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裁军!裁军!(三)

枢密院座落于南宫,郭淮乘车一路向东,行了二里余路方至王肃宅邸之外。

后汉时三公府邸都坐落在城东武库之南,连作一片,谁升任三公,谁就搬进这里。而故司徒王朗王景兴故去之后,皇帝特意许诺将此宅邸继续给王肃家中居住。彼时继任司徒的陈群常年在外,不可能去争区区宅子,加之朝廷至今也无继任司徒,王家就一直住在了这里。

按王肃的地位和所受恩宠来看,王家似乎还能在这里住很久很久。

郭淮前来,早已知会过了王家,悬山顶的中门大开,仆役们在门内迎接,门外站着一名青袍士子,见郭淮车驾到来,迈步上前行礼:

“拜见郭公。在下是王师弟子,奉王师之命在此迎接郭公。王师尚在宫内当值未归,请郭公先入府稍候片刻。”

“好。”郭淮下车后轻轻点头,见这名士子仪表谈吐不凡,顺便开口问道:“足下是何姓名?随王侍中治学多久了?”

青袍士子不卑不亢,拱手应道:“在下名为卢钦,从王师进学已有五年。”

“是卢中书家的长子?”郭淮不禁停下脚步,正眼看向此人。

“是。”卢钦应声,微微躬身向内一引:“郭公请。”

郭淮捋须不语,随着卢钦一并入内。

郭淮没有安坐,而是让卢钦领着自己在府内学子进学之处参观了起来。郭淮也是士族出身,随手拿起一名士子手中的经义来看,乍一着眼竟有些看不大懂。

“此书与老夫于建安年间就学之时所注颇异,想必这就是王学了吧?”郭淮掂了掂手中的书册,侧脸向卢钦问道。

卢钦答道:“世人唤作王学,但王师并不以王学自称,只是唤作经学。想来只是与郑学有所不同,故而郭公看起来不尽相似。”

郭淮略略点头,想到回去之后,定要让人询问一下究竟有谁在王肃家中进学。除了卢毓的儿子,还有哪个重臣之子在这?

若是有可能,他倒是想让自己的小儿子来这里读一读书,就是不知王肃肯不肯收。

郭淮等了半个多时辰,王肃方才迟迟归来。

“郭枢密,”王肃略略拱手:“今日枢密来访之事陛下已知。我为阁臣,与大臣私宅见面已禀告君上。”

“这是自然,当然要让圣上知道。”郭淮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但话语依旧友善小心:“我今日来此是有事来请教侍中,不是旁事,正是枢密院裁军一事。我两次入宫请旨,陛下虽已言说,我却依旧不太清楚陛下圣意。”

郭淮重重叹了一声:“或是我有些愚钝了,圣意高远,我不能尽知,只能来请教王侍中了。”

说到这里,郭淮从椅子上站起,微微欠身一礼:“还望王侍中点拨一二,我将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枢密请坐。”王肃并未起身,坦然受了一礼,示意郭淮坐下后,开口道:“这几月陛下纷纷允大臣告假,我一人于阁中当值,枢密自上任以来所做之事我大略都知道。”

“我先问枢密一事,枢密可知道何邵公?”

“何邵公?”郭淮眉头微皱。

“是。”王肃点头。

郭淮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些迟疑的开口:“是桓帝时的那个大儒何休么?我少年时听过此人之名,却四十多年未再听过了。”

“何邵公的学说繁杂,我取其中的三世说为重。”王肃缓缓说道:“何邵公将世间治乱兴衰分为三世:衰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循环往复,周、秦、汉、魏皆是这般,称为三世说。”

郭淮蹙眉不语。

王肃道:“桓灵之时当然为衰乱世,武帝立国之后国家当为升平世。太和年间,亦在升平世之属。”

“十年前陛下来我府上,我与陛下陈说此说之后,陛下问我升平世何时结束,我当时说天下一统之后升平世就将结束,进入太平世。”

“枢密,在升平世做官,与在太平世做官,或许当有不同。”

郭淮的眉头一直就没放松过,低声道:“世道转换,做官也应不同?”

王肃点头。

二人沉默了许久,直到约一刻钟后,郭淮幽幽的长叹了一声:“想来,是我做官做错了。”

王肃也开口道:“枢密是做错了。”

郭淮愕然抬头与王肃对视,惊讶于他的直率,随即问道:“可否请王侍中说一说,我错在何处?”

