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第1417章 封侯非我意

第1417章 封侯非我意

弘治皇帝低头喝了一口茶,方继藩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将问题讲透了。

若是再听他继续阐述,反而没有了意思。

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这无关品性,无关道德。

弘治皇帝自然也没有必要,将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那些君子,士人们描绘成可怕的怪物,又或者是道德沦丧之类。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开口说道。

“天津卫接了快报来,说是不久之后,大规模的黄金洲舰队,将会返航,他们先行的船队,已经抵达,此次,你的门生徐经也回来了,还有一人,乃是刘卿家朝思暮想的,当然,朕还没有知会刘卿家,哎……他的儿子,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他若是知道,此次他的儿子回航,不知该有多高兴。”

方继藩显得很诧异,眉头微微一扬,很是惊讶的问道:“徐经为何回航?”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略带不悦的反驳道。

“难道你让他们永世都在海外?”

方继藩无奈的耸了耸肩,便朝弘治皇帝摆手。

“儿臣并非是这个意思,儿臣的意思是……黄金洲里,西班牙人还未剪除,船队回航,只怕……“

弘治皇帝却是有些不赞同方继藩的说法,垂眸继续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奏报之中,没有细说,说是带了什么礼,还有什么……总之,都是语焉不详,此次,你去天津卫迎接吧,你们的师徒二人,可以见一见,再命徐经前来见驾。”

方继藩颔首点头:“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呵呵笑了笑,看了方继藩一眼,便悠然道。

“西山药业,现在如何,朕看股价倒是不错,一直都在上涨,这经营方面,可万万不要掉链子。朕现在,倒是越来越想念那刘文善了。你的弟子之中,出类拔萃者,在朕看来,欧阳志为第一,刘文善当为第二,其余人等,也都不错。”

方继藩心里龇牙,啥,我家的王守仁、唐寅、徐经这么厉害,居然才只是不错?

陛下这是炒股炒疯了。

弘治皇帝道:“他还在西洋吧,将他召回京来吧,朕想和他促膝长谈,反正西洋那里,大明宝钞已经推行,朕从他们的奏报来看,四洋商行借此机会扩张,许多城市,都有商行和钱庄的驻点,我大明与各国互通有无,生了不少利益。”

弘治皇帝说着,挥挥手,又交代

“正卿可到了交趾吗?却是不知,他的兵练的如何了,朕前几日,梦见了他,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朕怕他在外头吃苦啊。”

说着,弘治皇帝眼里,隐隐有些红了。

方继藩不由开口安慰弘治皇帝。

“陛下,交趾是个好地方,怎么会瘦呢,梦是反的,说不准正卿胖了,陛下不要担心,这孩子,就该在外头磨砺一二,否则,儿臣担心他没出息,有辱门楣,再说了,他的弟妹,就快要降生了……”

俗话说的好,儿孙都是隔代亲。

看着方继藩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和朱厚照对待皇孙真是没有一丝的分别。

弘治皇帝脸一冷,厉声道:“出去。”

“噢,儿臣告辞。“

方继藩哪里还敢胡说,匆匆行礼,逃之夭夭。

…………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靠在御椅上,气咻咻的样子:“看看这方继藩,说的是什么话,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萧敬侧立一旁,面无表情。

弘治皇帝抬头,一脸纳闷的看着萧敬:“为何不说话?”

萧敬想了想,平静的道:“此陛下家事,奴婢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冷哼着从鼻孔里出声:“天下的父母,没有这般狠心的。”

萧敬:”……“

弘治皇帝见他面带异色,面色一沉,格外认真的问道:“这次你想说什么?”

