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殿前欢  送战友(拉月票)

第591章 殿前欢送战友(拉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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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论范闲怕或不怕,但事情早已发生。只是这几年内,或许皇帝不想与自己最欣赏的儿子, 因为这件事情彻底决裂,又或许是皇帝只知道范闲入宫, 却没有想到箱子在范闲的手中,故而一直沉默。似乎这是某种默契, 不追究那件事情的默契,以表达一位父亲对最疼爱的儿子的纵容。

而且范闲确实对自己够狠, 即便是面临绝境的时候,也极少动用那件大杀器,唯一一次使用, 还是在杳无人迹的原始山林之中,加上含光殿暗格中的钥匙还在,让皇帝猜错了某些事情。

范闲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想到那些如雪般的传单,想到自己当日入宫偷听长公主与庄墨韩的对话,心间顿时一松,明白了皇帝老子一定是认为自己只是针对长公主,入宫偷听情报,而不是针对那把钥匙。

可是信呢?范闲始终想不明白,有些疲惫地坐在榻边,沉默不语。

其实他对皇帝陛下的畏惧,除了箱子的事情有可能暴露之外,还因为另一椿困惑——这是目前范闲颇为苦恼的问题,因为不管他接不接受,无论如何,皇帝总是他的老子之一,虽然肯定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是的,在范闲的心中有三个爹,其中范尚书当然是最亲的亲爹,而陈萍萍算是个干爹,只是皇帝……的身影也渐渐侵入他的心思之中。

陈萍萍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如果说不入宫,是因为你怕,那你不回监察院,不来见我,又是因为什么?千万不要说,你也会怕我。”

看着老跛子笑眯眯的模样,范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何尝不是怕?就是怕自己看到你之后,会忍不住问些问题。

虽然怕,可是他依然开口问了,因为他既然有勇气来,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不想当一世被人蒙在鼓里的可怜跳虫。

“燕小乙的亲兵大营是怎么去的大东山?为什么监察院没有情报?京都的局面为什么会艰险到如此地步?东山路的官员异动,为什么没有一丝风声?为什么你不回京都,任由长公主与太后折腾,最后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是陛下与我定的计,当然要瞒着天下人。”陈萍萍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先示弱,这些人怎么会跳出来。”

范闲摇了摇头:“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事后肯定可以对陛下做出很好的交代,但只有你与我两个人清楚,这些人都是被我们逼到陛下对立面去的……而且你心里明白,陛下此次看似大获成功,其实也是走在钢索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落入万丈深渊的下场。既然你早知情,一定有能力把这个局做的更好一些,而不至于让京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陛下信任你,不代表我就相信你。”范闲盯着陈萍萍苍老的面容,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陛下的局,但你一直在顺着他的局推,虽然只是推了一点点,却是让庆国所面临的危险大了十倍……甚至一百倍。尤其是京都这边,就算是要除内患,也不可能死这么多人……陛下就算再心狠,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最后这个局面。”

“天下有狗,谁人逐之?”沉默许久之后,陈萍萍开口说道:“打狗自然是要全部打死,我怕陛下一时心软……这个解释,通吗?”

“不通。”范闲往他的方向挪了两半,握着他瘦削的手,沉声说道:“即便道理上说的通,但是陛下的心里会不舒服,尤其是事后慢慢想来,总会出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这是陛下定的大计,我……只是一个执行者。”陈萍萍很自然地把手从范闲的手中抽了出来,冷漠说道:“你也莫要想多了,世上并没有太多复杂的事情。”

“没有?”范闲心中充斥着担心与恼怒的情绪,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告诉我,悬空庙上你为什么让影子去刺驾?”

“为什么秦老爷子尸体的后腰上多了一道伤口!”

陈萍萍缓缓抬头,皱眉看着范闲说道:“你去看了尸体?”

范闲点点头,说道:“我知道那是影子的出手……”他顿了顿后,苦笑说道:“不过既然我看见了,现在自然没有那伤口了。”

“没想到你会如此细心。”陈萍萍说道:“影子在悬空庙出手,确实是我指使的,你这时候可以去陛下面前告发我……不过你应该清楚,影子本来就有两个神秘的身份,除了你我之外,谁都不知道这一点,陛下也不知道。”

范闲愤怒说道:“即便这样,你还不肯说?”

“说什么?”

