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突厥部 一箭定天山

从祁连山脉以及天山口刮来的风。

呼啸而过。

厚重的铅云堆成一片。

黄沙与雪花卷在一起。

远远望去,荒漠上就像是掀起了无数的烟雾。

红姑娘骑在驼峰上,伸手压了压斗篷,看着周围形如龙卷的狂沙,清澈的眸子里不禁闪过一丝愁绪。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了。

从昆莫城出发,转眼已经过去了快十天。

按照之前的计划行程,差不多七八天应该就能抵达鱼海,但突如其至的暴雪极大拖缓了队伍的进程。

以至于十天了。

那片传说中的大湖还毫无踪影。

抬头看了眼不远外。

掌柜的端坐在驼背上,同样戴着一顶斗篷,将风沙隔绝在外。

不过,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背影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从容镇定。

见此情形,红姑娘紧皱着的眉头不由微微舒展了些。

在她印象里。

还从没有掌柜的做不到的事。

向前倾了下身子,贴着驼峰,红姑娘伸手摘下皮革水壶,拔出木塞仰头轻轻抿了一口。

很快,一股热流从腹中缓缓涌起。

驱散身上的寒意。

她这只皮壶里装的可不是水,而是酸马奶酒。

和以往喝过的水酒截然不同。

酸涩中带着一股甜意,但后劲极大,性烈如火,酒量不好的人,猛地灌上一口,估计就得倒头就睡。

“谁?”

“站住,别动。”

“都稳住了,莫要乱了阵仗。”

就在她品着那股独特的酒味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哄闹。

红姑娘眉头不由一皱。

随手将酒壶重新挂在驼峰一侧。

然后轻轻一拍驼背。

这家伙长得虽然有些古怪,速度也不如老马,但性情温和,尤其能吃苦耐劳,即便是这样的暴雪天气下,也从不退缩。

“掌柜的,我过去看看。”

骑乘骆驼赶到陈玉楼身边。

后者手里握着那张羊皮地图,显然之前正在研究路线。

此刻听着前方的喧哗声。

眉宇间同样透着几分惊奇。

实在是队伍绵延太长,前后足有两三里路,即便以他的眼力,也难以在如此厚重的狂沙雪雾中看清最前方。

见红姑娘主动请缨。

陈玉楼并未拒绝,点点头,“小心点。”

“掌柜的,我也一起吧,有个照应。”

花玛拐扶了头上的毡帽。

让帽檐恰好能够遮住眉心。

此刻他一张脸遮掩的严严实实,只有双眼露在外面,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时时提防,避免风沙入眼,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路上不少伙计中招。

一旦遇到,几乎别无他法,只能用清水一点点沁润眼睛,将细沙冲洗出来。

倒不是怕浪费水源。

茫茫沙漠中,水确实比油贵,但也不是绝对。

天上的雪花能烧融成水。

另外,八百里沙海中藏着不少地下暗河。

只要追寻着沙丘中野兽的痕迹,或者生长的树木杂草,往下挖个几米深,一般就能找到水源。

所以在这座沙海中,他们原先设想的最大难处,反而不是清水补给,而是难以想象的雪暴。

“也好。”

两人一起彼此照应。

这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得到应允,花玛拐也不耽误,骑着骆驼与红姑娘一起,绕开队伍,迅速往前赶去。

不多时。

两人就见到本该领路的队头,停在了一处沙丘前。

大风吹过,黄沙飞快移动。

仿佛在身前形成了一片屏障。

但让两人惊叹的远不止如此,此刻,那座移动的沙丘上,分明站着几道人影。

随意披着一件皮子,长发卷成细绺,脸上刻着古怪的纹饰,一个个要么背弓,要么提着长刀,看上去凶神恶煞,野性十足。

双方就像是在对峙一样。

那些怪人,眼下同样一脸警惕的打量着他们。

“怎么回事?”

看到这一幕。

红姑娘和花玛拐不禁相视一眼。

神色间都是闪过一丝凝重。

这种鬼地方,他们一连走了十来天,都没见到个鬼影。

更别说是这种天气,有人突然出现,怕是来者不善啊。

两人心里几乎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词。

沙匪!

