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7.第969章 大地之歌(4)

第969章 大地之歌(4)

琼一瞬间分不清这是今生本来就有的记忆,还是通过某种神秘的共鸣,窥见了另一个自己的人生碎片。

窗外平原风雪呼号,屋内闺阁暖意融融,灯下的夜读、译制、质问、倾慕、呵护、坚守.

“效古秋夜长效古秋夜长.”

她心中溢满了对某个远方之人炽热而焦虑的思念,这份思念的质地尖锐、具体、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希望的微光。

乐队很快只剩下第一小提琴还在维持那层薄雾般的流动,速度慢了下来,十六分音符变成了八分音符,然后又变成四分音符。

夜莺小姐的声调如寒烟般消散在寂静里,双簧管吹出孤寂到骨髓的尾音,慢慢隐去。

仿佛所有人都陪着歌中孤客,在那秋霜覆盖的湖边,见证了一个个体的生命,在精神层面归隐。

整个音乐厅沉浸在冰冷的、疲惫的宁静中。

但瓦尔特的手腕突然向上一挑。

有一支短笛的声音从乐队冲了出来,那音色亮得惊人,像玻璃片在阳光下一闪。

第三乐章,“Von der Jugend”(青春),降B大调,表情术语清新、愉悦、活泼地。

一连串跳跃的断音,从高音区一路蹦下,紧接着长笛和双簧管加入,吹出一段完全由五声音阶构成的旋律。

F徵调式音阶,对这个世界听众而言,光华是遥远神秘的。

弦乐以拨弦而和,每拨一下,琴弦反弹时都带出“铮”的一声余韵,宛如瓷器碰撞玉盘般清亮。

“白瓷青亭伫在小池塘上,

翠色拱桥如虎背,弓踞在亭岸之间,

亭阁中有一群友人相聚,

鲜著玉戴,肆酒喧哗,笔颂抑扬。”

范宁与安互换位置,重新回到独唱位,他一开口,整个音乐厅的气氛就为之一变,喜悦的主题,亭台楼阁,友人相聚,雅趣横生。

又是一首听众闻所未闻的奇特诗篇。

李白《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画面中的人们罗袖高挽,丝冠礼缚,饮酒,赋诗,击节,投壶。

池畔宁澈如镜,言笑肆酒喧哗。

旋律更是古色古香,轻盈透明,如同全曲中一个短暂而甜美的间奏。

但这画面又完全是“池塘的倒影”,似乎隐喻了虚幻性与易逝性。

尤其是弦乐不时出现的下行大跳的动机反复,给这种活力蒙上了一层灰纱。

秘史千头万绪。

越来越多古色古香的中文涟漪荡出,行体、篆体、隶书.不再限于《客中行》,意象开始发生拼贴与重组,夹杂起了许许多多似是而非、意境相近的句子。

“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

“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不同的“午”的世代,模糊的记忆,流传变异的秘闻,对“东方青春雅集”的想象在“道途”中混合、投射了出去。

再现部,旋律从F徵的中心音变化,转换为以bB主音的宫五声调式。

她们的记忆在持续松动。

这很好,不再局限于悲伤或孤独的主题,而是触及了那些本该美好的部分。

“朋友啊”

范宁唱出了这个乐章里最温暖的一句。

弦乐给出一组温暖的和弦支撑,是个传统的大三和弦,明亮得让人想流泪,因为它实在太短暂了,只持续了两小节,就又开始转去了陌生的境地。

“须知此刻酣畅,不过是光与影的短暂婚礼。

待夕阳刽子手来临,万物皆沉入黑的腹地!”

竖琴奏出一串上行的琶音,那琶音越爬越高,爬到最高处时,所有乐器同时停下。

失落甚多,回忆如河床上的暗礁。

这第三杯酒,献给友情。

那么第四杯酒就献给红颜。

长笛吹出了平行三度的活泼颤音,快得像蜻蜓翅膀的震动,加弱音器的小提琴铺就出厚而柔和的锦缎,此地忽然一派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第四乐章,“Von der Schonheit”(佳人),G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优美、柔和、梦幻般流动。

“采莲少女们折腰溪岸,笑浪流动荷叶之间。

裙裾盛满粉红落日,锲入水流不朽的碑文”

另一条缠绵如歌的东方五声音阶,从夜莺小姐口中唱出,呈现出一种甜美而慵懒的弧度。

春日溪流的波光在舞台上荡漾,新的篆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彩墨长卷,充满异域遥想色彩,与唱词中原本的古雅努斯诗句交相辉映。