“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背叛陛下?”这是长公主临死前让范闲去问陈萍萍的话,此时,他终于勇敢地问了出来。

“背叛从来不需要理由。”陈萍萍一如既往的冷厉。

“你让影子杀了秦业,是不是怕我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陈萍萍冷笑一声,根本懒得再回答他的话,挥手示意送客。范闲冷冷地盯着他,半晌后眼光无可奈何地柔软起来,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所以才要割裂,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也得想想自己。”

陈萍萍心头一片温柔,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现,说道:“你想多了。”

范闲沉默无言,虽然陈萍萍一直不肯承认,但他从对方的态度中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定然是对的,秦家当年一定是参与了太平别院之事,而之所以背叛,则是因为自己的崛起。

秦老爷子何等样人物,虽然已垂垂老矣,但却心知肚明,如果陛下真的要起用范闲,则要把当年的事情扫的干干净净——秦家必亡,所以秦家必叛,就是这个道理,只是这道理的背后,揭示一个血淋淋,阴森森的事实。

范闲站起身来,望着陈萍萍沉默半晌后说道:“毕竟是我的爹,我的妈,你已经操劳了这么多年,还是多想想自己。”

“我没几年好活了,你也说过。”陈萍萍笑了起来。

范闲有些辛酸望着他,说道:“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

陈萍萍默然。

范闲准备离开,却忽然开口说道:“箱子在我手上。”

陈萍萍霍然抬首,却看着这个年轻人已经十分坚决地走出了门口,不由摇了摇头,心想即便箱子在你手上又如何?这件事情总不能把你拖进来。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人走进了陈萍萍所在的厢房,坐到了他的身边,正是范闲先前所坐的位置。

“没有人能够打败陛下。”中年人和声说道:“这一点,我和安之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位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范闲的父亲大人,户部尚书范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陈园,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和陈萍萍如此坦然如自地说着话——官场之上的传说,前十几年内,陈萍萍与范建二人向来是水火不容,直到范闲入京,双方的关系才渐渐好转。

陈萍萍闭着眼睛,平静说道:“箱子在他手上,你可知道?”

范建微涩一笑,说道:“这孩子,把那箱子就放在床下面,还以为能瞒过天下所有人去,也真是可爱。”

陈萍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在你自家府上,难道你还没有能力帮他保守秘密?”

“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范建平和说道:“陛下在我家里放了两颗钉子,一个人安之早发现了,还有一个人早死了,反正这种钉子又不要钱,陛下也不会在意。”

“不在意?不在意的话,此次大东山祭天,他也不会把所有的虎卫都带了过去,然后送给四顾剑那个疯子砍着玩。”

陈萍萍微微嘲讽看着他,说道:“你这人,一生唯小意,所有的力气都放在那些虎卫之中,如今这些虎卫死光了,不管你在里面藏了多少人,一个不剩……陛下这一手真够狠的。”

“是啊,我没有什么力量了。”范建苦涩笑道:“所以我只好请辞归家。”

他看着陈萍萍冷笑说道:“你又比我能好到哪里去?正阳门一役,你监察院的精锐死了上千人,等后两年再被陛下掺几把沙子,你除了跟我学着告老,还有什么办法?”

陈萍萍冷笑一声,说道:“只要范闲还活着,陛下便不会对监察院下死力,我担心什么……倒是林若甫这头老狐狸,忍了这么久,终于觑着机会,把手上藏着的人都交给了他的宝贝女婿,结果……只怕这时候他正在梧州吐血。”

范建也笑了起来,说道:“旁人都以为林系的官员跟随安之力抗太子,事后定受重赏,却没想到陛下一直等着看这一幕,眼见着林相爷最后的人儿都跳了出来,即便如今不好做什么,但日后哪里还有他们翻身的可能。”

“外敌内患尽除,还把我们三个老家伙的膀子都砍了一半。”范建感叹道:“陛下真可谓是英明神武,胸中有绝世之才。”

“必须承认,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开始追随他时那样。”陈萍萍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他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世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

……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范尚书叹了口气,说道:“我在京都里躲在靖王府里,是因为对京都的局势并不担心,早看出叶家有问题了,只是没有想到……原来陛下竟然是位大宗师。”

“陛下深不可测的实力,我倒是猜到了一些。”陈萍萍冷漠说道:“只是我却没有想到叶流云那老怪物,却忽然站到了陛下的一边。”

“我们两个人都只猜到了陛下的一个侧面,如果……”范尚书忽然住嘴不言。

陈萍萍知道这位老战友准备说什么,平静说道:“没有如果,因为那件事情之后,你从来不肯信我,我也从来不肯信你……却是一直没有想到那个最应该信任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之曾经说过一句话。”范尚书说道:“如果我与你之间彼此多些信任,可能事情会好办许多……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儿子了不起,我们瞒的这么严,他却依然能猜到这件事情。”

