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出城记

之所以说晚明这时代礼崩乐坏,从花场里的女子身份也能看出一些。

原来干这行的大都是乐籍女子,世代贱户,典型代表就是南京城的秦淮旧院。

但近几十年,因为各种原因,大量良家也不断涌入这个行业,比如之前的五钱小妹。

为了与官属乐户区分,这种良家下水的称之为“自营”。

总而言之,下水的女子不一定是乐籍,而乐籍也不一定非要下水。

当然对客户们而言,管你是官营自营,这是很无所谓的事情。

而白美人的户口本就是乐籍,挂在县衙礼房,身份上所受限制稍微大一点。

但也因此得到了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的大量资源投入,所以白美人才能夺得上届花榜状元。

这些资源投入当然都不是免费无偿的,而是要得到回报的,不然就是巨亏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总管在白美人这里,扮演着老鸨子的角色。

这就是为什么听说白美人深夜拜访林教授后,徐总管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跑过来阻挡的原因。

无关人情世故,这是商业精神。妓儿爱俏,鸨儿爱钞,也是千古至理。

徐总管也不想和林教授闹翻,又很坚定的说:“你对白姬的恩义,校书公所一定报答。但一码归一码,不能乱了规矩。”

林泰来顿时嘲笑道:“徐总管你看看伱这样子,简直就像是梁祝里的祝英台她爸,白蛇传里的老法海,天仙配里的玉帝!”

徐总管敢怒不敢言,只要不损害利益,你林教授可以随便侮辱他,这就是商业精神!

冯时可看了看两边,便劝道:“此乃我危急存亡之秋,先把我的焦虑解决了!你们之间的事情从长计议!”

自从徐总管来了后,失去说话资格的白美人这时候忽然开口:

“徐老爷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奴家只是想聘用林教授,护卫奴家出门活动而已。”

徐总管很警惕的说:“最近又没有大的危险,何至于出动林教授?”

花魁的贴身护卫?想都别想!

这回却是冯二老爷跳了出来,对白美人说:“林教授要出城几日,暂时无法护卫你身旁左右!”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美人似乎也只能离去了。

此后冯时可便对林泰来劝道:“白姬能夺得花魁,也不是单纯傻白甜啊。

她心思一样很复杂,你不要太沉迷了,深陷于中不是好事。”

“她心思复杂或者单纯,又关现在的我什么事?”林泰来诧异的反问。

冯时可疑惑的说:“你怎么只有十八岁?是不是虚报年纪了,我看着像三十八岁!”

永远十八岁的林教授不爱听这个,“夜已深了,冯二老爷请回吧。”

冯时可临走前,交代说:“我来负责雇船,还是大座船,请你去太湖游玩几天,明天就出发。”

然后又提醒说:“我劝你这个年轻人,要好自为之。要讲文德,不要再偷袭老盟主。”

林泰来嘀咕说:“你这话用松江府口音说出来,不够地道。”

然后林泰来又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派人监视我?”

冯时可叹道:“古之豪侠尚有一诺千金,今布岂能不如古人耶?我相信你。”

这种信任让林教授非常感动,直到第二天在校书公所的后码头上了船,又在船舱里看到了戚继光戚少保。

“你怎得在这里?”林教授感受到了惊吓。

如果说全苏州城有谁能让林教授躲着走,大概只有一个戚少保。

听到林泰来的询问,戚少保淡定的说:“老夫也住在姑苏驿,在王弇州那里遇到了松江冯时可。

而后又听说冯时可与你很熟,便私下里聊了几句。”

林教授心里不停埋怨,冯二老爷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外说!

船开了后,先驶到运河上。然后沿着运河往南走,到了横胥口再折向西,直达太湖。

戚少保带了四个护卫,林教授带了左右护法,如果只是三四十里的短途旅行,一艘大座船也足够用了。

但戚少保却没有提起学枪法的事情,先说了句:“听说你想打入文坛?

但你已经直接恶了王弇州,只怕以后不会顺利。”

“那又怎样?”林泰来没好气的说。

戚少保诱惑说:“老夫或可帮你转圜,如果王弇州这里还是不行,老夫还可以将你介绍给汪伯玉。”

戚继光所说的汪伯玉就是汪道昆,与王世贞同辈分的另一个文坛巨佬,徽州新安诗派的领袖。

他和戚继光的关系极为亲密,甚至在历史上,连戚继光的墓志铭都是他写的。

具体就不多说了,只用一句话表述:

若当今一个文人遭到王世贞的打压排斥,而后还想继续在文坛混的话,那也只有汪道昆才能罩得住。

林泰来呵呵笑了几声,“老英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林泰来坐这艘船出城,并不是因为怕了什么文坛盟主,而是给冯二老爷的面子!

