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第804章 河工的猫腻

第804章 河工的猫腻

陈行贵现在几乎是在走投无路下,来投奔林延潮,只是为了寻求一个机会,请林延潮帮他指点一条出路。

当下陈行贵仰天感慨道:“我走投无路之时,宗海还能不惜担当挪用官银的罪责来帮我。”

“但挪用官银有违朝廷纲纪,我陈行贵虽是没出息,但也不会行此连累宗海。并非我迂腐,而是不能损宗海之清望,而来帮我这个忙。”

眼见陈行贵拒绝,林延潮笑了笑道:“挪用仓粮方是大罪,至于官银尚不至于,再说此事并非我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打算,就算你今天不来投奔我,我也会找他人来办。”

挪用仓粮都是古代官吏创收的办法,就是乘着大灾之年,粮价居高时,将库里的仓粮偷偷拿出去卖了,待粮价低了时候,再买回来。

一高一低赚个利差。

挪用仓粮,若被察仓的御史察到了,那就是重罪。

至于挪用官银,这在清朝那是大罪,但在明朝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在张居正一条鞭法前,官府征税主要收上来的粮食,丝纱等实物,官府来宝钞来兑付。至于白银却是很少。

比如林延潮刚到北京时,部分官俸朝廷还是以宝钞形式支付。

白银一直不是大明的主要流通手段,所以挪用官银问罪倒无先例。因此朝廷唯有挪用仓粮这一条,才是大罪。

为什么挪用仓粮是大罪?倒不是擅自挪用,而是因为一旦遇到真正灾年,若是仓粮被挪用,而至仓粮不足,甚至无粮赈灾,这是会激起民变的。

所以朝廷才不许挪用仓粮。

虽说明朝对挪用官银管制很松,但官银是不能在民间上流通。因为但凡官银上都有印戳,如果官吏贪污官银,拿着官银私下去老百姓那买东西,老百姓是绝对不敢收的。

所以官银用于下发地方时,地方衙门都要重新再铸一次,抹去印记。

而现在林延潮的管河同知署,正好有将官银重铸的权力。

虽说清承明制,但很多规矩是不同,也不可拿今人的眼光来看。

如官员收火耗银,在明朝那叫贪污,但在清朝则是叫养廉银。

还有挪用官银,在金融业不发达的明朝并非大罪,但在拥有官银钱号的清朝,却是很严重的,这笔收入是国家的,你是官员就不能拿。但在清末,地方官府将官银寄放在地方钱庄,却又成了常态。红顶商人胡雪岩早年就是靠此手段起家的。

历史上康熙皇帝曾下诏说,朕听政以来,以三藩,河务,漕运为三大事,夙夜廑念,曾书而悬之宫中柱上。

而在明朝三处官员最肥,一处是盐道,一处是河道,还有一处是漕运,如林延潮这等一府管河工的官员,每年过手的钱绝不少江南一个富裕府的知府。

林延潮将事情与陈行贵解释了一遍,陈行贵方才释疑,当下决定在归德府开设钱庄,到时林延潮会以管河同知的身份,引荐杨,彭,侯等本地大族给他,将这钱庄生意作大。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林延潮决定让陈行贵在同知署户房任官吏,甚至有打算将这钱庄弄成官办的架势。

陈行贵虽是同意,但却觉得自己有几分看不清林延潮了。

之前他在苏州听过传闻,说林延潮因上谏之事罪了太后,丢了翰林,却不肯丢官,谋亲民官起复,其意在捞钱。

眼下看林延潮这热切的样子,看来这传闻有几分是真的。

正待林延潮与陈行贵商议河工银之事时,但见丘明山一脸喜色地走入衙门内,还未步入正堂即开口道:“东翁,好消息,好消息。”

林延潮笑了笑,对陈行贵道:“这是我手下的丘师爷,虽很精明能干,却一肚子坏水。”

陈行贵笑着道:“那我可要领教一二。”

丘明山走进衙门后,林延潮将丘明山与陈行贵二人介绍认识,然后问道:“丘师爷有什么喜事?”

