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释放(中)

郭宁站在连接内外院落的走廊上,侧耳倾听了一阵,放心地加快脚步。

穿过月门,来到他日常练武的小校场。小校场旁边的花园之侧,如今新开了条蜿蜒小溪,引了鱼藻池的水入来。郭宁和吕函都不爱奢侈享受,所以这都元帅府的内院一直没怎么扩建,但他毕竟是皇帝了,有时随口一句话,便有热衷逢迎的部下不惜代价去完成。

就比如这条小溪,似乎不起眼,其实一路上引流数里,跨过几个里坊,又新设了亭台和园林作为陪衬,动用的人工恐怕不少。

小溪营造的时候,郭宁恰好出巡,回来才发现。

郭宁的第一反应,是重重斥责拍马屁的部下。但后来想想,环境变了,他自己的地位高到了这种程度,身边人的心态难免有所变动,财力也不是支撑不起。非要揪着这种事情大加指责,反而会让外界以为皇帝苛待左右之人,显得过于矫饰。

所以他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这都元帅府重在军事指挥和防御据点的作用,莫要再搞虚头巴脑的玩意儿。隔了阵才派人狠狠地查了查宫中银钱用度,给手下人收一收筋骨。

都元帅府里多了这么个景致优美的去处,倒也确实颇得其利。尤其暑热时节,他召集亲信部下在此聊天或比划武艺,大家都觉空气清润,心旷神怡而得风雅志趣。

在这上头,吕函的心态要比郭宁平和许多。她从来不因为环境变化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在奢华瑰丽的皇宫照旧过日子,隔三差五住到都元帅府来,一切也是如常。

便如此刻,虽然身处精美亭台之下,琮琮清溪水之间,吕函拿出的饭食,依然是她习惯的咸菜和烤饼,另外切了两盘牛肉,配了拌过香油的腌蒜。而她的长子郭靖,则和几个大致同龄的伙伴在溪边沙滩挥舞短棍,撕打为乐。

郭靖岁数小,话不多,性格倒是爽朗。他隔着老远见父亲来了,立刻甩开同伴,迈短腿哗哗地跨过小溪,口中嚷道:“棍子!”

“啊?什么棍子?”

郭宁愣了愣。郭靖举着手中一根两尺多长的短棍,直杵到郭宁眼前,大声道:“棍子!”

原来不知是谁从哪里折下了一根树枝,送给郭靖当玩具。树枝整根上下笔直,粗细均匀,树皮作青碧颜色,其上一个分叉、一个斑点也无,不愧是罕见的精品。郭宁哈哈笑着过去,接过短棍舞了个花,再交还给郭靖。

郭靖接过棍子猛挥两下,满意地继续道:“这棍子好!”

郭宁随口答道:“这是个宝贝呢,须得好好收藏起来,可别损坏了。”

郭靖露出迟疑的表情想了想,道:“这棍子我要用的!”

郭宁哈哈大笑。

凉亭的位置比溪水略高出数尺,凉亭阑干旁,吕函探出身子往下张望,忍不住也笑。她冲着郭宁道:“往日里用棍子打都驱不散的人,这下都有了奔头……你可高兴了?”

“阿函,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郭宁先抱着郭靖,将孩子重新放到小溪对岸的沙滩,然后迈步回来,坐进凉亭里。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打算。军队里总有杂质,这些杂质可以剔除,却不能销毁。不如找个由头以厚利诱使,将他们释放到异域他乡,祸害外人……这是头一批,也算为王前驱了,接着还会有!”

“我忽然觉得,高丽国有点可怜。人你盯上了,物产伱盯上了,还要放一群恶狼过去祸害。”

“咳咳,也不是说盯着高丽国祸害。我和你说过,那异域海外,有千万里沃土,无数国度。海图咱们也见过,高丽国算什么?连个毛虫都不如,沧海一粟罢了。我们只管梳理军政,把难以管束的人一批批放出去,就算放一百年,也祸害不了那么多地方。”

郭宁一边解释,一边往烤饼上堆了放牛肉和腌蒜,小心地将之卷起来。

待要塞进嘴里,他又道:“再说,怎么就成祸害了?释放出去的人都是大周的体面人,去海外是为了生意!”

吕函啐了一声,转头往外看。原来郭靖一时不查,被小伙伴猛推倒地,大叫着奋力挣扎。

大周的根基,是规模庞大的武人集团。但武人集团并不是清澈无暇的白莲花,并非天然就是大周的根基。

郭宁以自身勇武善战的威望,以毫不吝啬地大量分配好处,才将这数十万杀人不眨眼的凶悍之徒纠合在一处,释放他们的可怕力量。可自古以来,任何一个王朝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王朝赖以建立的军事或政治集团迅速腐化败坏。其内在盘根错节的关系,又导致皇权都无法铲除。

莫说古时了,郭宁隐约记得自己那场大梦中,连后世理想最纯粹、纪律最严明的政治集团,依然难以避免这问题。大周何能例外?

