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噩耗

“退朝!”

楚皇起身离开龙椅,臣子们跪伏行礼呼喊万岁。

今日是秋华节,在很久远之前本是山越人独有的节日,在这一天,他们会焚香木以祭祀他们的守护神。

大楚建国后,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山越文化的影响,楚人也过秋华节,但并非祭神,而是祭先人。

普通百姓也不会烧香木,而是烧纸钱。

今日,

郢都很多百姓在烧着纸钱,

连带着朝堂上,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子灰烬遮盖下的暮气。

无论是皇帝的神情,还是下方百官的姿态,都好似提线木偶,彼此都在应付着这一差事……应付着,这大楚。

因为,

上京城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郢都。

燕人,

那位燕人的王,打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富庶的大乾,被彻底掀翻。

这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在于那位乾国官家是带着百官以及上京城的百姓,主动投降的。

也就是说,在不考虑乾地长治久安的前提下,至少目前来看,燕人的精力,又能重新从乾国战场抽调出来了。

且这一次,没了乾国的掣肘,燕人可以更为从容地,将他们鹰隼一般的目光,转向本就奄奄一息的大楚。

不同的是,

当这一则消息在郢都传递开后,郢都百姓,反而显得挺高兴。

而民间的这种“欢愉”氛围,则与先前朝堂上的情景,形成了极为清晰的对比。

在特定层级下,郢都百姓消息是很灵通的,故而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次灭乾,是自家与那大燕摄政王一同打下来的。

楚人和燕人有血海深仇这不假,但这同时,也不影响楚人为了这一场胜利而欢呼。

然而,

真正可以位列朝堂的重臣们,心里则清楚,原本谈不上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的这一消息,因为自家陛下的这一手背刺,直接变成了天大的坏消息。

先前,

还能假惺惺地攀个亲戚,

向王府低头而不向燕国低头,

尽可能地保留一份体面与尊容,争取喘息之机,营造些模糊地带;

而眼下,

所有的转圜余地,都不存在了。

燕国那位摄政王到底是怎样一个脾性,大家伙都清楚。

等他结束对乾地的收尾,

那,

下一个目标……

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士卒疲惫,百姓困苦等等这些经验之谈,似乎根本就不适合燕人。

在这十几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燕人迸发出了极为可怕的血勇与战斗力。

谁都清楚这种迸发注定不会持久,也都明白凡事有峰有谷的道理,可问题是,至少目前来看,燕人依旧处于武德充沛的时期。

他们的军队,他们的百姓,他们的将领,似乎已经适应了连轴转地不断征伐;

谁叫他们……几乎每次都赢?

……

“你又输了,你怎么就又输了呢,哈哈哈哈……

话说,

你面对你的妹婿时,

你赢过么?

怎么,

不说话了?

你发现了没有,你现在被我操控你这具龙体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你是倦怠了,

想逃避了,

是吧?”

皇帝坐在宽敞却又布满帷帐显得很清幽的殿阁呢,

自己在和自己……说着话。

“要不,干脆把你这身体,直接交给我吧,你就此陷入沉睡,如何?

怎么,

还不甘心?

还不愿意?

你亲眼看见了,今日朝堂上那些大臣的神情。

谢氏,已经阻断了其封地与郢都之间的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谢氏蓄谋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想的,就是取代你熊氏成为这大楚新的主人。

原本,他们是没这个机会了。

那一战下,谢氏精锐损伤大半,可现如今,谢氏封地背后,是乾人的江南,也是燕人的江南。

有燕人的支持,有那位摄政王的支持,谢氏,完全可以在楚南半壁形成割据。

独孤家的家主,今日也未曾上朝,告病在家。

一同告病的,还有另外好几个家主。

你以前是怎么对待他们,他们现在,就打算如何对待你了。

离心离德了,

看见了没,

这就是……离心离德。

如今的你,你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

燕人要一统诸夏了,大势不是出现,而是……已经注定。

燕人现在想要的是名义上的大一统,所以,燕人愿意,至少在这一代,还愿意将分封继续下去。

这,正符合那些贵族的心意。

为了家族的传承,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可以没有国,可以不顾这个国。

更何况,

楚国的贵族,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曾为大楚奋争过,也豁出去过,于情于理,他们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下船,歇息歇息了。

其实,

你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妹婿的脾气。

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妹妹,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甚至你的母后,为了孙子辈着想,也不会帮你说话。

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哪怕你还有一座郢都,哪怕你还有一些军队,哪怕你还有一些由你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与将领,可他们,现如今又能帮你做什么?

只要你那妹婿从乾地回来,

只需要他的王旗往这里一插,

地方贵族,

朝堂大臣,

甚至熊氏自身,

都会要求你这个皇帝退位,从你儿子中,择选出一个来代替你的位置,这是你最后的那一丁点体面。

你比不上姬润豪,

永远都比不上,

人家帝王心术,人家刻薄寡恩,

可人家,

能赢!