“奴婢的父母,比齐国公狠心多了。”萧敬平和的道。

弘治皇帝一想,居然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

凡事就怕对比。

这样一比。

方继藩似乎还真有几分做爹的样子。

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嘛。

“交趾那里,给朕盯紧一些,朕总是担心正卿,他这孩子………哎。”

“奴婢知道了。”萧敬点头:“其实,奴婢早就派人去了。”

“嗯?”弘治皇帝没想到萧敬,居然早有准备。

萧敬淡淡的道:“皇孙私下,问过了奴婢许多次方正卿的近况,是以,奴婢做了一些安排。”

“这样就好。”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载墨在这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表兄弟啊。”

也许是上了年纪,这弘治皇帝越发关心小辈们了,萧敬都习以为常了,只是轻轻的朝弘治皇帝点了点头。

弘治皇帝微微闭上眼眸,深深的靠在御椅上,想念自己的外甥了。

…………

浩荡的船队,已通过了对马海峡。

此番,船队是自太平洋回航的。

他们沿着张氏兄弟开拓出来的航路,一路西行,终于抵达了倭国,而后,他们在倭国进行了补给,倭国人民很善良,对船队表示了欢迎,幕府极力的安排了补给,这些穿越了万千阻难的水手们,在倭国停留了几日,度过了难忘的几个夜晚,而后,重整旗鼓,继续西行。

“就快到了,不要急。“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这艘大明水师永远的旗舰,在舱室里,徐经披着一件披风,一脸疲惫,他坐在了榻边上,而后拍了拍榻上人的手。

榻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

他是刘杰。

半年多之前。

一场战斗在新津以北三十里外打响,刘杰作为先锋,遭受了西班牙人的袭击,浑身多处中弹,那可怕的子弹,迄今还留在他的体内。

因为医疗水平的落后,黄金洲的一些医学生,虽是从他体内里,取了七八枚弹丸,可有一个弹丸,距离刘杰的心脏,只差一丁点,医学生们不敢贸然手术。

而伤口,则在持续的化脓。

此次,当机立断,徐经决定将刘杰带回大明,若是他能熬过来的话,或许……在大明,能够有办法。

刘杰已是生死一线。

他反复持续的发烧。

伤口溃烂的愈发厉害。

寻常的药物,已经压不住了。

多数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没有什么知觉。

徐经看着面色惨白无血的刘杰,有些心疼。

整个师侄,完全没有一丁点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的娇气和傲慢,无数次深入敌人境,一次次的披荆斩棘。

刘杰身体,微微动弹了一下,他微微的张开了眼帘,眼帘张开,那几乎要散开的瞳孔,没有丝毫的神采。

他接着,拼命的咳嗽,而后,青紫的嘴唇微微的颤了颤,发出了声息:“师叔……师叔……我想我见不到我的父亲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以至于徐经不得不弓着身,耳朵附在他的唇边,才勉强听得见。

“还有师公……我已撑不住了,好累,好累,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的气力,可是……可是……恩师的大治天下……大治天下,是不是自我而始……后世们,可以看见吗?”

“你要好好的活着,坚持下去。”徐经捂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落在了刘杰的面庞上。

刘杰年纪不小了。

可他的言行,在外人看来,是何其的天真而幼稚。

可是……只有徐经这样的人才懂得,这不是天真和幼稚,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生来就不曾想过自己,哪怕世间再污浊,哪怕人性再丑恶,哪怕这天下泥沙俱下,可这样的人,依旧还保持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徐经凝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刘杰,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他紧紧握住刘杰的双手,给他力量,给他信心。

“你要活着,听到了吗?就快到了,我已可以闻到故乡泥古的气息了,会有办法的,你要活下去!”