“他是小叶子和陛下的儿子,当然了不起。”陈萍萍皱了皱眉,在他的心中,依然对皇帝陛下存有最高的敬意与佩服。

“你什么时候猜到陛下是大宗师的?”范尚书此时心胸极为轻快,随意问道。

“有些年了。”陈萍萍眉头渐渐舒展,想到了当年的事情,那时节大魏还矗立在大陆的正中方,国势极为强大,庆国最开始北伐时,战事极为艰难,尤其是有一次战役中,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陛下,身受重伤,全身僵硬不能动,险些丧命,全亏了陈萍萍舍生忘死,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他救了回来。

这是陈萍萍最出名的事迹之一,与千里突袭,以断腿的代价擒获肖恩齐名。

范尚书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有什么问题?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一直以为,就是那次重伤之后,陛下才失去了武功……当年他可是位猛将。”

“那伤有些古怪。”陈萍萍缓缓说道:“全身僵硬,绝对不是外伤引起,我和宁才人照顾了他一路,当然清楚,应该是经脉上的问题,好像是经脉全断……本以为他死定了,还哭了好几场,谁知道最后竟又活了回来。”

“经脉全断还能活的人,我没有见过。”陈萍萍睁开眼,看着范建,缓缓说道:“不过后来见过一个类似的家伙……就是你儿子。”

“悬空庙一事,范闲的经脉也受了大损,但还不像陛下当年那般恐怖,而且后来在江南应该学了苦老光头的本事,这才渐渐好了。”陈萍萍说道:“陛下可没有范闲的好运气,他没有学天一道,那伤是怎么好的?”

“这些年你与陛下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少。”陈萍萍继续说道:“陛下再能隐忍,但有些细节总会漏出一些马脚,费介从澹州回报范闲修行的霸道功诀,又说这霸道真气可能会造成的严重后果,便让我想到了当年浑身僵硬,形若废人的陛下。”

“悬空庙上就是想逼一逼,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只可惜却让范闲挡着了。”

说到此话,他瞪了范尚书一眼,因为当时正是这位父亲让自己的儿子去救驾立功,反而误了陈萍萍的大计。

“都问明白了,那便不说了,这件事情你也要想通一些。”范建洒脱地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回澹州养老,你若空了,也可以来看看我。”

陈萍萍默然,知道老战友是怎么想的,不论陛下是否是不可战胜的人,他终究是范闲的亲生父亲。没有人知道范闲是一位穿越者,灵魂里带着与众不同的属性,这二位长辈只是依照常理以为,即便范闲知道了真相,也会陷入两难之中。

二人不想让范闲活的太有压力,便必须想通这件事情。

陈萍萍轻轻敲响桌旁放着的铜铃,丁当一声清脆响声之后,那位服侍了他很多年的老仆人走了进来,把他抱到了轮椅上。

“我送送你。”陈萍萍低头咳了起来,咳的有些辛苦,袖上全是唾沫星子,半晌才平伏,自嘲说道:“如今这身体越来越差,中了点儿小毒,竟是许久都无法治好。”

范建静静望着他,没有说什么,往宅外行去。后面老仆人推着轮椅跟着,没有走多远,在工地的前方,二人很有默契地停住,对视一眼,相揖一礼。

“我已经想通了。”陈萍萍对范建说道。

范建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思忖片刻,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清楚为何陈萍萍要来送自己,因为在很多年前,他们一行人曾经去过东海之滨,曾经共聚太平别院,曾经开创出大好的局面,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要退——自己辞官归澹州,京都里便只剩下陈萍萍陪伴着陛下,想必他也会感到孤独才是。

正如范闲所言,在这十几年里,他与陈萍萍互相猜疑,来往渐渐变少,但并不能抹煞掉当年的战友情谊。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该退出舞台的时候,便要退的彻底,林若甫当年并不是三人小组中的成员,所以他退的不够彻底,而范尚书不会犯这个错误,在陛下的天威之前,自己这些人除了退隐,似乎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

范建离去之前,皱眉问了最后一句话,并没有避着那位老仆人:“既然你当年疑我,为何要五竹带着他去澹州?”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低头片刻,缓缓应道:“因为知道你曾为之付出代价,所以我想继续看看你的心。”

