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夜探

一宁面对眼前这几位的态度已与先前大相径庭,原本他还是满心紧张,而今发现林江确有能耐治好方丈,那腔嫌弃登时化作热切。

当即便吩咐后院炊事房师傅备下一桌精致素宴安排款待。

将正殿里的老两口请来一同用餐时,方丈尚未清醒。

林江估摸着明日方丈便能将体内那股生炁消化殆尽,届时自会苏醒,有问题那时再问便是。

这顿饭吃得匆忙,素面用罢,一宁还想拉着林江畅谈明德寺渊源与佛法传承,林江却瞥见闻香怡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知有异,便婉拒邀约,打算稍后探问奶奶。

晚斋终了,各人回房歇息。

林江趁此机会,出门去寻闻香怡。

结果他脚还没迈出去,小山参顺着桌子轻盈一跳,嗖的一声就挂到了林江的脖子上。

侧过头,林江和小山参超近距离大眼瞪小眼,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小山参身上淡淡的角皂味道。

林江现在虽然不用喝山参汤了,但小山参却偏爱泡澡,偶尔还会买些角皂来清洗身体。

虽然现在化形还是不太稳定,但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小山参愈发拥有了人类的习惯。

“你要偷偷溜出去?”

“我光明正大。”

“好,那我就光明正大地跟着你。”

于是小山参就这样挂在了林江的肩膀上。

出了房门之后,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明德寺夜晚闭门送客,少了香客的喧闹,整个寺庙比起之前确实安静了许多。

顺路走去,很快就到了闻香怡的方向,推开门,林江惊讶地发现余温允也在其中。

三人一见到林江来,余温允便直接给他拉了把椅子。

林江坐下后,疑惑地看着眼前几人:

“今日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奶奶您为何一脸忧虑?”

闻香怡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生风便直接开口道:

“在大殿里面闻到了一股臭味,好像是那个金灿灿的大家伙里有很不好的东西。”

林生风现在脑子还不太正常,说话像个孩童一般,很难把事情讲完整。

就像刚才他提及的那个金灿灿的大家伙,林江脑子里一时也想不起是什么东西。

所幸余温允白天始终保护着两位老人,事情的经过他尽数看在眼里:

“白日里我们经过大殿佛像时,林先生发现金佛当中藏污纳垢,我运用了些法门仔细查探,发现金佛内部别有洞天,似是暗藏死炁。

“只可惜我没修炼过眼部神通的本领,真要看清里面藏着什么,恐怕得当场劈开金佛。我私下觉得不妥,就干脆等公子您空闲了再来寻您。”

余温允道。

大殿金佛藏污纳垢。

明德寺看上去这么正经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毛病?

今日见面之时,虽说戒律院形象多少有些过于严苛,但对林江来说,这种算是秉公着干活,三个之前被寺庙驱逐的逆徒过来,戒律院笑生生的招待他们着实有点不太现实。

这金佛乃是明德寺的门面担当,若是它出了问题,无疑表明这座寺庙恐怕暗藏不少小毛病。

“爷爷奶奶,你们二位先安心在这里歇息片刻,我和余将军去大殿查看一番,很快就回。”

林江温言安抚了老两口,随即与余温允一同出门。

他并未直奔大殿,而是径直转向了一二三与江浸月同住的房间。

至门前,他轻轻叩门,开门的正是容颜素净的一二三。

此刻她已卸去伪装,身上不再是那套繁复异常的长裙,只着一件简洁贴身的衣裳,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消失不见,显出原本清丽的容颜。

猛然间瞧见这般清爽的模样,林江竟微微晃神,仿佛瞥见了回忆中那个一二三。

“诶呀,公子,”一二三乍见林江,双颊瞬间飞上红云,“夜半来寻小女子,莫非是想与小女子共度春宵?可惜眼下正与江姑娘闲谈,恐怕不便……”

林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嗯,哪怕卸了浓妆,这秉性终究未改。

他越过一二三向屋内望去,见江浸月也正松松挽着长发,换上轻便装束,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

林江无奈轻叹,言道:

“二位今晚若得闲暇,烦请照看一下二老。”

他飞快地将正殿发生的事情简述一遍。

一二三听罢,拿出来了个几根红烛点上。

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渐渐笼罩了四周,将这平静的深夜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公子且放心好了,这里有我们二人,势必不会有事。”

得了一二三保证,林江这才携着余温允和小山参,朝正殿方向走去。

夜深的寺庙里,只余几个巡逻的僧人值守。

接下来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吗?