你呢,

你,一直在输。

就像是燕军那样,他们士卒很疲惫,他们的百姓也很疲惫,父亲战死,儿子接着上,一代接着一代,可问题是,他们已经赢习惯了。

只要能赢,一切,就都能忍受。

而楚国,

而楚人,

已经无法再继续忍受你了。”

话刚说完,

殿外,

走进来七个人。

一略显潦草邋遢的剑客,一提着酒壶的老者,这些,都是认识的。

另外五个,则统一身穿着黑袍,目光中,透着一股子冰冷。

他们进来了,

他们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陛下,得罪了。”

酒壶老者擦了擦鼻子,其身后五个黑袍男女,迈步上前,用钩锁,开始环绕楚皇的身躯。

而皇帝,

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他们摆布。

“好奇不?为何他们能成群结队地,直接出现在这里?

其实,

你应该欣慰,

凤巢内卫,还一直忠诚于你,他们是愿意为他们的皇帝,战死到最后一刻的。

可我在占据你身体的时候,以你的名义下了旨意,调离了他们,且给了他们可以直入皇宫的权限。

很吃惊吧,

你的倦怠,给我了苏醒占据这具身体的机会,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其实可以让你‘看不见’一些东西的,只不过之前,一直都没有在你面前表露过。”

特制的紫色绳索,已经将楚皇的身体捆缚好,绳索上,还贴着一道道符文。

五个黑袍男女,分散而立。

邋遢剑客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酒壶老者则凑到楚皇跟前,

问道:

“可以了么?”

“可以了,辛苦你们了,现在,控制好压制好他,助我从他体内抽身而出,而我,将楚国剩余的国运化为气数,分与你们。

虽然不多,但已足够你们享用,门内,还能再维系个三十年,再待下一场机会。”

酒壶老者却没回应,而是继续看着楚皇。

而这时,

“我的……躯壳呢?

为何不见你们带躯壳过来,我的容身之地在哪里,我与你们说过,我不要器物承装,我要肉身!

该死,

你们难不成是忘记了?”

“没忘。”

“没忘就好,没忘……”

谁在说话?

楚皇慢慢地抬起头,

开口道:

“他们……是我请来的。”

“熊老四,你要做什么!

该死,

熊老四,

你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不再是从楚皇口中发出,而是在殿内咆哮,显然,火凤之灵,已经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握。

“和你先前说的一样,你以为,只有你能用那个法子么?

朕,

也一样可以让你看不见。”

楚皇看着酒壶老者,

道:

“可以了。”

“好,小民……遵旨。”

酒壶老者挥挥手,

五个黑袍,一同拉动起锁链,楚皇站起身,身躯被拉起。

绳索上的符纸,开始燃烧,但却一直烧不尽,那蓝色的光火,似乎就像是附着在上头一样。

“熊老四,你到底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火凤之灵还在咆哮。

“他们想要的,不是三十年,他们和朕一样,还不服输,所以,想赌那最后一个机会。”

酒壶老者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稻草人,将其,放在了楚皇身前。

紧接着,

酒壶老者开始吟唱。

蓝色的火焰,开始浸润入楚皇的身躯。

“啊啊啊啊!!!!!!!”

火凤之灵正承受着灼烧的痛苦。

“熊老四,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你居然拿自己当祭物,竟然拿我和你一起当祭物!

那灵媒对准的是谁,

是谁……

是她!

熊老四,

你可真是……下作啊,她,她可是你外甥女,你也下得了手!”

“你刚刚不是说了么,朕和姬润豪最大的区别在于,他赢了,朕输了。

他是如何对待自己儿子的,是如何对待自己妻子的;

朕这里,

是有样学样。”

“熊老四,你就这点出息了,难不成你还以为用他女儿要挟他,他就会就范?”

楚皇脑海中,

浮现出那一日,

郑岚昕坐在龙椅上,

郑凡站在下面,双手抓着腰带,引四下将士一齐向其闺女参拜的画面。

“他,和我,不一样。”

酒壶老者双手合什,

大喝道:

“封,镇,赦!”

蓝色的火焰,尽数熄灭,化作了蓝色的斑点,浮现在楚皇的皮肤上。

可这灼烧的痛苦,

却片刻未曾消散,而是在一直持续着。

“陛下,真的要出宫么?”酒壶老者问道。

“要,当然要,难不成,你想让朕那妹婿,孤身入这大楚皇宫引颈就戮?

朕明白他的性格,

要是必然要以他的命,来换其女儿一个生的机会。

他不会受要挟,

他会看着自己女儿死,

然后,

用整个天家,整个熊氏,甚至是整个郢都人的命,来为其作奠!

想让他上钩,

你得给他……

看见希望!

他身边高手如云,自身又已入三品武夫之境,再加上千军万马的保护,

你们若是能刺杀得了他,

还用等到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先破楚再灭乾么?

这,

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是夜,

大楚皇帝突发恶疾,传诏命太子暂行监国之权。

这一则消息,震动了郢都,但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

底层百姓是是非非地说些什么,无所谓,真正能够掌握这个国家现如今局面的臣子与贵族们,则认为是陛下已经彻底认输了。

主动准备退位事宜,先让太子监国;

为接下来大燕摄政王携灭国之威到来,做一个铺垫。

很多人都在这一夜,长舒一口气,大家伙都觉得,若是大楚的局面真能就这般顺势走下去,已经是眼下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没人注意到,

一辆黑色的马车,

在一队凤巢内卫的护卫下,

秘密地出了郢都,

方向,

大泽。

……

奉新城,

王府。

“夫人,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

“夫人?”

