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第255章 背叛阶级,针锋相对!

第255章 背叛阶级,针锋相对!

海瑞拎着那四荷叶包酱菜走进了内阁直庐。

一个时辰前。

阁老们和六部九卿正副堂官就在这等着了,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四位阁老坐在正中的大案前。

刑部尚书潘恩、工部尚书朱衡、通政司通政司使高仪、都察院左都御史颜鲸、大理寺卿黄清坐在左侧的大案前,副堂官则坐在右侧的大案前。

众人望着慢慢走来的海瑞,眼中充斥着审视、愤怒的目光。

这不像是迎接新同僚,更像是审判罪犯的场景。

在这些朝廷大员心中,海瑞背叛了阶级,是不可饶恕的敌人。

其罪,非以往任何罪官可比。

海瑞却没有受影响,坦然迈进了政务堂中,身为公卿,除天地君亲师外,已无需对任何人跪拜。

海瑞先向阁老们揖手行礼,除在浙江的旧相识胡宗宪起身还礼外,其他三位阁老漠然置之。

海瑞再向两位尚书,三卿揖手行礼,除元辅门生,大理寺卿黄清眼望鼻尖默坐在那里外,其余四位纷纷起身拱手还礼。

两礼过后,没等海瑞行礼,诸衙署副堂官们就站了起来,向海瑞见礼。

别看正副堂官仅一步之遥,但就这一步,不亚于进入仕途后走过的所有路。

不论政见,只问尊卑,副堂官们都要向海瑞先行见礼。

这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真谛。

海瑞没有失礼,向副堂官们拱手还了礼。

诸礼毕。

偌大的政务堂,坐了这么多人,却没有给海瑞准备椅子。

同为阁老,胡宗宪没那么多顾忌,便出声让内阁中书舍人傅应祯去搬把椅子来。

傅应祯却没有急着去办,望着师相张居正的眼,等待来自师相的意思。

胡宗宪冷着眼,望了望傅应祯,又望向了张居正,丝毫不加掩饰不满。

对于元辅,他不好说什么,但傅应祯这小小的内阁中书舍人,竟无视来自阁老的命令,当真是张府门下的一条好狗。

高拱也望向了张居正,眼里同样不加掩饰戏谑之色。

他也不想让海瑞有椅子坐,但他更喜欢张居正身有麻烦。

很显然,张居正的门生,内阁中书舍人的傅应祯,已经触怒了胡宗宪,要是今天不能让胡宗宪满意,这傅应祯在这内阁中书舍人位子上,恐怕要当不成了。

内阁中书舍人,是元辅自留地不假,可内阁一共四个人,能让两位阁老以上不满意,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张居正眉头微皱,心说麻烦,但也对门生的忠心感到满意,给了傅应祯一个眼神。

领会了师相的意思,傅应祯去搬来了个凳子,能坐人,但坐上去,比着坐在圈椅上的内阁六部九卿大臣们要矮一些。

故意的羞辱。

这下。

胡宗宪彻底动了怒,望着傅应祯的眼神逐渐冰冷,不知死活的东西。

都察院左都御史颜鲸对海瑞发起了邀请,让海瑞去坐他的位置,他来坐这小凳子。

海瑞听说过颜鲸的事情,是个‘一碧涵空照我心’的好官,更难得的是,有颗为万民舍身的心,会同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一道重审过去十年大明朝狱事。

堪称人间青天。

而且,两人年纪相仿,海瑞是正德九年生人,颜鲸是正德十年生人,海瑞婉言谢绝了颜鲸换座之想,然后与颜鲸兄弟相称。

颜鲸也是个爽快的人,直接以兄长称呼海瑞,既然兄长不愿换座,那他也站了起来,这副兄弟情长的画面,看得不少人嘴角抽搐。

张居正面色一沉。

高拱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几场官场大地震后,能坐在这里的人,基本来说是干净的,是有能力的。

愿意给当朝首辅面子就给,不愿意给,那也能不给。

两位卿官站在政务堂中,一些正副堂官也站不太住了,犹豫着要不要也站起来。

张居正本来在等,等众人站位立场,慢慢发觉事情不太对,当正副堂官们交头接耳都想站起来时,终于忍不住了,总不能他一个内阁首辅大臣站在了所有官员的对立面,开口道:“海瑞,我有话问你!”