这些僧人必然拦不住他们,但林江仍想给这寺庙的僧人留有敬意。

毕竟未必所有僧人都心怀不善,此事需谨慎行事。

正当林江思索如何避开巡逻僧人时,他肩上的小山参忽地搓了搓手掌心。

随后,林江察觉小山参纤细的手掌中竟多出一滴墨黑的墨水。

她轻巧地将小手向外一拂,那滴墨迹便在他们头顶化作一片漆黑云雾的画卷,其中还微光烁烁。

见林江目光投来,小山参自信地挺起腰板:

“这是梁大家教我的!”

梁画山的确教了小山参不少本领,只是与林江同处时,她鲜少展露身手,而今终于施展了一手绝技。

“神草君当真神奇。”林江称赞道。

小山参得意地将头颅高高仰起。

顶着那如漆黑乌云般的迷雾,他们仨悄然来到了正殿门前。

绕过入口,步入正殿,殿堂静寂无声,一尊金佛矗立大殿中央。

角落里,一个小和尚低着头,在摇曳的红烛旁昏沉睡去。

他该是在此值守的值夜小和尚,可这孩子终究没抵住疲惫,睡的早已不知天南海北。

林江凝视眼前大佛,观术自他眼底浮现:

只片刻,林江便见佛像正升腾起金色炁息,目下未见异常,反似蕴积着深厚香火功德。

乍看之下,那佛陀慈眉善目,俨然确确实实庇佑了一方百姓。

林江蹙眉,目光锐利地刺向金色气息的边缘。

忽然,他察觉金芒中混着几缕极难辨别的尘烟。

那是丝丝污浊的黑炁。

黑炁即恶炁,多为郁结的怨念,唯亡者尸身才会散逸此息。

先前这黑炁尽数被金光压制,才致林江未能辨清。

“黑炁源头恐在金佛之内,”余温允道,“公子,可要直接掰开这佛陀?”

“且慢。”

佛陀外相终究是件功德宝贝,两人凭蛮力破开金佛不难,但当真损毁此等宝物,反倒不妥。

林江径直走到佛像前,将手搭在那莲花佛座之上。

他体内的湿炁滚滚涌向金佛,宫殿内悄然蒙上一层薄雾。

正酣睡的小和尚无意识打了个寒噤,迷迷糊糊要睁眼,余温允已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小和尚立刻又陷入昏睡,这次甚至侧躺在地板上,顺手抽出原本垫在身下的蒲团,枕在头下。

酣然入梦。

林江的湿炁迅速蔓延,瞬息便笼罩了整尊金佛的每个角落,金佛的形象也慢慢在林江的脑海当中被勾勒了出来。

不多时,他觉察到金佛莲台下方的隐秘之处,似乎有一道细小缝隙。

当意识更深入探去,思绪中那片漆黑海洋骤然触碰到什么,悄然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林江的思绪一阵恍惚,周遭的雾气也在眨眼之间陡然浓郁起来。

余温允感觉到一丝讶异,侧目望去,却发现林江已和那金佛一并融入了雾气之中。

他眉头微蹙,凝神感知后,发现林江的炁息仍在雾气中毫无异样,便略一沉吟,并未踏入其中。

他尚且不知林江之法门具体为何物,但既然没有其他意外发生,便证明此法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贸然干涉他人之法门,绝非明智之举。

而另一边,林江的思绪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漂浮状态。

仿若突然坠入了界海之中,四周尽是无可凭依的空间。

片刻之后,这诡异之感倏然而逝,林江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悬在了半空中,虽然可以自由移动,然而,躯体仿佛不在此处。

他目光流转四周,发现这是一片荒废的山寺,坐落于山峦之上,显然已许久无人造访。

此地长满了枯枝烂草,山寺旁的墙壁已是坑坑洼洼,破了多个洞。一座矮小的佛陀立于正中间,面部雕像因长年风吹雨打而磨损。

林江凝视这佛像片刻,便立即认出这正是自己在明德寺见过的那尊金佛。

但现在那尊曾繁华的金佛已显破败,看上去不再美丽。

自己这是又到了过去?