“去葫芦庙,就说……公主病了。”

“是,夫人。”

奴婢的眼神里,满是不解,就算她只是一个下人,也无法懂得夫人为何会在公主发烧如此之重时,不请大夫而问“鬼神”。

一般来说,不都是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去试用这最后一招的么?

熊丽箐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闺女。

大妞面色泛红,不住咳嗽,看似是风寒入体……

可熊丽箐知道,自己的女儿可是火凤灵体,哪里会有风寒入体这一说?

从小到大,

她就和当初的天天一样,从未生过病!

“娘……”

躺在床上的大妞睁开了眼睛。

“妞儿,娘在身边,娘在身边。”

熊丽箐抓着自己女儿的手。

“爹……爹回来了么……”

“快回来了,你爹他刚刚又打了大胜仗,快回来了,你爹可是想大妞得紧呢。”

“娘……”

“娘在,娘在的,妞儿不怕,只是生了个病,没事的。”

“舅……”

大妞口中,忽然吐出了这个字。

在听到这个字后,

熊丽箐目光猛地一凝,

一种可怕的猜想,正在其脑海中浮现。

哥……

如果真的是你,

敢动我女儿,

我将亲自去铲开熊氏列祖列宗的皇陵!

“阿弥陀佛!”

一道佛音传来。

“让他们进来!”熊丽箐下令。

“喏!”

空缘老和尚与了凡和尚一同走入。

他们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大妞,老和尚先行上前,查看其情况,而了凡和尚身体则开始摇晃,目光中的神情,正在开始发生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空缘老和尚疑惑道。

下一刻,

了凡和尚呈现出法相庄严之色,

道:

“这不是咒,我无法解。”

“不是咒,那是什么?”熊丽箐马上问道,“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忽然间,

一个纸人,从了凡和尚的袈裟里飘出,立在了那里,微微充气,显得鼓囊了一些。

当其出现时,一条青蟒忽然自屋檐上探下脑袋,同时,大妞身边的龙渊,自动浮起。

熊丽箐马上呵斥道:

“让他看!”

青蟒退下。

龙渊继续抵在纸人面前,本能护主。

熊丽箐伸手,直接握住龙渊剑身,其掌心鲜血开始溢出。

龙渊一阵微颤,

而这时,

大妞再次睁开了眼,

紧接着,

龙渊落回到了床边。

纸人这才得以来到大妞身边,查看一番后,

道:

“臭和尚,这不是咒,你徒儿就算真是真佛转世,不是咒,他也是无法解的。

再说了,

奉新城外有你们俩的那座庙,谁家方士和方术想进来,都得先过你们这一关。

王府外围还有一群星辰接引者一直在庇护这里;

更别提,王府更深处,还藏着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道人无法忘记,当初自己几乎只差一步就能逃出奉新城,结果被那一只黑手,直接捏爆了自己的鸟。

那位王爷,

对自己家,可谓极为看重,连应对方外之术的威胁,都做到了精细缜密的布置。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是咒,是什么?”熊丽箐问道。

纸人回答道:

“是福报。”

一时间,熊丽箐愣住了。

了凡和尚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佛能解咒,化灾厄,除戾气,

但可曾听说,佛能解福报?

“福报?”熊丽箐咀嚼着这两个字。

纸人看着床上的大妞,

继续道:

“有人,在给她赐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她,这是机缘,这是天大的福报!

可她现在还小,承受不起这么厚重的福泽。

这里面,

有血脉之力……咦?

两重,

两重血脉!

怎么做到的?”

纸人扭头,看向了凡。

了凡回答道:“肉身血脉……灵体血脉。”

纸人恍然,

道:

“她亲戚里,谁的火凤血脉能和她一样纯粹?”

“我哥。”熊丽箐回答道。

“不,还不止,还不止……”

纸人开始踱步,因为它太轻了,所以开始发飘。

“彼此是亲戚,也是近亲之一,血脉本就相近,这是一层;

都是火凤灵体,当世仅存的两个火凤灵体拥有者,这是第二层。

他在将自己的血脉,自己的福泽,自己的火凤之气,灌输给她……

还不止,

还不止,

这般大的阵仗,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

这世上,

也没任何一个人能做到。

就算是藏夫子没死,巅峰期的我和藏夫子一起联手,也做不到这一步。

除非,

除非,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群藏夫子和我,站在背后,一起发力。

所以,

是他们,

是他们出手了。

那群老鼠,那群老鼠,终于一窝子,全都跳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可笑,

可笑至极。

这群躲藏在门内,活死人一般苟活这般久的老古董,现在竟然沦落到不敢对人家爹出手,只敢对人家闺女出手的可怜地步了么?

真是丢人啊,丢人丢到家了,哈哈哈哈!!!”

“我女儿,会怎样?”

纸人安静下来,

看着大妞,

道:

“她现在的发烧,只是开始,证明她的身体,在熔炼吸收那些福报,如果就此打住,她将发烧一段时日后自己恢复,且自此之后,火凤血脉更为精纯强大,未来的天赋,也将更加惊人。

甚至在气运方面,也能拥有超于常人的庇护,连其无根之人的麻烦,也将被就此抹除。

可若是这种福报,被人为的添柴加火的话,现在的她,还未完全长大,能吸纳收入的不多,一旦到她无法再继续吸纳的地步,

就……

就像是城外铸造坊火炉里的矿石那般,

会,

化掉!”

