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水的性格非常怪异。
如果段玉唯唯诺诺，对他溜须拍马大肆鼓吹，一杯酒也没得喝，段玉表现得光明正大，让铁水顿生好感。
“好小子，你的眼力不错！现在你有资格喝三杯，不！喝三大碗！”
铁水豪气的让侍女倒酒。
酒蒙子从来不是好事。
但江湖汉子考量别人，其中一项就是酒量，酒量不好容易被小觑。
和尚在这方面比较有优势。
无论对方如何试探，只需一句佛门戒律禁止饮酒，就能遮掩过去。
段玉是北方人，看起来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书生，实则颇为豪气，他的酒量非常好，一顿能喝五六斤。
轻衣垂髫的少女，用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捧着碧玉大碗，脸上带着三月春花般的甜笑，盈盈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满园鲜花开得正艳。
此情此景，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把这碗酒喝下去，段玉没喝酒。
不仅没喝，反而摔在地上。
“啪！”
碧玉碗摔成十几块。
撒在地上的不是酒，是血。
腥臭扑鼻的鲜血。
酒化为血，大凶之兆。
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废话！
除了洞房花烛夜，任何时候看到鲜血都不是好兆头，鲜血代表杀戮，代表生命逝去，代表有人魂飞西天。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先前被段玉赶下画舫的大和尚走来，表示找到花夜来的画舫，众人赶过去的时候，发现画舫上没人，只有一具新鲜尸体。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死者是年轻英俊的富家公子，面容狰狞抽搐，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死因：一刀穿胸。
凶器：碧玉刀。
段家祖传的碧玉刀。
段玉慌忙翻找包袱，发现碧玉刀不知何时被人盗走，更让人惊骇的是，这具尸体是卢九爷的儿子卢小云！
——段玉求亲最大的竞争者。
事发突然，大起大落，急剧变化。
不足一天时间，段玉先后接触到花夜来、华华凤、顾道人、卢九爷、铁水等人，莫名其妙成了杀人凶手。
莫说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就算有诸葛之智，也会震惊的手忙脚乱。
十二青龙各有优劣。
这次的对手是擅长速战速决，不动则已，动则必杀的高手，擅长用连续不断的刺激让目标人物失去理智，用短时间多次大起大落的急剧变化，让局内人真假难辨，无论好人坏人男人女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的棋子。
此人尤其擅长“借势”。
不是“借力”，是“借势”。
算计段玉，借的是铁水的势，是卢九爷的势，是段家荣耀的势，是江湖道义的势，把段玉逼入死亡绝境。
算计李兆廷，借的是铁肩的势，是姑苏武林的势，是江湖正道的势，是李兆廷本心正义的势，李兆廷不得不留下来查清案件，一是为无辜者复仇，二是为蓝凤凰洗清冤屈，三是西门牧野出现在姑苏，明显是钓厉胜男的饵。
为了两件算计，对方布局许久。
先让铁水恣意妄为，引来少林高僧登门劝导，随即刺杀三位高僧，引来铁肩探查案件，埋下了一枚暗棋。
先让花夜来引诱卢小云，随后引诱段玉英雄救美，故意露出破绽，让段玉自投罗网，制造出一个个巧合。
看似巧合，实则是长远布局。
这些布局未必是为了对付段玉、厉胜男、李兆廷、蓝凤凰，谁恰好进入对方的陷阱，就是用于对付谁的。
如果陆小凤撞入陷阱，会在保持原本框架的情况下，根据陆小凤的脾气进行修改，换做楚留香也是如此。
不动则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留下一枚枚暗棋，让局势风平浪静。
动则山呼海啸，一飞冲天，所有暗棋同时发动，让局势天翻地覆。
如果从铁水算起，或许从铁水拜入少林开始，就成为对方的暗棋，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最终叛出少林。
如果从花夜来算起，这些暗棋布局三四年时间，让花夜来从江湖飞贼成为姑苏地头蛇，购买房产、画舫。
如果从卢小云算起，这个计划从七天前开始执行，昨晚彻底爆发，短短七个时辰，姑苏的局势彻底混乱。
这份隐忍，这份谨慎，这份果决，李兆廷遇到的十二青龙，加起来也比不上此人，楚相玉只是武功比较高，论布局算计，论攻心设计，论波云诡谲，远远比不上此人，李兆廷只觉得眼前布满环环相扣的陷阱，决不能强攻。
