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要留下

我已犹豫多日,既下定了决心,就不能拖延王府护卫及程娘子等人了。

他们虽不曾开口催促,但想来心里早发了急。

院子里,展护卫正领着侍卫们搬药材。

因是年节前最后一批,满满一大车,称重验货及存储等诸事繁琐,就算有护卫们帮忙,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赵叔见我过来,忙跑来道:“多亏有这些官爷们,不然可有的忙了,只是我这心里面总是不安,他们到底是王爷府里的人,却给咱们家做这些杂七杂八的粗活儿,叫他们歇着吧,他们看见什么活儿就要搭把手,大小姐,这些官爷不是只送您一程么?眼瞅着就过年了……”

看来不仅薛姨娘生了疑心,只怕家中上下都是满腹疑惑。

不仅如此,展护卫每日早晚还领着众侍卫去海边拉练,就连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连出海打鱼的渔船都不在我家前面的海域靠岸了。

展护卫大步走来,对我施了礼,便向赵叔讨论起药材数目问题。

他面色沉静,竟是一本正经,说完就要回去干活儿,我不得不开口请他借一步说话。

海风寒意袭人,虽比起北境来暖和太多了,仍是显得凄清。

我掏出信笺递给展护卫。

他眉头微一簇,迟疑地接过,恭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展护卫言重了,只是请展护卫将这封信带给王爷,我已让兴儿为诸位准备了行装,这一两日便可动身回程了,路途遥远,还望展护卫保重。”温声道。

不料,我话音未落,展护卫忽然单膝跪下郑重行礼,道:“若姑娘恋家心切便在家中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在下及属下们安心等着姑娘就是……王爷有令,务要护姑娘平安回去。”

我忙道:“此一时彼一时,来的时候,我也是想着要回去的,但现在我决意不去了,就待在家里,展护卫莫要再劝,你只管拿这封信回去,王爷自然不会责难于你。”

临行前的夜里,程娘子来我房里道别。

见她拎来一壶酒,我便叫芸仙备了几样小菜,我和她坐在窗下赏月小酌。

几杯薄酒下肚,她就姿态豪迈起来,慵懒倚靠在窗边,眼睛笑眯眯望着我,说:“令尊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我去瞧过了,孙家小少爷倒也真不错,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长得也不赖,你要是留在这儿,可别有朝一日移情别恋了啊,那孙少爷再好,能好过王爷?”

为了赏月,窗子半开着,我一喝酒脸就发热,听她忽然说出这番话,更是尴尬窘迫,忙去关了窗。

低声说:“你别胡说,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我还怎么见人啊?”

她轻笑一声:“放心,只要是三丈以内的动静,我都能察觉到,再说,有那些侍卫守着你,谁敢来你窗下走动?方才我说的话,可不是胡说八道,林姑娘可要耐心等着啊,你要是在这小破村子里嫁了人,当了小村妇,那真是太亏了,而且还伤了王爷的心。”

“不过是雇主罢了,程娘子何必这般为他尽心?早些回去领了赏银才是正经。”

我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缓声送客道:“明日一早程娘子就要启程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程娘子走后,我却是了无睡意,便叫芸仙去唤兴儿过来,借口商议明日送行之事。

兴儿一过来,我便问他可是能察觉外面的动静。

他笑了笑,说:“大小姐要是不放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准没人能听得见。”

我还纳闷家里就这么大,还能去哪里?

他就抓起桌子上的酒壶,又拉着我的手,轻推开门,然后携着我,双足在窗台上一点,轻轻巧巧跃上了房脊上。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蓝墨色的天际,云层清晰可见。

我开始还有些惊慌,但见视野开阔,景色宜人,很快就高兴起来,裹了裹衣袍,低声说:“你还能上得了房顶呢?”

他很是得意,双手朝后撑着,说:“怕你骂我,不然早带你上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他,惊觉他气质像是脱胎换骨,比起过去潇洒自信许多,面相仍稚嫩俊秀,却多了成熟持重之气。

不禁暗暗想道:兴儿跟着孟妮儿混江湖,不全是学坏了,他也成长了很多,如果不是那段日子,兴儿还只是一个有小聪明的小厮,而不是外人口中的游侠儿。

默默喝了几口酒,我轻声道:“明儿程娘子、洪万他们就要走了,你要是有心出去历练,闯荡江湖,不如跟他们去吧,日后像说书人说的那样,当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士,往后也算是痛痛快快过日子了,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我们。”

兴儿一惊,忙坐正身子,道:“大小姐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你都要留家里了,想要我走?”