我不想因为自己,妨碍到冯二老爷成为新五子之一的心愿,虽然这个心愿在我眼里很可笑!”

戚继光愣了愣,忽然从林泰来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年轻人才有的锐气,竟然说完全不怕老盟主。

可能是因为被迫出城产生了些许怨气,林教授内心还是有些憋屈,语气不知不觉逐渐凌厉起来:

“而且我林泰来若想要打入文坛,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什么文坛盟主也不行!

大势所趋浩浩荡荡,一个宛如冢中枯骨的复古派,岂能拦得住我林泰来?

那些只知道崇古的刻板人物,知道什么叫性灵说吗,知道什么叫神韵说吗,知道什么叫肌理说吗?

他们这些只知道抄几个典故的写手,写得出人生若只如”

戚少保也笑了,哈哈哈的打趣说,“不至于吧,你为了不学枪法,竟然拼成这样?

老夫只是个解职老军而已,又不是文坛人物,你在我这里装模作样的高谈阔论,也没用啊。”

林泰来:“.”

戚少保不愧是精通兵法的武略大师,一招就将林教授的气势化于无形!

“学学学!”林泰来无奈的说:“虽说以后火器越来越重要,但学几天大枪也好。

没准过上几年,还能上阵杀敌,亲手宰几个倭寇,再刺几个建酋老奴!”

“听到火器越来越重要”这句,戚少保对林教授更欣赏了。

但有个护卫不满了,插话说:“戚大将军扫平狼烟,海疆清平,哪里又来的大股倭寇让你上阵!”

虽然当今小股海贼是免不了的,但要说还有大规模到战阵级别的倭寇,那不是诋毁戚少保的功业吗?

林泰来对区区一个护卫就不客气了,斥道:“你懂个屁!

倭国内部一统,田土分封功臣不够,肯定要举倾国之力来向外打!”

戚少保再次感慨,此子见识绝对不凡,去混文坛太可惜了!

此时有艘花舫驶近了并行,船头有个绿头巾的人叫道:“旁边船上可是林教授?冯老爷买单!安排了美人伴游!”

于是这边又搭了船板,将花舫上两个美人接了过来,戚少保和林教授每人分了一个。

“奴家乃是本城花榜第十一的孙怜怜。”

听到第十一这个名次,林泰来便很同情的说:“那可真惨。”

孙怜怜也很委屈的答道:“那些先生们都说奴家长相太妖了,不够雅正。”

船不知开了多少里,林教授正要与孙美人深入交流时,忽然听到外面船夫叫道:“岸上似乎出事了,要打起来了!”

春日融融,船舱全都是打开通透的,外面一览无余。

林泰来转头就看到,岸边有数十人拥挤在一团,似乎是一群人围着另一群人。

本来没什么可关注的,作为见惯群殴的社团骨干,林泰来不觉得这值得大惊小怪。

但是他忽然又望见,在岸上最大那群人的外围稍远处,还有两方七八个人对峙。

而且两方人里面,都有令人瞩目的美女!

一边是五钱小妹,另一边是和义堂的范娘子!

林教授顿时惊愕不已,好像真出大事了?

(本章完)

第80章 江湖人要讲利益!

“速速靠岸!”林泰来连忙对船夫叫道。

坐在林教授对面的戚少保目光如炬,随便往岸上一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并直指要害的问道:“岸上那两个美貌女子,谁与你有关系?哪个是你的相好?”

年轻没结婚的时候,戚少保也曾是风流倜傥的人物,对此自然见怪不怪。

林泰来一边催促着船夫靠岸,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都有关系!”

戚少保:“.”

老了老了,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戚少保又问道:“她们两个还都彼此认识?”

林泰来一边等着船只靠岸,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那个年轻一些的小娘子,杀了那个穿孝服的丈夫!理论上,她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戚少保:“.”

你一个相好的,杀了伱另一个相好的丈夫,这是什么刺激的玩法?

作为过来人,经验丰富的戚少保很想告诫一下年轻人。

这种能带头纠集一群人打打杀杀的相好,最多找一个就够了!不,一个也不要找!

娶妻也千万不要娶这样的人,不然就只能“请夫人阅兵”了!

林教授和戚少保乘坐的这艘大座船,是计划沿着运河、胥江这条路线,前往太湖的。

在这一段运河,东岸都是北一都地方,也就是名义上属于林泰来堂口的地方。

而西岸北边是和义堂十一都,西岸南边则是安乐堂十三都。

当前大座船行驶到的地方,差不多就位于十一都和十三都的交界点。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偶遇范娘子和黄小妹在这里对峙,也不算特别奇怪。

在苏州的河道边,小码头很多,大座船靠岸后,立刻就引起了岸上人的注意。

乘坐这种大座船出行的人,一般非富即贵,不能不多加注意。

林教授一个箭步,跳到了岸上,大喝一声:“住手!”

