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山河万里一线开,雪停,第六山主至

有人说,江湖是一个修行者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强者浮上游,弱者便如无穷无尽的游鱼,沉于下游,何时悄然被大鱼吞吃,都难以泛起一道涟漪。

而像元蒙皇帝这样的绝世修行者,乃是砸入江湖中的一座大山,随意一个迁动,便会砸死许许多多的修行者。

今日的赵黄庭,便像是一条跃然出江湖的大鱼,在砸入江湖的大山之上,犁出了一道沟壑,让江湖的水能够顺着沟壑,逆流而上。

整个天下,有太多人在关注着这一场战斗。

他们神情复杂、心潮澎湃、惊叹喟然。

在此之前,元蒙皇帝登天下第一五百年,无人可动摇,许多人甚至觉得,元蒙皇帝无敌到不可能受伤。

今日赵黄庭用手中的剑,耍出一场大风流,让元蒙皇帝流血,告诉人世间所有强者,元蒙皇帝亦会流血。

当然,赵黄庭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告诉安乐,提起其心中的胆气,对这位少赠予了青山的少年寄予了厚望。

天地飘起了雪,仿佛在吟唱一曲悲歌。

鹅毛大雪,染成了红色,似是映照上了夕阳的光辉。

一位日暮西山的绝世强者,不愿蹉跎的死去,不愿无声的寂灭,他宁愿燃起涅槃,迎来一场大风流与大爽利。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但是,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万丈高的大都城墙,飘落上一层雪。

布满裂纹的一品剑器射牛斗,插在了城墙之上,尽管满是裂纹,却坚持着不曾破碎,傲然的像是老人挺起的脊梁。

赵黄庭没有选择枯坐在城墙上等死。

一场酣畅淋漓且轰轰烈烈的大战之后,便是一场无声且悲哀的落幕。

他给自己选择一个壮烈的落幕方式。

他跃下了城墙,以如今归于平凡的肉身,从百丈城墙上跌落,势必会死。

哪怕死的丑陋,哪怕无人收尸。

但以鲜血融于北地故土,或许是赵黄庭更加愿意的死法。

赵黄庭闭着眼,耳畔掠过的是风浪的呼啸之声。

地面距离越来越远,他的体内气血不再,元神与心神俱被涅槃之火所消融。

地面越来越近,意味着死亡越来越近。

不过,当马上要砸落在地面的时候。

熟悉的剑吟之声响彻,一柄剑器自远方暴掠而来,一片片飘洒落下的白雪,被剑锋给切为两半,素雪摩擦过剑器,渐渐崩裂开,被摩擦起的灼热给消融成如镜面般的液体。

赵黄庭睁开了浑浊的眼眸。

眼眸之中涌现起一抹茫然,一抹感动,一抹复杂,最后……是恐慌!

安乐这小子还没有走!

万截柳没有带安乐离开!

赵黄庭早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他早就答应过带安乐来此,让安乐看一看北地的大好河山,看一看他与元蒙皇帝一战的大爽利,让安乐见识到真正的词牌三剑,对这剑招的感悟能加深一些。

他从来没有想过,安乐会来救他!

这儿是哪里?

元蒙大都!强者如云的元蒙大都!

他赵黄庭可以不顾一切,登上大都城墙,挥剑求爽利,那是因为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可安乐不行,安乐还年轻,未来无限,怎么能如今就死在元蒙大都?!

赵黄庭在这一刻睫毛颤动,苍老的面皮上不禁流露出了恐慌情绪。

面对强大无比的元蒙皇帝,赵黄庭没有害怕,面对死亡,赵黄庭亦是无比洒脱,可是当青山依旧出现时,他竟是难以掩饰的恐惧起来。

安乐不能死在这儿!

万截柳这混蛋,带走安乐都做不到吗?!

嗡嗡嗡……

灿烂的剑吟瞬间萦绕在了赵黄庭的周身,剑气如春风一般拂动,托起赵黄庭飞速下坠的身躯。

最后安然的将他平平的托送在了地面。

脚踩地面,飘雪落肩,赵黄庭的身躯一阵摇晃。

远处,一席白衣浑身沐浴在白色光芒之中,飞速而来,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与青山同时出现,落在了他的身边。

“你个混小子……”

赵黄庭满脸皆是复杂之色,心胸中有些发堵。

“你为何不离开?”