王肃捋须,徐徐说道:“在升平世中,江山尚未一统,陛下乃是不世出的圣君,乾坤在握,独断朝纲,于朝中政事、军事无所不理,以致日夜劳顿,亲征不断,登基以来在洛中时间仅有一半。”

“到了太平世,圣天子应当垂拱而治,岂能事事皆由上意所出?”

郭淮喉头耸动了一下,此话他第一次向陛下呈报的时候就听陛下这样责斥过。

郭淮又叹一声:“王侍中所言我明白,陛下也当面训示过我。”

“大魏约五十万兵,要减到二十五万,或者因为其他名目还会更多一些。裁谁好?不裁谁好?军队少了,领兵的将军是不是也少了?谁该进中军,谁该领地方,谁该荣退腾出位子……这内里外里定是要大刀阔斧的,陛下以我为枢密之任,我已准备好迎接内外冷眼和责骂了。”

“王侍中,早在太和二年我在上邽见到陛下的时候,我就对陛下说,我久受曹氏恩义,愿为陛下效死!郭淮从不怕死,十几年前是这般,做了枢密还是这般!裁军是天下大事,陛下让我来做我五内俱感,为了裁军惹得天下唾骂、甚至我死了都行!”

“裁军、裁将……这些我都能担。可是具体该如何做,陛下虽已示下,可我终究愚钝,不解圣意。”郭淮摇头:“我做了枢密这两月度日如年,真不知如何去做才好!”

“阁下不明白。”王肃淡淡说道:“你以为陛下令你做枢密副使,就是让你为了替陛下承内外之怨气?陛下是圣天子,还不至于这般。”

“这便是第二件事情了。郭枢密,你以为枢密使是何官职?”

“为陛下管军。”郭淮想都没想便直接说道,在看到王肃不以为然的表情后,随即蹙眉道:“我所说可有不对?”

王肃道:“枢密想错了。虽然管军是枢密院和枢密使的职责所在,但实际上,枢密使行的是部分宰相之权责。”

“不是为陛下管军,而是匡辅陛下管理军事。换而言之,枢密使不是一个仅遵上意执行的职务,而是需要阁下真正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为陛下推动和执行。这是真正在大魏执政的职务,该拿出气魄才是……”

二人聊了许久,郭淮方才告辞离开。

出了王肃宅邸的大门之后,郭淮上马车之前又朝门内看了一眼,方才登车离开。

今日所知,实在超出郭淮所想。

入夜后的洛阳城并不冷清,郭淮掀开车帘,朝着车外望去。见枢密院的马车行来,沿路梭巡的士卒纷纷避让行礼,街旁士民也纷纷驻足避让。但郭淮并无心思理会这些,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真如王肃所说,枢密副使是在行部分宰相之权吗?那这样说来,枢密院和尚书台岂不是真能掌握权柄了?

曹氏祖孙三代,一王二帝,极少分权,回想起太和年间的朝廷种种,国家大政方针几乎皆出于上,哪里轮得到臣子分权?

世道变了?

若从此论起,自己此前在枢密院的案牍资料中忙忙碌碌,反复在每一处城、每一关隘驻军多少反复确认,倒还真是落了下乘。

大处着眼,细处着手……

种种念头在郭淮的脑中胡乱窜动,惹得他心烦意乱。回去之后,郭淮又在家中静坐了一夜,第二日又睡了一整日,直到第三日郭淮才来到北宫觐见皇帝。

郭淮坐在皇帝左前侧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拱手诚恳言道:“臣以为,制定裁军之策,需先制定国家军事大略。”

“臣以为,于司隶之中,当练兵屯戍十万中军步骑精锐以备天下之需,弹压不臣。”

“于外州郡县,当精简郡兵各自驻防,震慑宵小,稳定一方。”

“外军于各地紧要之处,当置兵弹压。”

“于汉水、淮水、大江四处,及沿海各州当置水军备防。”

“于倭国、交州等处,当遣水军维持航道。”

“故臣今日向陛下进陈国家军事大略,国家当定中军十万、水军五万、外军十万,以为中外军二十五万之定制。于天下二十三州每郡郡治置一千屯兵,州胡及倭国等处皆实行军屯,归属枢密院直辖,不在州郡之列……”

曹睿缓缓听着,颔首道:“所以这是多少万兵?相当于没有裁军?”

