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王家

已经是永安元年(304)五月了,洛阳恢复和平的第四个月。

王衍刚刚下朝回家,就见到了王导、王澄、王敦三人。

他也不多话,点头致意后,便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密室。

“嘿嘿,任他雨打风吹,任他千变万化,到了最后,还是要到老夫这里来,哈哈。”王衍得意地跪坐于案后,摇头晃脑。

平心而论,今年四十九岁的王衍是大晋“顶流”了。

玄学大发展的年代,各种聚会、辩论多如牛毛。

谁在这些场合一鸣惊人,渐渐就会声名鹊起,然后有“粉丝”,求着他点评、提携。

如果单人名气不够响的话,没关系,还可以组合出道。

“江东五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甚至还有成团出道的:“金谷园二十四友”。

王衍无需如此麻烦。

在上一个顶流裴頠死后,他就是最当红的。

司马颖表奏他为尚书左仆射——巧了,这正是裴頠在元康末坐过的位置。

如果司马越秉政,同样需要他来妆点朝堂,吸引天下士人过来当官。

来的士人越多,司马越的声势就越大,权力就越稳固。

真是怎么都不会输啊,哈哈。

真的,王衍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才会输。

王澄、王导、王敦看到堂兄如此惬意,忍俊不禁,心情放松了许多。

“茂弘。”王衍首先把目光投向王导,问道:“小小一个徐州,就真的没办法么?”

王导有些惭愧,道:“司空最近在拉拢东平王楙,可能不会动他的位置。在司空府里使劲,怕是不得其法,不如看看邺府那边如何?”

“你倒是实诚。”王衍轻笑一声。

“不敢为了些许面子,而坏了家族大业。”王导说道。

“唔……”王衍站起了身,慢慢踱着步子,道:“皇太弟表奏我为尚书左仆射,其实是想让我在朝堂上助他。但他也没有多信任我,谋取徐州这种重镇,有点难。东平王从未表态站在谁那边,成都、东海竞相拉拢,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墙头草会在什么情况下有统战价值?

答:各方势力大体平衡,没有一個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

说白了,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没打明白,没打干净,没打彻底。

司马越接收了部分司马乂的遗产,又拉拢了司马馗一系的几个宗室,声势相当不小。

成都王战场上打得很难看,最后获胜也是靠了司马越反水,赢得比较侥幸,这就注定了他没法把洛阳一口吞下,彻底扫清团结在司马越身边的洛阳本土势力。

要想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有一法:再打一仗,让赢的那方赢走全部,输的那方耗尽所有本钱。

局势会往这个方向走吗?目前看来是的。

“兄长可有方略?”王导诚心实意地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先看吧。如果司马越、司马颖大打出手,司马楙投谁?如果他站错了队,事后清算时,才有机会把他拿下。”

王导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楙是个老滑头,从不轻易站队。他都是在形势比较明朗的时候跳出来,对胜者阿谀奉承,以保住自己的官位。

如果司马楙这次再站对了队,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导微微有些懊恼。现在这个时间段太敏感了,往前推一年,徐州都没这么难拿下。但那个时候王家也不太说得上话,奈何。

“其实,我心中还是希望司马越能赢的。”王衍突然说了一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无他……”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王衍失笑,潇洒地一转身后,伸了个懒腰:“司马越赢了,更容易给老夫奉上官位。”

王导三人皆笑。

徐州都督以前可是叫青徐都督。出镇下邳之人,开府时大量征辟青徐二州士人为幕僚,因此青州、徐州的联系是比较紧密的,时人经常把两地同时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地理单元。

两地世家也经常联姻,关系不错。

因此,王衍确实更希望司马越赢,那样青徐士人的机会更大。

“可是觉得老夫过于自大了?”看三兄弟笑个不停,王衍自己也笑了,然后拿手指了指王敦,道:“处仲你也别着急,迟早给你弄来青州刺史。”

“那就静候佳音了。”王敦大笑道。

王衍又看向王澄,目光中多有赞许,只听他说道:“平子,为兄会给你谋荆州,但还需要等。”

“嗯。”王澄乖巧地应道。

他其实是被王衍夫妇带大的,对这个兄长言听计从,甚至有种孺慕之情。

“刘弘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为兄就让你去当荆州都督、刺史。”王衍说道。

刘弘是现任荆州都督、刺史,今年六十九岁,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是还有陶侃陶士衡么?”王澄问道。

在镇压张昌流民军的过程中,陶侃战功卓著。刘弘对他十分欣赏,甚至当做接班人培养。

“陶侃?”王衍肆意大笑了起来,道:“陶侃在家躬耕之时,其母剪掉长发售卖,才换来酒钱招待客人。如此巴结,却只为了一个督邮。这种寒门子弟,也配当荆州刺史?”