弦乐组的装饰音如光洒下,在水面碎裂成的无数悦动的涟漪,竖琴漫不经心地拨几个音,散落在各个音区,于是漫天花瓣飘落入水。

姑娘们语笑嫣然,发如青丝,皓腕如雪,在水中看到花瓣漂流。

以及,自己容颜的无暇映影。

李白《采莲曲》。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月,风飘香袖空中举。”

范宁和着夜莺小姐的节拍而歌。

迥异的语言,完美的对位。

全体铜管声部突然强奏,号口抬高,吹出一串斩钉截铁的音符。

“哒哒哒!——”“哒哒哒!——”

虚幻的时空中竟有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带着金属的锋利感,直接刺破之前绵软的氛围,像马蹄叩击地面,弦乐改为拨奏,愈加质密,愈加急促。

“忽有蹄声撞破垂杨——

少年策马而过,穿越光的瀑布,

那鬃毛扬起灼热的风,骏蹄踏碎满地春魂!”

安的声音在这时有了张力,唱到“撞破垂杨”时用了爆破音,气息猛地冲出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拉满的弓弦。

小号以更强的音量叠加上去,打击乐声部加入,定音鼓敲出八分音符,铃鼓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无数叶子被风卷起,钢片琴的琴槌快速划过一片大音键,刺眼的激流从高到低倾泻下来。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春日,杨柳,堤岸,纷繁如梦的光影中,她们似见范宁一身青衫,信马由缰,迤逦行来!

背后激起一片尘土,一路衣衫漂浮,暖风浩荡!

这分明是一曲灵动生命瞬间的赞歌,又带着异时空的神秘色彩,令听众陷入无际的遐想。

充满动态的邂逅,微妙的情感流动,少女的倩影与秋波,那人类共通的爱慕与失落情感,在此刻的“道途”中被触通了。

但好景不长,月影清疏,晚风忧怨。

水边采莲的姑娘们再次抬头而望,单簧管吹出一段下行的半音阶,滑到最低处时,巴松管接过了去,情绪一层层往下送,然后一切突然收住,收得那么急,连余音都被吞掉了。

寂静持续了两拍,长得让人心慌。

“那眸光追袭远去尘烟,矜持溃成眼中星火,”

心底雷鸣与蹄声共振,直至大地吞尽最后回音。”

安的声音降到最低,低到完全放松喉咙才能发出,乐队只剩下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在最低音区拉一个长音。

那长音持续着,持续着,在快要消失时,竖琴轻轻拨响一个泛音。

夜莺小姐没有马上动,她保持着最后一个音阶的嘴型,眼神看向远方——更远的不存于大厅的一角,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一缕滑落的青丝,在颊边投下细细的阴影。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少年策马的身影已消失在堤岸尽头。

唯余舞台上着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的范宁。

那个泛音清亮、空洞,在空中悬了很久。

终于彻底消散。

998.第970章 大地之歌(5)

第970章 大地之歌(5)

怅惘,失落,遗憾萦绕众人心间。

又见范宁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声部突然爆出一片杂音,一堆装饰音的堆积——颤音、倚音、回音,各种小音符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极不稳定的速度与调性,打破了前一乐章结束时的寂静。

“若人生仅是梦境法庭,

为何跪接辛酸的判决?

我终日痛饮,直至躯壳崩解,

直至灵魂溢出杯缘!”

范宁宣叙起一条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却在豪放与梦呓间切换,如醉如痴,如梦似醒。

第五乐章,“Der Trunkene im 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欢快、狂放、踉跄。

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间尚怀理想主义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这个乐章极短,很快就来到发展句简单的变化与重复,素材却依旧得到充分的展开,弦乐拨奏出一串不规则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完全无法预测下一个音什么时候来。

低音提琴在拨弦时甚至“用力过猛”,琴弦反弹打指板,发出“啪”的脆响。

乐队突然安静,延长的休止符中,一只单簧管吹出一个孤零零的长音,直直地刺进空无里。

“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

范宁张臂于天际,声调忽然带上了瞬间清醒的温柔。

瓦尔特手势翻飞之间,乐团中八度对位、扩大对位、倒影与密接和应等复调技法频现,旋律却古色古香,高洁淡雅,从商调五声转为宫调五声,后又换至带有清醇爽朗之气的变羽调.一切浑然天成!

