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遗容

“你睡了么?”

“没。”

“你不是喊我来陪你睡觉的么?”

“睡不着。”

“哦。”

“你活了多久了?”

“两百年了,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棺材里,其实算一算,我正儿八经在外面过日子的时间,也就不到二十年。”

“你觉得你的老板,怎么样?”

“不怎么样,小家子气得很。”

“我也这样觉得。”

“今天,他是不是骂你了?”

“是我做错了。”

“哦。”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老板和你经常说的那一位,是怎样的一个人?”

“怎样的一个人?”

“嗯。”

“这样说吧,如果昨天的事情他和你老板换个位置,他不用等我出手,自己就把那个傀儡给杀了,也不会害怕暴露什么,更不会上来问我多管闲事。”

“哦,这样啊。”白莺莺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子的人,活不长吧?”

唐诗沉默。

“其实,老板这个人,有很多缺点,有时候也不够man,做事也瞻前顾后,做了后还心里一直计较着,但总的来说,其实还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生活,也自然有着每个人不同的性格。

他喜欢谨慎一点,就像是一只松鼠,喜欢往家里搬东西,享受这种积累的感觉,且保护这种感觉,因为他以前,是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原本的他,就是一无所有。”

“你能理解他?”

“谈不上理解,但说真的,我可不想把自己变成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喜欢每天玩玩手机,玩玩游戏,看看电影,享受现在的生活,弥补自己以前躺在棺材里两百年的缺憾,老板在这方面,还是能纵容和满足我的。”

“没点追求没点波澜的生活,有意思么?”

“不是每个人都向往波澜和激情,每个人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说心底话,有时候我能看见老板自己也在忍,我也很担心老板忍不住,变成你和你口中说的那一位一样的人。”

“怕了?”

“怕呢。”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去怕的,他不合我的口味,看上去很平和文质彬彬,但骨子里还是充斥着小男人主义的利己思想,只考虑他自己,说白了,就是自私。”

“老板还好吧。”

“你不同意?”

“不同意呢,我知道我家夫人功德圆满下地狱后把我交给老板时肯定说了要处理掉我的话,但老板一直没这么做呢。

而且,我也知道,因为我在店里,所以来店里的鬼会变少很多,老板也没把我赶走。”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枕头了,他想自己晚上睡得安稳。”

“一个愿意为了睡眠质量而放弃业绩的人,难道不好么?”

闻言,

唐诗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的,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喜欢端着一把椅子坐在冥店门口晒太阳的身影,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就像是一个老爷爷。

………………

无面女的问题不管如何,至少暂时得到了解决,现在只需要等待,等待来自蓉城的最终结果。

当然,这件事可以等,但搬家的事情,却没办法等待了,许清朗物色好了一个新的地址,就在通城市中心的南大街附近,算是老通城人心中的商业中心,人流量很高。

周泽在昨天收到一封请柬,是出席刘小姐的哀悼会的,周泽不清楚为什么要把自己也请来,本不打算去的,但许清朗在看到落款后,强烈要求周泽必须去,因为他看中的那个铺子就是刘小姐家的产业。