“观了战斗,就可以离去了!”

赵黄庭有气无力的说道。

他是真的感到无力,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寿命更是只剩下了沙漏中遗漏的薄薄砂砾,很快就将倾倒殆尽。

他已没有任何的力量能够带安乐离开此地。

安乐俊雅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灿烂且温和的笑容。

“前辈说哪里话,小子还得带前辈回家呢。”

安乐沐浴在白光之中,轻声说道。

“你啊伱……”赵黄庭听到“回家”二字,本来想要苛责的话,到了口中却一下子吐不出来了。

“这下麻烦了啊……”

赵黄庭头疼说道。

临死前都不让他安生,还让他头疼。

此刻,远处的万截柳满脸复杂,让赵黄庭死在元蒙大都,尸骨无存,孤零零的尸体中,鲜血逐渐冷寂冰凉……

哪怕想一想,他亦是于心不忍,可是,他清醒的意识告诉他,他不能跟安乐一样上头。

这个时候去救赵黄庭,只会将两个人的性命都搭上。

尽管万截柳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他的确是没有勇气去救赵黄庭,可没这份勇气,理所当然。

毕竟,此刻直面的……乃是元蒙大都啊!

那位天下第一的元蒙皇帝!

因此,当万截柳发现安乐有甩出腰间竹剑趋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拉扯安乐,打算裹挟着安乐立刻退离此地。

毕竟,他们的行踪隐约间已经被发现了。

可是,让万截柳错愕的是,他伸出的手……竟是未曾抓住安乐的身形,有一股磅礴的力量,直接弹开了他的手掌。

这……

他堂堂九境修行者,抓不住个五境?

事实,的确便是如此,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乐,抛出腰间那柄竹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撞开代表着凄凉的飘雪,奔向那座宏伟的雄城!

朝着那即将坠入冰冷大地的赵黄庭冲去。

“万前辈,你先离去。”

安乐让他离去的话语,轻飘飘而来。

随后,他看到了安乐身上汹涌荡起的白茫茫豪气,贯入云霄!

这份豪气,让安乐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强盛!

万截柳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后,不由恼怒,让他先逃?瞧不起谁?!

他亦是开始迈步,没有自顾自的逃离。

身为剑修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这般。

甚至,心头还有几分激动与豪迈的颤栗。

看着安乐的背影,万截柳神情复杂,他此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安乐能够敲响剑钟三十六声了……

哪怕面对天下第一的元蒙皇帝也没有半点畏惧的这种态度,的确让他这位九境亦是不由的敬佩。

万丈高空之上。

伫立在撕开的云海中的元蒙皇帝,淡淡的看着雄城之下的情况。

他早就注意到了随赵黄庭一同而来的两道身影,一个九境中期,一个……五境。

弱小的让元蒙皇帝连兴趣都未曾提起。

毕竟,这样的实力,怕是连踏向元蒙大都的勇气都没有吧。

不是谁都能像赵黄庭这般抱着死志而来。

不过,元蒙皇帝也不觉得这二人能逃离,如今的中土属于元蒙帝国,他若一声令下,二人逃不了多远。

可是,让元蒙皇帝错愕的是,那区区五境修为的少年,在赵黄庭坠下城楼的时候,竟是没有选择逃离,反而甩出了剑器,弛掠而来。

他……不怕死吗?

随后,元蒙皇帝从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冲天而起的万丈豪气,豪气光柱周围,还有一股从白蟒化作天龙的无敌势。

这股力量,让少年的气机一下子攀升到了极其高昂的程度。

很是奇特,像是道门真武观引天人气机加身的手段。

可是想以此救人……

差的远。

元蒙皇帝淡漠的看着,这点力量就想从元蒙大都中带走一个挑战了他的人。

甚至,不用元蒙皇帝发话。

元蒙大都中,便已然有强者发觉了情况不对劲,释放出了磅礴的气血与恐怖至极的心神。

元神与气血交织形成了庞大法相,轰然朝着城池底下的安乐与赵黄庭砸来。

元蒙皇帝发话,让赵黄庭体面的死去。

但赵黄庭必须死去!