还在嘉峪关时,就听滞留在城内的商队说起过无数次,但除了在星星峡远远望见一次外,这一路上再没遇到过。

“红把头,这些人忽然出现,拦住了去路。”

“说的话又听不懂,唧唧哇哇的,弟兄们不敢贸动。”

见到两人出现,领头的伙计不由松了口气。

他们刚才也曾尝试着交流,但却发现对方说的话完全无法理解。

要知道,进入西域也有一段时日,又在昆莫城里待了那么久,基本的言语还是能听懂一些,甚至连猜带蒙的话,还能勉强沟通。

只是眼下这帮人,不但穿着长相异于维族,说的语言也极其古怪。

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从中亚,横穿昆仑山来的商队。

“不是有个向导吗?”

“去把人请来。”

红姑娘秀眉微蹙,隔着风沙暴雪,目光落在沙丘那几道身影上,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煞气。

这些人绝非善类。

她心里已经将商队的可能性排除。

不过,在没弄清楚对方身份前,还是不能乱来。

眼下所处本就陌生。

又对对方一无所知。

“另外,通知一声掌柜的。”

见伙计转身就要离开,红姑娘犹豫了下,又补充道。

“是,红把头。”

两个伙计一前一后,迅速离去。

山丘上几人则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并未出言阻止,也不曾离开。

没多大一会功夫。

陈玉楼几人便出现在视线中。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叫帕尔哈特,在维语中意为狮子。

不过帕特长相跟狮子完全不沾边,又瘦又矮,胆子还小。

不过有一手养骆驼的手艺。

这趟他们在昆莫城租了一百来头骆驼。

全靠帕特照顾。

不然生病他们根本无法解决。

到了跟前,听过众人一番简单解释,陈玉楼总算明白了个大概,转头看了眼帕特,示意他上前去问路。

小老头一脸的不情愿。

不过,出发前老爷给他许了诺言,说是只要这趟任务做的好,回去之后就放他自由。

帕尔哈特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

要知道,西域不比汉地,早就已经废除了奴隶制。

在西域一日为奴,世世代代都是老爷家的下人,连牲口都比不上。

他也就是养骆驼,不然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鼓足勇气,帕特越过队伍,走到沙丘外,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几人,西域地广人稀,各种部族混居。

就算是他这种老家伙,要不一定能够全都认得出来。

先用维语打了声招呼,但几人根本不加理会,帕特也不尴尬,在主家讨饭,什么样的冷眼他没遇到过,这点事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随即又用回回、蒙古语以及满语、锡伯语,分别上前搭话。

但还没说完。

沙丘后方猛地传来一道呼喊声。

似乎还有其他同伴或者族人。

几人回过头去,简单说了几句。

帕特则是竖起耳朵,一双眼睛来回转动,仔细辨别着。

虽然几人说话声极小,又被狂风遮挡了大半,但他还是隐隐听见了几个词,双眼不由一亮。

“突厥语……”

西域一带,突厥人并不罕见。

不过他们大都是从中亚那边沿着丝绸古路入关的行商。

留在西域内的少之又少。

昆莫城里来往的行商无数,主家做的又是驼队生意,不可避免的经常与这些人打交道,帕特也学过几句突厥语。

虽然不够精通。

但勉强够用。

当即招呼了一声过去。

话音才落,沙丘上几人明显愣了下,领头的那个汉子更是转过身,一脸惊异的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帕特心神顿时一动。

借着所会不多的突厥语,努力和他攀谈。

片刻后,帕特从沙丘半腰下来,将得到的消息叙述了下。

“突厥人?”

“在此狩猎?”

