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非恶

钱塘县是杭州府的附郭之一。

有句俗话说的好: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

虽然附郭,但钱塘县作为有名的大县,再加上老吴家在上面还有一位做翰林官的大哥,吴县令倒也没有太多的掣肘。

吴家的祖宅也在钱塘县,目前就是吴县令在操持。

此刻的姜临,正在吴老夫人的马车之内,和她一道前往钱塘县吴家。

而原本姜临在山上看到的那一顶暖轿,只是老夫人上山用的而已。

“老夫人,贫道有一问。”

马车上,姜临问道:“龙井山距离钱塘县不算近,为何是老夫人亲自前来?”

“既是张虎提了贫道之名,合该是他来才对。”

吴老夫人闻言,笑道:“礼道敬佛,最重要的就是心诚则灵。”

“灵官爷有言,你有三分修持,我有七分感应,你有十分修持,我便随时照临。”

“是以,既是来请道长为寒家消灾解难,自然是老妇亲自前来,方显出诚意。”

“老夫人言之有理。”

姜临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明白,不是这么简单。

这位老夫人可不是愚夫愚妇,是见过世面的一族之长。

她如何能不清楚,就算姜临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比金山寺的大师傅们强出多少。

而金山寺的大师只是看了一眼就一言不发走了,若是姜临去了也来这么一遭,岂不是白费劲?

既然如此,不如她亲自跑一趟,以显出重视来。

到时就算有别的问题,姜临也不会干脆的一走了之。

不过,这等心思,自然不会明说出来。

老夫人借着灵官爷之言,来向姜临表明,她这一趟来,是带着十分的诚心,只盼着姜临看在这份诚心上,不要一走了之。

一路无话。

等到了钱塘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马车在吴家府邸门前停下。

姜临下车一看,只见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站在门口。

显然是早就得知了消息,在这里等着姜临。

吴老夫人下了马车,亲自侧身抬手,“道长请。”

姜临含笑点头,迈步走到了门前。

眼前站着一男一女,和几个仆人丫鬟之类。

“可是紫微观玄应道长当面?在下吴守仁,这是贱内吴陈氏,见过道长。”

那男的八字胡,国字脸,气度严整,上下都一丝不苟。

在姜临的眼中,这男子身上带着一股官气,显然就是这钱塘县的父母官。

“见过吴大人。”

姜临笑着点点头,看向了吴守仁身后的府邸。

这一看,姜临就微微蹙眉。

他看到了一股鬼炁。

但,却不是什么厉鬼恶鬼,更不是什么鬼王鬼魔,反而是最最明显,最最微弱的……魂魄?

怪事。

这府邸是钱塘县令所居,自然也有官气加持,寻常恶鬼都近不得,便是号称最凶的红衣厉鬼都差些火候。

如今,却缠上了这么一股微弱的,初生的鬼炁。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近义词,就是反常之事必有因。

眼看着姜临不言不语,只是观瞧,吴县令也是见过世面的,没有贸然打扰。

又过了几个呼吸,姜临收回目光,说道:“吴大人,先去看看令郎吧。”

“好,道长请。”

吴县令点点头,引着姜临走进了吴府。

五进的大宅院宽敞恢宏,显然已经超出了县令的建制,但这里既然是吴家的祖宅,也就没人会去说什么。

一直走到后堂的一个偏房小院,吴县令才停下脚步。

眼前的偏房没有掌灯,房门被锁住,黑漆漆的房间内,隐约能够听到粗重嘶哑的压抑吼声。

“道长,犬子就在房间内。”

吴县令叹息道:“道长请看地上。”

在他指的地方,是在门前一丈左右,挂着一道红线。

“只要有人越过这条线,犬子就会自残。”

“也是上次请来的金山寺大师,做下的唯一布置。”

吴县令自嘲的笑了笑,而后对着姜临一躬到底。

“还请道长施展神通,救我孩儿一救!”

“道长慈悲!”