若被人救下,那拂去的便是元蒙帝国的脸面,拂的是元蒙皇帝的脸面!

“赵黄庭,死!”

“救人者,死!”

震耳欲聋的声浪炸响,无数高空落下的飞雪,一瞬而已,便被震碎成了雾气!

安乐握住青山,反手将赵黄庭背负在肩头,眸光扬起,望向了那恐怖砸落的法相力量。

磅礴的风浪吹拂,巨大的力量,仿佛将空气都给排空。

那是九境巅峰以元神与气血交织形成的法相之身,砸落下的拳头!

巨大的威压,足以让九境之下的修行者,血液冻结,思绪僵硬,连动弹一番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安乐仰起头,面色却非常的平静。

发丝飞扬,白衣亦是猎猎作响。

先不说【无畏心】道果所提供的无畏品性。

在青山开锋考验中,他面对仙人斩下的巨剑都毫无畏惧,此刻面对一尊元蒙帝国的九境强者砸落的拳头,又如何会畏惧到走不动路呢?

心胸之中,因为观得帝皇石俑一步一斩仙的豪气,刚刚又见得赵黄庭绝世词牌三剑,让元蒙皇帝流血的大风流。

原本被他榨干的【豪气引】,汲取来世间豪气,又重新填满。

刚填满,便又被安乐给挤出。

当然,这并非是安乐真正的底牌!

既然有底牌,又为何不试一试带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回家,让他不至于死在此地,连收尸之人都没有?

引得世间多豪气,敢叫凡夫斩鬼神!

安乐背着赵黄庭,青山入手,剑器嗡吟,猛地朝着砸下的九境巅峰的巨拳斩出一剑。

万丈豪气尽数聚集在这一剑之中。

加上开锋之后的青山,使得这聚豪气于一剑中的剑气,变得万般锋锐。

剑气迎着那法相拳头,轰然撞去!

轰!!!

剑光与拳头碰撞的位置,似乎有一圈无形的湖面扩散开来,这强烈的波动,撞击在巍峨的城墙上,惹得城墙微微摇晃!

安乐脚下的地面,像是瞬间布开一张蜘蛛网般。

“走!”

安乐深吸一口气,裹挟在纤细了许多的豪气光柱之中,朝着远处便飞速掠走。

大都城墙之上,几尊元蒙帝国的九境强者,皆是错愕与震骇。

特别是那尊凝聚出气血与元神法相的强者,更是一脸疑惑,五境挥砍出的剑气……挡下了他的一拳?!

那接引自穹天的白色光柱,到底是什么力量?

仙人的力量吗?

不,重点是……他特娘的竟是丢脸到被一个五境给拦阻了!

有豪气引的力量相助,安乐此刻的速度风驰电掣一般。

但是,反应过来的元蒙大都中的九境强者,恼羞成怒,自然不会就这般让安乐带着人离开。

万截柳抽下了腰间的那柄宛若柳枝一般的剑器。

掠到了安乐的身边,面色冷酷且肃然,当然,眼眸中更是带着一抹复杂之色。

显然,他也没有料到安乐竟然能爆发出硬抗九境的力量。

赵黄庭倒是不觉得惊奇,毕竟在临安府内,安乐就展现过一次【豪气引】,破了赵家天子的筹谋。

如今,再现这等手段与底牌,虽然意外,但却预料之中。

“安公子,你这力量的确奇特,可……这儿毕竟是北地,是元蒙大都啊。”

万截柳轻叹。

元蒙强者的聚集之地。

虽然很多强大的九境在沧浪江战场,可是,帝国大都之中,强者自然不会少。

安乐看向了万截柳,面色倒是很平静,仿佛仍有底气在身,他开口道:“万前辈,分开走,你独自一人应该可以轻松离开。”

万截柳闻言,顿时怒目:“安公子,你瞧不起万某?”

“万某答应了老师,会亲自带你回去,自然不会灰溜溜的一人滚回剑池宫,那样的话,万某何来脸面修剑,何来心气铸剑?!”