帕特汉话说的倒是不错。

只不过口音很重。

加上年纪大了,在三种语言之间来回转换,很难做到那么顺畅。

好不容易结结巴巴说完。

陈玉楼眉头不禁微微一挑。

同时符合这两个特征,他们的身份几乎都不用猜测了。

当日吴掌柜提及,祖祖辈辈生活在鱼海边,以捕猎、打渔为生的突厥后裔。

只是……

这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即便是陈玉楼,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毕竟这都还没找到鱼海,反而率先遇到了那些人。

“跟我上去看看。”

“是与不是,一问就……”

陈玉楼压下迟疑,看着身前的帕特道。

不过,一句话还未说完,沙丘后方异变骤生。

一道尖锐的嘶吼声传来。

随后,一头差不多有牛犊大小,浑身灰色的野狼,从沙丘后方一跃而起,速度快如闪电,竟是直接越过几人头顶,落入队伍右侧。

这一幕,除了陈玉楼有所察觉。

几乎没人想到。

一瞬间,沙丘上冲出来十多道身影,一个个都是背弓提刀,杀气汹汹,口中不断叫嚷着什么。

看他们愤怒、恼火的表情。

其实也能猜出个七八成。

嗡!

其中最为强壮的一个,看上去应该是狩猎队的头领。

目光冷漠,一脸凶戾。

从背上一把摘下牛角弓,又抽出一根箭矢,几乎不见什么动作,便将弓箭拉到满月。

只是……

那头野狼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到可怕。

几乎是箭矢破空的一刹那。

粗壮有力的后腿,便在地上猛地一蹬,只见尘沙四起,身形如狐,一下便跳出去六七米外。

而那支箭矢,则是轰的一下没入流沙中。

见此情形,壮汉脸色更是难看。

又接连抽出三四根长箭。

风雪中,嗡嗡的扣弦声不断,只可惜,那头灰狼实在太过惊人,连皮毛都没沾到,眨眼间就逃出了百十米外。

眼看都要逃出视线范围。

沙丘上一行突厥人不由咬牙切齿,大声咒骂着什么。

“老洋人兄弟。”

见状,陈玉楼这才冲着驼背上,早已经跃跃欲试的老洋人道。

后者终于等来了机会。

哪里还会犹豫。

脚尖在铁镫上轻轻一踩,整个人一跃而起,稳稳站在驼峰之间,目光望着野狼逃离的方向,摘下蛟射弓,取出一根铁箭搭在弦上。

看到这一幕。

沙丘上那帮人眼神闪烁。

低声说着什么。

看神色,有惊讶、错愕,也有冷漠、不屑。

毕竟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狩猎为生,无论是天上的猎鹰,还是天山上的盘羊,只要被他们盯上,就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果腹的食物。

这次狩猎的沙狼,本就是沙漠里最为凶险,狡猾的猎物。

为此,他们寨子里猎人尽出,不惜从湖边一路进入沙海腹地,足足埋伏了五六天,才将狼群赶进陷阱内。

但即便如此,还是逃出来一头。

而刚才出手射杀之人,是寨子里狩猎队头领颇黎。

一手箭术百步穿杨。

几乎少有失手的时候。

连他都没能得手,更别说老洋人了。

只是……

这种念头才起。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难以形容的嗡鸣。

那是强弓被拉到极致,才会发出的动静。

颇黎瞳孔一凛,神色间的冷漠一下变得凝重,双眼死死盯着站在驼背上的老洋人。

嗡!

蛟射弓上金芒闪烁。

足有半人长的铁箭,犹如一道火焰,从漫天黄沙飘雪中穿过,速度恍如闪电,几乎一眨眼便追上了那头沙狼。

三棱破甲铁箭瞬间洞穿它的身躯。

巨大的贯劲,将它狠狠扎进沙地之中。

猩红的血水洒了一地。

看到这,沙丘上众人再也站不住,满脸不可置信的大声呼喊着。

只有颇黎收回目光,落在老洋人以及蛟射弓上,神色间若有所思。

“去,将野狼抬回来。”

一行人神情都在陈玉楼视线中,尤其是那个头领,他眼角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冲着老洋人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才叮嘱道。

“是,总把头。”

老洋人超乎其神的箭术,早已经将随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

这会听到总把头命令。

这才如梦初醒。

几个伙计当即从骆驼上一跃而下,快步朝远处的狼尸跑去。

片刻钟后。

几人抬着那头少说一百多斤的灰狼返回。

陈玉楼却并没有收下的意思。

反而看向一旁满脸震惊的帕尔哈特。

“帕特,去跟他们说一声。”

“就说这头狼,是我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本章完)

第249章 天地尽头 沙漠绿州

“什么?”