范建的唇边泛起一丝自嘲而伤感的笑容,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什么。

……

……

看着范建离去的身影,陈萍萍轻轻歪在轮椅上,手指头下意识地叩响着轮椅的扶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走了好,走了好……”

紧接着,这位庆国的黑暗首领情绪黯淡地自言自语道:“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我又怎忍心逼他。”

老仆人沉默地推着轮椅回去,听着老院长大人疲惫无比说道:“你说,要一个人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萍萍一生不知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面临过多少危险艰难,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望过。因为他所面临的敌人,毫无疑问是他这一生当中所遇见最强大的一位。而且那位竟是根本找不到任何弱点。

老仆人嘶哑着声音说道:“应该不会连累小公爷。”他已经看出了主人心中的沉重,所以尽量开解一下。

“就算陛下能查到什么,但悬空庙后,小雪谷里,我已经让安之两次险些丧命,难道这还割裂不开我与他的关系?安之的运气向来不错,陛下定然不会疑他,这件事情就这么罢了。”陈萍萍有些畏冷,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

……

范建准备走了,陈萍萍放弃了,范闲想通了,世间最大的问题,似乎就此解决了,然而这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大的波动,那这盆沸油便能安稳地被锅盖遮住,可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油花便会蹦将出来,将一切燃烧的干干净净——更何况沸油在心,把人们烫的嘶啦嘶啦的痛。

而就在庆国京都渐趋稳定之时,北齐上京与东夷城,却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本章完)

第592章 殿前欢  青山遮不住

第592章 殿前欢青山遮不住

上京城外,西山向北,便来到了那座青幽幽的山中。这座山看似寻常,但在天下人的心中,却是相当不寻常, 因为这里是天一道道门所在,苦荷大师的徒子徒孙们,便在此间学习研修,出山后剑指天下,济世扶困。

今日青山却是不尽黯然悲伤,所有的天一道弟子们面带不安看着山顶的黑色建筑,紧握着拳头, 抿着嘴唇, 眼露惶然之意, 一言不发。时不时有人从那条石径上经过,向着山顶进发,却都沉着脸,看也不看这些天一道弟子一眼。

上山的人很多,层级很高,包括了上京城中许多王公贵族,大臣名将,比如庄墨韩先生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傅大人,比如长宁侯, 比如各部寺中的长官,还有约摸半数, 都是当年从这座山上出去的学生,今日他们都回到了山间。

除了上杉虎领旨在南疆一带, 抵抗南庆燕京与沧州征北营两方的进攻,北齐朝野上下,那些才华纵横,权势无双的人物,都因为这件事情齐聚青山, 换句话说,北齐的上京城,政治中心,今天完全转移到了青山之上。

天一道的弟子们猜到了山顶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只有那件大事,才会惊动这么多人,他们的脸上愈发悲伤起来。

到了中午时分,一身便装的北齐皇帝陛下沉着脸,踏上了登山的石径,他的身旁是狼桃,身后是何道人,侍卫散落在青山石径之下,没有穿着龙袍,没有摆出御驾,而只是阴沉着脸,匆忙无比地往山上行去。

天一道弟子跪拜于石径两侧,更感凄惶,知道大齐的守护者,世间最接近神的那位师祖,便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

……

大东山上,庆国皇帝苦修数十年的霸道真气,以王道之势,灌入了苦荷大师的体内。数十年所修所存,宛若沧海,瞬息间爆裂了苦荷大师苍老的身体。

被上杉虎背回北齐境内,苦荷大师盘坐于青山道门之中,一言不发,粒米未尽,面容平静,身上的肌肤却开始渐渐裂开,露出内里的血脉筋络,开始解体,看上去十分恐怖。

好在一方大大的软袍,覆在这位大宗师的身上,没有让服侍在旁的弟子们感到更多的悲伤。

从清晨起,上京城的来人便络绎不绝,各位王公与大臣们均持弟子之礼参拜,待见过苦荷大师之后,他们便心知肚明,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与国师见面了。

死前仍不得清静,一直在紧张调息师尊气息的二徒弟木蓬,脸上的神情有些戾狠,但他也说不出任何意见来。因为这次临终前的召见,是苦荷大师的命令。

每一个人都只见了片刻时光,只是在见太傅的时候,苦荷多说了几句话。

苦荷守护了这个国度数十年,今日便要离去,纵使心境已明生死,却依有放不开的东西——正是这个国度。今日是他与这个国度的最终告别,也是最终的交代。

不论宗师死或不死,他的话,必将对这片国度产生极大的影响。所以他要用最后的时光,对这些操控着北齐朝廷的臣子们讲几句话,为皇帝陛下日后的执政打下一个更稳定的基础。

苦荷看着面前一位军方将领,下意识地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陛下的能力没有问题,只是年纪还小了些,虽说沈重被诛,上杉虎归顺,但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他能不有掌握住军方的力量?