万截柳声音甚至带着恼怒。

他虽然没有赵黄庭那般赴死的豪气与爽利。

但他同样是一位剑修。

剑者,当有一往无前的锋锐!

万截柳不再言语,搬出了身后的剑盒,轻轻推开了剑盒的盖子。

“本以为这剑盒要到过江的时候才用,没想到现在就要开盒了。”

万截柳说道。

“安公子,你先带赵黄庭离开,稍后万某自会追上来,一同过江归家。”

话语落下。

万截柳剑盒已然开启,其中竟是躺着十八柄剑器,每一柄剑器不过巴掌长。

手指拂过十八柄剑器,最后屈指一叩。

剑盒中剑气冲天起,十八柄剑器,同时呼啸而出,宛若一道道自剑盒中激射而出的雷霆!

十八柄剑器,交织组合成了一道巨大的剑气杀阵!

拦阻向一尊尊掠来的元蒙帝国的强者!

“剑池宫的剑阵?”

“找死!”

“元蒙帝国的铁骑,迟早踏平剑池宫!”

冷哼之声从掠来的一道道身影口中传出,下一瞬,一股大势席卷而起,一道道恐怖的攻伐,朝着剑阵砸去!

万截柳的面色瞬间煞白,不过九境中期的他,操控剑阵抵挡如此多的强者,着实是有些困难!

云海之上。

身上伤口已然彻底恢复过来的元蒙皇帝,魁梧的身形淡漠的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安乐的身上。

在这个少年身上,他产生了一股颇为古怪的感觉,像是……威胁?

区区五境修行者,如何能威胁的到他这位双十境的天下第一?

不过,元蒙皇帝相信自己的直觉,另外,他更相信的是……那被他汲取的中土龙脉。

此刻的中土龙脉,在安乐迸发出【豪气引】的力量之时,竟是开始不住的颤动,让元蒙皇帝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去压制。

因此,元蒙皇帝一步踏出。

宛若一道云穹上的紫雷,刹那间便出现在了剑阵之前,大手一抓,十八柄剑器所化的剑阵,瞬间便分崩离析,纷纷断裂!

万截柳只感觉如渊般的压力,悍然冲击而来,宛如一截柳枝般的剑器横在身前,整个人双脚犁地,足足倒退千丈。

万截柳眼眸紧缩,大口大口的喘息。

这压迫感……

当真正面对了,才知道有多恐怖!

这还是人?!

而赵黄庭竟然能伤到这样的元蒙皇帝,让其流血?!

元蒙皇帝背负着手,华贵衣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坚若磐石的肌肉,发丝苍劲飞扬,眸光中似乎有紫电交织。

他看都未曾看被他一招逼退的万截柳。

目光盯着安乐,视线挪移,落在了安乐手中的青山之上。

“原来剑,在这儿。”

元蒙皇帝淡淡道,他一直都记着这把剑。

当年他突破双十境,豪气万丈,举世无敌,却未能折断这柄剑,自是让他记忆深刻。

不过,他并未在青山之上做过多的停留,视线横移,落在了安乐的身上。

豪气引所形成的光柱,已经逐渐的消弭,只剩下了微弱纤细的白色丝线,而且仍旧在一点点的消弭。

面对元蒙皇帝狂猛如瀚海巨浪倾覆而来的威压,安乐背着赵黄庭,依旧岿然而立,没有半点折腰模样。

仿佛一头幼虎扬着头,面对一头沧澜巨龙!

“好胆魄,无敌势白蟒化天龙,不错。”

“该留着你让元蒙帝国的天才来杀,可取缔你无敌势。”

元蒙皇帝淡淡道。

仿佛元蒙帝国的天才杀安乐,是一件十分轻松且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在此之前,孤需要弄明白,你为何能惹的龙脉动荡。”

元蒙皇帝紫电交织的眸光深邃无比。

话语落下,元蒙皇帝的手掌便朝着安乐抓来。

一只手而已,便让周围的空间都宛若冻结了似的。

安乐深吸一口气,紧紧的握住青山,丹田之中,金色的剑气金丹缓缓的舒展开。

不过,与此同时。

安乐背负的黄梨木剑匣中,顿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剑吟。

墨池骤然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飚射而出,朝着元蒙皇帝的手掌刺去,这一剑,宛若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安乐一楞。

然而,元蒙皇帝却是目光落在了这柄漆黑如墨的剑器上。

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

仿佛有一道笔直的剑光,在一瞬间,万里山河一线开,漫天风雪骤然停歇!