“送给我们?”

听过帕尔哈特一番话。

沙丘上一行人不禁面面相觑,满脸诧异。

要知道,沙狼因为常年生存在人迹罕至的北漠,一身皮子防寒避暑,再加上沙狼极难捕猎,因而价值不菲,深得那些贵人的喜欢。

拿到哈密、吐鲁番那种大城。

一件皮子少说能换三口袋粮食。

更别说,逃走的那一头,还是狼群的头狼。

一身皮毛油光铮亮。

这样一件皮子,不敢说十袋粮食,但绝对只多不少。

所以头狼逃离时,一行人才会表现的那般懊恼。

为了这次狩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

就是颇黎也同样如此。

尤其是见识过老洋人的无双箭术后。

心中更是不解。

本以为只是一队行商,那一箭后,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实力。

何况,突厥部落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野物天赐。

谁猎杀便属于谁。

不说皮子,这么大一头野狼,光是拆下来的肉都够寨子里大吃一顿了。

“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没有理会部族众人错愕惊讶的目光,颇黎看向帕特平静的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人只是奉贵人之命。”

“其余一概不知。”

帕特摊了摊手,也是难掩不解。

像他这种经历过饥荒、灾年的底层人,对食物看的比命还重。

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打来的猎物,送给一帮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们从哪里来?”

见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颇黎眉头微皱,但还是不愿放弃,继续打听道。

“关内。”

“汉人?!”

听到关内两个字。

颇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叹。

对西域来说,关内关外,以玉门关或者嘉峪关为界。

就像是东北以山海关作为区分。

他一直在打量着山下那支庞大的驼队,少说有两三百人,看他们的面孔应该就是汉人,但又夹杂着色目人的面孔。

所以才有些举棋不定。

“是。”

对此,帕特倒是没有隐瞒。

汉人、维人以及突厥人的长相迥异,稍加分辨,其实就能看的出来。

“还请带路,我想去见见那位贵人。”

从犹豫中回过神来。

颇黎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只是,他这话一出,帕特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一行人神色顿时焦急起来。

“颇黎勃真,不行,汉人最是狡诈,万一是他们的阴谋诡计,可就危险了。”

“就是,勃真,还是让我们兄弟先去探探路。”

“我也不同意勃真如此鲁莽,汉人就像沙漠里的狐狸,心思奸猾,绝不可上当了。”

几人连连阻拦。

颇黎是他们部族里的头人,注定是要带着回鹘部落重现先祖时代繁华的勇士。

万一出事。

他们几个人哪里承担得起?

又怎么和族人回复?

“不用多言了。”

颇黎摆了摆手,一脸强硬,“是敌是友,颇黎我还是能够分辨得清。”

“你们几个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是,勃真!”

见此情形,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也不好多言,只是双手交错放在胸口处齐声道。

“还请带路。”

颇黎再次开口道。

帕特终于反应过来,哪里还敢耽误,躬身走在一旁,带着他往沙丘下走去。

远远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陈玉楼眼神不由一动。

这便是他让帕特去送见面礼的缘故。

“陈掌柜,这位是回鹘部族……”

“见过诸位,在下颇黎。”

帕尔哈特年纪不小,又常年劳累奔波,身体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年轻力壮小伙子,上下一趟就已经气喘吁吁。

不过,他也不敢耽误。

朝陈玉楼拱了拱手,为他介绍颇黎身份。

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厚重的声音打断。

帕特顿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早知道你会汉话,他何必在那绞尽脑汁,用所会不多的突厥语拼命解释。

“原来是颇黎勃真,在下陈玉楼,有礼了。”

另一头。

陈玉楼也是抱了抱拳,淡淡一笑。

刚才虽然隔着一座沙丘,但几人对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耳朵。

但勃真二字却是音译。

没记错的话,在突厥语中是对首领、头人的尊称。

“你知道我?”

闻言,颇黎神情更是诧异。

他们这一脉在鱼海边隐居多年,祖祖辈辈,以打渔狩猎为生,几乎从不与外人往来。

眼前此人,他从未见过。

但他却能准确说出自己的身份。

颇黎心中哪能不惊叹莫名。

“陈某来之前,曾在昆莫城住过一段时间,也是偶然听吴掌柜说起。”

“吴掌柜?”