那位军方将领乃是枢密院正使,得了国师数句交代之后,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由惶恐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在北齐这个国度中,不论是皇族还是大将,对于苦荷大师,总是有无限的敬畏,因为苦荷与南庆的叶流云不同,他从一开始的时候,便将自己的影响力与能力洒到了北齐朝廷的每一道缝隙之中。

天一道二弟子木蓬,凑在师尊的耳边,轻声说道:“陛下和太后都到了,要不要唤他们进来?”

整个天下,也只有苦荷才有资格对皇帝太后用唤这个字。

苦荷平静地摇了摇头,脖颈处的皮肤裂痕与衣衫微微一触,撕裂般的疼痛,这种剧痛无疑是人类根本无法忍受的,然而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木蓬跪在师尊的左侧面,看着师尊衣服后背上的血痕,心头大恸,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哭,跪在苦荷大师面前的枢密院正使也是悲从中来,加之对于北齐将来的惶恐,双眼一湿,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在苦荷大师面前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咬牙说道:“上杉将军在南,我在上京,除非我们死了,定不让国朝稍有损害……就算我们死了,也一定护住陛下平安!”

苦荷用温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温和说道:“你出山也有十二年了,我大齐的将来,需要你用心用命。”

枢密院正使又磕了一个响头,咬牙站起离开,出门之时双眼已是微红,不料在门外看着面色铁青的皇帝陛下,不由叹了一口气。

北齐皇帝在屋外已经候了许久,此时看着臣下的微红眼睛,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沉到了尽深渊之中,抬步便向屋内闯了过去。

他身旁的狼桃拉住他的衣袖,北齐皇帝回头,冷冷地瞪了狼桃一眼,狼桃竟下意识里生出一丝凛意——陛下虽然跟随他修习武艺,但武道上始终没有什么天份,然而帝王之威却是越来越盛。

……

……

“你们几个进来吧。”苦荷大师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传到屋外。北齐皇帝整肃衣衫,一脸正容,回身携着太后的手,走入了屋中。

此时山顶天一道道门之内,除了枯坐于地,已如枯木一般的苦荷,便只有他最亲近的几名弟子,再加上皇帝与太后二人。

着实如枯木一般,虽然有宽大柔软的袍子掩着这位大宗师的身体,但所有看到苦荷的人们,心里都是一片寒冷,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袍子,看到了国师身上如干旱田地一般的枯裂,还有……衣领处的淡淡血痕。

如此重的伤,果然是人力无法挽回了,北齐皇帝心头一寒,没有做任何虚饰,干净利落地跪到了苦荷的面前,向着对方磕了最后一个头,说道:“叔祖。”

天下人皆拜皇帝,皇帝一生不拜人,然而北齐小皇帝这一生,却拜了苦荷两次,叩了两次头。

第一次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节,先帝初丧,太后抱着小皇帝坐在上京城那座美丽的皇宫正殿之上,对苦荷大师叩了个头,而苦荷保了他们母子二人十余年平安,保住了北齐皇室姓战,让小皇帝成长起来。

而这第二次磕头,是北齐皇帝向叔祖告别,他的心中,对于这位神化了的叔祖一直有些隔膜感和畏惧感,然而更多的还是感激。

太后坐到了苦荷的身旁,低首哭泣,沉默不语。

“好了,谁会不死呢?”苦荷微垂眼帘,轻声说道:“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算是拣了老天不少便宜。人人都是会死的,南庆那位也不例外。”

大东山上的真相,苦荷并未亲说,只是由上杉虎猜测到了少许,报知了上京城皇宫。此时听苦荷大师如此说法,北齐皇帝心头大寒,知道果然如此,南庆那位同行……强大至斯。

看着皇帝的脸色,苦荷淡淡说道:“你可是怕了?”

