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莫敢问罪

李皇帝花了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把陆柄送上来的这些证据看完,看完了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打理盐道,本身就是肥差。

这个肥差的肥处,在于能跟盐商打交道,在运盐送盐的时候,多给一点少给一点,或者是吃盐商一点回扣,这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是李云默许的事情。

但是直接从给朝廷的税款里动手脚,就太过混账。

至于“人不知郡守”这一句,更是让皇帝陛下心中恼火。

江南三道,是他发家的根本,也是他创业的基础盘,如果连基础盘的行政,都已经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且不说最后会有多么多么大的影响,李云自己心里,肯定是相当恼火的。

虽然心里恼火,但是身为天子,不能太急躁,哪怕知道了什么,也要装作无事发生,然后看自己的具体需求来做事情。

即便要对卓氏发难,也要等他回到了江东,到了金陵之后再说。

正当李皇帝在书房里生闷气的时候,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陆柄,正要去寻陆皇妃,还没有来到陆皇妃所在,就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正两手掐腰,恶狠狠的看着他。

显然已经等候许久了。

正是庐江公主。

女儿多半像爹,作为天子的长女,庐江公主继承了一些父亲的大高个,虽然远没有她爹那么高大,但是也比寻常女子高挑的多,甚至要比陆柄,还要稍稍高上一些。

这会儿,她恶狠狠的扑了上来,死死地抓住了陆柄的衣袖,怒视道:“你这叛徒!”

不用想陆柄也知道,多半是他离开京城之前,跟天子透露的庐江公主情事惹了祸,他心中叫苦,脸上却露出笑容,惊喜道:“大公主,你也来庐州了。”

“什么大公主!”

庐江公主捉住自家小舅,咬牙切齿道:“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不许跟我爹说,你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干什么偷偷告密!”

她怒声道:“你跟我好,还是跟我爹好?”

庐江公主李殊,母族的亲戚就只有一个舅舅,一个姨娘,姨娘也住在宫里,她想要出宫玩耍,就只能依靠陆柄为借口。

而且从小到大,陆柄也极其宠爱她,李殊自然跟这个唯一的舅舅很亲。

年初那场“叛变”,让她很是伤心。

陆柄叹了口气道:“小殊,不要胡闹了。”

他看着庐江公主,正色道:“你每一次出宫,都说要来寻舅舅玩耍,陛下宠你,也每次都答应,舅舅要出宫办差,这事如果不跟陛下交代清楚,陛下知道了,处罚不处罚你不一定。”

“但一定恼死舅舅了。”

陆柄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划。

“到时候,舅舅还有命吗?”

“胡说。”

庐江公主撇嘴道:“父皇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杀你的头?”

陆柄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很快,他就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在你看来,陛下自然是很好的脾气。”

“外人看来,却多半不是如此。”

李云从来不能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能团结的对象,他当然也会试着去团结,比如说平卢军以及河东军,但是不能团结的,皇帝陛下从来不手软。

这么多年,不说别人,缉盗队一百七十多个人,只剩下了个零头都不到,那一百多个人,未必就是都战死沙场了。

不少人,是陛下狠下心处理掉了。

哪怕不算战场上的伤亡,这些年皇帝陛下,也不见得就真的变成仁慈菩萨了。

陆柄跟自己的大外甥女解释了半天,最终答应这几天带着她好好逛一逛庐州,这才得以脱身,去后院见到了自己的姐姐还有妹妹。

跟姐妹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陆柄才站了起来,对着陆皇妃低头道:“阿姊,陛下说得对。”

“这个事是我们陆家的事情,应当由我出面解决,你还有小妹,都已经是天家,不应该出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上一次在洛阳,我还是心软了,这一次再不会让他们家,出现在陛下面前闹腾。”

陆皇妃微微皱眉,轻声道:“陆家,就只有这么一个长辈了。”

陆柄神色坚定:“阿姊,他这样的人,算得上是长辈吗?”

“非是陛下,我们姐弟三人,现在不知道人在何处。”

“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陆柄缓缓说道:“这事弟弟我去处理,阿姊莫要过问了。”

陆皇妃还是叹了口气:“他无非是为了家里的两个儿子,我的看法是,教训教训应该,但是他家的儿子,或可给他们寻个差事。”

“他们家这样的性子,给他们差事,他们就能踏实去干了?”

陆柄冷笑道:“咱们那个九叔,心里想的,恐怕是想像薛家一样。”

薛家依傍天子,如今可以说是飞黄腾达,一门出了两个爵位,薛国丈前两年致仕的时候,朝廷给他封了郡王,这郡王之位即便不能袭封,这一系也是世袭的国公。

薛家那位二爷薛放,也受封侯爵,可以说尊荣已极。

陆皇妃还要说话,一旁的陆嫔拉着姐姐的衣袖,微微摇头道:“姐姐,这事就让阿兄去办罢,咱们的确不应该说话。”

陆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那小弟这就去了。”

说罢,他扭过头去,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脸坚毅的陆柄,又被庐江公主直接拽住,此时大公主一脸兴奋:“我听到你跟我娘的谈话了。”

她两只眼睛放光:“我跟你一起去!”