此时林教授心里非常生气!

先前听宋叔说,这两个女人已经打疯了,当时他还觉得宋叔夸大其词了。

没想到,宋叔所说竟然都是真的!

一个是用鲜血铸就的、有过肌肤之亲的特殊情人,一个是自己的天使投资人,全都不让自己省心!

林泰来也不管另外的那一大群人,大踏步来到了外围的黄小妹和范娘子那里。

先让左右护法张家兄弟站好,将两边隔开了。

然后又说:“你们两个过来,去旁边说话。”

范娘子冷哼道:“你本不该出现,想干什么?”

林泰来答道:“我生平不好斗,只好解斗!”

随后三人走到另一边,林教授严厉的训斥说:“最近这二十日,我在城里辛辛苦苦打拼事业,没有精力分心,你们能不能都安分点!”

黄小妹和范娘子都没有吭声,却不约而同一起盯着林泰来的身后。

苏州花榜第十一名孙怜怜亦步亦趋,跟随着林泰来,对着两女礼貌的笑了笑。

林泰来赶紧说:“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这边太危险了,速回船上去!”

孙怜怜答道:“奴家任务就是侍奉教授,当然要跟着啊,岂能遇到危险就退缩了?”

实在太敬业了,林教授就欣赏敬业的人。

黄小妹神情十分悲愤,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范娘子则讽刺说:“打拼的什么?马湘兰?赵彩姬?白状元?都不像啊,这位又是谁?”

然后又对黄小妹说:“你看看,为了这样的男人,你的付出值得吗?你根本没有必要坚持!”

黄小妹擦干了眼泪,“那你为什么又不放弃勾引他?如果你这个外人都不放弃,凭什么又要我放弃?”

林泰来连忙岔开话题,极力劝道:“你们现在也都算是江湖中人,应该如何行事难道不知道?

作为江湖人,一切行动都要考量利益得失,不要意气用事!

武堂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再打也毫无意义!”

范娘子轻喝道:“与那个废物没关系!”

林泰来叹口气,非要逼着自己正视自己的雄性魅力吗?

便改口劝道:“就算是为了我,同样也是意气用事啊!

你们彼此打来打去,又能得到什么?就算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不知为什么,范娘子还在生气,顶撞说:“我要你的心干什么?

我现在只希望,你什么也别管,立刻从这里消失!”

林泰来莫名其妙的,为何今天范娘子气性这么大?

想起拿到的三百两风险投资,又想起范娘子手里还有二百两尾款。

又转头苦口婆心的对黄小妹说:“毕竟你年纪小,让着点年纪大的,不丢人!”

如何用一句话,同时得罪两个女人,这就是范例。

范娘子怒道:“就你这破嘴,到底是怎么勾搭上马湘兰赵彩姬白状元的?打到她们屈服?”

林泰来想了想后说:“好像也可以这么理解。”

随后他拉起了黄小妹的小手,“走,咱们回鱼市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先前一直很顺从的黄小妹却用力甩开了林泰来的手,倔强的说:“我不能走!”

林泰来喝道:“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让她三分又何妨!”

黄小妹气得又开始掉眼泪:“你刚说过的,不要意气用事,要讲利益!

奴家辛辛苦苦经营,才有每年一千多两的预期利润!为什么要让给她一个外人!”

林泰来:“???”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每年一千多两!两倍于安乐堂总堂的收入!

可以在城里买一个中型规模的园林!

可以从县试一直买到秀才,说不定还有余量再买个参加乡试名额!

范娘子见黄小妹喊了出来,也图穷匕见的对林泰来说:

“枫桥以南,石湖以北这片乡镇地区,按江湖规矩,都是由我们和义堂贩卖两淮私盐给下家!

而你这个小情人坏了江湖规矩,擅自去转卖浙江私盐!

而我辛辛苦苦设计,才将她陷在这里,你姓林的能不能立刻消失!”

林泰来:“???”

私盐又是什么鬼?为什么每个人似乎都很有秘密的样子?

黄小妹又反驳道:“你这个老女人简直无理取闹!先前私盐根本没有鱼市渠道!

这是我新开发出的销盐渠道,当然由我自行决定用什么盐!

只是你这老女人贪得无厌,妄图假借江湖规矩,侵吞我们鱼市的利益!”

林泰来:“???”

为什么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但连起来后就听不懂了?

这两日事情多,更新平平无奇,明天开始闭关几天,努力为大家表演一下爆更。。。。毕竟刚上架,我也想要成绩和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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