北齐皇帝紧紧闭着双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一生,便是以南庆皇帝为奋斗的目标,甚至隐隐将对方视作了偶像,只想着总有一日,自己定会将对方打倒,然而如今发现,十余年来南庆皇帝的隐忍,竟全部是假象,如此深谋远虑的君王,比起自己来说,要老辣太多。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大宗师。

“怕也是很正常的情绪。”苦荷幽幽说道:“当他的手指点中我的眉心时,便是我……也感到了一丝惧意。此人帝王心术,宗师实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弱点与空门,而最可怕的却是他的坚忍,为了横扫四野的目标,竟能筹划数十年,一心一意,从未有过任何偏差。”

“这等人物,浑不似人。”

苦荷大师微笑着给了南庆皇帝一个评语,“世人皆谬称,我是世间最接近神的那位,孰不知,南方那位之无情无恨无爱无离,才是真正的神者。”

“难道……对于南庆,咱们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颤着声音问出这句话来的,是狼桃,他知道陛下心里也想问这个问题,只是身为帝王,无法开口。

“一个人,在武道以及世俗权力以及智慧三个方面都站到了顶峰,这样的人自然是无法击败的。”苦荷有些累了,闭着双眼,说道:“想要从外打倒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北齐皇帝此时依然跪在苦荷的身前,他眼中闪过两丝情绪,忽然俯身拜道:“叔祖,朕……要去祭……神庙。”

神庙!

这两个字从皇帝的嘴中说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接话,狼桃与三师弟白参互看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而木蓬则是轻轻扶着师尊的身体,惊讶地看了陛下一眼。转瞬间,天一道这三位大弟子的眼中情绪便转为认真与隐隐兴奋。是的,在如今的天下,没有人能够击败南庆皇帝,然而……还有神庙。以仙人之姿,对付一位凡人,难道也没有办法?

神庙虚无缥缈,只是神话或者传说,但是屋子里的这六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肖恩死后,唯一知道神庙确实存在,而且知道神庙所在之地的,还有一个。

正是苦荷!

……

……

北齐皇帝一直没有死了祭祀神庙,从而获取玄妙力量支持的念头,当年他一心将肖恩救回囚禁,甚至不惜与苦荷一派的力量进行正面的冲撞,就是因为他想知道肖恩脑海中的那个秘密。

“神庙?”苦荷大师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皇帝陛下。

北齐皇帝本以为叔祖的眼神会十分凌厉而愤怒,因为世上唯一去过神庙的便是他,而且也是他一直不惜一切代价向整个天下隐藏着神庙的真实存在。然而苦荷的眼中只是淡淡嘲弄,与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他知道,包括自己的徒儿在内,面对着强大的南庆君王,所有人都下意识里产生了不可战胜对方的念头,才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涉的神庙之上。

“我知道神庙在哪里。”苦荷再次缓缓闭上眼睛,“但我不会告诉你们。”

他身旁所有人面露震惊,心想如果您要将这个秘密带入黄土之中,那大齐江山如何能保?

苦荷闭着双眼轻声说道:“神庙……只是一双眼睛,它向来不干世事,何必去惊扰。”

不等众人回答,苦荷唇角露出自嘲的笑容:“再说,你们以为神庙真的无所不能?”

他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皇帝陛下,语重心长说道:“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存在于希望之中的事物。”

“陛下……我此次赴大东山前,与四顾剑曾经一晤,对于山顶情势做足了准备。”苦荷看着他,幽幽说道:“你可知道,我们所猜想庆帝最后的底牌是什么?”

北齐皇帝有些惘然地摇摇头,虽然他是人间至尊,但对于大宗师、神庙这种奇怪的存在,依然感到惶恐。

“我与四顾剑以为,庆帝的最后靠山便是神庙来人。”苦荷温和地笑了起来,而房间里的其他人却震惊了起来,难道庆国的皇帝与神庙暗中有联系?

苦荷微笑说道:“若只是神庙来人,便不足为惧,怕的是神庙坏了自己的规矩,然则庆帝也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点。”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苦荷更了解神庙,虽然他的了解也只外面那浅浅的一层,但他了解那个人,便足够了。神庙不干世事,可如果真有来人帮助庆帝,那么山顶上那位黑衣瞎子,便一定会站在神庙的另一面。这便是苦荷从来不担心这件事情的缘由。

“世上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也没有救世主。”苦荷喟然叹息,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仙女曾经对他和肖恩说过的话,“当你们到了大宗师这个境界,便发会现,神庙其实也不过如此,一个不现于世间的存在,和死物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将死了,可是淡淡言语里,却透露着对神庙极其从容冷静准确的评价。

“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虽然北齐皇帝心中的火依然在烧着,并不会因为苦荷大师的两句话,便打消了寻找神庙的念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因为苦荷叔祖没有多少时间。