丘明山看了陈行贵一眼,林延潮笑道:“这是我儿时好友,绝对可以信任。”

丘明山这才点点头道:“东翁,我来向你禀告的喜事是,这河工的银子有着落了。”

林延潮与陈行贵对视一眼,林延潮笑着道:“这是什么意思?河工银不是着落在河道衙门与府衙之上。”

丘明山一晒道:“且不说苏知府与东翁交恶,就算没有交恶,又怎么能指望河道衙门那点钱呢?那都是手指缝里漏下来的。”

林延潮讶然,他知道钱每经一个衙门,就要雁过拔毛,重重截留的尿性,都也不至于如丘明山那等说得严重吧。

林延潮笑着与陈行贵道:“丘先生可是有办法的人,听听他有什么手段。”

丘明山仰起头挺起胸,有几分卖弄地道:“东翁问我,算是问对人了。要知道归德除了黄河至西北而东南,虽滨河而不敢引水,故对于黄河这道大堤咱不敢马虎。至于其次还有清河,沁河等干河十二道,条贯于各州邑之中。”

“干河修以堤堰沟渠,可以灌溉农田,也是河工之事。那么各县各民就有多寡不均之患了。”

陈行贵讶道:“请丘先生详述。”

丘明山道:“打个比方,恰如河东有田一百顷,河西有田三百顷,我们手里的钱只够修一面堤坝,敢问如何修?”

陈行贵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修河西啊!”

“大错特错尔,大错特错尔,”丘明山笑着道,“我们应先派人问河东,河西的田主,哪家给我们的钱多,我们就修哪一边。”

林延潮,陈行贵对视一眼,都是露出还有这种操作的神情。

顿了顿丘明山道:“不过也不尽然如此,有些乡绅豪族,有子弟在朝为官的,就是不给钱,但也要尽力修好的,这是另说。”

陈行贵闻言脸色都变了,但见丘明山得意地道:“东翁,眼下已是有不少田主都找上了我,兜里揣着钱,托我引荐东翁呢,这是不是大喜事一件,敢问东翁何时见?”

林延潮还未开口。

陈行贵闻言即拍案而起骂道:“尔真卑鄙无耻之徒也,宗海你怎么用这等人为幕僚,这不是辱没你官声吗?”

(本章完)

818.第805章 青苗法

第805章 青苗法

面对陈行贵的质疑,丘明山冷笑道:“我知东翁爱民如子,已是行事有分寸了。你知道那些管河工的官员,平日间如何作吗?在有老百姓田亩之处,就算好堤也给盗决,以此要挟。”

“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如何撑起河工这么大一个摊子,若是今年汛期一至,老百姓又当如何?”

陈行贵欲再说,林延潮道,够了,你们都是我用事的左膀右臂,别争执,告诉那些乡绅就说这钱我暂且收下了。。。但是只是借用,年前归还。”

借用?

陈行贵知林延潮的主意道:“我知道东翁欲用利息之入,来补河工银之不足。但是就算将钱尽数收来,但无处放贷,那么也是没用。”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自有办法。”

说话间赵大,张五二人来至堂上,向林延潮使了个眼色。

林延潮于是让陈行贵,丘明山先退下。

赵大,张五二人向林延潮道,钦差大人已是到了。

林雅潮问道:“钦差现在何处?”

“就在后门。”

林延潮立即出门迎接。

但见丘橓年已古稀,穿着一身几乎褪了色的青袍,站在门外,身旁只有两名下人随侍。

林延潮行礼道:“下官林延潮见过都宪。”

丘橓从眼角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道:“先进去说话。”

数人至偏厅。

丘橓道:“本宪微服查案而来,你需叮嘱内外,让他们严守口风,不可声张。”

“敢问都宪在何处居住?”

“本宪就住你家,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你新请的师爷。”

林延潮不由吐槽,堂堂右都御史当师爷,还真是屈才。林延潮口道,下官遵命。

丘橓顿了顿道:“那封书信,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看过?”

“回禀都宪,没有第二人。”

丘橓欣然道:“好,你与此案有什么见地?”