大周建国没几年,武人集团的心气还在,军威更胜往昔,武力丝毫不减。但那么多武人勋贵里,露出腐化败坏苗头的可真不少。如尹昌这等自行其是的,倒还罢了。另有贪婪无度的,有草菅人命的,纵然朝廷法度一个个地严刑重惩,也顾不过来。

光是此刻和靖安民在偏厅见面的,就有好几个老家伙背地里办事不那么干净。只不过他们既奸且猾,郭宁一时逮不住把柄而已。

好在这对大周而言,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古时的王朝疆域唯有中原,利益仰赖农耕,每年都是定数。上头的老爷们贪欲起来了,想多吃一口,底下人就得少吃一口。老爷们压榨的本事再高明,无非在一亩三分地里变着花样地折腾农人,直到最后星火燎原,大家完蛋。

可大周建立之初,好处就来自海上和异国。因为南朝宋国这个有钱领居的上百年经营,海上还确实存在着远达千万里之外的贸易网络,每日价金山银海似的钱财出入,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周勋贵们的眼里,使他们的视线长期以来不曾脱离过海外。

大周建国以来,通过与南朝宋国的合作经营,又有无数武人实实在在地乘坐舟船往来海上,捞取好处。甚至做到元帅一级的大将,也多有受命参与其间的。

比如仗着数十好汉横行南朝宋国各处港口海外,自称阿里巴巴的史天倪;又比如明明触了皇帝霉头丢官罢职,却眼看着要掌控高丽国实权的尹昌。还有可恶的左右司郎中李某人,据说在南朝宋国认了个厉害人物做爹,坐在临安城里就有流水般的好处落袋。

这些人都是最好的榜样,而一个个榜样累积起来,最终就会推动许多人的选择。

况且……

大周朝的内部,皇帝眼里不掺沙子,盯得实在太紧;皇帝手下,还有隶属录事司、左右司的众多密探奔走。贵胄们想得再美,没法舒心称意。海外则不然,大周的影响所及,到哪里不是横行霸道、腥风血雨?

差异如此巨大,贵胄们自己会想明白。他们自己会求着皇帝,让皇帝给他们机会,允许他们到海外去尽情施展。

而对郭宁来说,正好藉此机会不断剔除杂质。而释放于外的杂质,又恰好成为大周的马前卒。

“不过,靖安民说,要他们把声势闹大,是什么意思?”吕函又问。

(本章完)

第974章 释放(下)

适才郭宁隔墙倾听,听到这一段后才放心离去。他缓步走到自家内院,没话多少时间,吕函竟能提前晓得靖安民与他人的谈话内容。都元帅府里发生的事情,什么都别想瞒过这位与郭宁一同白手起家的皇后。

对此郭宁并不惊讶。

莫说一个小小都元帅府了,放到整个大周范围内,也是一样。当年郭宁起兵,许多家属妇孺,都是吕函在照顾。后来军人里没有成家的,也有许多是吕函帮着张罗婚事。吕函当然没有亲眷可供联姻,但为此认了不少义姐义妹,结下了闺阁间的情谊。到如今,这些都是信息的来源。

郭宁对此,很是满意。在他看来,唯有吕函耳聪目明,能代替丈夫去听去看,作为另一对眼睛,他才能够真正放心。

作为真正从底层起家的开国皇帝,郭宁亲身经历过部属分崩离析,也亲身体会过一个首领面对着部下们涌动的人心,要权衡起来多么艰难。所以他从来都把极大的精力用来在收束和掌控人心,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汉儿军人当年在女真人眼中,仿佛猪狗一类,用来填沟壑的消耗品罢了。摆脱这种悲惨的命运,为自己和后代换取富贵,是他们最大的梦想。郭宁给了他们想要的,这才赢得了他们的效忠。

为了保证军队始终可靠,郭宁还通过大量的军校反复灌输忠于国家的道理,不断抽调军中骨干到身边的禁军系统,日常施展解衣推食的手段。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永远不变的忠诚。军队里依然会出现自行其是的苗头,军人集团基于自身利益,也会生出自己的想法。

郭宁不可能因为一场大梦就凭空超脱时代,他营建再多的军校,搞再多的思想教育,也不可能把军队变成后世那支人民子弟兵。军队集团的欲壑难填,其攫取利益的渴望,仿佛不断捕杀猎物的兽群。某种程度上,这种贪婪正是军队战斗力的来源。

郭宁最多只能做到依靠情报机构,严密地监察军队,但却不可能对军队大动干戈,彻底清理军队里为数众多的刺头。因为那就等于自家操刀去阉割军队的野性,摧毁军队的战斗力。

把军人集团里一拨拨实力派和渴求利益到出格的人物被释放到海外,短期内能够遏制军队失控的风险,满足武人勋贵的胃口,同时把军人集团的破坏力释放于海外。这便是好些亲信臣下反复筹谋而出的最佳策略。

