旷古’之词你是何处学来的?”

“今日赵才人念邸报,奴婢学到的。”

“走,去看看赵才人。”

李隆基随口吩咐着,之后招高力士近前来,低语道:“此邸报,可使君王越过中书门下直诉于臣民啊。”

高力士不解,问道:“可圣人何必绕过中书门下?”

“是啊。”李隆基一代雄主,不被人架空,自是没有必要的,最后也只是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邸报不可操于宰相之手。”

~~

“何物?”

“便是薛白一直在忙的邸报,与开元杂报相似,一日之间几乎要传遍长安了。”

“谁做的?”

李林甫皱起了眉,心知由南衙巡卫、京兆两县不良人帮忙,是最快传遍长安的办法。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酒楼茶肆,摊贩商贾,好事文人,还有一些坊正里正。一些大酒楼里都有人念报;沿着朱雀大街,或是各坊门处,皆有小厮赠发,但只赠给识字之人;另外,还有国子监的生徒在大作文章。”

“给本相看看。”

李林甫接过那邸报一看,当即又吃了一惊,喝道:“把十郎喊来!”

几个属官对视一眼,只听这语气便知,此番必然又是要怪在李岫头上了,低头掩饰了心中同情。

果不其然。

“废物!让你担任将作少监,你便是这般一问三不知?!”

“是阿爷说过,只要杨党不曾起争权之意,一些纸墨工艺的小事……”

“犹敢狡辩?!”

此事隐隐可能威胁到相权,李林甫心头恼怒,当即上前,一脚将李岫踹翻。

“他们从你这废物身上寻得办法争权了!”

“孩儿这就去查!”李岫连忙认错,道:“查他们是用了怎样的工艺……”

“查?现在查还有用吗?”

“是,孩儿这就去拉拢人。”

提到此事,李林甫想到薛白已与颜氏订婚,愈发勃然大怒,又踹了李岫一脚,叱道:“一件事办不成,事事跟着出错,祸根皆在你!”

“孩儿一定挽回,这就去拉拢!”

~~

左相府,陈希烈对着一份邸报左看看,右看看,喃喃道:“他将老夫的诗放在副面的第一版啊。”

“偏相公待这弼马温如此关切,他却将你置于韦述之后,不识好歹。”

“不不不,老夫是在想,他将嗣歧王的诗放在后面,莫非是捧杀老夫?”

“相公,妾身说句实话,嗣歧王这诗写得太差了,他要不是长得像圣人……”

“嘘。”陈希烈打断道:“给杜府的礼物备好了没?”

“相公是左相兼尚书,岂有给一郎中家送礼的。”

“让你备你就备。”陈希烈叹息一声,指了指案上的邸报,道:“看吧,老夫争的是往后,往后得看什么,年轻人啊。”

卫氏这才有所领悟,道:“那妾身这就去准备。”

“右相老了、国舅多病,往后这天宝盛世还得由老夫来担着,也唯有拉拢这些年轻人,不会惹人猜忌。”

陈希烈喃喃着,拿起邸报继续看起来,这次是细看,找哪些地方有自己的名字,一共有五处。

一处在版头有“秘书少监陈公督刊”,就在“校书郎薛白编篆”的前面;两处在正面头版,一处是“陈公上书”,一处是“陈公监修”;第四处在第二版开放秘书省东院书库之处……总之,薛白是懂得分润功劳的。

就是有些太多了。

~~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的客舍大堂中正十分热闹,学子们正在热情讨论今日横空出世的邸报。

相比于官员们更重视邸报背后的意义,白身读书人关注的则是内容。

“真的能到秘书省东院去阅览书籍?!如此我能省下许多钱财!”

“看清楚,这上面说的是‘国子监及诸府州县生徒、举子’。”

“崔兄,你正是国子监生徒啊,带我去如何?”

“……”

吵吵嚷嚷的对话声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乡贡举子迈入堂中。

“常衮,这里。”当即有人向他喊道。

常衮年纪轻轻,却是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不苟颜笑的样子,衣着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父亲是京兆府三原县县丞,七品的官,供他读书科举略有些勉强,但好在他自幼聪慧擅写文章。

此时客舍太吵,常衮根本没听到友人的呼喊,绕过正在听读邸报的一群人,径直向茶博士问道:“可有邸报?”

“客官识字否?此为何字?”

“瀛。”

常衮手里还摸着一枚钱币,犹豫这价钱值不值,一份邸报已递到了他手里。

“先生帮忙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吧,不要钱。”

“多谢。”

常衮还没听到友人的呼喊,一边走一边捧着邸报看,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

街巷那边,有人正在追逐。

“薛灵!别跑!”

“捉住他!”

几道身影倏地从常衮身边掠过,差点将他撞倒,他却是侧了个身,护着手里的邸报,站在街中间看着,直到街巷那边有一群人跑过。

“这有个识字的!”接着便是几人围上来,其中一人道:“先生念一念吧,到处都在说这邸报,我们也想听一听。”

“好。”常衮遂面无表情地念起来。

头版念过,他心想,如此一来,明年春闱录取的进士名额该就更多了,自己也有希望一争。

之后,他也不管旁人听懂没听懂,继续念第二版。

东院书库这是最与他利益相关的,他正好是京兆府举子,可以免费借阅集注,或只花纸笔钱抄录,这能省下非常大一笔开支。

他还看到边边角角的版面写了些秩事、农事。

“沤肥之法?”

常衮念过之后,回想了一遍,三原县的农户大部分是知晓怎么沤肥的,但往后若作为地方官,当知晓这些事,以便治理。

这是他长年在他阿爷身边养成的习惯,因此更懂得在这邸报上刊印这些农事相关内容的意义,不识字的农夫未必能看到,但有人能看到……

“刊报者是个能人。”他心想。

剩下的就都是诗文了,正面的几首诗文都很好,副面的除了崔颢、陈希烈,旁人的赋诗水平都比不上他。

整份报纸由此也就快看完了。

常衮的目光一移,看向了最后的一段话。

“邸报初刊,何以勉大唐男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常衮忽觉背脊一凉。

他再回想这报上各个版面的内容,才想到自己节省下的花费实则是国库花了,编巨著、开书库、刊报纸,所为何事?

抬头看去,只见酒楼茶肆间热闹非凡。

但不知这长安城内,一时之间,有多少人与他一样,被这四句话所激励,或将影响到一生的志向?

隐隐地,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喊。

“功业!功业!我辈男儿当有更广阔的志气!”

“竟有这般的邸报,一生难忘。”

“……”

常衮忽然想到什么,把手中的邸报翻回正面,往版头看去,再看向原本被他忽略掉的几个字。

“薛白?”

因印象太过深刻,这日,他记住了这份邸报,以及办报纸的人。

我就《终宋》后面大半年稳定了更新时间,现在又成了黑白颠倒。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整作息,怎么恢复两章一起发吧,这样大家看得顺畅一点~~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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