“下官一切以都宪马首是瞻。”

丘橓闻言道:“你也是陛下钦点,协助本宪查案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下官年纪轻轻,没有为官经验,一切全仰仗大人提点。”

丘橓点点头心道,此子还算知趣,没依仗陛下信任,申时行撑腰,干涉我处置此案。

丘橓生平最嫉恶如仇,办张居正之案时,就认为他身为宰相,却不居身持正,实是个大贪官,虽说仅抄出二十万两,但他却不认为他有错。

他现在一把年纪了,却老而弥坚,听闻御史被杀,牵扯出河工贪墨之案,这一次决心办一次大案,好好杀一下贪官污吏。

见林延潮露出以他马首是瞻的意思,丘橓点点头道了句道乏,让林延潮次日来见。

林延潮回到堂后吩咐陈济川好生招待,不可简慢,但更不可奢侈。

次日,林延潮起了大早来见丘橓,但见他正在用早饭。

丘橓之清廉天下皆知,一晚小米粥喝得是甘之如饴。

丘橓见了林延潮点点头,态度比昨日温和少许。

丘橓一口一口喝着小米粥,对林延潮道:“昨日路上道乏,不曾细问。本宪奉旨视察河南,林司马以为归德府恢复旧貌,难在何处?”

林延潮不假思索道:“在于河工,黄河不治,百姓房屋田亩不保,无恒产者无恒心。”

“譬如这一次水灾过后,数县民房无存,田地颗粒无收。眼下开了春,百姓连种地的种子都没有,在我们归德,地贱得只有二两银子一亩,一袋米就可以卖一个丫鬟。”

“每逢大灾之年,就是劣豪兼并田土,老百姓卖儿卖女之年。”

林延潮这一番话听得丘橓微微点头心道,林延潮来归德不过数月,就如此了解地方民情。此人出身翰林,却又比只会作文章的词臣强多了,真可用之才,难怪陛下对此子如此看重。

丘橓叹着道:“这也是世情如此。”

林延潮道:“是啊,都宪,要阻止老百姓卖儿卖女,低价出售家田,就要拿出一笔钱来贴补,待到今年丰收之时,就可缓过来了。但朝廷现在只能勉强拿出赈灾粮来,哪里有钱贴补百姓。”

“若非朝廷拨付的河工银,素来连七成都不到,下官都打算将钱借给老百姓。”

林延潮心想,自己话都说到这里了,就看丘橓能不能领悟了。

只见丘橓露出深思的神色,忽道:“林司马,我看你可以将手头空闲的河工银,以两分之息贷给老百姓。”

“两分利乃低息,远胜于民间钱庄之高利贷,这笔钱渴先暂解老百姓燃眉之急,待今年六月夏税缴后,老百姓将钱连本带息还回来,再用于河工。”

林延潮闻言装出一副又惊又喜道:“都宪真是高见啊!此莫非是王安石的青苗法不成?”

丘橓见自己'想'出这个妙法,也不有得意地道:“确实。青苗法虽不可久为,但作为权宜之策倒是可行,既救了老百姓,又能让河工银不用空置”

林延潮又为难道:“都宪实在高见,远胜于下官,只是只是青苗法乃变法之举,而且这个办法有挪用官银之嫌疑。”

丘橓摇了摇头道:“不要怕当干系,只要是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就算丢了乌纱帽又如何呢?”

“此事本宪为你做主。将来有事,让他们找本宪就是。”

林延潮得了丘橓一席话,当下心底大定,日后有人若追究起此事,说自己挪用官银,也有丘橓替自己顶着。

林延潮虽知丘橓有笼络之意,但这一次也算承了他情了。

丘橓见林延潮表情,心想挪用官银这罪名比挪用仓粮轻多了,这是可以变通的。自己用此事先拉拢住林延潮,如此就不怕他不在查案之事上为自己卖力。

丘橓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过宋时青苗法争议很大,甚至被人骂为祸国之法,其因就在于地方官吏实施不当,这一点你需谨记。”

林延潮道:“下官记住了。”

丘橓不知,这青苗法林延潮不打算让官府出面,而是打算用他的钱庄来办。

说到这里丘橓道:“林司马,当初你上谏时,我以为你是张居正之同党,后来本宪查抄张家却发现满潮大臣独你和严太宰没有给张居正贿进,此方知你的为人。”

“但张居正乃奸相,大是大非前,你不要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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