林江尝试靠近金佛,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任何触碰的感觉。

心中渐起一丝明悟。

这次恐怕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这一切。

正当他如此思量时,忽然听到寺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狼狈的小光头从门外走进。

那模样瞧着……

活脱脱就是明德寺方丈幼时的样子。

(本章完)

第343章 金佛难成

虽然眼前的小和尚与床上羸弱枯槁的方丈面目相去甚远,但林江曾为老方丈注入生炁,对其骨相深印于心,自能从细微处辨出这小和尚的渊源。

他脸上沾灰,身上带泥,手中攥着些野果枯茎似的物什,回到庙里便走向一方精心收拾出的干净角落,坐下便啃起野果。

那双眸子透着麻木,显已如此度日良久。

几口吞咽下果子后,小和尚瞪着空洞的双眼凝视殿前金佛,久久无声,终化作沉沉一叹:

“遭逢此劫的,为何偏是我?山寺已毁,天地茫茫,我又能栖身何方?”

虽不知他过往经历,此言昭然,他定是从那倾颓山寺中逃出的幸存者。

以其年纪推算,保不齐是前朝战火肆虐时,其昔日栖身古刹惨遭焚毁,他孤身仓皇遁离战场,方觅得这处安身之地。

只不过现如今这情况想建成日后明德寺显然不太现实,林江边也是耐下性子继续等待。

干瘪的小和尚躺在寺院的地板上,他失落地待了一会儿,却很快重振精神,开始清理山寺中的杂乱废物。

寺院外日月交替,景象恍惚变幻。

他身边的食物随着这如幻的变迁渐消又渐长,如此往复,庙中杂物日渐稀少,墙壁上原本破损的裂口都被小和尚用不知从哪弄来的浆糊糊了上去。

这本抱怨不知如何活下去的小僧人,竟花了些时间把这寺庙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个能栖身的所在。

就在日复一日的清理中,小和尚一日摸到石佛背后,那里堆砌着不少断壁残垣,看似难以清理。

小和尚撸起袖子干了一整上午,终于将这些厚重的碎石清扫干净。

然而,在搬开石板后,他才察觉石佛下方竟刻着一行文字。

林江目光移到小和尚身侧,见那文字原是段佛经,小和尚轻诵几句,只觉体内炁息随之隐隐牵动。

这似乎是佛门的修炼法门,被铭刻在石佛背后。

可惜石佛破损严重,法门上半部尚存完好,下半部却模糊难辨。

纵然如此,小和尚仍欣喜若狂。

昔日出寺时懵懂无措,如今觅得正法,顿觉精神焕发。

而后他便盘踞山间,日夜苦修那石佛法门。

林江见他寻得一个破旧蒲团静坐其上,转瞬时光如梭飞逝。

不过片刻,小和尚已长成一位气宇轩昂、眉清目秀的大和尚。

他褴褛的僧衣变得洁净如新,曾经倾颓的庙宇也筑起新墙,虽不及日后明德寺宏阔,却已初现宝刹气象。

这颇似当今方丈的俊朗和尚某日打坐醒来,向石佛合十低诵佛号,开口时声线温润安和,早已褪尽稚气:

“佛陀恩明,如今大兴之中佛门遭劫难,我门子弟多飘零无依,佛法散佚无踪,难得真经。自佛陀处得残卷,于佛法略有领悟,而今欲下山周游大兴,广布我佛慈悲于世间。”

说完,大和尚便向眼前石佛深深一躬,随即转身朝山寺外迤然而去。

林江见他离去,也微侧首看了一眼那石佛。

此佛陀相较初时残破模样已焕然一新,破损之处皆经上等匠人以泥石修复,面孔更被精雕细琢得栩栩如生。

慈悲的佛陀目送着远处和尚渐行渐远,无悲无喜。

及至大和尚走后,林江仅是一回首之间,便见佛寺建筑以肉眼可见之速蜕变。

原本不大不小的山寺被反复拆建,地上破损石板被换下,上好的青石板被精磨平整铺于佛前。

石佛身上渐次镀上层层金尘,初仅局部闪烁金光,终至通体金光灿然。

就连其座下莲花,也徐徐染成金色。

这并非妙法,而是真有梓人前来,以金粉点点覆盖整尊佛陀。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当佛旁最后一根登高支撑的木柱撤去,金佛比之昔日矮小的石佛,顿显辉煌耀目。