“这是裁了。”郭淮肃容以对:“裁军至二十五万。余下二十一万皆为屯田士卒,每千人置一都尉,归刺史管辖。不需国家及州郡支应粮草,自给自足,平时为农,战时为军,故可久持,不违背陛下裁军本意。”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郭淮:“郭卿前日在王子雍处学了许多?”

“裁军是陛下圣谕,各地武备是朝廷需要。”郭淮拱手:“臣为枢密副使,朝廷需要各地驻防,故有此策。还请陛下训示,臣与枢密院众人再行细分。”

“就这样做吧。”曹睿淡淡道:“朕裁军的本意是为国家减负,不使朝廷负担过重。偌大个江山,四五十万人还是需要的。”

“年底之前,可否能拿出细则来?”

郭淮答道:“陛下付臣重任,臣不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圣恩。”

“年底之前,枢密院可以完成此案。臣自请明年到河北整军、后年去关东,而后蜀地、江东、荆湘、交广各去一年。”

“臣请与陛下约定六年之期,于太和二十年之时,为陛下于各地整军完毕!”

曹睿缓缓站起,走到了郭淮身前:“郭卿高屋建瓴,快人快语!这才是国家的枢密副使当做之事!”

“朕许了,待到你做成归来之时,朕为你封公!”

“臣拜谢陛下!”郭淮深施一礼。

PS:下一章番外11月30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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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太和二十年(一)

太和二十年,秋,八月。

苍穹之上,皎月正圆。

已到子时,这是洛阳城中的宵禁时间,城中在极快的时间内从喧闹变得一片沉寂。

承平盛世,洛阳城作为中国腹心、天子帝都,逐渐从黄初、太和初年那种兵城转化成一个极为繁华壮丽的大都会,城中数座军营都移到了京畿四郊。城内的守备也渐渐恢复汉制,再也不是此前全由中军大包大揽的情况。

卫尉、城门校尉重新开始掌兵的时候,皇帝还遣人去河内山阳,给故山阳公刘协的陵墓献上祭祀。朝中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刘协曾经建议皇帝重新整顿都城防务的事情。

十二座洛阳城门的守备都由城门校尉负责。

现任的城门校尉是长平侯、故大司马曹休之子曹肇。随着乱世一统,在天下人的眼中洛阳的官职和外镇相比愈加显贵,加之责任重要,曹肇虽去了将军号,可也没半点怨言,在两年前欣然领了此职。

洛阳城正东的城门唤作中东门,两百人、两个都的兵力在此轮流值守,由一位千石的中东门司马统领。

门楼上的三十余名士卒全身披甲,手持大戟肃立,作威武状,各个挺起胸膛目视前方。并非他们真如此敬业,而是司马正在门楼下对着弟兄们大声训话着。

“今日是朝廷设的第一个中秋休沐日,中秋夜到明天清晨才算结束。城门每天大事小事千万件,但今日不同,不能出半点事端。本将今夜就在这里守着,盯着你们,若谁在今晚打了瞌睡捅了娄子,休怪本将翻脸。”

“曹侯今夜也要巡城至此,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遵命。”士卒们不敢怠慢,纷纷应声。

就在司马与众人说话的当口,城外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不等士卒汇报,司马就小跑上了城墙,得知是枢密院的急报信使后,不敢怠慢,提前请人将曹肇请了过来。

“你们可曾知晓这封紧急军报所言何事?好事坏事总是知道的吧?”曹肇盯着信使胸前革囊里缚着的密匣问道。

中东门司马在旁应和:“此乃城门校尉长平曹侯,你只管答就是了。”

信使单膝行礼:“还请曹侯恕罪,仆实在不知。”

“你从哪来?”曹肇又问。

“东莱黄县。”信使答。

“是辽东有船来,还是州胡有船来?”曹肇继续发问:“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没什么不能说的。”

州胡是大魏十年前在东海上屯驻的第一个大岛,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济州岛。

信使低头:“不瞒曹侯,是从州胡先有船来,仆才领命来洛阳的。”

“知晓了。”曹肇淡淡点头:“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枢密院。”

“遵命。”信使抱拳。

州胡能有什么紧急军事?定是从倭国那边转过来的。

而且定是坏事。

宵禁的时间之内,只有城门校尉、卫尉和城中轮值的中军这三个系统的人可以通行无阻,不会受到盘查和询问。

曹肇带着信使来到枢密院处,见到了值夜的枢密院军机房枢密石苞,将急报送上。

“石枢密,人带来了,信你也收到了,还请与我一个回执,明晨我好按制度给中书省报备一下。”

“有劳。”石苞低首挥笔,而后将回执递给曹肇,点头道:“曹校尉今日繁忙,我这事情也多,就不送阁下了。”

“嗯。”曹肇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回头问道:“现在……果真势如水火?”