元辅一出声,顿时压住了政务堂的躁动,海瑞平静道:“请问。”

张居正站了起来,道:“你以述职为名,暗藏祸心,觐见时上了道狂犬吠日、飞谋钓谤的大逆不道之言,上至内阁,下到六部九卿大臣看了,无不义愤填膺,万难理喻!

我现在要问你,这样做,到底是你丧心病狂,还是以邀直名?”

上疏加俸,文武百官是乐见其成的。

但没想到,海瑞上疏加了中下层官员俸禄,却要减上层官员俸禄。

损己利人,这根本让人无法理解。

常言道:“千里做官只为财,万世为人当为权。”

十年寒窗苦读,数十年宦海沉浮,能不去贪赃枉法,为民做主,在许多人眼中,就够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圣上,对得起百姓了。

哪有人把本该得到的钱财还往外推的呢?

张居正自诩是个好官,但并不想当个清贫的官,人活于世,没有必要过苦日子证明自己的清廉。

照此执行,中下层官员将对海瑞感激不尽,而上层官员则会抱怨他这个内阁首辅大臣不干人事。

一朝元辅,这是能获取所有功劳的职位,但在这一招下,却要背大锅了。

更没想到,海瑞在御前自请降俸,相当于把所有朝廷三品,甚至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们逼入了死角。

圣上那里,绝对在等着在座各位主动上疏自降俸禄,上疏,对不起自己,不上疏,恐得罪圣上。

这番话,顿时引动了一些阁老九卿大臣们的共鸣。

他们不过是有几座大宅子住,有几十个奴仆、婢女伺候,有十二时辰待命的珍馐,有满地窖取用的美酒,日子都过得这么清苦了,再降俸禄,住的地方就要破一些,府里的人就该都穿着旧衣服上街讨饭去了。

海瑞慢慢回话了,道:“上这样的疏,进这样的言,是为臣的天职,天职所在,本分所在。

元辅,还有诸位大人,都是读圣贤书辅佐圣上治理天下的人,既听了我的疏,为何会认为我的话是丧心病狂,是为邀直名?

难道说,诸位都不为天地立心,不为生民立命,不为往生继绝学,不循本职本分做事?”

诛心之言。

针锋相对。

你骂我邀买直名,我回之以枉为人臣。

张居正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个海瑞是个官场不可理喻之人,但还是没有想到,此人之不可理喻到了如此地步。

这哪里是来做官的,倒像是来拆台的。

张居正心中羞赧可想而知,但毕竟是“当朝大学士”,半生的功夫都下在“学以致用”上,这时遇到这样的对手,反而激起了他的争强辩胜之心,干脆放下了阁老的身份,紧盯着海瑞,道:“你知道我大明朝高官每日要处理两京一十三省多少政务,救了多少疾苦?

你知道我大明朝官员是进入仕途前,又是怎样寒窗苦读?怎样债台高筑的?

海瑞,你是举人出身,未曾及第,不知科甲正途之难,始做高官,不知日理万机之苦。”

这连声之言。

不光海瑞为之色变,政务堂中部分人也为之愤怒。

这就不只是以权势压人了,尽管圣上暂停了科举,但官场最为看重的,还是功名出身,但凡有一点仁恕之心,出身正途者对出身非正途者,往往都回避“科甲”二字。

虽说是为了说明科甲入仕之苦,花销之大,寒门往往承担不起,以致做官后还账还债数年。

但张居正身为内阁首辅大臣,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此刻薄,可见他对海瑞是何等深恶。

然,张居正对海瑞的攻击还没有停止,继续道:“海瑞,我知你平生素来少友,便无需人情往来,俸禄多少,足己一人,老母一人,妻子一人,儿女一双即可,但你可知,我朝文人雅士向来亲近,交际往来频繁?