………………

第三章送到。

(本章完)

第1418章 钢铁之心

刘杰已是再没气力说话了。

躺在这里的时候,度日如年,那种蚀骨般的疼痛,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他依然坚持下来。

他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考验。

他反反复复的,将自己恩师王守仁的新学,不知默诵了多少遍。

可是……他实在无法再支撑了。

每日,都有医学生守着他,将他从生死一线抢救回来。

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了。

徐经拍着他的手背,凝视着这个师侄,他目光坚定,虽是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他还是不希望刘杰就此死去。

“无数的鏖战,都多亏了你,你带着斥候,屡次中伏,都化险为夷,若不是你的打探,黄金洲何至有今日?新津郡王已有交代,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去,黄金洲,需要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在盼着你……盼着你回家。恩师的徒孙之中,你最为出色,你要活着,你活着,才能不教恩师失望。”

刘杰的气息,逐渐的微弱。

徐经站了起来,在这低矮的舱室里,在这巴掌大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是最容易让人心里生出绝望的,与这汪洋大海相比,再大的舰船,也足以让船上的人,心里生出绝望之感。

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无视自身的渺小,才能一次次的在海中奋斗和拼搏。

因为他们坚信,这个世上,和这浩瀚的汪洋相比,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之天地和万里波涛,或是那喜怒无常的飓风更加高贵。

是精神!

徐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杰,斩钉截铁的道:“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活下去!”

他转过身,踱步走向舱门,隐入了黑暗。

徐经的身体,已经有些佝偻了。

一次次的航海,销毁了他曾经面如冠玉的面容,过度的操劳,让他有些早衰,以至于正处盛年的他,身体微微有所弓曲,可他依旧站的很稳,行走如风,他被摧残过,也曾战胜过无数的敌人,他还活着,血液还他在他的体内,涓涓而流,除了他心中的所学,他对这个世界,再无敬畏之心了。若是有敌人,就战胜他。若是遭遇了死神,那么……就从死神那里,将人拉回来,若是有风暴,有疾病,那又如何,他深信只要自己还尚存着一息,他便是无可战胜的。

有的人如瓷瓶,外表好看,晶莹透亮,可是一触即碎。

有的人,却如钢铁,万千的磨难,只会使他在锤炼之中,变得更加的强大。

舱门外,是漫天的星光,那一道蒙纱一般的银河中,万千星辰璀璨。

这样的良辰美景,对于徐经这样的人而言,他脑海里,再不会浮想出牛郎织女这般美好的故事,他抬头看着星,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当自己死了,也将化作一颗星,在这夜空里,照亮后世之人的前程。

…………

每一次来天津卫,方继藩都为这天津卫的变化而瞠目结舌。

唐寅主持这里,作为京师的门户,方继藩不太得意的门生,这里的新政,办的也是有声有色。

大量的人口汇聚,无数的船坞拔地而起。

许多用于出口的作坊,冒着滚滚浓烟,铁路的铺设,已经到了尾声,明年开春,就可通车。

新开辟的天津新城,也格外的耀眼。

唐寅亲自迎接了恩师,将恩师安顿下来。

听说徐经师弟要回来,唐寅百感交集。

师兄弟已不知多久不曾相见了。

从前的友情,此后的同窗之情,往事历历在目,他的脑海里,对于徐经的想象,依旧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唯一的遗憾,便是自己早已失去了江南才子的风流倜傥,也没了与人豪饮的洒脱。

方继藩落座,翘起腿,呷了口茶,看着侍奉在一旁的唐寅,开口第一句便道:“伯虎啊,休妻了没有?”

唐寅:“……”

他家中那个恶妻,确实很令人讨厌。

作为唐寅的恩师,关心自己的弟子的婚姻状况,这是很合理的。

唐寅道:“早就写了休书,可是其家人,来闹了几回。”

方继藩龇牙:“他们来闹,没有报我的名字吗?”

唐寅羞愧的低下头。

可他心里,却颇为感动,恩师迄今,竟还关心学生的生活,家中不宁,作为弟子,真是愧对恩师。

他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方继藩道:“有什么话便说。”

“弟子认得一个女子,叫九娘……”

方继藩心里隐隐有一点嫉妒,你咋认识这么多女子呢,为师怎么认识不到。

唐寅继续道:”弟子与她,颇为投缘,只是无奈……无奈……哎……“

方继藩道:“你能不能一口气说,一句话里半斤水,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是为师教你的。”

唐寅硬着头皮:“只是可惜,她是烟花女子。”

“呀。”方继藩道:“伯虎你还成日在烟花之地厮混?”