听到这个名字,颇黎眉头一皱陷入沉思。

进过寨子的外人本就少之又少。

更别说是一个姓吴的汉人。

只片刻间,他脑海里就浮现起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那还是许多年前,也是大雪封山的年月,有天寨子外忽然来了一对父子,说是从昆莫城前往北漠做皮子生意。

不过,大雪天里,他们迷失了方向。

只能沿着鱼海绕行,最终无意闯入了寨子外。

“原来是吴家父子。”

颇黎恍然大悟,一下明白过来。

若是如此,倒也说的清楚。

“看来颇黎勃真已经记起来了。”

陈玉楼笑了笑。

并未多言,但心里对颇黎的身份却是极为好奇。

在突厥语中,颇黎意为狼,在崇尚狼图腾的突厥部落,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用这两个字为名。

要知道,突厥部落最高首领又被称之为狼主。

那是有资格统领各大部族的存在。

狼主的另外一个翻译,叫做天可汗,没错,就是草原各部对四海归一,天下来朝的唐朝太宗皇帝称谓。

除此之外。

颇黎还有琉璃、水晶的意思。

出身碎叶城的李白,据说就有突厥血统,所以他为自己的二子取名李天然,小名颇黎。

其意就是狼和琉璃。

对突厥各部而言,琉璃是可望不可即的至宝,而狼则是对子孙后代的殷殷期望。

“记起来了。”

颇黎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陈兄弟也是去中亚做生意?”

“是啊,听说丝绸古路上遍地黄金。”

陈玉楼摇头一笑,“但这转眼走了几个月,黄金没看到,黄沙倒是吃了不少。”

听到这个不轻不重的笑话。

颇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看来陈兄弟是被人骗了啊。”

“没辙,都走到了这一步,就是骗了也得走下去,不然这趟可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陈玉楼摊了摊手,“还未向颇黎勃真……”

“叫我颇黎就好。”

若是部族中人,叫他一声勃真倒也无妨,但眼下他们一行汉人,开口勃真,颇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伱与陈某年纪相仿,就以兄弟相称?”

陈玉楼笑了笑,并未在意这点小事。

而看对方点头,他也就顺势继续道。

“陈某一行人从昆莫城出发,已经足足十天,实在是风沙太大,完全迷失方向,不知道颇黎兄弟能否带我们一程?”

“你们是去?”

“西海。”

陈玉楼报出博斯腾湖的古称。

“鱼海子?”

颇黎心头一动。

他们祖祖辈辈就在湖边隐居,将那片辽阔无比的水域叫做鱼海子。

鱼是形容湖中水产之丰盛,而海子则是北漠诸部,自古以来对大河湖泽的简称。

“是,听吴掌柜说,从西海北上,便能进入黑沙漠。”

陈玉楼点点头。

似乎只是在随意闲聊。

眼角余光却是一直在盯着颇黎的表情变化。

果然,一听到黑沙漠三个字,颇黎眼角明显重重跳了几下,神色间也露出几分不自然,有惊讶,更多的则是不敢置信。

“等等,陈兄弟你们要进……黑沙漠?”

沉默片刻。

颇黎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震撼。

即便是他们回鹘部族,自称草原荒漠上的王者,也不敢轻易进出黑沙漠。

无处不在的流沙、能够在一眨眼功夫内骆驼啃食成一具白骨的鬼蚁,吞食人命的剧毒黑蛇,以及可怕的沙暴。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为恐怖的。

黑沙漠是苍天众神遗弃之地。

那是恶魔厉鬼聚集的炼狱。

它们在暗中不断的摄人心魄,让进入其中的人,仿佛见到了绿洲、古城、黄金以及用之不尽的食物和水。

但当你一头扎进去。

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象。

不过是恶魔制造的假象,就是为了夺走你的性命。

作为鱼海子边最为骁勇善战的部族,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从未到过西域的普通人?