海瑞,我知你有御赐府邸,在这寸金寸土的京城,却有十亩之大小,住不必发愁,衣、食也因世子在汝府上而不必操持,而行上,你以正二品大员之身,乘轿篷马车,以此标榜清廉,但汝可知,我朝朝廷大员为国忙碌一生,却买不下你半座御府?

似你这等站在岸上看翻船,以博直名,海瑞,你不觉得自己大忠似伪吗?”

毒辣。

讥嘲海瑞除了母亲、妻儿女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人活于世,虽不是孤家寡人,但却连个能坦诚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句大明朝文人雅士向来亲近,纯属是屁话,只是加重讽刺而已。

再骂海瑞住着御赐府邸,吃着、穿着御赐之物,出行故作姿态,只为在世人面前呈现出清廉的模样。

但他们这些人,往往为国为君为民辛苦一生,却连海瑞一半的条件都达不到。

这时的政务堂中,鼻尖萦绕着酸味。

没错。

张居正酸了。

内阁六部九卿大臣们也酸了。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包括张居正在内,都有御赐府邸,但圣上赏赐给海家的那座府邸,是司礼监精挑细选的,单从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可走入其中方知美妙。

在座诸位,除了胡宗宪被御赐了曾经恩师严嵩那座严府,盖天下鲜有能比者外,就数海家人住的好了。

什么张府、高府、李府,加一起也比不过一座海府。

海瑞看着张居正此时还如此慷慨堂皇、雄辩饰非,即便是初见,也知道了元辅是“大权似忠”一类人物。

待张居正说完,紧盯着自己,才平静地答道:“元辅有这般为下属忧虑的心,那就一切都好说了。说到御赐衣食住行,元辅可否容我也说几句。”

张居正这时已被自己一番宏论处于亢奋状态:“你说。”

海瑞两眼虚望着窗外,淡淡道:“高官厚禄非我所愿,御赐之物亦非我所愿。

元辅以为我不该得御赐,我亦觉得我不该得御赐。

所以,请元辅,请诸位同僚给我三日时间,我会交还御府于圣上,封还所有御赐之物于内帑,除我母、我女儿所食之物,无法相还,余者寸丝寸缕不留。”

张居正一怔。

满堂皆惊。

海瑞要退还御赐府邸,退还过去御赐之物。

你说我不该得,你说我为国所做贡献不足以匹配这么多御赐之物,那好,我从御府中搬出去,所有的御赐之物全还回去,总行了吧?

那么,你呢?

我的德行,我的功劳,承受不起这么多圣上赏赐,你的德行就那么好吗?你的功劳就那么大吗?

御府,我不能住,你就能吗?

御赐之物,我不能用,你就能看吗?

在座的诸位,就能吗?

现在,我还了御府,退了御赐之物,在座的诸位衡量衡量自己该干什么?

海瑞的这招以退为进,打的张居正等人哑口无言,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定在那里,两眼的光也慢慢敛了回去,眼前的海瑞,在他们眼里是那样的虚,又是那样的实,是那样的远,又是那样的近!

这样的人,和以往的传言,和他人的判断,相距甚远,万不可以常人论之,亦不可以怪人论之。

以儒家之理推断,这样的人更接近周公孔子所推崇之“朴人”!

可当今之世,“朴人”就是“野人”!

官场之中闯进这么一个野人,一切发乎中而形于外,使几千年来所有似是而非积非成是的规则都被破得干干净净!

一座价值百万的府邸,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何等的气魄?

张居正那张脸憋得通红,多年对人性的观察这时竟一点都派不上了用场。

偌大的政务堂,落针可闻。

胡宗宪以内阁阁臣之身,接受了海瑞的述职,其他人承受得起“御赐”与否,都不影响他,他的严府,是真的从与倭寇厮杀中换来的,谁也置喙不了。

述职完毕,海瑞转身离开。

颜鲸、朱衡紧等着离开,胡宗宪瞅了眼天色,也一道离开了。

正堂官们、副堂官们先后离开,高拱、李春芳也走了。

本以为元辅能如何如何,却不想俸禄问题没能解决不说,如今还要思考要不要腾退御府,归还圣赐。

狗日的,看场戏,还亏了大钱。

满堂之中,仅留下张居正、黄清师徒二人……

(本章完)

256.第256章 海瑞落榜,缅怀先皇!