纸人说完后,

又疑惑道:

“他们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为何仅仅针对她,怎么这般舍得,难不成王爷会在乎一个……”

说到这里,

纸人意识到其母亲也就是王妃就在自己跟前,果断闭嘴。

而熊丽箐并未生气,

反而手脚发凉,

喃喃道:

“王爷他……会在乎。”

她清楚,

自己的丈夫,多在乎这个闺女。

“所以,他们是想用她,来威胁……王爷?”纸人给出了猜测;

不,

这近乎就是答案。

因为谁都清楚,付出这般大的代价,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就为了弄死人家一个女儿,那些人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

熊丽箐深吸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眼下正发着烧的女儿,

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道:

“来人,按我吩咐,写一封书信给王爷,就说大妞发了一阵烧,有些诡异。

但幸得葫芦庙两位圣僧与一纸人出手相助,大妞已经复原如初。”

“是,夫人。”

一名女婢正快速书写,随后,交由熊丽箐用私印盖章,再装盒好。

“送出去吧,吩咐送信的人,要快马加鞭,及早送到王爷手中。”

“是,奴婢明白。”

婢女正抱着盒子准备出去,可谁知,却被一道高耸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熊丽箐也有些讶然地看过去,发现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身体被完全覆盖住的身影。

熊丽箐赶忙起身,

行礼:

“您来了,竟然惊动了您。”

这道身影,绕过熊丽箐,绕过两个和尚,又绕过了纸人,走到了床边。

大妞微微睁开眼,

喃喃道:

“爷……爷……”

这时,

身影四周,开始呈现出一股煞气,正在快速地摩擦。

纸人后退,

两个和尚本能地克制自己去用佛法相抗衡这煞气。

“告诉……他……实情……”

熊丽箐沉默不语。

先前做出那个决断,作为母亲,她所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同时,也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但她不愿意,不愿意让自己的丈夫,明知道人家挖了坑,还去往那里头跳。

沙拓阙石伸手,

掐住了熊丽箐的脖子,将熊丽箐整个人提起来。

但很快,

他又撒手,

熊丽箐落下,被身旁婢女搀扶住。

很显然,沙拓阙石在竭尽全力,让自己去思考,与此同时,也在去克制着自己的本能。

他毕竟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也死了很久了;

虽然变成了僵尸,但他和当年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平日里沉睡时,还好。

而一旦真的想要去过分地进行思考,所引发的,僵尸这具身体本能地进一步的失控,他正在调和这一矛盾。

这很难,也很痛苦,但他必须这般做。

在那个人还没成亲前,还没孩子前,

很多个夜晚,

他会拿着酒水和小菜,来到自己的棺材前,与自己说话。

沙拓阙石脑袋上的斗笠,在煞气的剧烈颤抖下,裂开,露出了其略有些狰狞的面容。

他看着熊丽箐,

沉声道:

“他……看重……家……家人。”

沙拓阙石瞪着熊丽箐,似要择人而噬。

熊丽箐闭上眼,

点了点头,

伸手,将婢女手中的盒子打翻在地:

“好。”

………

“你做得不错。”

“都是王爷吩咐得好。”

谢玉安在郑凡面前,很是恭敬。

“让你父亲多注意注意身子,这次也辛苦他了。”

“家父定会感激王爷的挂念。”

“呵呵。”

“安,告退。”

谢玉安起身,离开了船舱,到甲板处时,有小船在这里等着接他,水面上,还有其他船只正在打捞着河面上的尸体。

尸体是清晨时,前来刺杀摄政王的银甲卫。

是的,

乾国已经亡了,官家、大臣,都已经跪下了。

可谁能想到,竟然还能有一群银甲卫,一直缀着王爷的行驾到楚地后,埋伏于水面之下进行刺杀。

其下场,肯定是极为凄惨的,不说外围岸边,还有燕军兵马在护卫行进,就是王爷所在大船旁边,还有一大队锦衣亲卫的保护。

清晨的刺杀,甚至没能惊扰到王爷的好梦。

谢玉安上了船,摇船的影子道:

“少主,河底还有不少呢,是提前绑着石头在河底埋伏着的,有一小半,直接溺死在了河底。”

“嗯。”谢玉安应了一声,摇头道,“螳臂当车。”

影子笑了笑,道:“但也就只有这样,才能有靠近一点的机会了,否则外围的大军,就足够让他们顷刻间灰飞烟灭。

燕人,是真的要拿天下,也要坐天下了,唉。”

“习惯就好,不怕你笑话,我这谢家千里驹,现在看见那位王爷,这马蹄子就直接发颤了。”

“少主,这也实属正常,不丢人的,咱们赶紧回去,家主还在等着您呢。”

“嗯。”

谢玉安坐了下来,

他爹在等着他,联合各大贵族,去郢都,迫使楚皇退位。

眼下这些条件,已经很成熟了,甚至谢玉安都怀疑,哪怕摄政王本人不去郢都,都不会影响这一结果。

或许,

摄政王是为了稳妥起见吧。

……

“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得亲眼看着他退位。”

郑凡斜靠在椅子上,面前坐着的,是瞎子与梁程。

原本,郑凡是想让梁程继续留在乾地的,但梁程自己要求率军跟着一起回来。

大戏唱完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就交给孩子们去解决即可,梁程也没和孩子们抢戏的兴趣。