“当一个人无法从外部击倒时,便只能寄望他的内部出现某些问题。”苦荷轻声说道:“南庆若要大军北上,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而陛下便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时间拖的更久一些。”

“拖时间?”北齐皇帝心里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这只是治标之策。

“拖的时间愈久,对我们便越有利,因为谁也不知道南庆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

“您是说……范闲?”北齐皇帝惊讶地看着苦荷苍老的容颜,抿着薄薄的嘴唇,坚决地摇了摇头,“范闲不足以改变庆帝的心思,谁也不行……而且他毕竟是庆国人,总不可能站在我大齐的一边。”

“谁知道呢?”苦荷大师用一种平和的眼神望着他,“范闲本来就与任何人都不相同。”

“他是庆帝的私生子,而且……庆帝对他信任有加。”北齐皇帝很沉稳地表示了相反的意见,“朕能给他的,庆帝能给他更多……再说即便他投了我,也不可能对天下大势造成任何损害。”

“可是你忘了,他也是叶家小姐的儿子。”苦荷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而且你始终还是低估了范闲的作用,不要总把他当成一位诗仙,一位南庆皇子,一位权臣,这些看上去很重要的人物。他最重要的身份,其实就是叶家小姐的儿子,他已经继承并且掌握很多很重要的东西。”

北齐皇帝心中一惊,愕然抬头看着苦荷大师,心里翻起巨浪,他听明白了叔祖话中说所的意思,但却根本不敢相信。能够通过范闲的手,共享江南内库所带来的好处,已经是北齐皇帝所能想像的最好局面,可是听叔祖的意思……竟是……指望范闲将整个内库搬到北齐来?

“大宗师这种东西,用来乱国可以,却不能用来征国与建国。”苦荷温和说道:“庆帝总不至于单枪匹马去挑天下,军力,国力,缺一不可,战争打到最后,依靠的依旧是国力。”

“除非庆帝跑到上京城来当万人敌……”苦荷的笑容显得有趣起来,“但他是一个如此严肃,如此盼望在青史上写下光彩名字的人,怎么可能像四顾剑一样疯癫。”

北齐皇帝的嘴唇有些干,依旧不能相信苦荷的判断,范闲范闲,他好端端的皇子不当,凭什么来投自己?难道就因为海棠师姑与他的那个协议,可是谁会相信一个空口无凭的协议,能够让范闲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其他的人都沉默着,听着苦荷与北齐皇帝的对话。苦荷望着皇帝轻声说道:“可即便寄望于范闲,最近这两年,你也不能表现出来什么。”

“明白,朕马上着手安排,对范思辙下手。”

苦荷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欣慰,陛下果然聪慧过人,自己只是略微一提,他便知道应该怎样做,才不会引起南庆皇帝的怀疑。

“先前说过,要拖时间。”苦荷低首说道:“待我死后,木蓬你马上下山,去南庆。”

众人惊讶地看着苦荷,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要专门给二徒弟木蓬指派任务,天一道弟子虽不多,但四大徒弟中,木蓬却向来是最低调,最弱的一环,除了医术之外,别无所倚。

“你常年生活在山上,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你长的什么模样。”苦荷轻轻咳了两声,却用手捂着,没有让血喷出来,望着身旁的二弟子和声说道:“我要你去南庆,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是想办法为陈萍萍治病。”

为陈萍萍治病?所有人更感震惊,那陈萍萍是何许人也,庆帝最亲密忠诚的臣子,不论是三十年前,还是刚刚发生的京都东山之事,陈萍萍都在其间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听闻这条庆帝的老黑狗身体越来越差,眼看活不了几年,北齐东夷的人都心中喜悦……而苦荷大师,竟让自己医术超群的徒弟,去为他治病!

苦荷严厉地盯着木蓬:“无论如何,我要你保证,陈萍萍能够活下去,不会因为生病之类的原因自然死亡!”

这是很重的话语,木蓬虽然心中不明,却依然低头应下。屋内其他人都看着苦荷,似乎想要听一个解释,但苦荷大师却沉默不语。

这是苦荷临死前祭下的最后一步棋,在稳定齐国内部朝政之后,他便把眼光投往了南方,有两步棋已经先丢了出去,而陈萍萍这边,却是他收手的那一粘。

苦荷大师不是庆国皇帝,他没有织造一个数十年的惊天大局,而只是基于很久很久以前,对于那位小仙女的认识,这数十年生涯中对人性的窥探,以及对于大东山之事中,某些稍许出局的存在,而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光亮。

他是用猜的,他猜想着庆国的内部,在眼下一片平静的背后,还隐着一个撕裂人心的旧患。而如果陈萍萍因病而亡,自然老死,那苦荷对人性的猜测,便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他必须保证陈萍萍能好好地活下去,直到将来某一天,某个人不想他再活下去。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安排完了,苦荷大师对于这个人世间再也没有更多的期盼,他闭着眼睛,似乎将要睡着。

太后强掩心中的悲伤与恐惧,颤着声音说道:“道门日后如何处置?”