陆柄看了看她,有些无奈,苦笑道:“可以,但是你不能乱说话。”

“我不说话。”

庐江公主眼珠子直转,笑着说道:“我给陆老爷做个跟班。”

她拽着陆柄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小舅,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我们是大宗,他是小宗,庐州所有的陆家产业。”

陆柄缓缓说道:“都应当是我们这一支继承。”

“现如今,他已经霸占了许多年了,是时候将他撵出去了,他要是不愿意。”

陆柄面无表情道:“且对簿公堂,让庐州刺史衙门,断上一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大外甥女,开口道:“明天,咱们再去陆家见他们,今天,我先去做做准备。”

大公主有些好奇,问道:“做什么准备?”

“我去找杨侯爷。”

陆柄呵呵一笑:“跟杨侯爷,借一些人手,壮壮声威。”

…………

正当李皇帝东巡的时候,被押送返家的卓相公,已经回到了洛阳。

到了洛阳之后,押送他的羽林军,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将他一路送回了卓府,卓相公回了家之后,立刻命人关闭宅门,不见任何客人。

他是宰辅,皇帝陛下此时并没有下令拿人,自然也没有人敢上门拿这位宰相问罪。

卓相公回到洛阳之后的第二天,才换上了一身官服,一路进了皇城,来到了中书,见到了正在中书坐班的太子殿下,见到太子之后,他规规矩矩的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叩首行礼道:“罪臣卓光瑞,叩见殿下。”

太子殿下坐镇洛阳,当然已经知道了去年那场科考案的经过,也知道这位身为主考的卓相公,恐怕罪责难逃,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把卓光瑞给搀扶了起来,看了看卓光瑞,叹了口气道:“卓相为官多年,向来谨慎,怎么竟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栽了跟头?”

卓光瑞低头道:“臣…一时疏忽,罪无可恕。”

他低头道:“臣听闻,案犯俱已经羁押大理寺大牢,等候陛下问罪,臣是主考,罪无可恕,请殿下下令,将臣也押进大理寺大牢候罪。”

李元想了想,正要回答,忽然想起父亲临走之前交代的话,他沉思了一会儿,便摇头道:“卓相公,你在朝多年,功勋卓著,父皇不下令,本宫不能贸然拿你下狱。”

他拉着卓光瑞的衣袖,开口道:“本宫年纪还小,这些大事,也不敢做主,卓相公还是去见杜相,让杜相做主罢。”

卓光瑞闻言,抬头看了看太子,心中暗暗赞许,辞别了太子之后,他又赶去见杜相公,见到了杜谦之后,他跪拜下来,行礼道:“罪员请杜相问罪。”

杜相公连忙起身,将他搀扶起来,摇头道:“我如何能问卓兄的罪过?”

“卓兄还是回家去,回家去。”

杜相公长叹了一口气。

“等陛下回来定夺罢。”

说完这一句,杜谦想了想,正色道。

“卓兄放心,到时候我们这些江东旧臣。”

“一定为你说情,请陛下…”

“从轻处罚。”

(本章完)

第991章 争将来!

卓相公两次请罪,但是除了天子之外,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给他定罪,毕竟皇帝没有明旨,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动一个开国功臣,一个天子亲封的国公。

中书里,杜谦拉着卓光瑞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叹了口气道:“卓兄向来沉稳,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了?”

卓光瑞双手接过杜谦递过来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苦笑道:“也是被雁啄了眼。”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了看,确定这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杜相,这个事你知不知情?”

杜谦本来已经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闻言猛地回头,看向卓光瑞,大皱眉头:“这事我全程没有参与,我如何能够知情?”

卓光瑞起身,走到杜相公面前,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杜相,你我认识也快二十年了,我素来钦佩你的才干,也是打心眼里服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去岁科考,有人借着你的名义来见我,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概的意思是,让我宽松一些,后来礼部那个侍郎请我去吃饭,我思忖许久,才应下了这件事。”

杜谦勃然变色。

他拉着卓光瑞的衣袖,请他坐下,然后坐在了他的旁边,深呼吸了一口气,正想要说话,忽然想起这里是政事堂,明里暗里不定有没有在偷听,欲言又止。

卓光瑞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杜相,这里是咱们唯一能够说话的地方了,今天之后,我离开政事堂,在家里闭门思过,谁也不会见,那个时候你若是去我家,或者是我出门见你,都会引人注意。”

“九司,也都会看在眼里。”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低声道:“谁借着我的名义,去见卓兄了?”

卓光瑞看着他,开口道:“整个朝廷上下,谁能没有杜相的信物,就能让我相信?”