“那是从前认得的,是在江南的时候。”唐寅脸通红:“弟子想要续弦,可是……又担心……”

“续吧,你喜欢便好。”方继藩显得很坦然。

“可是……恩师难道不怕……”

方继藩摇摇头:“既然你起了续弦之心,为了娶该女,又无视世俗非议,可见你是动了真情,你这辈子,命运多舛,难得遇到一颗明珠,还瞻前顾后做什么?为师早就被人骂习惯啦,自己弟子,娶一个烟花女子,这算什么,你喜欢,不畏流言蜚语,为师自然也不畏惧,何况,此女你既已认得了这么多年,至今还存着这心思,可见,你是认定了,为师最讨厌男人纳妾了,赶明儿我要上奏皇上,废除纳妾,既有心仪女子,娶了便是。”

纳妾很讨厌啊,作为驸马,啊不,作为一个有良心且脱离了低级趣味,有着铁胆担当的真汉子,方继藩十分抵触这样的风气。

唐寅显得惊讶,接着,拜倒在了方继藩的脚下:“恩师……恩重如山,学生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恩师……学生牵累你了。”

方继藩微笑点头:“为师疼你。”

“噢,过些日子,让那九娘来见一见。”

“是。”唐寅泣不成声。

此前他所娶的官宦女子,势力刻薄,唐寅曾家道中落,该女便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没有让丧父和家道中落的唐寅有一丁点温暖,此后拜入了方继藩的门下,开始平步青云,那女人的娘家人,便成日上门,希望唐寅关照,方继藩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休妻。

而今,又要……

他想到此,便惭愧的无地自容。

在天津卫住了两日,便有人来报,船队回来了。

方继藩和唐寅,忙是带着上下人等,至港口。

天津港外,率先进入海湾的,乃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那人间渣滓王不仕的旗帜,高高的飘扬在桅杆上。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字号,据说在海外,足以震慑宵小,哪怕西班牙人见了王不仕号的大名,亦都胆寒。

王不仕号迅速的入港。

接着,便有人抬了担架下来。

方继藩觉得古怪,上了栈桥,便见抬担架的,竟是徐经。

徐经一看到方继藩,顿时泪流满面,凄然道:“恩师,学生……回来了……”

方继藩呼了口气。

这个丑陋黝黑的家伙……是徐经。

努力的辨认之后,才依稀见到了徐经的影子。

顿时,方继藩百感交集,上前扶住徐经颤抖的双肩:“衡父啊,你可想死为师了。”

徐经豆大的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是啊,自己何尝,不想死了恩师呢。

简直就是日想夜想,吃饭想,睡觉也想。

他猛然想到什么,还来不及诉说别离之情,急切道:“恩师,快看,快看,刘杰……刘杰回来了。”

“哪个刘杰。”方继藩愕然。

人的脑容量有限,储存的讯息,毕竟不如金士顿内存卡。

“恩师的徒孙,刘健之子。”

原来是他……

却见徐经泣不成声的放下担架,方继藩才注意到了担架中的人,顿时色变:“怎么受伤了?”

“恩师,人已快不成了,需想想办法。”

方继藩脸色凝重起来。

他可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上前检视了一番,又见了刘杰大抵的状况,惊讶的道:“伤的这么重,快,快,送去天津卫的医馆,召集医学生。”

“只怕不成……”

徐经道:”需立即手术,且要手术高明之人,寻常的医学生,没有办法。”

“太子?”方继藩脱口而出。

“论手术之高明,想来,也只有劳动太子殿下了。“

方继藩道:”来人,立即请太子殿下来。“

“不。”方继藩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一来一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天津卫的医疗条件有限,他改口道:“准备好一辆马车,日夜兼程,送回京师去,让一个快马在前,提前知会太子殿下和医学院,让他们做好准备,快!”

…………

第一章送到,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