陶侃家里穷虽穷,但和王瑚一样,也是有门第的:寒素。

其父陶丹,孙吴时任扬武将军。

东吴灭亡后,吴人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有父荫在,陶侃依旧能在县里当个小吏。日子过得一般,但绝对比普通百姓强。

当然,这种出身在北地一等豪门琅琊王氏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衍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在家人面前私下奚落寒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兄长肆意张狂的笑声,王导却觉得有点刺耳。

兄长似乎和司马颖一般,有点自大了啊。

王衍不管弟弟们怎么想,反正他现在很高兴、很爽,一副指点天下的做派:“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尔等出任方伯,我留洛阳,足以为三窟矣。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尔等当谨记于心。”

“兄长苦心,定当铭记于心。”王敦、王澄二人齐声说道。

王导有些不自然。

怎么只提了青州、荆州,不提徐州?不提我?

“茂弘,徐州地处江淮冲要,亦十分关键。”王衍没忘了王导,扭头看向他,道:“为兄的苦心,你们一定要体量。”

王导心中郁闷稍解,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兄之谋划,固然全矣、尽矣,却为何都在中原?弟听闻有人欲渡江南下,到吴地为官,兄长为何不谋划扬州?”

“国之精华,十有六七在中原。”王衍回道:“再者,吾等祖宗陵寝皆在此,难道弃而逃之江东?”

王导无语。

兄长的信心还是过分强烈了,其行为与陆续南逃避祸的士人大相径庭。

从布置来看,青州、徐州、荆州,从三个方向围向洛阳,同时又都远离旋涡中心。

“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确实,这就是兄长的战略布局,做两手准备,他终究还是想着抵定中原。

“兄长教训得是。”见王衍还看着他,王导无奈起身,躬身谢罪。

“罢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徐州进可以取中原,退可以保江东,你既然有志吴地,那就多多努力吧,别让裴家小子给争走了。”

“刺史、都督,总会拿下一样的。”王导说道。

王衍点了点头,旋又问道:“东海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导有些迟疑。

王衍冷哼一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平子,你可会泄露给皇太弟?”

“不会。”王澄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成都王幕府的从事中郎,来洛阳办事,过两天就要回邺城了。

王导无奈,只能说道:“快动手了。牵秀幕府司马王瑚干得不顺心,去了两趟邺城,屡遭讥刺,心有悔意,打算重投司空。”

王衍闻言,摇头叹息:“这帮兵家子,素无信义,不奇怪。”

王导附和应是。

“好好辅佐东海王吧。等机会出现了,我自会帮忙。”王衍说道。

“好。”王导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本章完)

第71章 应用题

诚然,正如王导所说的那样:快动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司马越重新整编了禁军。

被他拉拢的禁军士卒并不多,就两万出头点。

这么点人,别说恢复宿卫七营、牙门军诸营的旧编制了,整三个营出来都很勉强。

目前禁军的现状就是,很多编制打残了甚至完全没了,各部缺编严重,人头稀少。

这种状态是不适合上阵的,必须重组。

幕府众人商议后,觉得编为左右两营最合适,外加一些独立部队,如幽州突骑督等,共同构成新的禁军。

编制不健全是可怕的,战场上会吃大亏。

于是,禁军整编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左右两卫各八九千人,步骑皆有,重甲步兵、轻装步兵配重骑兵——人披甲,马不披甲。