强攻会落入更多陷阱。
李兆廷选择光明正大的查案，把铁肩拉过来，让铁肩作为见证者。
段玉选择退避三舍，不去招惹勃然大怒铁水、面色铁青的卢九爷，跳入水中跑路，在华华凤的接应下，用最快速度离开，找一处落脚点做复盘。
……
湖边芦苇丛。
段玉含着一根芦苇杆，仰躺在一丛芦苇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华华凤仿佛包不同附身，虽然局势非常危险，嘴巴依旧说个不停。
“你竟然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最多三个时辰，姑苏城就会贴满你的悬赏令，你现在不是名门世家大少爷，而是一个悬赏犯。”
“人只要还活着，就能笑得出，只要还能笑得出，就应该多笑笑。”
“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明明应该是旱鸭子，为什么忽然会水了呢？”
“华姑娘。”
“什么事？”
“我觉得你在水下面比较可爱，不仅眼睛更大，而且你不能张嘴。”
“我觉得你应该被淹死！”
“说得好，我同意！”
段玉飞身跳入水中，他知道华华凤不会饶过他，躲在水下更安全，至少耳根子清净，免得被华华凤烦死。
段玉想到昨天吃午饭的时候，李兆廷为了解闷儿，给他讲的故事。
李兆廷在大理认识很多奇人，其中有一位博学多才、诗酒风流、文采飞扬的熊大师，熊大师貌不惊人，但他非常喜欢喝酒，非常非常了解女人。
熊大师说过，男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比公鱼快乐，除了吵架的时候。
母鱼张嘴，只是为了呼吸。
李兆廷做了总结，表示某些女人不张嘴还好，一张嘴让人想撞墙。
发生争吵的时候，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除了唐家大少，没人能吵过女人，事实上，唐竹权也不行。
因为唐竹权有位八姑妈，能轻松镇压唐竹权，让他做梦都打哆嗦。
华华凤当然不是泼妇，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她的容颜让人迷醉，就是太喜欢找人抬杠，总是能找到歪理。
段玉只能潜入水中暂避锋芒。
可惜，段玉忘了一件事。
段玉是人，不是鱼。
只要是人，肯定会返回岸边。
华华凤砍倒一大片芦苇，平铺成厚厚的草垫，等着段玉认输求饶。
等了很久，仍旧没看到身影。
就在华华凤耐心耗尽的时候，段玉拖着一只大木箱从水底走出来。
这是武林高手的独门“水性”。
沉入水底，最重要的是……稳。
内心稳定，步伐稳定。
唯有稳定才能换取一线生机。
武林高手内息悠长，身强体壮，对常人而言是极大拖累的“负重”，是武林高手的潜水工具，他们会抱着重物沉入水底，踩着淤泥一步步上岸。
铁鞋大盗就是这个套路。
铁鞋本质上是“稳定器”。
段玉拖着的大木箱也是如此。
水下遇到宝箱，肯定要开箱。
没人能阻止段玉开箱。
也没人能阻止华华凤开箱。
哪怕箱子里面是“大黑熊”。
箱子里面怎么会开出大黑熊？
这是《酉阳杂俎》的典故。
两个和尚劫掠外出探亲的富户，杀光所有人，留下漂亮的富家大小姐，和尚带着美人出行太过扎眼，遂把大小姐关入箱子，他们找地方做易容。
和尚离开后，一个年轻猎人恰好赶到此地，救走大小姐，把一只用麻药迷晕的大黑熊塞了进去，和尚换上厚重的衣服回来，抬着木箱去往客栈。
先是吩咐店小二不许进门，随后把门窗封锁，迫不及待脱光衣服，色眯眯的打开箱子，准备享受大美人。
恰在此时，黑熊药劲过去，迷迷糊糊从箱子醒来，看到四个和尚。
接下来是非常悲惨的故事。
小和尚没保住，大和尚也没保住，就算投胎一百八十次，他们也会记得这段悲惨经历，牢记不能开箱子。
故事本身有很大bug，大小姐的重量和大黑熊的重量明显不同，但奇闻异事逗人一笑，也不必思虑太多。
段飞熊给段玉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让段玉学好，不要做江洋大盗。
善良的人，开箱遇到美人。
险恶的人，开箱遇到黑熊。
段玉觉得自己是好人。
好人开箱会遇到……男人！
箱子里面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年轻俊俏的男人，五官精致，面色苍白，肩膀不断渗出黑血，显然中了毒。
“段玉，你会不会解毒？”
“会！”
“你需要什么工具？”
“我需要找到一个人。”
“找谁？”
“李兆廷！”
“哦~我的天呐！”
华华凤手足舞蹈的看着段玉，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地，上蹿下跳，好似跳大神，每个细胞都在震颤。
“我的段大少爷，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你现在是杀人犯！如果李兆廷喜欢滥杀无辜，你必死无疑，如果李兆廷专杀奸佞，你还是必死！”