墨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位双手抱胸,青衫猎猎,背负松木剑匣的冷酷身影。

山河万里,移形换影!

雪停。

第六山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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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章 圣师的第三个考验,当万年前的剑意

万壑烟云浮槛出。

圣山第六山。

雨与云烟缭绕着,半山闲亭,一片寂静。

清风徐徐,山林间的桃花树,洒落瓣瓣桃花,点点坠在地上青石间。

云柔仙子错愕的看着身侧,那儿……原本是第六山主所伫立的位置,本该有一席不苟言笑的青衣伫立。

她与山主尚且在闲聊。

可是,突然之间,剑气扭曲,伴随着一柄墨色的剑从空间中递出。

第六山主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墨色的剑。

山主变成了剑?

不,是山主替换了剑。

此为挪剑之术。

云柔自然认得这柄剑,乃是安乐的剑器,她并不知道安乐此刻遭遇到了什么,她只知道安乐随老皇叔赵黄庭一同北上。

不过,能够惹得第六山主动用剑器的定位而破空离去,肯定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云柔笑了笑,蹲下来,将墨池剑器抓在了手中。

拄着剑,望向了云雾缭绕的山麓,美丽的容颜上不禁流露出一抹自信。

只要第六山主去了,问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作为守山人,这是对山主最大的信赖。

……

……

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中间切开,上方仍旧落雪,下方却无半点飘洒的白色,将人间一分为二出难见的景致。

元蒙大都之前,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安乐捏着青山,青山中那尊古老石俑在赵黄庭施展绝艳三剑,换一场人间大风流之际,发出了轻声低语,气海之内那因为攀登青山而汲取到的剑意金丹,已然舒展开来,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器。

这才是安乐最大的底牌,也是秉持着青山前来援救赵黄庭回家的底气。

赵黄庭毕竟执剑青山五百载,五百年的时光,哪怕赵黄庭一直无法为青山开锋,可终究还是与青山有着难以割舍的缘。

故而,青山之中方是会响起缥缈轻语。

是那尊伫立在石径上的帝皇石俑,发出对这一场大爽利的肯定。

兴许是赵黄庭最后一剑,慨然求一场大风流大爽利的脾性,惹得了这位沉寂了万载岁月的石俑发出了赞叹与共鸣。

亦或者是青山本身对赵黄庭这位曾经的执剑者的将死,微微轻颤,带来的感触。

所以,安乐其实有着底气,是青山带给他的底气。

况且执剑者,当有一往无前,无畏眼前磨难的底气,当递出剑的刹那,兴许便会有所奇迹。

不过,让安乐错愕的是,墨池从剑匣中的出鞘,又瞬间移形换影,像是一个奇点,与伫立在第六山闲亭的第六山主,实现了一次位置的转换。

第六山主双手抱胸,背负着松木剑匣,青衣猎猎。

冷酷的不像话,帅气的一塌糊涂。

若此刻有背景琴音,当是由国手急骤拨弄琴弦的高亢曲调。

剑匣开启缝隙,一柄剑器轰然跃出,悬浮在抱胸的第六山主身前,剑尖轻颤,与元蒙皇帝的一掌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剑回归到了青衣周身,安静悬浮。

元蒙皇帝亦是收手,眼帘低垂。

一场肃杀消弭于无形,只剩下两位强者的对峙与观望。

周围元蒙帝国的强者尽数悬浮着,没有贸然出手,毕竟元蒙皇帝都出手了,他们也觉得事情十拿九稳。

但是,当此青衣的突兀出现,却是让他们每个人的眸光俱是一凝。

此人几乎是毫无由头的便出现,与那柄自安乐剑匣中跃出的墨色剑器,来了个换位。

实现了万里之遥的跃迁。

这样的剑术,神乎其技!