不仅是吴县令,连带着他的妻子也一道躬身。

“吴大人不必如此,既然贫道来了,自然会尽心尽力。”

姜临将对方搀扶起来,而后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想了想,就这么直勾勾的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了红线之前,在吴家众人紧张的目光中,姜临没有任何停留,自然的越过了那红线。

这一幕,让吴县令紧张了起来,紧紧的盯着房间。

可姜临都已经走到了房门之前,房间之内依旧没有往常那暴躁的动静,甚至连那嘶吼都停息了下来。

吴县令惊喜莫名的看着姜临。

要知道,就算是上次从金山寺请来的大师,都在靠近时让他的儿子有了反应。

这位道长,确实有真本事!

此刻儿子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姜临站在门前,背对着吴家人,一双眸子不知何时化作漆黑之色,纯粹的黑充盈着姜临的眼睛。

这是黑律之内记载的一门手段,可见鬼神,察罪魇,修至高深处,目视九幽只是寻常。

开了法眼之后,姜临再次去看那房间。

可见到的一幕,却让姜临眉头紧皱。

透过房门,姜临看到了那位吴公子。

十五六岁的少年,依稀可见原本的养尊处优,此刻却一身褴褛,瘦骨嶙峋,大大的黑眼圈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一双眼睛满是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口中流涎。

很显然,正在遭受着某种难言的折磨。

吴家公子的处境,以及方才姜临见到的鬼炁,已经可以确定不是什么怪病,而是鬼祟做乱。

按理来说,这完全是姜临的业务范围,若是见之而不闻,乃犯黑律,当执雷锤八十,减寿一年,死入拔舌地狱。

可姜临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反而是后退几步,一直退到了红线之外。

“无量天尊……”

姜临叹息一声,微微摇头,毫不犹豫的转身。

“道长,如何?”

吴县令紧张的问道:“可是那邪祟太过凶戾,道长要准备法器?”

“非也。”

姜临摇摇头。

“此事,乃贫道力所不能及,吴居士还是另请高明吧。”

(本章完)

第20章 冤魂

姜临的话让吴家人愣住。

反应过来的吴县令赶忙拦住了姜临,急声说道:“道长何出此言?方才道长越过红线,而我儿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自残,显然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可是嫌弃寒家诚意不足?”

“还请道长发发慈悲,待日后,在下亲拜贵观,为紫微大帝塑三丈金身!”

“当然,也绝对少不了道长的供奉!”

姜临微微摇头,也不多说什么,面对吴县令的阻拦,也只有“无能为力”四字。

“道长!道长!”

不管吴家人如何挽留,哪怕吴老夫人都跪了下来,姜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走出了吴家。

“道长!”

吴县令追了出来,勉强笑道:“夜路难行,道长既是寒家请来,自该由寒家送回,还请道长上车。”

“不必了。”

姜临摇摇头,明说道:“县令也不必做什么,贫道此举,也并非是考验吴家诚心,或者囤积居奇,而是真的无能为力。”

说罢,转身离开。

吴县令呆呆的看着姜临的背影,最后咬咬牙。

“来人,查!”

“看看这玄应道长的来历!”

…………

离开了吴家之后,姜临看了一眼已经入夜的天色,漫步在已经没有了行人的街道上。

姜临朝着城门口走去,路上,耳朵微微一动,并不在意。

一直走到了城门之下,姜临突然看到了一个茶摊。

一个已经入夜,却还掌着灯,毫不在意宵禁的茶摊。

在那茶摊之内,还有一位客人。

那是一个背影,雪白的背影。

姜临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但马上就锁定在那一抹雪白背影上。

那背影高挑,腰肢若柳,一身雪白长裙,裙摆缀着璎珞流苏,被晚风一吹,说不出的妖娆。

这一抹风景,姜临既熟悉又陌生。

想了想,姜临迈步走了过去。

进了茶摊,姜临才发现,这茶摊并没有老板,整个茶摊内,只有那白裙身影而已。

“无量天尊。”

姜临宣唱一声,对那背影行礼,说道:“紫微观住持,姜临姜玄应,见过居士。”

那白衣身影闻言,也不转身,只是微笑开口,声音百转千回,带着极温柔的意味,夹杂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妩媚。

“深夜了,道长却在外游荡,是刚刚做完法事?”