瞎子点头道:“楚皇一退位,这诸夏一统,就算在名义上,完成了。”

“是啊。”

郑凡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仗打完了,接下来,得抓耗子了,那所谓的门内的人,也该挖一挖了,省得再蹦跶。”

“是,属下明白。”

这时,四娘端着几碗面走了过来,笑道:

“夫君,开饭了。”

而在外头甲板上,

樊力站在那里,眺望着河岸风景,剑婢坐在他肩膀上,看着更高一点的风景。

阿铭则提着空酒嚢,在那里从刺客尸体上补充自己的“酒水”。

旁边负责带人清点刺客尸体的薛三,

却在此时摸出了一封信,

信用皮布包裹得很严实,防水。

薛三直接打开,

上下扫了一眼,

舔了舔嘴唇,

然后将信,放在了阿铭面前。

正在装“酒”的阿铭本有些不耐烦看这个,但看了之后,神色也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薛三这时开口道:

“你说,我要是把这封信给昧下来,会如何?”

“你不会的。”阿铭说道。

“从理智角度上来看,我应该昧下来。”

阿铭“呵呵”了一声,

道:

“人都跑你脑袋上拉屎撒尿了,你还要保持理性?”

“也是。”

“还有,我觉得,送信的,肯定不只这一波,后头还有很多,包括家里的,想拦也拦不住的。”

“嗯。”

薛三摆了摆手,吩咐道:“每具尸体都检查一遍。”

“喏!”

“喏!”

薛三伸手在胯下抓了抓,

笑道:

“老子都兴奋得变大了。”

……

“主上,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信,给您的,一半以上刺客身上,都有这封信,一样的内容。”

正在吃面的郑凡,抬头看向走进来的薛三,没去接。

这时,瞎子伸手去接。

正常流程来讲,王府里,瞎子看信,这是传统。

但薛三这次却没有把信转交给瞎子;

而虽然没拆开看,但已经在“看”的瞎子,目光,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郑凡放下筷子,

接过了信,

打开,

扫完一遍后,

又放回桌上,

拿起筷子,

继续吃面。

所有人,

都在安静地等待主上,等待主上,把这一碗面,吃完。

面,吃完了。

放下筷子,

拿起备在桌边的帕子,擦嘴;

郑凡开口道:

“四娘,下次臊子可以清淡点,不是怪你手艺不行,而是可能因为我年纪大了,口味有点变淡了。”

“是,夫……主上。”

“三儿,下次再早一些发现刺客解决掉,你知道早上被吵醒了还得继续装睡,多不舒服么?”

“是,主上,三儿明白。”

“阿程,两岸的军队,你再重新布置一下,漏网之鱼下次不要再有了。”

“属下明白。”

“阿铭,有刺客来,你得先站在我旁边,而不是先跑去找血喝,你就不怕我出什么意外,我只是个小小的三品武夫。”

“属下,下次注意。”

樊力开始挠头。

“瞎子,你刚自己看完了,就该先给我念的,瞧瞧,耽搁了吃饭不是。”

“是属下疏忽了。”

樊力开始更加用力挠头。

“阿力,往边上站站,你挡到我光了。”

“是!”

阿力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透进船舱,照射在主上的脸上,略显明暗。

郑凡满意地点点头,

笑了笑;

但随即,

目光逐渐变得阴沉下来,

“找死。”

(本章完)

第1022章 主上,魔王

“找死。”

这俩字一出口,

梁程、瞎子、阿铭、薛三、樊力、四娘……所有人都收起了平日里或慵懒或玩世不恭,目光,开始变得严肃。

就连放在桌上的那块红色石头,也在此时摇摆了两下,又马上立定。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氛围,开始逐渐在这个船舱里弥漫。

熟悉,是因为本该如此,在很久之前,出去做什么事儿,都得一大帮子人一起。

那时,大家还很弱,无论是第一桶金还是第一个台阶,都需要所有人孤注一掷地去争取,才能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可以搏到。

陌生,是因为真的很久很久都没有再遇到这种特定的情况了;

他们已经不用必须去出手,很多时候,挥挥手,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替自己把事儿办完;

有时的出手,就显得是百无聊赖之下的寻一寻乐子,当不得真,更谈不上严肃。

也因此,这会儿,就颇有些再回首的余味。

没有商议,

没有研究,

没有取舍上的衡量,

因为已经既定。

十多年的岁月风霜,似乎将这片大地遮蔽成了另一种颜色;

可一旦山洪倾泻而下,

最原始的,永远还是最本真的。

郑凡缓缓地站起身,

谁都知道他现在很愤怒,因为这已经触碰到他真正的底线,可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当年虎头城里刚苏醒的主上,得在外头提前给自己下足够的心理暗示,才能在魔王们面前不掉架子,得故意兜着揣着;

现如今,

已经不用刻意地去伪装和粉饰,

喜怒不形于色,越是这种时候越沉稳,已经成了对于他而言,很理所当然的一件小事。

“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来,

那我们,

就送他们一起……上路。”

下一刻,

魔王们全部单膝跪伏下来,

齐声道:

“属下遵命!”