偌大的天下,能够拥有这样剑术的……唯有一人。

圣山第六山的山主。

圣山……哪怕是元蒙帝国如今势头无两,横跨天下,却也不敢有半点小觑。

“万里剑挪术,第六山主,别来无恙。”

元蒙皇帝魁梧的身躯悬浮于空,平静的看着眼前这青衣男子。

哪怕是元蒙皇帝都未曾想到,眼前此人竟是会为这位五境少年而不惜施展惊艳天下的剑挪术。

“无恙。”

第六山主扬起下巴,望着元蒙皇帝,淡淡道。

话很少,显得很冷酷,但这便是第六山主一如既往的风格。

“你来,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了圣山的态度?”

元蒙皇帝落下,踩在地面,踩踏着霜雪。

他的目光直视第六山主,饶有兴致。

“你的红尘剑尚未大成,伱不是我的对手。”

元蒙皇帝平静道。

圣山山主地位确实不俗,作为圣师弟子,他们有着让人忌惮的资格与身份,但是,并不代表圣山山主便是无敌。

圣山山主同样是需要修行,目的同样是为了冲击十境。

而山主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圣师,而有了圣师的指点,他们能更容易破十境。

第六山主没有回答元蒙皇帝的话语,他扭头看向了身后背负着赵黄庭的安乐。

安乐望着第六山主,攥着青山,抱拳作揖。

第六山主冷若冰山的面庞,唇角逐渐挂起一抹弧度:“我与赵黄庭是好友,不会见他枯骨落北地,你若不回身救他,我亦会剑挪而至。”

“对话圣师有三个考验,第三个考验每个人俱是不同,而我与第一山主打过赌。”

“放弃与不放弃的抉择,便是你的第三个考验。”

“现在看来,我赌赢了,意味着你,第三个考验你完成了。”

第六山主道。

安乐闻言,楞了一下,神色不由复杂起来。

第六山主唇角冷峭一挑:“再说最后一句。”

“看好你。”

话语落毕,不等安乐反应,第六山主回身望向了元蒙皇帝。

第六山主依旧双手抱胸,但是面容却是认真了许多,遂又言简意赅道:“我要带他们离开。”

元蒙皇帝魁梧踩踏大地,华服在风浪中猎猎作响,他身上的气息越发的强大,气血就宛若海上掀起的巨浪:“理由。”

第六山主双手抱胸,剑匣却再开一寸,匣中隐约有剑光交织纵横。

“不需要理由。”

元蒙皇帝笑了起来。

“圣山之人果然一个个都霸道无比。”

“不过,第七山开山在即,孤倒是不愿与圣山之人为难,毕竟,此次元蒙帝国的天才们也将有资格参与第七山的山主之争,这点薄面,孤可以给。”

第六山主发丝飞扬,听了元蒙皇帝的话,剑匣却是再开一寸,一道又一道剑光纷纷飞驰而出,刹那间,于第六山主的头顶之上,密密麻麻的悬浮。

青铜剑、银白剑、赤红剑、破烂剑……

各种各样的剑器,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仿佛此刻出现的不是剑器,而是红尘中一道道人影。

“赵黄庭挑战我,燃尽涅槃,一剑破我肉体防御,令我淌血,这份气魄,很不错。”

“我欣赏他,他可以离去。”

“那九境剑客以十八柄剑器组成的剑阵挡我一拳而未死,亦可离去。”

元蒙皇帝背负着手,魁梧的身躯中带着恐怖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乐的身上。

“此子却不行。”

第六山主冷酷道:“尽说废话。”

他以剑挪之术,横跨而至,刚刚又说了看好安乐,自然不可能放弃安乐离去,他将放弃与不放弃作为对安乐的考验,若他放弃安乐,那他第六山主还有脸?