但很显然,站在吕函的角度,立即看出了这种策略的负面影响。

这时吕函托着腮看郭宁吃饭,见丈夫狼吞虎咽,她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幸福感觉,就像个普通殷实农家的年轻妇人。但这普通妇人言语中谈的,又是极关键的军政大事。

“你知道的,我的那些姐妹的男人,未必每个都坐到高位。好些人的本事只在刀枪上,没什么经营家业的脑子。所以这数年来,大部分军户过日子靠的,还是朝廷赐给的田地,顶多加上某个官营商行的分红。”

要为数量巨大的将士们统一分配军田,真不是容易事。几个官有商行的分红更是每年都要按照年资,军职,军功来计算调整。兵部和都元帅府为了这两件事,长期养着几百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从来不停。

吕函提起这两桩事的口气,却不那么重视,郭宁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也不少了。”

“是,这也不少了。较之于当年在女真人治下的苦日子,好得太多太多。参股商行的分红数量也不少,足够一个普通士卒供养家中数口人,过上殷实生活。可将士手里拿到的,毕竟比不上那些会钻营的。”

吕函微微皱起眉头,道:“如今北疆各处军堡,每月都有补给车队和商队往返,有家书和邸报往来。偏厅里那伙人,在军中也有的是同僚、旧部。靖安民要求他们大张旗鼓,那消息短期内必定传遍各地。很多人就会想,这帮满脑子钱财的人,都得了好处;凭什么忠于国家、忠于皇帝的憨实汉子就要在寒苦北疆熬着,随时和蒙古人玩命?”

郭宁把粥碗放下,打了饱嗝。

适才陪着左右司的吏员们简单吃过一些,肚里已然半饱,这会儿再想表现得积极,奈何肠胃容量有限。

“你的意思是,这个消息一旦广为散布,边疆武人们会普遍地羡慕,都想往海上去?不愿意留在前线吃苦?”

吕函点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咱们年少时,在乌沙堡耳目闭塞,压根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只道兵卒生来就这么艰难。饶是如此也总觉得,女真人让我们汉人顶在前头与草原各部恶战,自家去南朝宋国尽情撸掠,甚是无耻。六郎你记得么,有一次伱奉命打猎回来,正逢着指挥使吹嘘早年在南朝的事迹……你做了什么?”

“还有这事儿?”

郭宁一时还真没影响,想了想,才哈哈大笑:“我让吕素往猎到的黄羊撒了泡尿,然后献给指挥使。晚上指挥使把羊肉烤了吃了,只当有些羊骚。”

“是啊,我们那时候尚且如此。北疆将士们与我们,又有什么分别?将士们本来都以为,朝廷以海上所得的财富倾注于北方,而立功受赏的机会也在于北方,现在忽然有人大肆宣扬说,朝廷拿下了高丽,后继将动用几万几十万人去海上直接捞取好处……”

吕函抬高嗓门:“那么多人都去吃肉,谁留下啃骨头?谁还愿意留在北方吃苦?军心一定会乱!靖安民这番话,是谁出的主意?”

听得母亲猛地大声,正在对岸沙滩玩耍的郭靖回过头来看看。

“不关老靖的事,这是此番巡视西京时,与诸将商议的结果……我这不刚回中都么?还没顾得上告诉你……朝堂上也没几人知道。”

郭宁向儿子做了个鬼脸,对吕函解释道:“年初一场胜仗打完,咱们在草原上控制的地盘大了很多。但数千里防线和新增的后勤通道,处处都要留置大军。光是西京北面东胜州一线,如今就维持着二十个都的正军,三万人的民伕,还有车驾三千多辆,挽马将近一万匹。再新设屯田军堡,更需巨额投入。”

“那也无可奈何,我听李云家的婆娘说,财政上尽可支撑得住。”

“我大周的财力,比金国强多了,支撑自然没问题。问题是,后继如果持续扩张,要对付的不止蒙古军,还有茫茫沙漠的死亡之海,消耗会大上十倍,那就真的办不到。所以我们打算放点消息出去,假作削弱北疆驻军,争取在今年秋冬时节吸引蒙古人来……让他们先吃吃大漠的苦头,而我们以逸待劳,打几场轻松愉快的仗。”

“原来如此……这是做给蒙古人看的?”

吕函对军务没什么心得,闻听狐疑道:“年初时我们刚打了胜仗。蒙古人在草原上又没足堪指挥大计的主心骨,未必会主动杀来吧?”

“会来的。”

郭宁道:“大同府和京兆府两处,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蒙古大汗铁木真,已经回到草原了……蒙古人憋不了多久,必有大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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