……

郢都内外的百姓,都认为他们的皇帝在宫内疗养亦或者是在蹉跎最后一段属于皇帝的岁月;

而燕军的将士,则认为他们的王爷,现在依旧老神地待在船上,沿着水路,向上阳郡进发。

可楚国的皇帝,已经不在郢都了;

而大燕的王爷,虽然现在还在船上,但很快也会离开。

……

“以前,我觉得你很愚蠢,这些日子,我改变了对你的看法,但现在,我再次觉得,你很愚蠢。”

郑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目光微沉。

他在长相上更像其母亲一些,不过,在神情上,却又酷似其父。

已经换下蟒袍的郑凡,没有着甲,而是穿着一套黑色的便服;

四娘站在其身后,正帮他重新梳理着发式。

在自己娘亲就在场的情况下,郑霖敢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话,足可见他现在的愤怒。

不过这次,四娘没急着用家法伺候。

“你现在还小。”郑凡说道,“带你去,用途也不大。”

郑霖指着自己的眉心印记喊道:

“只要彻底解开我的封印,我不会当一个累赘!”

“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

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人去继承,这王位,也得有人继续坐下去。”

“你舍不得它?”郑霖问道。

郑凡点头:“到底是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哪可能真的不在乎?”

“所以,你可以抛弃一切,痛痛快快地去潇洒,而我,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继承你的家业?”

“说不在乎,是假的,但说故意不带你,留着你去继承家业,也谈不上。”

“什么意思?”

“家里来的信,你也看了,你姐姐的情况,你也清楚。对面没把路堵死,是怕我干脆就不进去。因为他们知道,以正常的手段在正面,他们没机会也没可能再赢我了,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我这个麾下百万大军的王爷,去做那江湖侠客才会做的选择。

此去之后,

只有两个结果。

一个,我们回来了。

一个,我们没回来。

如果我们回来了,皆大欢喜,歌照唱,舞照跳。

如果我们没回来,

你,

儿子,

你得给你爹我,你娘,你的这些干爹们,以及你的姐姐,给我们所有人,报仇。”

郑凡看着自己的儿子,

从身边,拿出一把匕首,丢在了儿子面前,

道:

“这次没带你,不是想让你安全,其实你爹我心里头,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戏码。

毕竟,

谁又能拒绝这一家人的整整齐齐呢?

可问题是,

我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我绝后了,

而是不甘心万一我输了,我的敌人,还能继续蹦跶。

总得留个人,总得留个后手,总得留个机会,

把他们,

彻底收个尾。

儿子,

你就继续坐在船上,等深入楚地后,队伍会改道。

如果你爹我们没回得来,

你就继承我的王位。

具体该怎么做,具体该怎么搞,你瞎子干爹这些年,肯定没少教你。

咱那么一大块基业在呢,

够你施为的了。”

“可我要向谁报仇,我又能找谁报仇?”郑霖问道。

“随你啊。”

“随我?你就不怕我……”

“如果我走了,管他洪水滔天,儿子你高兴就好。

这把匕首,意思是,你高兴完了,给我报了仇了,你觉得没意思了想抹脖子了,就用这个。”

郑霖咬了咬牙,不说话了。

“听明白了么?”

郑霖点点头。

然后,后退两步,很认真地跪伏下来,向着郑凡,向着自己的娘亲,磕了三个头。

“别这样,你爹我不习惯。”郑凡笑着道。

“第一个头,是替姐姐向你磕的。

第二个头,是我作为儿子,向你磕的,甭管你这人怎么样,当爹这方面的担当,你没亏欠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该的。”

难得见到儿子这般“认真”,

郑凡也下意识地整理了坐姿,

主动问道:

“那第三个头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对,所以给你多磕了一个,你就欠我一个,等你带着娘亲和干爹们回来了,你再给我磕回来。”

“小畜生。”

郑凡一脚踹过去,

郑霖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个两个滚儿,

起身后,拍拍衣服,

最后看了一眼郑凡和四娘,

道:

“姓郑的,你要么不生我,你既然要生,能不能早生个十年?

这样的话,今天这样的事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也省事儿。”

郑凡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块红色石头上。

哎,

它不摇了。

瞧,

它心虚了。

郑霖走了,离开了船舱。

“咱儿子还是不错的。”郑凡握住身后女人的手说道,“没白生养他。”

四娘笑道:“要是中招的不是大妞而是他,那该多好。”

郑凡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做比对,

道:

“也是。”

……

天色渐沉,

船队还在行进,两岸的护军,也在行进。

郑凡走到甲板上,伸了个懒腰,提前透了透气。

“这次,为什么没来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紧接着,是那熟悉的白色身影。

“我一直在自己船舱里等你,可你这次,却偏偏没来。”

这么多年下来,

剑圣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人每次要出门时都要来他家里请他;

起初,是一件事算一件酬劳,一定要绕个圈子。

后来,渐渐就不讲价了,存着。

再后来,都懒得再去费功夫算账。

“老虞啊。”

“你不会说,这次,不用我跟着一起去吧?”剑圣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可正因此,堂堂晋地剑圣,心里开始有些……生气。

“老虞啊,他们的要求是,不准带军队。”

“可你也没打算带军队。”

“但谁叫你老虞有名气呢?

你看看,

一个可能靠嗑药嗑到三品平日里都是被大军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王爷,

再带几个四品的护卫,

去他们约定的地方,

应该不算过分,是吧?