外加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千人——人、马俱披重甲。

骁骑军缩编为骁骑督,编制两千五百人,为轻骑兵——人配皮甲,马不披甲。

司马越还招募了一些老退在家的禁军将士,请他们重新出山,帮助训练新兵。

但不是现在。

因为这会只有豫州一地的钱粮入京,其他地方的还没到。他没有足够的钱粮大规模招募新兵,编组成军,只能先做好前期准备了。

数次整军会议,邵勋只参加了一次,提供了些中规中矩的建议。

他只是很感慨,辩证思维什么时候都有用。

洛阳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点是全国其他地方难以企及的:这里有极其丰沛的工匠资源,有庞大的武器储备,还有源源不断赶到京城的外地士人,他们会带来大量财货消费,而他们一来,商人们又组着队进京,提供各种物资……

这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人:韩建。

此人曾将唐昭宗劫持到华州,然后百官都跟去华州上朝,公卿贵族也跟了过来。外地赶考的士子、进京办事的官员乃至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全都往华州涌,韩建趁机收商税,数钱数到手抽筋。

当然,西晋这会缺乏完善的商业税收制度,商税另说,但这工匠资源实在太宝贵了。从低端的农具,到高端的锦服乃至奢侈品,都有对应的人才。只要洛阳没被封锁,各种原材料能进京,他们什么都能给你整出来。

这是流民军瞪大了眼珠子,直流口水也无法得到的宝贵财富。

另外,洛阳还有一个好处不得不提:这里是皇权的大本营,世家力量被极大压制了。

兵荒马乱之下,一个大头兵都可能砍死世家大族子弟,这是在地方上难以做到的——潘滔让邵勋去颍川郡时小心点,就是这個意思。

京城就是京城,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开完会议后,邵勋就窝在了军营内,苦心操练部伍。

他自己亲带的幢有十队。

二月份重新编组后,计有——

一队队主黄彪,满编五十人,步兵;

二队队主余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三队队主周英,满编五十人,步兵;

四队队主姚远,满编五十人,步兵;

五队队主章古,满编五十人,步兵;

六队队主秦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七队队主王雀儿,满编五十人,领的洛阳苦力新兵;

八队队主金三,满编五十人,领的少年兵;

九队队主毛二,超编,五十六人,领的少年兵;

十队队主李重,不满编,四十二人,弓兵。

算上他和督伯吴前,全幢总计五百整,差不多有一半是老兵——当然,这些人只是在这个时代算老兵罢了,在邵勋看来,技艺、经验还是不太够。

另有教导队三十人,陈有根任队主,他们严格来说不是本幢之兵,有点像邵勋的亲兵了,虽然他这个级别肯定是没资格配亲兵的。

此三十人皆精挑细选的,算是老部队中的精锐。

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尚未全部配齐)、环首刀一柄、马一匹。

他们相对来说技艺较高,战斗经验更丰富,经常帮着邵勋分担训练压力,带一带本幢及另外一幢五百士卒。

那幢兵的新幢主也有了,是一个名叫高翊的人,年岁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人就是王秉让步的条件之一。

稍稍打听一番后,得知他并非出身士族,而是宛城一马商子弟,身量高大,力气也十分出众。

至于颜值——只能用“魁杰”来形容,反正挺“阳刚”的。

邵勋不知道王秉怎么会欠高家人情,莫不是欠了人家一大笔钱?

你这是买官卖官啊!虽说幢主之流的官职本就是给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豪商准备的。

邵勋没有驳王秉的面子,同意了。

毕竟这个高翊就身板来说很适合当个扛旗或者冲阵的猛人,家境也不错,居然自己配备了铠甲、武器,以及两匹战马、一匹骑乘马、两匹驮马,带了五个部曲,亦各有乘马、械,果然是地方豪强豪商的标准做派。

他愿意来洛阳“送死”,那就来吧。

高翊统领的这个幢叫“前幢”,满编五百人,起码两百兵是邵勋塞过去的。

塞过去的人谈不上多信任,如队主郑狗儿、督伯杨宝等等。邵勋让他们有事密告,这是一种考验,如果杨宝直接投靠了高翊,以后自然有他好看。

想得到邵勋信任,没那么简单。

诸事定下之后,就是训练了。

邵勋把更多精力放在亲任幢主的“后幢”身上,亲自狠抓,严格要求。

至于前幢,他有时候借着中尉司马的身份插手,调整一下他们的训练内容和方向,抽人考核一下。

高翊整体比较配合,可能王秉跟他说了啥。

更何况,单骑冲阵,擒贼而回这种事,你表演一下看看?别扯什么当天冀州兵没准备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总体而言,一千下军慢慢进入了正轨,个人技艺操练、金鼓旗号辨识、各种军阵战术演练轮番来,争分夺秒抓紧着,以期在下次战争来临时拥有多一点的胜算。