杜谦明白了过来,喃喃道:“我三兄…”

“是。”

卓光瑞低声道:“那个时候,我觉得既然是杜相你点头了这件事,那么即便做个顺水人情,朝廷也不会再翻这件事出来…”

杜谦脸色有些苍白,喃喃道:“这事,这事我全然不知情。”

卓光瑞默默说道:“我也想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杜相不可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就说明,朝廷里有一拨人,打心眼里不认可陛下的新政,尤其不认可新学,因此明里暗里,想要做一些事情,为自己积攒一些力量,等待着…”

“等待着有一天,天地色变。”

卓相公说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声响,用最轻的声音低声道:“这里头,就有令兄。”

新朝的新学,尤其是科考的内容,已经与前朝迥然不同,这并不只是学问上的差异。

还有认知上的不同。

比如说,这种认知带来的最直接的改变,就是会直接将旧周的百年千年世家,给直接埋进土里。

往后,不再有察举制度,不再有高门举荐,更不需要往世家大族投行卷,谋出身。

持续了一千年的世家,已经走上了末路。

再有,就是朝廷推行的新税,新税摊丁入亩,往后官僚地主的利益,也会被硬生生割下来一部分。

也就是说,哪怕那些千年世家愿意转型去做官僚地主,也会被朝廷割下来好大一块肉,再加上这种变化来的太快,并且几乎只是李皇帝一个人在推动,朝野上下必然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不太愿意接受的。

只是李皇帝势大,他们没有办法反抗。

所以,他们只能隐忍下来,然后在暗中慢慢积蓄势力,以待将来。

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着章武朝落幕,等着章武大帝走进坟墓之中,然后再把被章武大帝“扭曲”的天下,一点一点“修正”过来。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其实一点儿也不稀奇,剧烈的社会变动之下,自然会有一股想要修正的力量,试图把这个世界,修正回原来的轨道。

而章武七年的那一场科考,说白了,就是在为将来那一天的到来积攒力量。

只是做的有些急躁了而已。

事实上,他们不止是会用舞弊的法子,往朝廷里塞人,他们还会用自己人,去学习新学,借以考进朝廷里。

只是进了朝廷之后,心里是不是新学,就很难说了。

而这一次舞弊案塞进来的二十多个人,是一些在他们看来,必须要进入朝廷里的人,也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

整件事情背后,是隐藏在暗处的一股庞大势力。

听到“天地色变”这几个字,杜相公也忍不住再一次变了脸色,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看卓光瑞,端着茶水的杯子,都忍不住有些颤抖了:“卓兄,这事…”

卓光瑞看着杜谦,微微摇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不能涉及杜相,陛下那里,我一个人担下来了。”

他低头叹了口气道:“从去年一直到今年,我都以为杜相公是知道这件事的。”

卓相公轻声道:“这个事情背后的那些人里,一定有关中世族。”

“而且不少。”

杜相公起身,对着卓光瑞深深低头,一揖到地,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耳目,尤其是在这政事堂里,说不定此时门外,就有人在侧耳倾听。

因此,能不说就不说。

但是杜相公这一揖,已经很明晰的表达出了自己由衷的谢意。

卓光瑞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开口说道:“杜相,事已至此,我便回家里待罪去了,你也不要多想,陛下不在洛阳,朝廷大事,还需要你来主持局面。”

杜谦此时,心情十分复杂。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料想到洛阳朝廷内部,会变得这么复杂。

偏偏这件事,可能跟他大有关系,毕竟如今朝廷里的关中世族,明面上俱都以他为首。

暗地里,他那个三兄,也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他的旗号。

想到这里,听到卓光瑞这句话,杜谦只觉得脑袋生疼,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人心复杂,人心复杂。”

卓光瑞低声道:“杜相放心,有陛下在,谁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杜相公也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接触太子,跟太子…或者说,到底接触到了何种地步?”

本来,对于这件事,两位宰相都有一些云里雾里,但是此时聚在一起对了对账,只三两句,很多事情就已经豁然开朗。

文官集团内部,暗流汹涌。

说不定这些人,已经占据了大多数,只是因为当今天子无可撼动,他们才隐忍不发。

如果当今天子非是开国天子,非是掌握全国军权的皇帝,恐怕皇帝陛下前脚离开京城,后脚这些人,可能就要簇拥着太子登基了!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天子离开京城之前,曾经跟他说过,要慢慢清除前朝旧官的话,杜相公豁然开朗。

或许,皇帝陛下也意识到,至少是隐隐意识到了这件事。

卓相公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相信陛下,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相公,问道:“杜相,您心里,向着哪一边?”

这一句话,让杜谦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开口说道:“陛下跟我约定过,要携手共进,善始善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了下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从前我还不是全然明白陛下的意思,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一些明白了。”

“他们势力再大,人数再多。”

杜相公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总不会比天下黎庶更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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