我看他瞬间恢复往日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说:“见你之前,我还没想过让你出去闯荡,看见你身手不凡,非池中物,就不想耽误了你。”

兴儿叹出一口气,说:“我这不过是翻墙上房的功夫,算得了什么呀,别提这茬儿了,大小姐到底想说什么要紧事?”

(本章完)

第109章 做起逍遥仙

我思忖道:“程娘子不过是见王爷派人尽心护送我,就说王爷的好,竟还千叮万嘱,不过因为他是王爷嘛,世人都如此势利,虽我自个儿心里清楚我与他之间的情谊,旁人却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这般要我看重。”

“你看那程娘子,她说不准见都没见过意王爷,却好似是他亲姐亲娘一般替他操心,说起来,像是我不喜欢他了,我就吃了大亏了,她还担心意王爷会伤心呢,他就算贵为王爷,与她又何干?何须如此巴结啊。”

兴儿忍俊不禁,拍腿偷笑。

一阵冷风吹来,我登时酒醒,暗自后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遂恼怒地瞪向兴儿,低斥道:“别笑!”

他马上就不笑了,安静地盯着我,那眼神很是奇怪,就像是在打量小孩子,他明明比我还要小,于是我生气地说:“你从前不是觉得他只是个落魄王爷么?是不是他许了你好处,你才又觉得他好了?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也是想攀附人家的。”

兴儿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大小姐难道不喜欢王爷么?大家盼着你们俩长长久久的,不好么?”

我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我只是不喜旁人这般看重他的身份,就因为他贵为王爷,随便一个人就来告诉我千万要抓牢了,莫要错过了这上好的姻缘,这种势力劲儿,我是瞧不惯,也实在是看轻了我。”

我默默喝了一口酒,酒意上涌,长叹了声,又说:“不过,世人不都是如此么?权势,财富,都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只是我没想到程娘子这种在江湖行走的人也是如此,我先前还觉得她性子豪爽不羁呢。”

我扭头对兴儿笑笑:“我就是听了她的话,心里不痛快,此时说出来了,也就好了。”

说完,又低头咬着唇,心绪翻腾不止。

直到视线中出现了兴儿的笑脸。

他探过头来看我,我一把推开他,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哑声笑道:“其实一想到前途未知,我心里就难受得紧,但我心里喜欢他,只愿跟他相知相守,也早已打定主意守得云开,除非,他心生了厌意,先弃了我,否则此生我是认定他的。”

“怎么还哭了?”兴儿取了我的帕子,为我擦了擦眼角,拿过我手中的酒壶,“我看你是喝醉了,莫要再喝了。”

一连忙了几日,新宅子才归置妥当。

我和金姨娘、仲茗、佑廷,以及兴儿、芸仙住了过去,又新买了四五个丫鬟小厮。

这日,赵叔急匆匆过来,说:“过年的时候药铺歇业,这都过完年了,薛姨娘却病了,铺子也开不了张,眼看常吃咱们药丸的病人的药都没了,到时候谁来配方子啊,大小姐,您给拿个主意啊。”

金姨娘道:“这些天光顾着安置这里了,也没去那边儿,怎么就病了呢?连铺子都去不成了,可是严重?”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哎哟喂,这可不行啊,卷云,咱们快去看看。”

回到原来宅子的时候,还未进门,就见我爹愁眉不展往外走。

看见我们,沉着脸问了句:“那边都打理好了?”

我道:“大体是收拾好了,正要请爹爹和薛姨娘过去瞧瞧呢,听说姨娘病了,女儿和金姨娘赶忙过来了。”

“待你薛姨娘病好再去看吧,她病了,在床上躺了几天了,唉,铺子也关着。”我爹无奈地摇摇头,摆摆手,说,“我出去走走,你们进去吧。”

金姨娘福了福身子,朝院子里走去,我请她先去,而我要与爹爹说几句话。

爹爹身上的长袍起了许多褶子,一贯逍遥闲适的神态荡然无存。

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平添许多沧桑,眉头深锁,一副愁苦模样。

我心中一阵不忍,脱口道:“爹爹不必忧心,薛姨娘许是过年时累着了,养上一阵子就好了。”

“她自己也是这样说,这且不提,铺子生意没人管,可是如何是好啊,你薛姨娘一倒,大事小事都推来我这里,这也要银子,那也要银子,为父此时才知当家不易啊。”

我道:“铺子里的生意,或许我可先去顾着,我娘把药方都留下了,寻常病症只需照方即可,何况过去我对医书有过钻研,此时再补上,总是错不了的。”

“那可是治病救人,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手?不可不可!”我爹连连拒绝。

“薛姨娘当初……”我深吸一口气,才又低声说,“对医理一窍不通,不也很快就上了手?女儿自识字就开始翻娘屋里的医术,普通药草早早就能分得清,爹爹何不让女儿试试?”