他们,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而老虞你,不在这个行列里。

虽然我们叫门内那帮家伙为老鼠,可那群老鼠,鼻子一直很灵,我们再好的隐藏,去到那里,也会被他们洞察到。

所以这次,

老虞你就歇歇吧。”

“他们人不少,我觉得,不会介意多我一个。”剑圣说道。

“谁能保证呢?”郑凡耸了耸肩,“万一他们看见你虞化平也跟着我一起来了,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撕票了可咋办?”

剑圣咀嚼了一下撕票这个词,很快就理解了。

“可我觉得,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你在敷衍我、搪塞我。”

“我没有。”

“你有。”

“是的,我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是行,为何不带利刃?”

“呵呵呵……呵呵呵呵……”

郑凡笑了起来,

笑了很久,

剑圣没打扰他,一直等到他……笑完。

“他们以为自己是猛虎坐山,

可惜了,

他们等过去的,

不是送入虎口的羊,

而是可以把他们一口生吞了的蛟龙。”

“龙在哪里?”

“蛟化来的。”

郑凡转身,面向剑圣,

道:

“老虞啊,相信我,我会把我闺女,你徒弟,救回来的。”

“若是没救回来,我这把剑,余生专杀老鼠,甭管他们披着怎样鲜丽的衣裳。”

“对头。”

这时,

四娘、梁程、瞎子、樊力、薛三、阿铭,全都默默地站到了周围。

郑凡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同时摆了摆乌崖系挂在腰间的位置,

随即,

就是犹豫,犹豫,明显的在犹豫。

按照以往的习惯,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主上还是王爷,都得来一句很提气很有格调的话,把此时的氛围,给推到顶峰。

可偏偏这一次,

郑凡想了很久,

却没想到一句令自己满意的。

不过,

这不要紧,

单手一拍刀鞘,发出一声肃响,

郑凡看向大泽方向,

道:

“走,

去干他马了戈壁!”

………

大泽;

东茗寨。

大泽是一个很大的区域,事实上,真正在常人眼里妖兽凶险的地方,只占大泽不到十一。

东茗寨,就在这里,因为这附近,会产大泽香舌。一款,大燕摄政王最爱的茶叶。

而眼下,这个寨子,早就已经被清空。

寨中央的一处高台上,楚皇依旧被铁链锁着。

在其身边,盘膝坐着五个黑袍,正在帮其进行加持,以保证足以让极为遥远的奉新城王府内的女娃,会继续享受着“福报”。

楚皇睁着眼,其身边,不时会传来惨叫。

其实,楚皇和火凤之灵所承受的是一样的痛苦,不过很显然,皇帝,更能熬。

酒壶老者自下方走来,飞身跃起,来到台面上,在楚皇面前蹲下,

开口道: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楚皇看了他一眼,道:“说。”

“陛下答应配合用这个法子来逼那摄政王赴会,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陛下是真的输到最后,如溺水之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身边任何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呢,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觉得,自己和大楚已经无望,干脆借我们这些人的力量,给自己那外甥女儿,真正地降下一场福报?”

“现在问朕这些,还有何意义?”

“对,您说得对,确实是没什么意义了,我知道,陛下心里,其实是有些瞧不上我们的,这无碍,因为有些时候,我们自己也会瞧不上自己。

可陛下,您好歹是大楚天子,说话,可得算话,怎么说来着,君无戏言啊。”

“你在教朕做事?”

“没,没有。”酒壶老者面露讪讪之色。

他们其实不是很畏惧人间帝王,但令他们很无奈的是,那位王爷把自己和他的家,都保护得好好的。

要么,在战场正面击败他……这显然不可能。

而其身边的漏洞,真的没有了,以后,有没有难说,但现在还能说是风波未平,以后真等这大燕坐稳了天下……就算是这摄政王真的死了,又有何意义?

也就只有在这一当口,郑凡死了,燕国内部出现问题,他们,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可乘之机。

所以,他们没得选。

这时,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陛下说的是,确实没什么区别。”

一身着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不知在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高台之上。

酒壶老者见到他,先微微低了低头,这是货真价实地表示尊敬。

年轻男子在楚皇身边坐了下来,因为这里是一座阵法,连火凤之灵都在其中被不停地炙烤着,可男子却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他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正在保护着他。

“摄政王若是不想来,那他就有一万种理由可以不来,他本……就可以不来。

更可笑的是,

这个法子,换用在其他人身上,不,是连用的必要都没有。

越是了解这位摄政王,就越是觉得有趣,只可惜,此生怕是没机会与其成为挚友知己了。

一个女儿而已,

而就算是嫡长子,瞧瞧那些王侯将相,哪个会拿家族身家去往里毫无顾忌地去填?

也就只有他,才可能会做出这一选择罢了。

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可惜了,

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却不能为我大夏效力。”

“夏?”楚皇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您可以继续不屑,正如酒翁先前所说,我们自个儿其实都有些瞧不起自个儿,但这真是被逼着没办法了。

一场梦,

醒得过早,

不仅是梦没做完,连梦境,都变了个七七八八。

陛下啊,

您是否真愿意您那外甥女儿被撑死,无所谓的。

您大可在您觉得可以收手时,就收手,就当真赐予她一段天大的机缘。

可那位摄政王,

是不会赌的,

不会赌您,是否会及时收手,他只知道,眼下他女儿的性命,正被她舅舅和一帮外人提捏着。

所以,

酒翁就不要多虑了。

若是他要来,那他就会来;

若是他不来,那他就不来。

横竖我等,

也就是躺在这儿,眼巴巴地望天讨饭的命了,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指望么?”