第256章 海瑞落榜,缅怀先皇!

胡宗宪未改府名,明明是御赐胡府,牌匾挂的还是“严府”二字。

二十年的严府,就坐落在地安门当街的繁华处,虽然门前圈出了好大一块禁地,怎奈毕竟是车马辐辕之处,不远处对面便是酒楼茶楼,这时远处便有好些目光在惊诧地望着府门前今日这异常的情状。

胡宗宪追上了刚结成异姓兄弟的海瑞、颜鲸,然后邀请二人饮宴。

昔日的交情,今日的出手,都让海瑞无法拒绝,接下了宴请来到了这,万万没想到的是,工部尚书朱衡不请自来,想要参与进来。

胡宗宪、颜鲸不可能拒绝,而海瑞对这位要为大明朝修建一条两万五千里直道的能臣、干臣颇有好感,欣然同意。

对面的“日月兴”酒楼,早已不似曾经之盛,虽不像有严嵩题字、徐阶落印,福气少不完的六心居,平日里,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一壶好茶十两银子成了过去式,现在点一桌酒菜,也挽救不了生意,这么大的酒楼,光是开着,一日支出就是几十两,乃至上百两银子。

酒楼王姓掌柜,一天睁开眼就赔钱,可就和六必居一样,不能关门,也不能转手。

今儿听说六心居被高人救了,王姓掌柜敏锐地注意到救星来了,就在千方百计想请高人来时,高人竟来到了酒楼门前。

王姓掌柜揉了揉眼,定睛望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虽然距离海瑞在六心居题字才过了两个时辰,但关于海瑞的画像、相貌特征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

天不绝我!

这是王姓掌柜心里狂喊的话,近乎是飞一样来到阁老、部堂、总宪面前,腰肢快要低到地上,将胡宗宪、海瑞、朱衡、颜鲸请了进来,请上了雅间。

王姓掌柜本想亲自伺候,但被阁老胡宗宪以饮酒谈事给打发了出去,只能去后厨盯着菜。

阁老所说随便几道小菜一壶酒的话,早被他抛到脑后,甭管什么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只要酒楼有的,就让厨子做。

原本酒楼眼高于顶的店小二,也没有往昔的气焰,恭恭敬敬上了壶好茶、四碟精致点心后,便立刻退了下去。

颜鲸、朱衡都是居住京城多年的老人,胡宗宪也因恩师严嵩权倾朝野时多次造访此地,那时的酒楼小二,对待客人,不管是尚书侍郎,还是总督巡抚,只要不给赏钱,就敢赖着不走。

与如今这副模样,完全是判若两人。

胡宗宪为海瑞、朱衡、颜鲸倒茶,后者下意识地都站了起来,不禁打趣道:“你们仨,也是朝中有名的‘刺头’,却连我的一碗茶都不敢受?”

这三人。

可让内阁烦死了。

海瑞就不说了,刚进京,就在政务堂给了元辅张居正难堪、难受。

没解决高官自降俸禄的问题,还要添上退还御府、御赐之物的烦恼,以后六部九卿大臣和地方总督巡抚,怕是要和元辅离心离德了。

朱衡的工部,两万五千里直道,那可是两亿五千万两纹银的朝廷开支,次相高拱向来吝啬,凡是国库所出账册必要过目,工部每从国库拿走一笔款银,次相就要心疼一次,在政务堂中理事,一天到晚能听几次,甚至是几十次,次相骂工部,骂朱衡的声音。

颜鲸逼迫刑部、大理寺,三法司搞出的重审过去十年大明朝狱事的事,也超过了内阁所想的范围。

颜鲸没有随便糊弄,而是真从浩如烟海的繁重案卷中,从密密麻麻的冰冷文字中,找出了不少冤假错案。

三法司查案,当然从京城,从天子脚下开始,这也就使得颜鲸第一批查出的人,牵扯了许多朝廷权贵。

哪怕与权贵公卿无关,也是权贵公卿的叔伯兄弟、门下豪奴干的坏事。

在颜鲸没有平定冤狱前,这些人仗着亲人、老爷的权势,在犯事后,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再买通主审官员,就将一切粉饰。

这种方法好吗?