我爹一怔,遥望着前方想了想,遂喜笑颜开,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一开始你薛姨娘连药草都不分,跟着你娘一阵子,什么都会了,想来你也可以,就算有不明白的,还可去请教请教你薛姨娘,啊,如此甚好。”

薛姨娘房外守着的丫鬟见我来了,掀开帘子朝里面通传了声,这才过来对我行礼,替我打了帘子。

薛姨娘躺在床上,面色憔悴,头发未梳髻,黑沉沉散在枕头。

一屋子的药气。

她眼睛红红的,金姨娘眼睛也红红的,看来俩人是哭过了。

“薛姨娘可好些了?”我问道。

金姨娘道:“方才她还说要撑着去铺子了,我叫她好生养着,就算是铺子要紧,也不能不顾自个儿的身子啊,过去……过去……唉!”金姨娘说着,又抬手拭泪。

我缓缓道:“金姨娘放心,薛姨娘不会步我娘的后尘,我也略懂医术,且有我娘的药方、笔记,定不叫薛姨娘拖着病体还出诊,薛姨娘可要好好将养身体。”

“阿弥陀佛!我怎么不知道大小姐懂医术?从前夫人教大小姐,大小姐可是不愿意学的。”金姨娘又惊又喜,抚掌叹道。

薛姨娘一阵急咳,将脸朝里扭去。

金姨娘忙上前扶她起来,又叫丫鬟端了水来。

我平静地说:“过去是觉得自己只懂皮毛,只认得些药草,还算不上医术,医学博大精深,哪里敢轻易上手?但薛姨娘什么都不会,听说连艾蒿和陈蒿都分不清,这不,也能独当一面了?”

我爹素来清高自傲,说什么也不用我从意王府带来的财物,倔得很。

因为他根本不在意我将来是嫁给王爷还是平头百姓,不论是谁,无媒便无聘。

我也就随他去了,将一应东西都抬到了新宅子里去,又买了一条大渔船,叫兴儿和佑廷每日出海打鱼,再运到集市上售卖,一日盈利比药铺子还要多。

早上我送了兴儿他们出海,再去铺子里坐诊。

小渔村人少,看病的人自然就少,闲下来我就坐在铺子里看医书,过去总看不进去,如今觉得有趣得紧,常常觉得只看了一会子书,一天就过去了。

这日,芸仙点了檀香,又剪了一大束新鲜桃花枝插进案边定瓶里,备好了点心茶水,她就去外间了。

不知何时,一股子幽香逼近,我抬头一看,不知薛姨娘何时进来了。她身着香蜜色夹衫,清瘦许多,气色却是大好了,我忙起身给她让座,笑道:“薛姨娘可是大好了?”

“托姑娘的福,好了,这些日子辛苦姑娘了,还要两处忙着,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姑娘,这么能干,要是瑟瑟还活着,我怎么也要她跟着姑娘学,只可惜她早早就走了,留我一个,孤苦无依。”

我微笑道:“薛姨娘何必自苦?您不是还有我爹爹么?而且我和佑廷,还有宝相,怎么也会给姨娘养老送终,怎么说是孤苦无依呢。”

她幽幽道:“姑娘说的是,只是我这个闲人,总是吃白饭,免不得招人嫌了。”

我忙正色道:“薛姨娘此话就不通了,这铺子日后全赖您呢,我爹与你感情甚笃,也全指着您服侍,我还只怕姨娘忙不过来呢。”

薛姨娘又接手了药铺子,安居一隅。

找了黄道吉日,我爹正式扶了金姨娘为夫人。

我爹又做起了他的清闲仙人。

我也做了逍遥仙,在靠近海边的地方建了两间屋子,挂了“闲云居”的招牌。

原本只是清静看书抄经的地方,因村子里没有好的老师教宝相,我便每日在闲云居教宝相学上两个时辰。

没几日,又引来几个村子里的小孩儿偷偷在门外听课。

不得已,我又收了几个学生,如此一来,竟是招来了大半个村子的半大孩子。

村民也无钱交学费,每回都让孩子送来自己家做的吃的、用的,全列在架子上,当作他们的零食吃了。

回去芸仙为我捶腿,我叫苦不迭:“白瞎了好好的招牌,日日累瘫,当真一日不得闲,不行,明日就放他们几天假,为师累惨矣。”

芸仙道:“干脆不教了吧,我在外头听见里面吵吵闹闹,脑袋都受不了,更何况姑娘您了。”

我闭目懒懒道:“让为师……再想想。”

次日,天清气朗,春风徐徐。

学生们放假去了,我躺在太师椅上看书,珠帘轻轻做响,却听一个声音道:“在下孙泽渝求见闲云居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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