天一道道门深植国朝之中,苦修士更是行于大半个天下,隐隐约约间,与南庆的庆庙系统还有些联系,如此大的力量,在苦荷死后,究竟如何安排,这也是重中之重。只是此时门内有苦荷三大弟子,这三人碍于身份,无法开口询问。

苦荷大师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轻声说道:“道门交由海棠。”

众人躬身应命,包括狼桃在内的三位大弟子都没有感到意外,皇帝和太后也清楚,在很多年前,苦荷大师便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所有人早就已经把海棠姑娘当成天一道下一代领袖看待。

只是海棠今日在哪里?

所有人心中都有疑问,据说昨夜海棠还在山上,但此时却是不知所踪,苦荷大师临死之时,这位最受疼爱的徒儿,这位天一道的接班人,却没有陪在大师的身边。

“海棠要去办些事情。”苦荷大师闭着眼睛,轻声说道:“这三年里,她不会回来……天一道的事情,交由狼桃,而这座青山,交由……你们的小师妹。”

这句话他是对着狼桃三人说的,虽说天一道外围之事交由狼桃,但是青山……才是天一道的根基,小师妹?狼桃三徒面面相觑,难道是指……范家小姐?

北齐皇帝眼瞳微缩,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心中开始准备,如何让这件事情发挥作用——打压夏明记,却让范若若之名闪亮于青山之上,国师果然好手段,越是这般做,南庆皇帝愈是疑心北齐刻意挑拔,反而不会对范闲生疑,对于北齐生存最后所依,更是安全。

只不过北齐皇帝直到此时,依然不敢相信,范闲有一天,会带着无比丰厚的嫁妆,来到自己的国度。

交待完了所有的俗事,苦荷便闭上了双唇,不再多说一个字。他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生命的流逝,在微微惘然之余,却多了一丝微喜的体悟,眼前似乎浮现出这些年来所有的过往,而那些画面终究停在了数十年前,停留在那一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白雪上。

在最后的时光,苦荷大师想起那些在天上尖声怪叫着的食腐秃鹰,那些倒毙于途的下属。

那永无止尽的黑夜,黑夜中帐蓬内的微光,沉默不语的肖恩,以及帐蓬边缘被自己码的整整齐齐的人臂。

那一座依山而建,无比雄伟的黑青色神庙。

那座神庙里杀出来的瞎子。

那座庙里跑出来的小姑娘。

人肉不怎么好吃,自己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知道神庙是什么模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代大宗师苦荷,就这样沉浸在回忆之中,带着复杂的微笑,就此逝去。

……

……

北齐北方的一片冰原之上,一个穿着兽皮织就衣裳的姑娘家,正在和部族里的人们,用蛮语打着招呼。这位姑娘家脸蛋儿通红,满是笑意,眼中却流露着一抹淡淡悲伤与惘然。

接连数年的暴风雪,让北蛮根本无法在这片荒原上生存下去。于是一代名将上杉虎用了几年都无法收伏的部族,开始绕过高高的天脉,向着更温暖的南方转移。

已经有很多部族定居在了庆国西北方的草原上,只是他们付出了许多生命的代价,才得到了那些远房亲戚的容纳。

而还有一些部族以及老弱妇幼,在北边的冰雪荒原上生存,也许是部族减少了许多,所以不多的猎物居然支撑着这些人活了下来。

就在不久前,一位据说是喀尔纳部族走失的姑娘,来到了这些部族之中,开始跟随大家伙儿打猎放羊。人人都喜欢这位姑娘家,因为她很勤快,她很能干,再烈的马到她手上,也只有乖乖的,再凶猛的猛兽,似乎也害怕伤着她而远远地逃离。

憨厚直爽的蛮人们只是不喜欢这位喀尔纳姑娘走路的方式,因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那种一步三摇的走路方法,实在是显得过于浪费体力。

不过大家都认为她的名字很好听,松芝仙令——好像是某种花儿朵朵盛开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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