当然好!

几千年来都这样干的,解决的又快又利索。

但就有个小瑕疵,经不起查。

问题解决的快,思考问题的时间就肯定少,那解决起来,留下的“尾巴”就多。

以前官官相护,没人较真,许多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颜鲸较了真,一个个冤假错案被翻出,幕后真凶纷纷露出水面,该杀的,全部抓住押往西市牌楼问斩,该流放的,一律三千里流放岭南,一个不饶。

如此,颜鲸得罪了不知道多少朝廷命官,内阁成天收到参劾颜鲸的奏疏,简直烦死个人。

海瑞、朱衡、颜鲸,堪称朝廷三大“问题官员”。

海瑞接过茶碗,道:“礼不可废!”

“你啊。”

胡宗宪无奈对朱衡、颜鲸示意,“坐,你们坐,别学他。”

朱、颜二人这才坐下来。

简单寒暄了两句,颜鲸望着海瑞,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兄长,你为何没有取得进士功名?”

颜鲸这话,和张居正不同,没有任何轻视或侮辱之意,纯粹是不解。

大明朝科举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

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

譬如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

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

官帽一戴,便有官相。

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也必然落榜。

海瑞是举人,考过进士,才学、能力是不必证明的,颜鲸在没见到海瑞时,还以为是没有官相的问题。

但政务堂一见,海瑞身着部堂的黑帽红服,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堂上一站,就凛然生威。

海瑞本想谦虚两句,说是己学不足,难登高堂,但被胡宗宪接过话去,指着海瑞笑道:“这人是大才,在科举时,不愿讲究“破题承题”那些规矩,直言国事,应雷(颜鲸字),如果你是考官,能不落他的墨卷?”

闻言。

朱衡、颜鲸俱是一愣,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合着海瑞根本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便已落榜。

海瑞难得脸红了,端起茶来敬道:“喝茶!喝茶!前事不提!不提!”

正好王姓掌柜和店小二端着酒菜上来,解了海瑞的围。

王姓掌柜赔笑道:“阁老、两位部堂,还有总宪大人,久不迎贵客,菜料不全,就拣了几样厨子拿手且新时的做来,还望饶恕。”

店小二手托着盘底,十指不沾盘沿,送菜上桌,满面堆笑,一一指点道:“这是雄鸡报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鸽蛋、福寿而康、蚝皇网鲍片,是用四个头的干鲍,只怕这会儿跑遍京城也难遇呢。”

介绍着菜肴,店小二又泛起了得意劲,王姓掌柜瞧着阁老逐渐变色的脸,上去就给小二一嘴巴,接着介绍道:“这是豉汁龙虾拼盘、孔雀开屏、麒麟熊掌、四大热菜紫菜围腰、喜冠晋爵、玉乳金蝉、龙藏虎扣。

另外,这是冰花银耳露、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

方大的桌案,东西都快摆不下了,王姓掌柜、店小二才小心翼翼地退去。

雅间内,气氛没了刚才的热闹,这一桌子菜,没有个几百两银子下不来,这显然超出海瑞、颜鲸饮宴规格的范畴。

朱衡瞧了瞧二人,一乐道:“好好!今儿我要饱享口福了!”

胡宗宪朝朱衡努努嘴儿,对海瑞、颜鲸笑道:“汝贤(海瑞字),应雷,难道认为我请不起这顿酒菜吗?”