待到金佛开光之日,大殿门外又踱来一位和尚。

这一次,那和尚已然挂满沧桑痕迹。

他老了。

不知历经几番奔波,这位方丈终将明德寺支撑至今,其间辛酸虽寥寥数语带过,林江却深谙他饱尝的艰难。

归来的老和尚再不见当年心气,他不复远行,留守庙中,潜心修行。

林江看着老和尚落座于金佛前的蒲团,周遭簇拥起众多年轻僧侣与四方涌来的香客。

众人虔心礼拜,祈望眼前冠冕堂皇的金佛赐予光明前程,林江却清楚看见,距佛最近的老和尚,眉头正悄然紧皱。

眉头最初仅是浅浅蹙起,后来越发深重,直至眉间结出厚厚川字,在额上烙下深深印痕。

周遭香客散尽,夜色愈发浓郁。

大殿之中,只剩下老和尚与金佛。

他仰首再望金佛,眼中早无半分最初的清澈光芒。

太过衰老的身躯,已使眼瞳变得混浊,待垂首时,干枯皮肤映满昏黄的眼孔。

怔怔看了良久掌心,终于长长一叹,从蒲团上撑身而起时,这位本具六重天道行的僧人,身形却显得分外勉强。

他拖着迟缓步伐行至大殿门前,殿门推开时,林江见过的一宁正立在门外。

一宁见过方丈,似察觉他略有不妥,便忍不住问道:

“方丈,您脸色不太好。”

“夜里研读佛经,见得书中趣事妙事,心下生出欢喜,便挑灯读了两三日,因此这两日精神才稍显困顿。”

一宁听了,脸上也现出忧虑:

“方丈,您年纪大了,我知您一心向佛陀,可也该多顾及自己身体,长此下去,着实劳身伤神。”

“我身体如何,自己清楚。”方丈声音微变,自己也即刻察觉,那略浮的语气旋即平缓下来:“不必担忧。”

“唉。”

一宁轻叹一声,心知是劝不住了。

“先不提这事,西北闹饥荒,不少灾民逃来此地,你在近处收些粮食,为他们煮些稠粥,务必让他们吃饱。”

“明白。”

一宁渐渐走远。

林江回想了一会西北地区何时闹过灾,却发现脑海中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难不成是年代太久远?

若是在自己出生以前,那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老方丈缓步来到大宅房门口,推开房门,临离开时,再度回头凝望那尊金佛。

他默然注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林江正离不开金佛,忽见窗外黑夜于眨眼间化作白昼。

稍待片刻,便见房门被急急推开。

方丈神色古怪地从门外闪身而入。

他迅速合拢大门,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独自落座蒲团之上。

林江紧紧盯着他。清晰地看见,方丈身上正向外逸散出淡淡黑气。

枯坐半晌,方丈忽将手缓缓探入怀中。

他摸出个破旧布袋,伸手探入摸索,捻出件小小的东西,塞入口中咀嚼。

这个角度让林江看得不甚分明,他便将视线缓缓向下垂落。

直至视野落到最底端——

他亲眼看见……

这和尚,

竟在一根一根地啃食手指!

……

金佛身边的雾气骤然之间烟消云散,林江也是回了神。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大佛,突然发现了金佛的眼角之处,涌出了黑色的泪水,一路顺着其面孔向下流淌。

林江直接一侧身,转头来到了金佛背后的位置。

他稍微摸索了一下,发现佛陀里面做了一个类似于空口一样的地方。

将手放在上方,用力向内一按。

只听清脆一声响动,一股淡淡的恶臭气味便从空气中传来。

林江弯下腰,借着稀薄的月光向内部查看。

空室当中布满了指甲,一片一片的贴在其内部石墙之上,密密麻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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