这元蒙皇帝说了半天,要留下安乐,于他而言,自然形同废话。

第六山主感觉自己居然还认真的听了这么会儿,真是有点愚蠢。

元蒙皇帝复又负手笑道:“当然,孤可以给圣师一个面子,此子可以离去,但是……他那把竹剑得留下。”

话语落下,这算是元蒙皇帝最终给出的结果。

人可以走,剑要留下。

但是,对于一位剑客而言,剑若留下,弃剑而苟活,将失去执剑者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意。

“于剑客而言,剑在人在。”

第六山主抬起手,轻轻一叩。

霎时,三千道剑光,凛然悬挂,叮叮当当,剑尖遥指。

“那便战一场吧。”

三千剑藏,于此刻大放光彩。

元蒙皇帝迎着这份宛若剑仙临尘的绝世手段,却并未有半点动容。

第六山主未曾突破十境,于他而言,其实没有任何的威胁,此刻的第六山主比起燃尽涅槃的赵黄庭都差了不少,元蒙皇帝甚至提不起交手的意思。

毕竟,第六山主作为圣师弟子,杀又杀不得,自是无趣的很。

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霎时,身后的那些元蒙帝国的九境强者俱是明白过来。

纷纷释放出气机,化作一道道血色光柱,轰然撞向了第六山主。

“孤如今暂时不想与圣山之人动手,待得孤真要动手时,自会一一踏足圣山山岳,镇压尔等,最后挑战圣师。”

“在此之前,圣山之人,孤无意交锋。”

元蒙皇帝淡淡道。

轰!

第六山主眉头一蹙,剑阵轰然下压,与数尊九境所化的气血光柱撞击在一起。

气浪瞬间宣泄开来,三千柄剑光交织出一幅如梦似幻的水墨画卷,画卷中竟是宛若呈现出人影绰绰的长街景象。

人间烟火气,尽在剑藏中。

一人而已。

数位九境竟是被第六山主一剑给压制了下去。

不过,元蒙帝国的强者也并不非弱者,能入九境者,都是修行之中的佼佼者,各有强绝手段!

几人气血涌动,九境锻体修为施展到极致,似乎有一座座岿然的山岳法相在他们的背后呈现,硬抗着第六山主的红尘剑图。

第六山主硬生生的被拖住。

不过,第六山主冷酷的面容上,没有半点慌张。

他与第一山主打赌,如今赌赢了,第一山主自然也会来。

当与几位元蒙帝国强者对轰了数招之后。

第六山主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因,天地无白鹤。

第一山主。

不曾来。

……

……

安乐看着与元蒙帝国强者厮杀在一起的第六山主,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柔和之色。

至于第六山主所说的对话圣师的第三个考验,安乐倒是未曾多想。

他并不知道这是个考验,哪怕不是个考验,他亦不会转身就走,抛枯寂的老人尸横北地雄城前。

他的心头一片宁静。

元蒙皇帝的话语,他自然也是听到,知道第六山主若是要走,元蒙皇帝不会拦阻,第六山主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便足够了。

对于前来救他的第六山主,安乐是真没有想到的,不曾想墨池这柄剑,竟然还蕴藏着这般功能在其中,能够让第六山主以剑挪之术赶赴而至。

正是因为没有想到,所以才感动。

第六山主与元蒙帝国的强者在交锋。

元蒙皇帝则是一步一步凌空走来,第六山主似乎在等谁,但是……那人未曾来。

既然如此,元蒙皇帝便不再等待,虚空似乎都在他周身扭曲着一般,他平静的看着安乐,眸光中带着一抹奇异。

赵黄庭被安乐背负着,面容上满是无奈,实际上,从元蒙皇帝看向安乐的目光中。

赵黄庭心头便清楚,哪怕安乐不回来救他,元蒙皇帝也不打算让安乐轻轻松松的离开北地了。

安乐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这位天下第一的注意。

青山剑器?

不仅仅是青山。

这是赵黄庭所未曾预料到的。

赵黄庭看向了背负着他的安乐,他从安乐的面容上,没有看到丝毫的不安,这让他的无奈似乎消弭了许多。

他知道安乐可能还有着他所不知的底牌,让他不愿放弃,并且回来救他的底牌。

这份底牌能够让安乐全身而退,否则哪怕少年再无畏,面对元蒙皇帝这位天下第一修行者,不该是如此情绪,哪怕不会畏惧,至少……也该涌现出一抹绝然。

可这些情绪,全部都没有。

所以,赵黄庭到现在都没有猜出安乐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那化豪气为力量的手段?