颜鲸接言,反过来玩笑道:“那自然是请得起的,满京之人,谁不知道胡阁老府有百万,家有两位商神巨子。”

别人都是老子挣钱儿败家,但胡宗宪不一样,是儿子挣钱老子花。

胡宗宪长子胡桂奇、次子胡松奇,两兄弟合伙坑了死去徽商三十万金的故事,至今还在天下传唱,流传于无数街头巷尾。

抛开“做生意”的成本,胡家兄弟赚了两百多万两银子,胡宗宪进京后,不禁当街训子,还直接拿过了那些银子支配。

去掉之前胡宗宪贴补家族一百万两银子,胡家库房里,至少还有一百多万两银子,就是天天这样吃,顿顿这样吃,都付得起酒菜钱。

四人举起杯来各饮了一口,胡宗宪夹了一筷玉乳,说道:“请。”

朱衡立刻跟着夹了一筷,颇有些犯愁地皱眉道:“肥的很。”

颜鲸尝了一口道:“味道不坏!兄长,请呀。”

海瑞对口腹之欲并无追求,但也怕嘴养刁了,但都这样了,也只好下去一筷子。

到底都是文人,所下的筷子,大多是只拣清淡的略吃几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的话匣子才又打开了。

朱衡咽下了口里的鱼翅,笑问道:“接下来你要如何做事?”

政务堂这一出,海瑞彻底得罪了元辅,还得罪了许多阁老九卿大臣,在朝中不说寸步难行,但做起事,总归不会太爽利的。

海瑞吃下了只鸽蛋,道:“以国策为重。”

这国策。

说的便是“广开社学,开启民智”,大明朝内,要大建社学,为数千万孩童开智,海瑞没想着在京城久待,准备走遍两京一十三省,把所有社学都看看,严防粗制滥造的事发生。

顺路为百姓讲讲国策,使得社学建成后,百姓能积极将孩子送往学校就学。

另外,有社学、有生源,好的老师也不能少,海瑞已经做好了寻名山、访高友,不避辛苦,请那些德才兼备文人教授孩子知识。

而礼部事,海瑞在或不在,其实影响不大,礼部主礼乐、学校、宗教、民族及外交之政。

这嘉靖朝,开端就是大礼议之争,有些老臣都还活着呢,有这些人在,礼仪上面误不了事。

学校,这正是海瑞在做的事。

宗教这就不必说了,儒、释、道三教的大辩论才结束,朝廷对此已有定论,照此办事即可。

民族之上,大明朝不似元朝,没有三六九等人之分,有好日子过,没有人会闹事的。

而外交,弱国无外交,如今的大明朝,显然不是弱国,身为当世强国,外交是最好做的,不用海瑞教,礼部官吏就知道该怎么做。

朱衡、颜鲸对海瑞肃然起敬,能以部堂之身,为民智奔走,海瑞的功德,不比去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的陈以勤阁老少。

胡宗宪却没有那么乐观,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展开一张,一首诗顿时出现在几人眼前。

“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晓。”

朱衡看完,失望地摇摇头,道:“虽不知何人所写,但不是佳作。”

胡宗宪立马展开了第二张纸,又是一首诗,还是一首六言诗:

“露湿萤飞楼空,月昏子规噤声。

何处红妆倚栏,侧闻玄夜凄风。”

颜鲸笑道:“这首诗倒还不错,可怎的读起来,浑身的不自在。”

海瑞面色一沉,道:“不奇怪,这诗中有鬼气。”

胡宗宪见海瑞看出诗中韵味,但还是不言语,又打开了第三张纸,是一首七言绝句:

“新绿初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

蝴蝶不管春归否,只向黄花深处飞。”

第四张纸,第四首诗:

“废地荒园芳草多,少年踏青时行歌。

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

朱衡不住摇头道:“颓丧!”

海瑞道:“鬼气越来越炽了。”

胡宗宪打开了最后一张纸,也是第五首诗,颜鲸吟道:

“清明处处鸣黄鹂,春风不上古柳枝。

惟应隔墙英风石,记汝曾挂黄金丝。”

五诗毕。

海瑞、朱衡、颜鲸沉默不已。

胡宗宪望着海瑞,开口道:“这些诗,无一不格调低沉,感情凄婉,但却不是芊芊女子所书,而是我大明朝文人雅士所为,近日以来,两京一十三省皆有见到、听到。

感慨世风日下,恐惧圣上杀戮,追忆往昔盛文之时,以及,缅怀先皇!”

末了四字。

震惊了海、朱、颜三人。

活着的文人,又开始作妖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