她一不回身,二不自我介绍,反而是如同熟悉的老朋友一般,话着家常。

姜临闻言,迈步走到了那白衣身影的面前,刚刚要开口,却突然愣住。

这不是姜临没见过世面,而是这女子生的实在是……

如果说,敖润有九十八分,那眼前的女子,则是无限逼近满分。

凭心而论,在此之前,敖润已经是姜临见过最有气质的女子。

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到了某个程度,长相已经不重要,最引人的,反而是气质。

如果说,敖润是水中珊瑚,华贵大气,带着龙族公主的骄傲和自信。

那么,眼前的女子,就是山中青莲,高洁,凛然不可侵犯,但偏偏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妩媚自生。

那圣与魅的完美融合,带来了极致的反差。

“呵呵~”

她似乎很满意姜临的反应,掩口轻笑,而后抬起青葱一般的柔荑,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道长若是无事,不若坐下喝一杯清茶?”

姜临回过神来,自然的收回目光,坐在了白衣女子的对面。

只见那柔荑慢,玉指纤,轻提壶,缓注茶。

明明只是寻常茶具,在女子手中倒出,就是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味。

“道长请。”

白衣女子将杯子推到了姜临的面前。

她的手很白,但却不是苍白,透着一抹健康的粉嫩。

这女子,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姜临没有去碰眼前的茶杯,而是看向了那勾魂的桃花眼。

他认真的和白衣女子对视,说道:“今日西湖畔,行云布雨者,便是居士?”

姜临用着疑问,但语气却笃定。

那一抹令人印象极深的裙摆璎珞,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是我。”

白衣女子微笑点头,笑道:“道长莫要多问,也莫要多想。”

说着,她紧紧的盯着姜临,眸子中,带着一抹隐藏极深的贪恋。

“道长只消知道,奴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道长有丝毫坏心。”

这话有些怪,也绝对是交浅言深,而且给姜临一种难言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却被打断。

“其实,奴家本不该现在来见你的,可实在……”

白衣女子悄然间换了一个称呼,但却戛然而止,自然的转变了话题:“你方才从吴家出来,为什么没有解决吴家的邪祟?”

“如此一来,黑律可能容你?”

姜临闻言,也压下了心里那莫名的情绪,他修黑律,对善恶最是明辨。

他能够感觉的出来,眼前女子对他没有任何的恶意。

更何况,不管如何,先前蝰龙一事,若非是她出手相助,也不会那么顺利。

而蝰龙,显然知道一些什么,比如眼前女子的某些背景。

但姜临没有去问。

妖邪只要授首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吴家的那个鬼魅,莫说是我,便是换了魏天君或者钟真君驾临,也不会去管,黑律更不会有丝毫惩戒。”

姜临叹息一声,暂时放下了对眼前白衣女子根底的探寻,说起了吴家的见闻。

“那纠缠吴家公子的魂灵,不是一道,而是……两道。”

姜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是双胞胎。”

“两个……女子。”

“而且,都是月余前刚刚死去的女子。”

姜临说着,眼中闪过一抹怒火,压抑着嗓子,继续说道:“算算时间,这两个冤魂过了头七的那一天,就是吴家公子发病的第一天!”

“冤魂?”

白衣女子轻声问着,也不多话,只是倾听。

“没错,冤魂。”

姜临长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心比鬼还要毒,有些人的行为,比厉鬼还要让人胆寒。

“我之前还在疑惑,明明只是滞留人间的初生鬼魂,如何能在官气庇护下去侵蚀吴家公子。”

“如今看来,并非是这两个鬼魂有什么特殊,而是……”

姜临冷笑着,目光仿佛穿过了无数墙壁,看到了吴家的宅院。

“身怀地府果报司敕命加持!”

“这两个冤魂,并非无故害人,而是……报仇!”

姜临说着,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了在那吴家偏房之内看到的场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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