可已经使用过了……赵黄庭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想了,他视线柔和的看着坚定背负着他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够遇到一位这样的少年,是他赵黄庭的幸运。

老天待他赵黄庭不薄。

安乐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元蒙皇帝。

他看到了元蒙皇帝身上那浓郁至极的岁月气,甚至……还捕捉到了一缕摇摆不定的紫金岁月气!

这位炼神锻体双双跨足十境的绝世强者,身上竟是与帝皇石俑一般,存在紫金岁月气!

但根据岁月气的浓淡程度来看,这缕紫金岁月气紫意淡了些。

比起帝皇石俑上那近乎白给的紫金岁月气,安乐尝试捕捉这缕紫金岁月气,却根本无法动摇分毫。

他知道,以他如今的实力,绝然不可能抽出这缕紫金岁月气。

但是,安乐心神一动,放弃了紫金岁月气后,却是艰难的从一步一步而来的元蒙皇帝身上抽得了一缕散发着金色的岁月气。

这让安乐眼底微微一亮。

流金岁月气,绕指轻动,最后钻入安乐体内。

安乐望着元蒙皇帝,没有畏惧,反而……嘴角挂起了一抹薅得羊毛的欢快笑意。

让元蒙皇帝和赵黄庭俱是愣住的笑意。

而下一刻,元蒙皇帝的眉头一蹙,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了起来。

……

……

一座傲然高耸的山岳,横亘在黑暗的空间之中。

微风徐徐吹拂,青山之上雾气缭绕,一株株生长了万年的古老翠竹,竹叶飘洒落于石径上,有的枯败、有的发黄、有的仍旧青色。

在山岳的第十阶石径上。

一座魁梧的帝皇石俑伫立着,面朝山外,眺望人间。

安乐的心神交织凝聚出的心神,从模糊到逐渐的清晰,伫立在第十阶梯上。

看向这尊帝皇石俑,安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敬意。

“燃尽涅槃,只求一场风流快意,他无愧于曾经执剑青山五百载。”

“他不负青山,青山亦不负他。”

“善。”

石俑中,有轻声却又威严的话语响彻。

在寂静的山道上萦绕着。

安乐先前便聆听到了这话语声,也正是这话语声,给了他拔剑出剑,回身救赵黄庭的最大底气。

元蒙皇帝的确很强……

但安乐觉得,那位万载岁月前的帝皇……更强。

哪怕已经沉寂万载岁月,哪怕已经被现实中的岁月所遗忘。

可依旧会成为安乐的底气。

石俑仍然伫立着石阶,没有任何的动作与姿态,没有安乐的挪动,无法动弹分毫。

但却有声音,轻轻飘荡。

“登青山十阶,斩十仙,聚剑意十缕……”

“人虽寂灭,剑意不死。”

“风起。”

安乐聆听着这份缥缈的声音,缓缓的伸出手,手掌按在了帝皇石俑的胸口,眼眸逐渐闭上。

心神沉入了丹田。

在先天灵气交织的丹田气海之上,有一颗米粒般大小的金丹悬浮。

这金丹为剑意金丹,安乐扛着帝皇石俑在石径上行走,帝皇石俑斩一仙,便聚一缕剑意,十缕剑意聚成米粒金丹,蕴养于丹田气海。

望着这剑意金丹,安乐的心神力量毫不犹豫的叩动下。

剑意金丹缓缓舒展开,宛如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这缕沉睡了万载岁月的剑意,在这一刻……苏醒。

画面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凝滞中一般。

安乐的手掌按在石俑的胸口。

石俑观望着人间。

岁月静止。

忽而,山岳之上的云雾被撕开,金色剑意化作了雨,从天穹飘洒落下,豆大的雨珠,打在石径上,打在地上,打在枯落的竹叶上,打在了伫立万年的石俑上。

春泥得雨滑于镜,晓树带云淡似图。

金色的剑意之雨,像是春雨一般带来的磅礴的生机。

青山道旁,春笋倔强生起。

雨珠拍打在石俑上,浸润了石俑,像是洗去了万载岁月积淀下来的尘埃,让石俑的颜色开始变得逐渐的生动了起来,栩栩如生,宛若活过来一般。

安乐徐徐睁眼,唇角挂起一抹笑。

“前辈,出来见一见……此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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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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