在人家的葬礼上和其家人讨论生意,好像有些不对,不过本着能省则省的方针,周泽还是同意了。

坐车按照请柬上的地址过去,周泽发现这不是去的殡仪馆,而是开入了偏乡下的位置,是一栋建造在田野之间的别墅。

此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这栋别墅掩映在花海之中,给人一种很清冷的感觉。

来的人,并不多,门口也就停了四五辆车。

周泽下车后走进去时,看见了站在庭院里的崔一郎以及其他几位恐怖故事爱好者协会的人,他们站在一起,低声聊着天。

没人招呼周泽,也没人过来收礼金,零零散散地几拨人在那里,像是在郊游踏青。

这栋屋子外表看起来和通城附近农村自家盖的三层民居没什么区别,但是走进去之后就发现里面完全是仿西欧的装修风格。

上到房梁,下到茶几茶杯,让人恍惚中像是走入了英剧的背景板里。

音乐声在此时响起,不是常见的“哀乐”,而是肖邦的《离别圆舞曲》,虽然说的是别离,但曲调比国内的哀乐还是显得轻快得多。

几个身穿着黑纱的女人从楼上下来,这是主人家。

一个神父模样的男子手持一本圣经,走到了中央。

大家也都聚集了过来,一同分享悲伤。

周泽在旁边自助柜台那里倒了一杯咖啡,小口地喝着。

国内丧葬习俗在近代几经改革,甚至可以说是几经颠覆,绝大部分的地区也早就禁止土葬了。

农村里办丧事也就是在自家庭院前搭个棚子操持一通,城市里有的就是在自己小区弄一下或者干脆去殡仪馆租一个场地。

这种偏西方式样的葬礼,周泽也是第一次遇见。

周泽记得以前听谁说过,西方一些国家里有不少家庭的“殡仪作坊”,自家房子的一楼也作正常生活同时也出租作哀悼会现场,同时还有收尸、尸体美工等服务。

现在看看这里,似乎也是走的这个格调,但在国内,大部分人还是接受不了。

到了瞻仰遗容的环节,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去,感情好一点的,你可以扶着棺材盖说说话,感情差一点的,走过去叹一口气装装样子。

轮到周泽时,周泽向棺材里看了一眼,发现刘小姐衣着整齐地躺在里面,穿着一身黑色的礼裙,真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让周泽有些意外的是,刘小姐是在自己面前从楼上摔下来的,无论你如何用文字语言去修饰,都没办法掩盖她死状极惨的事实,但是刘小姐的遗容却显得很是精致,复原度非常之好。

这不禁让周泽想到了自己死时,那个拿着眉笔对着自己用力化妆一副很不耐烦姿态的殓妆师,自己可没有享受到过这种待遇。

死者不能打差评,真不公平。

遗容瞻仰结束,大家都去偏厅就餐,自助餐的形式,但吃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一些糕点和烤肠之类的食物,只是充当下午茶垫垫饥的作用,也不可能让你在这里豪饮饱餐一顿。

周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些,然后走出了偏厅,他打算找找刘小姐先前的家属聊一聊铺子出租的事宜。

许清朗说他先包下来一年,然后周泽再按月给他房租,这也是看在周泽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钱的份儿上,周泽也得投桃报李,能帮着谈谈价格就谈谈吧。

只是找了一圈,周泽没找到先前出现戴着黑纱的家属,倒是看见那位神父正站在楼梯口抽着烟。

周泽走过去时,神父也递给了周泽一根烟。

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抽着烟。

神父不是外国人,也是中国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有些面嫩。

没做什么交流,抽完烟后,神父就走开了,周泽把烟头掐灭,恰巧看见在楼梯下面好像还有通向下面的楼梯。

应该是地下室。

普通的中国家庭一般是没有做地下室的习惯的,本着对这里的好奇心,周泽还是向下走去,看见了里面的电梯,在电梯旁,还有一扇金属门。

门是开着的,推开门,走了进去,顿觉温度降低了许多。

在周泽面前,有两张钢板床,还有一个冻库,类似于医院太平间的样式,不过多了一些其他的设备。

给人一种,这里是屠宰场的感觉。

走到钢板床旁边,周泽伸手在上面摸了摸,这里,应该是躺死人的,刘小姐之前也应该躺在这里接受过人生最后一次美容。

这里,是亡者的美容院。

“先生,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

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开口道。

周泽歉然地点点头,是他唐突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周泽开口问道,因为他觉得男子有些面熟。

“或许吧,这是我的名片,当然,我们是不希望您有机会用到这上面的电话的。”

年轻男子给周泽递上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陈泽生”的名字,备注是通城西式殡仪馆馆长。

“生意好么?”周泽问道。

很长时间以来,都是别人来问周泽“生意好不好”,现在周泽终于找到机会问别人了。

当然,周泽也清楚,别人问自己“生意好不好”时其实心里想着是:

这煞笔居然在这个破地方开个破书店生意好才见了鬼!

“有点冷清,毕竟在国内接受这种丧葬风俗的人不多。”陈泽生苦笑道。

“嗯。”

周泽问完了,舒服了。

“对了,逝者家属在二楼。”陈泽生提醒道。

“好,谢谢。”

周泽离开了地下室。

只是,当周泽刚刚走上楼梯时,捏着名片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陈泽生。

好像,

那个在第二天陪着刘小姐一起殉情的,

也姓陈?