“您说的是。”酒翁点头。

黄袍男子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手,

道:

“甚至,可能催促他来的原因,救其女儿,都不是主要的。

而是愤怒,

愤怒于竟然有这样一帮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竟敢真的将爪子,伸到他看重的家人身边。

这,

怎能忍?

眼下,

人可能正赶过来,就是为了找咱算账,而且还趁着咱们这群老鼠,都聚堆的时候,正好省事儿呢不是?

我们还在这儿担心着人家会不会愿意上这钩,

人家更担心咱们不等了提前做了那鸟兽散。”

酒翁则疑惑道:“不能吧?”

“咋不能?”黄袍男子反问道。

“他带军队来,咱就提前跑呗,他要是不带军队过来,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就算是带几个高手随行……”

酒翁转过身,

看向这座寨子四周,

这里,身着黑袍的人,不少。

虽说炼气士占了一半,

但其他武者、剑客,也不少的。

三品高手,在这里仅仅是入门。

窥二品之境的,也有不少,虽然忌讳很多,但只要能豁出去,还是很可怖的。

黄袍男子伸手,抢过酒翁手中的酒壶,拔出塞子,痛饮了一口,

擦了擦嘴,

道:

“我笃定,很多人和你有过类似的想法,然后,人家一步一步灭国封王,而那些和你有过类似想法的人,早就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成了一具具铺路的枯骨。”

楚皇开口道:

“既然如此悲观,为何你还要来这里?”

黄袍男子用力抓了抓脸,

道:

“都说了,美梦变噩梦了,其实我才是真正的没得选。

陛下啊,

您知道么,

越是觉得这里稳当,他敢来,就敢按死他,我这心里,就反倒越不踏实。

这心态,可能和当初的您以及楚国,和先前的赵牧勾以及那乾国,

差不离了。

越是拖下去,希望就越是渺茫。

倒不如,

干脆地求个痛快。”

这时,

寨子四方,各有一拨炼气士开始强行撑起阵法的一角。

恐怖的气息,开始汇聚,

自天幕上,

宛若有一道罩子,正在被强行抠出,向下方这座寨子以及方圆位置,缓缓地降落。

楚皇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道:“四方大阵?”

“陛下好眼力。”黄袍男子指着天上介绍道,“我们收集了晋地、楚地、乾地以及古夏之气运,聚这四方大阵。

外人入阵者,

境界会被压制,如鱼困密网,插翅难逃。”

楚皇既然能收服火凤之灵,显然是对这方面,本就有研究,再者,熊氏很早就和巫者联系在一起,巫者在朝为官,可比乾国的李寻道要早得多。

酒翁开口道:

“且不提那位摄政王到底来不来,他要真来了,只要进了这座大阵,他就出不去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来收网了。”

“呵,我大楚国运已呈衰败之势,乾国国运已经崩离,晋国国运早就沉寂,古夏气运只剩飘渺。

当今诸夏,

唯燕之气运最盛!

他是燕国的摄政王,法理之上,仅次皇帝,甚至足以与皇帝平起平坐。

人家只要往里头一站,

受大阵影响,燕国气运必加之于身。

你们以这跛脚四运,所设之大阵,怕不是顷刻间就会被冲垮个干干净净。”

黄袍男子点头道:

“陛下圣明。

当年藏夫子斩龙脉,

怕是只印证了一件事,

那就是国运仅仅是国势之上的一介小婢。

国势蒸蒸日上,国运必然紧随其后,斩不断,扯不烂。

嗯,

这四方大阵,确实是有点孱弱,毕竟四个凑起来,都不够那尊貔貅塞牙缝的。

可他摄政王,

到底没有称帝不是?

没取而代之,也没自立门户,

故而,

这燕国气运,依旧是掌握在燕国天子手中。

陛下啊,

您说,

若是那位燕天子,

他不借呢?”

……

燕京,

皇宫。

刚从乾地回到大燕都城的姬成玦,披着龙袍,坐在椅子上。

天气将要入冬,而位于诸夏之北的燕国,入冬更早。

殿内没有设炭盆,

寒意,已经有些刺人了。

那个白衣丰满女人,此时依旧跪伏在下面,只不过,其身上被戴上了枷锁。

然而,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皇帝身前,

站着的是魏忠河与那位红袍“小”太监,大殿上方,还有一众密谍司的强者以及宫内的红袍宦官。

这里,是宫中太爷曾住的地方,故而,一直清幽,没有外人。

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

一头身上燃着火焰体格庞大的黑色貔貅,缓缓自那高耸的大门处,迈步而入。

伴随着大燕征战四方,一统,近乎已经完成,大燕的国势与国运,也随之逐步攀升。

昔日身上残破腐烂的这头老貔貅之灵,此时不仅身形恢复,伤口复原,周身的气息,更是已然有了神兽睥睨四方的威压。

它缓缓地走到皇帝面前,

慢慢地抬起头,

硕大且威严的眼眸看向前方,

声音,

在殿内回荡:

“只要你什么都不要做,

姬氏,

就将彻底坐稳这天下!”

听到这“话”,

坐在椅子上披着龙袍的皇帝,

身形微微往后一靠,

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良久,

轻声道:

“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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