“什么水火?”石苞诧异抬头,满是惊讶的神色。

“哦。”曹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石苞见曹肇背影渐渐远去,轻叹一声,在油灯下开启了这个标注最重要等级的、密封完好的信函,静静阅览。

军机房就是干这个的,这是石苞的职责所在。信中只有寥寥百余字,可石苞却越看越感觉头大,眉头也皱的越来越深。

显然,刚才曹肇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问‘势如水火’这种话。

曹肇是宗亲贵胄,家世极高,职务又超然,任何政争都扯不到他的头上,故而可以云淡风轻的问出这些。石苞虽然混到了军机房枢密、这个仅比六部尚书差半级的位置,却仍然提心吊胆,不敢小视。

朝中的氛围也确实如曹肇所说,如水火一般。

尚书台和枢密院之间彼此相争已有数年了,各有胜败,目前是枢密院略微占了上风。

枢密院虽然管理军事,可归根结柢,这是个与尚书台相仿的文官机构。打着方便军事及安稳形势的名义,围绕着各州郡内的驿递、道路、河道、粮储、边境等等事务,枢密院渐渐从尚书台的管辖范围内扯过来不少职权。

而在石苞看来,一项从太和十七年开始的争端,现在或许要变了局势。

就和这封急信有关。

边地。

急信是青州东莱郡发出的,走的是枢密院的路子。

信中的事情描述起来也很简单,大魏在本州岛西端设的第一个屯田处被倭人围攻攻灭了,男女老少死了两千余人。

信中所说,这是本州岛上的几个倭国小邦联合起来,对大魏掳掠倭人在银矿、金矿劳作开采的一场报复。

而倭国地方的事务,历来是由尚书台主导的。

关于倭国地方、州胡岛这种传统版图以外的新疆土,尚书台坚持要设立郡县,用几十年宣扬德化之后再试图编户齐民。

此前西域长史府改为西域都护府,由枢密院直接管辖,西域都护级别等同九卿。枢密院想将州胡、倭国地方这种新疆土设立都护府,就算版图不够大,先设立几个低一级的都尉府统管起来总是好的。

徐庶病逝之后,郭淮由枢密副使改为了枢密使,毌丘俭去了将军号、接任了枢密副使。

郭淮每年都有半数以上的时间在外,由于毌丘俭对边境事务并不热衷,主推此事的郭淮使不上气力,故而皇帝接纳了从江南行台回朝的尚书右仆射司马懿的意见,于太和十八年底,设立了州胡郡、九州郡两个郡。

州胡郡太守由陈本兼任,陆地辖区仅有州胡岛一岛,但从乐浪、带方两郡直到倭国的海域都由州胡郡管辖。

而九州郡太守则由丹徒县县令、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转任。

说是一郡,经过了十年的经营,目前大魏在九州郡上的地盘也只有两县、两城、数万人、以及倭国他处的几座金银矿。

司马昭不到四旬,升为太守已是超拔,但实际上在朝中高门之中没人因此羡慕他,甚至洛中提到司马昭的时候,还常常讥讽他不受其父待见、发派到了蛮荒之地做官。就连司马昭自己也不愿意去倭国这种鬼地方,全都是其父司马懿的主意。

这是承平盛世,洛阳官员和太学系的官员们虽然不太歧视秦州、凉州、幽州这种汉代传统的边地了,但对于辽东的营州、西蜀的巴州、宁州、南边的湘州、交州、广州、江州这类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看不上,甚至说有些鄙夷。