…………

关上了金属门,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躺在了钢板床上,

他伸手轻轻地搓了一下右脸,皮肤已经褶皱干裂了,里面还有绿色的塑形药水流出来。

他摇摇头,

叹息道:

“我一死,家里的那两位殓妆师就开始偷懒了啊,

这样下去,生意可怎么办呢?”

(本章完)

第83章 整整齐齐

上了二楼,周泽看见了刘小姐的家人,有些奇怪的是,没看见男人,只看见三个女人。

一个头发花白,已至暮年;一个雍容有度,人到中年;另一个和刘小姐年纪差不多。

周泽走进来时,发现那位神父也在那里,正在和老年女人说着话,像是在开解着她。

老太太也就听着,神父也就说着,大家像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走一个过场,房间里要说有多少悲伤氛围,那是假的。

当然,你不能苛责活人对死者的淡漠,因为活人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继续活下去。

“你好,请问您是刘燕华刘女士么?”

周泽走到中年妇人身前问道。

“你好,我是。”

刘女士拿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周泽觉得她更像是在擦眼屎而不是在擦眼泪,因为实在看不出她真的哭了。

妇人锁骨很清晰,身材也有些瘦削,额骨凸出,给人一种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感觉。

其实,这是一种克夫的面相。

文化是一种载体,是一个单位一,在每个年代,任何的政治、经济甚至包括风水相师方面这些下九流的东西,也都受到来自文化的影响。

正比如在古代有“克夫”的说法,这就是典型地将女人当作男权社会的附属品,这是很不公平也很错误的论断。

周泽本来是不信这个的,哪怕他是一个鬼。

但想想看,

一门三代,

不见一个男丁,

你想不信好像还真有些难度。

周泽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前许清朗已经和她沟通过了,达成了初步的意向,但并没有进展到具体的价格上去。

“周先生能来参加小女的葬礼,我代替小女向周先生表示感谢,至于那间铺子,周先生既然看上了,租金的话就请周先生回去想一个数字,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不会拒绝。”

这么好说话?

周泽愣了一下,他上辈子是医生,没做过买卖,所以第一次和人家谈价格还有些手生,但这位刘女士却显得很大气。

周泽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宽慰节哀的废话,转身识趣地离开,下面只需要和许清朗商量一个价格送过去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下了楼梯,又来到那个拐角处,周泽再度走到了金属门前,伸手推门,发现门被锁上了。

周泽伸手敲了敲,

里面没人回应。

很无奈,

也很纠结,

作为一名鬼差,

一扇门一堵墙都能拦住你,这鬼差好像也太丢份儿了。

可惜周泽不能跟小萝莉那样,

“biu”,

出来了,

“biu”,

又进去了。

这扇门,周泽还真打不开。

回到厅堂位置,前来吊丧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厅堂也在被收拾,那口棺材也被抬走,至于刘小姐,应该很快就会被送到火葬场去火化。

人死如灯灭,终归一个土馒头。

每到葬礼上,总能给人这种消极的情绪。

周泽拦下了一个正在打扫的女工,问道:“请问,你认识陈泽生么?”

“啊,他是这里之前的老板。”女工有些讶然地回答道,“他已经死了,葬礼在昨天。”

“哦。”周泽点点头,然后又问道:“能问一下你们现在老板是谁么?”

“是之前老板的弟弟,他刚刚去地下室了。”女工回答道,接着,女工还担心周泽听不懂,解释道:“喏,就是楼梯口那里,专门收敛死者遗容的地方。”

“谢谢。”

“您客气了。”

周泽又走到了那扇金属门前,

他必须进去,

然后把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后还活蹦乱跳把名片送到鬼差手里的逗比给抓走。

但这扇门,

到底该怎么开?

用力地敲了几下门,

门还是没动静,里面也没人回应的声音。

刚刚那位女工说他们现任老板刚刚进去了,这显然有些不对劲,当然,周泽不会在意那位现任老板在里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他没那么仁慈。

正当周泽打算找个工具来尝试撬门时,

周泽发现门被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有事么?”年轻男子问道。

这不是刚刚给自己塞明信片的那位,不出意外应该是现任老板也就是陈泽生的亲弟弟了。

“有件事,想找你聊聊,关于你哥哥的。”周泽说道,且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这货没办法交流的话那就先把他弄晕然后进去找那位陈泽生。

“哦,好,请进。”

男子似乎很好说话,直接对周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泽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还是走了进去。

两张钢板床依旧在原位,冻库冰柜也在那里。

“你哥哥的遗体在哪里?”周泽问道。

“我哥哥的葬礼,昨天已经举行过了,先生,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么?”