“专杀奸佞，不是不分黑白！”
“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暂时不能！”
“你凭什么说服李兆廷？”
“因为我从未说过谎话。”
“一句谎话也没说过？”
“从未说过！”
“真是见鬼了！江湖中怎么有你这样的呆子，我的天呐！我爹教我一百八十条江湖经验，你犯了一大半，竟然能活到现在！到底是你太过幸运，还是我爹的经验过时了？段玉，你离开家门的时候，你爹没教过江湖规矩吗？”
“我爹给了我七条训诫。”
“你遵守了几条？”
“全部违背！”
“看来你爹和我爹一样，如果咱们两个能活着回家，两个老家伙可以找地方喝一杯，共同缅怀失去的青春，纪念他们再也不存在的父亲权威……”
“我很尊重我爹。”
“那你为何不听他的话？”
“我……我没忍住……”
“年轻气盛，见色起意？”
“我……”
“你说过，你从不说谎！”
“确实有……有这个原因！”
段玉低下头，彻底输给华华凤。
华华凤满脸得意：“段玉，既然你认输了，我就陪你走一遭，先说好，我不敢和李兆廷拼命，我打不过他，如果他对你动手，我最多为你收尸。”
“多谢凤姑娘。”
“凤姑娘？这称呼有趣！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给你买一口昂贵的紫檀木棺材，让你风风光光下葬！”
“凤姑娘，我还没死呢！”
“快了！快了！活不长了！”
“凤姑娘，我觉得……如果咱们继续斗嘴，你那口紫檀木棺材就该给这位仁兄了，咱们先去找李兆廷吧！”
“呆子！真是呆子！”
……
“段老弟，你的意思是，你英雄救美之后，被美人仙人跳，自以为识破美人诡计，没想到被人将计就计。”
“李大哥总结的非常正确！”
“现在，大半个姑苏城的人都知道你用祖传宝刀，杀死你的情敌！”
“我没有！人不是我杀的！”
“好！假设有人栽赃陷害你，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澄清真相，你不去抓捕飞贼花夜来，竟然有闲心救人？”
“我逃跑时恰好遇到了他。”
“他被人装入箱子扔到水底？”
“对！”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你当然不会知道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他是正人君子还是采花贼，更不知道为何被沉塘！”
“一概不知。”
“你不担心这也是仙人跳？花夜来做过的事，这位仁兄做不得吗？”
“我确实有些担心。”
“但你还是想救人。”
“我记得十几年前，曲剑池前辈从虎丘剑池得到漱玉宝剑，后来误打误撞救错了人，为此悔恨不已，花费数年时间弥补错误，如果我救错了人，我会千万里追逐，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至死不悔？”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
“少年郎，不要总是说生死，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你要珍惜生命。”
“嘿嘿！嘿嘿！”
段玉干笑两声，看向正在解毒救人的蓝凤凰，笑道：“李大哥，都说你凶神恶煞，其实你才是菩萨心肠。”
“我领悟不了菩萨的境界，如果我选择修佛，最多就是金身罗汉。”
“金身罗汉也是菩萨。”
“那就是金刚罗汉，佛有怒火，金刚怒目，降妖伏魔，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佛门同样有剑术传承。”
“小弟只听说过达摩剑法。”
“想不想学正宗达摩剑？”
“小弟自幼练刀，不擅剑法。”
“正好，我这里有本刀谱，据说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我不懂刀法，你拿去练着玩吧，就当是给你的……”
“给我的什么？”
“新婚礼物！”
李兆廷挑挑眉毛：“段老弟，我号称布衣神相，向来是铁口直断，你的桃运不仅没有散去，反而红鸾星动，最多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洞房花烛！”
听到这话，段玉满脸羞红，华华凤柳眉倒竖，不知在吃谁的飞醋！
女人吃醋是不讲道理的。
有些人甚至会吃自己的醋！
还是蓝凤凰最好，从来不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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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