而倭国地方……已经离他们眼中的文明世界太远太远。湘州、交州那地方都会死人了,更别说大海彼岸的倭国地方。

司马懿知道皇帝的扩张倾向,也不愿出任何风头,所以愿意将自家子弟送到边境去熬。九州郡太守再烂又能怎样?那也是太守,将来改到他郡任职就是平调,不会落人口舌。

更何况九州郡这个名字都是皇帝本人起的,在洛阳普遍的看法中,司马懿让司马昭去倭国地方,不是去抢功,而是类似军中交战让亲子冲阵这种勇于任事的感觉。

而这次死的这两千余人,就是在司马昭治下出的事。

从九州郡太守司马昭,到洛阳城尚书台中的右仆射司马懿本人,恐怕都要惹上大麻烦。

朝中政局越来越求稳,稍微的疏忽就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抓手。

从职务上来说,石苞肯定要支持自家上司、枢密使郭淮和枢密副使毌丘俭。但从情感上来说,是司马懿最早征召石苞入了尚书台为郎,石苞不得不为司马懿考虑一二。

难解。

即使是在深夜,如枢密院这种庞大机构的运行也是依靠体系和制度来进行的。密报在石苞处停留还不到半刻钟的时候,军机房的值班官员就来询问。

“枢密,依照制度,方才送来的急报是递送郭公府上,还是递送毌丘公府上?”

石苞神色不动,淡然摇头:“这是倭国处来的消息,倭国地方远在海外,军报上的事端是夏初发生的,急这一夜也没有用处。中秋休沐之夜,就莫要给郭公和毌丘公添堵了。”

“军报你拿去誊抄三份,而后还到我处,我明晨再与两位主官分说。”

石苞这般说了,值班官员也没有什么意见,接过军报寻即离开。

直到天明之后,石苞先回家中用了早饭,其间暗地遣亲信家人去给司空府上报讯,回到枢密院之后方才禀报郭淮、毌丘俭二人。

将此事拖了一夜,已是石苞作为司马懿故吏所能做到的极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石苞在枢密院的位置乃是由毌丘俭举荐而来。他随毌丘俭交州平叛、攻入蜀地,是朝中公认的毌丘俭心腹。

仍在宁州(原蜀国南中地区)建宁郡做太守的司马师,仕途中多半的履历也是作为毌丘俭的下属存在。

而在枢密院与尚书台相争的大背景下,暗藏的是汝颖宛洛士族与并州、河东士族带有倾向性的站队。毌丘俭作为河东士人的代表,与并州人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

深居宫禁之中的皇帝,对这种相争的状况虽然知晓,却也并没有表态反对,甚至还有些暗中纵容的意思。

争,总是要争的。

人性使然。

第二日晚间,郭淮府中。

“此事我已通过中书向陛下递了条陈,今日宫中倒是没有消息。”郭淮坐于厅堂正中,看向左右与自己关系要好的几位朝廷大员,徐徐说道:“诸位可有高论?”

“司马仲达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光禄勋裴俊抚掌大笑:“事情是在他儿子治下出的,司马子上捅的篓子,他也脱不开干系!”

“正是。”枢密郎陈骞也在旁应和道:“这是自取其辱,还是要枢密院帮他收尾才行。”

郭淮放下竹箸,面作沉思状。堂中众人的目光也一齐聚到了郭淮的身上。

裴潜数年前故去之后,裴、贾、卫、毌丘几家河东士族在朝中都以枢密副使毌丘俭为主。而毌丘俭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在职务诸事上与枢密使郭淮又联系紧密,连带着朝中的河东官员与并州官员越走越近。

裴俊这个裴潜二弟、蜀国降人也在官员的更迭中进入中枢,继承了其兄裴潜的关系网络,成了负责郎官和太学郎的光禄勋,不可谓不重用。

裴潜的三弟裴徽也重归洛阳,担任御史大夫一职,可谓家门显赫。

河东四姓之中,倒是贾、卫两家稍稍落后,不过贾充、卫瓘两名年轻人或为皇帝姻亲、或为侍从官员,前程是肉眼可见的远大。那些与司马家不对付的人,如陈矫的儿子陈本、陈骞等等,也多与郭淮联系紧密。

王昶侄子、枢密郎王沈也在旁劝说道:“郭公数年之间整顿军务,功勋卓著,朝廷内外都是知晓的。当下,郭公与陛下约定的六年之期将到,朝廷军事上却在这里出了差错。”

“正可在此处大做文章。”

郭淮抿了抿嘴,沉默片刻,而后抬头看向裴俊:“奉先,御史台那边……?”

裴俊站起,拱手致意:“郭公放心,我去与裴文季说。”

“嗯,就这般办吧。”郭淮捋须:“近几年宫中政事多由内阁操持,陛下领着邺王终日随葛天师一起修道,对外朝之事也管的越来越少。我明日上书请求陛见,若三日内得见,那就我自去说。御史台那边也多上书弹劾。”

“我知晓。”裴俊表情也渐渐严肃,点头应下。

PS:下一章番外一周后发,也就是12月7日晚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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