“算是吧。”周泽敷衍道。

“我哥哥的遗体,已经在昨天被火化了。”

你骗鬼呢?

周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西装男子看着周泽的背影,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深思。

…………

晚风微凉,别墅四周的油菜花在月光之下,营造出了一种萧索的氛围,宛若一场盛大的葬礼,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点缀和铺垫。

工人们都下班了,这里不提供住宿,哪怕这里很大,也很宽敞,当然了,工人们也不想住在这里。

黑西装男子在厅堂里的圆桌上摆上了一道道菜肴,都是冷菜,没有丝毫热气。

然后给桌上的酒杯倒上了酒水,是老黄酒。

随即,他走到了楼道口,对着上面喊道:

“晚宴准备好了。”

三个女人,

由年轻到老迈依次下了楼,她们没有客气,直接入座。

那位神父,也没离开,站在了桌边。

西装男子又去了地下室,从里面推出了一个担架车,担架车上盖着一面白布,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以及第四辆。

厅堂里,开始弥漫起浓浓的塑料以及消毒水味道。

老年女人开始咳嗽,

中年女人面色不愉,

年轻人捂着鼻子挥着手。

“怎么这么多人?”刘女士不满地问道。

“总得叫上家父和家母一起参加才算正式。”

“你们一家子,可真够变态的。”老年女人嘀咕道,“难怪你那个哥哥会撺掇我孙女跟着他一起跳楼。”

“这件事,可不怪我哥哥,我哥哥一直操持着家里的生意,他本不舍得死的,是你们家,一直流行着男人自杀的传统,我那嫂子受到家教影响,这才带着我哥哥一起自杀。”

“哼。”老年女人懒得争论这个,催促道:“要弄就快点,我有些困了。”

“好。”

西装男子先将一张担架车上的白布掀开,里面露出了刘小姐的尸体。

将刘小姐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而后用几个塑料绳结将刘小姐绑定在那里使得其一直保持着端庄的坐姿。

而后,西装男子又掀开了自己哥哥的白布单,将自己哥哥抱起来,让他在刘小姐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不过,哥哥的坐姿似乎保持得很好,并不需要绳结去固定。

西装男子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两个苦命的娃啊,何苦呢?”

老太婆挤出了几滴眼泪,当真是辛苦了。

刘女士安慰着自己的母亲,

刘女士的女儿则是安慰着自己的母亲,

三个女人依偎在一起,哭着,安慰着,诉说着。

这一桌子的菜,是为他们准备的,

但这一桌子的戏,和他们无关。

“眼睛就不要睁开了,别太打扰他们。”

刘女士看见西装男子打算用胶带将尸体的眼皮给撑开马上开口阻止道。

西装男子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随即,西装男子对着另一辆担架车喊道:

“妈,请你也来看一看。”

说着,西装男子掀开了白布单,里面露出了一具中年女人的尸体。

只是她应该死了很多年了,哪怕再好的防腐措施也没办法彻底挽回她的形象。

皮肤深处,已经泛起了绿色的光泽,这只是一具皮囊,一具为了尽最大可能保持生前样貌而做了太多特殊处理的皮囊。

将母亲安置在了椅子上,让母亲挨着老夫人。

老夫人吓得一个哆嗦,但也没说什么。

刘女士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家母”,也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最后,

西装男子对着最后一辆担架车道:

“爸,您醒醒…………”

“哎。”

白布单下,传来了一声应答。

西装男子身体一颤,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桌上的三个女人也都吓得开始颤栗起来,年轻的女孩几乎尖叫起来,但很快又捂住自己的嘴。

就连那位神父,也狐疑地抬起头,实在不懂,这是唱得哪一出。

西装男子不敢再伸手去掀白布单了,

但里面的人却主动将白布单给掀开。

周泽伸了一个懒腰,动了动自己的脖颈,发出了些许脆响,有些歉然道:

“抱歉,我枕头今天被一个蠢女人给霸占了,也就借你家冰柜睡了一觉。

还不错,

就是好日子过久了,再睡冰柜觉得这身子有些僵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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