因为那头灰狼。

颇黎对他们印象不错。

再加上吴掌柜。

他担心陈玉楼一行人是不是被人骗了,所以才会选择这条最为凶险的路进入中亚。

此刻的他,心里仍旧存在着几分期待。

或许他们是记错了。

但陈玉楼半点都不曾犹豫,平静的点了点头。

“是。”

“来之前,陈兄弟难道就没有打听下黑沙漠的来头?”

强忍着心中怒火,颇黎咬着牙道。

见状,陈玉楼并未急着反驳,而是伸手指了指极远处。

“那要是颇黎兄弟你,是愿意横穿天山过昆仑,还是宁可绕路黑沙漠?”

“这……”

听到这话,颇黎先是一怔。

他在鱼海边住了这么多年。

自然知道这个时节,翻越雪山的难度,论凶险,绝对不在黑沙漠之下。

就算是他们这种习惯了极寒天气的突厥人,在雪季横穿天山和昆仑山脉,也近乎于自寻死路。

“那……等等呢?”

“过了雪暴季节,总不能为了做生意丢了性命?”

颇黎还是不死心。

但陈玉楼只是指了指身后长长的队伍,风雪之中数百人,驼队蜿蜒曲折,绵延出去好几里。

他们坐在驼背上任凭风雪打在身上。

并无半点埋怨。

见状,颇黎哪里还会不懂。

世道艰难,这么多人需要养活,耽误一天就得供给几百人的衣食住行,再家大业大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

要不是无可奈何。

谁又愿意在这种极端气候下去冒险?

颇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

“既如此……”

“陈兄弟随我来。”

“回鹘部族虽然不大,但诸位远道而来,一口热茶奶酒还是有的。”

颇黎侧过身,冲着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陈玉楼也未客套。

有人带路的话,绝对是事半功倍。

他领着一行人翻过沙丘,等驻足沙丘上,一眼就看到足足十多人已经在前方等待。

包括颇黎在内,每人都是提着长弓,身后则是背着狼尸。

这些便是他们此行的猎物。

见此情形,陈玉楼主动提出用骆驼搬运,不过却被颇黎婉拒。

对他们而言。

部族里的男人,只要成年,就要带上弓箭跟随狩猎队去猎杀一头属于自己的猎货。

这一趟随行之人中。

就有三四个是第一次来的年轻后生。

他们背上的灰狼不仅是猎物,同样是他们勇武的象征,等回了部落,将灰狼剥皮拆骨后,他们会允许拔下一颗兽牙作为战利品,悬挂在身上。

闻言,陈玉楼点点头。

也不再多言。

这样古老的游牧民族,多多少少有着自己的规矩。

而他们也不愧是突厥后裔,即便背着沉重的猎物,单凭双脚,也能够在风雪黄沙中快步如飞。

一直到下午时分。

落雪终于小了一些。

队伍藏在两座巨大的沙丘之间,避开风沙,简单吃了点干粮补充体力。

当他们再一次爬上前方沙丘时。

抬头望去。

一座辽阔无边的水域骤然出现在视线中。

明明身下还是移动的沙海,前方却是一大片令人目眩的蓝色湖水,不经意间,让众人陡然有种已经行至天地尽头的感觉。

“老天……”

“沙漠中的湖?”

“这怎么会?”

“真他娘奇了,这一路连条溪流都没见到,这里竟然有座如此大的湖泊?”

驼队众人怔怔的望着远处。

只觉得瞠目结舌,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

自从进入西域地界后,他们也算是见过了无数奇景,但都远不如眼前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巨大。

以至于不少人拼命揉着眼睛,觉得是不是奔波太久出现了幻觉。

但夹杂着鱼腥的水气,湖边成片的绿洲,甚至被冷风吹来的湖水波涛声,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说明,他们所见皆是真实存在。

“诸位,到了!”

“这就是鱼海子。”

颇黎扛着头狼,从沙丘上回过头,目光里满是自傲。

即便他从小就生长在这片湖泽边上,但每一次看到它,仍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如今看到众人的反应,心里却是难以言喻的生出一股自豪。

他尚且如此。

更别说狩猎队里那些年轻人。

因为激动,脸庞都涨得通红。

“看到前面那片绿洲没有,古兹州,我们回鹘部族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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