在某种“午”的启示之秘境中,听众彻底领会了这神秘异域诗歌中的东方意境,这一刻,哪怕不借助他们熟悉的语言,也能体悟其本真。

他们感到了微寒的春风,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时听到了几声燕雀动人的歌唱。

乐队开始加速。

所有声部进入一种狂乱的奔跑,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大,大到衣袖带起风声,定音鼓敲出连续的滚奏,频率越来越密,密到分不清单个的鼓点。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乐章在狂欢气氛中结束,彻底沉入醉梦。

至此,杯中之酒饮尽。

一路聆听到此刻,尽管那些从舞台虚空中荡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纷繁、宏大、森罗万象,但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时间过去并得不长。

曲目单上一共标注了六个乐章,可一连五个乐章,都是篇幅极为精炼的短篇。

它们似乎仅仅构成了音乐的第一部分。

那么,这最后的一个乐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场景之幕,如巨石碾动般徐徐打开。

《大地之歌》终章,“Der Abschied”(永别)!

“咣”“咣”

低沉、压抑的锣声从舞台最后方传来,一声,一声。

不是敲击,更似摩擦,大槌沿着锣面边缘碾动,一种低沉的嗡鸣,进入听众脚板,进入听众颅内,一路传到心脏与脊椎。低音弦乐器在最低音区拉出一个长音,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这片厚重的底子上,双簧管开始吹奏一个重复、极快的回音音调。

那拖长的尾音与颤动竟然带出了其他时空中的声响,竟然出现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武侠感”和“肃杀感”,就像边塞里排箫、箜篌或羌笛的凄楚飘扬之声。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范宁的声音从各处时空低吟飘来。

终章第一部分,歌词文本,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时甚至不是作为声乐体现于总谱之中。

而是一种配器,一片回响,一类启示。

酒已饮尽,这尘世间最后一曲,先敬过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计其数之代价。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音。

两拍后第二小提琴进入。

再两拍后中提琴,再两拍后大提琴。

每个声部进入时都带来一个新的音高,那些音高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展开的和弦,和弦不断变化,变化得极其缓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觉它动了,如此逐渐渲染成为了一副意境悠远深沉的水墨画。

“夕阳沉没于山岭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间。

夜凉如水,微风轻送,

月儿有如一弯银色的小舟,悠游于深蓝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题,夜莺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极冷,后续有了一点点温度,唱到“小舟”音节时,更是出现了一丝轻柔的起伏。

水面荡开涟漪,竖琴的琶音从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颗颗点亮,萧瑟的木管不时在上面飘动,更添愁情。

“这世界沉沉睡去,万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热盼与期待,都已走回梦中。”

展开部的第一部分,长笛和单簧管开始对话,长笛吹一个短句,单簧管用时值扩大的对位回应.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的调子。

万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没有,乐队全体进入极弱奏,声音薄得像一层纱,纱后面还是纱,在那片极弱的声响中,夜莺小姐的声音反而显明起来,只是,音节与音节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夜晚的凉风徘徊在松树间,

我独立松林悬垂的夜色,

等待着一位旧友,

等待着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展开部第二部分是器乐段落,感情变化幅度很大,基调虽未变,却似乎很有发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温暖的弧光在瓦尔特的手势中跳跃。

毕竟,有“等待”,就意味着希望。

只是,突然的转调,整个乐队毫无预兆地移到一个遥远的境界里,那沁凉的秘氛让所有声音都沉了下来。女中音的声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弦乐开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动,抖出一片落寞又遗憾的嗡鸣。

“我期盼旧友得见这月色,

一如见证永恒孤寂的辉途,

我在披拂萝藤的小路上拨弄琴弦,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锣阴森的音响陡然而至,乐队音响由高而低,将众人推向了幻灭的深渊。

部分听众席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

低音提琴拉出一个持续的低音,那低音不变化,就持续着,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舞台千头万绪的虚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见范宁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折扇,一袭长衫,于冥冥之中低语吟唱,身边仅有一台古琴作伴。

“铮!”

而那声大锣叩击的幻灭音响,竟然与其间画面中古琴的挑弦声重叠了。

“敬礼!!——”

同一时间,不同各地,警戒肃杀的信号呼声响彻天际。

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特巡厅乌夫兰赛尔分部,看守严密的悬挂警安局标志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号,圣塔兰堡特巡厅总部,灰黑色的双子大楼.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里,手臂划出完全一致的弧度,作出属于那个组织的致敬手势。

黑色帽檐之下,露出一双双凝望旗帜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背景,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圆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讨论组的旗帜,开始徐徐下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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