******

“都想好没有?一个个答题。”训练场上,邵勋看着聚集起来的少年兵们,问道。

“我先来。”王雀儿当仁不让,侃侃而谈:“全军通过险要地段,核心在于不能被人设伏,那么就需要多派哨探,以为警戒。”

训练休息之余,邵勋出了一道“应用题”:如何安然通过地势狭窄、险要的地段?

这是老传统了,就像当初他在辟雍问部下们如何对付骑兵一样。

十五岁的王雀儿已经是带兵五十人的队主。

那些老实巴交的苦力对他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要下跪,已经把他的心气养起来了。这会要答题,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给出了一个方案。

“如果哨探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呢?”邵勋问道。

“那就多派。”

“派到什么程度才算多,你心中有没有数?”

“至少得几十人吧……”王雀儿有些不自信地回道。

“这几十人如何分派?”邵勋追问道。

“各个方向都派。”

“散出去多远?每隔多少里派多少人?每一个人带几匹马?几天的食水?相互之间如何联络?如果一队哨探失去了消息,规定时间没联络,该怎么处理?”邵勋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细节,让王雀儿紧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邵勋笑了笑,然后指着王雀儿,对其他人说道:“哨探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事实上很复杂。你们中许多人就和王雀儿一样,只关注大略,不重细节,但往往细节决定了成败。既引出了哨探之事,那么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如何周密安排哨探的方略交上来,我亲自批改。”

“诺。”众人纷纷应道。

“现在——”邵勋又道:“我们就当哨探已经合理地派出,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还有没有补充的?”

“邵师。”金三站了出来,大声道:“过险要路段时,需全军披甲持械通过。”

古来征战,行军时是不披甲的,太累。

弓也是下了弦的,不然一路紧绷着,真到要打时,就没法用了。

长杆兵器与甲胄一样,不会随身携带,而是统一放在辎重车辆上。

你扛一根长矛走走路就知道了,短时间尚可,时间一长,贼耗费体力,速度还慢。

最关键的,行军时没有阵型。

所以,处于行军状态的部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被人突袭,就会陷入极大的劣势之中。

金三说通过险要路段时,士兵们需要全副武装起来,这是对的。

战争就不要嫌麻烦,你一偷懒,就可能给敌人机会,伱不能指望他每次都抓不住。

“具体怎么个通过法?”邵勋不光看着金三,也转向其他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们。

“邵师。”陆黑狗突然起身,说道:“或可派一部分人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半山腰什么的地方,然后全军披挂整齐,快速通过。”

“最好排战斗队形通过,不能乱糟糟随意跑过去。”得到邵勋鼓励后,又有人说道。

“我觉得吧,先派一部分精兵当先开路,快速通过,到对面列阵,掩护后面的大队主力通过。等全部人都过去后,再恢复行军状态。”

“我觉得……”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邵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

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互相讨论、推演,真理越辩越明嘛。而且这样一种形式,也会让少年们印象更深,比单纯上课效果要好。

“现在总结一下。”邵勋说道:“第一条,要远远派出哨探,仔细查探附近有无敌军大队;第二条,派小股人马上左右高地,搜检林木幽深之处,看看有无伏兵,并趁机在两侧山上警戒;第三条,拣选精兵,当先开路,通过险要地段后,择址列阵,刀枪向外,掩护后续人马;第四条,全军披挂整齐,排成战斗队形,快速通过险要路段,确保安全后再卸甲、散阵;第五条……”

“都记下来吧?”邵勋说完,扭头看向队主余安,问道。

“都记下来了。”余安运笔如飞,飞快地记下要点——后面还要重新整理、润色、誊抄。

“吃点食水。”邵勋点了点头,道:“一炷香后,各回各队,开始练射箭。”

“诺。”少年们大声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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