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莫愁:其实太仓银矿没被炸(5k)

祠堂内的火焰仍在燃烧,可天地间的温度却跌落下来。

赵都安深吸口气,握紧手中镇刀的刀柄,望向前方女神官的背影:“玉袖道长……”

整个人犹如风吹雨打了一年的破旧年画,开始褪色的玉袖咳嗽了起来,她以手掩口,手心多出一滩猩红的血,语气却依旧坚定:

“贫道可以应付。”

诅咒——

无疑是极不讲道理的力量,当初堪比天人境的徐贞观在洛山之巅,也依旧被白衣门上下咒杀成功,帝星黯淡,运势跌落,何况玉袖?

白衣门术士充分诠释了“打败你不需要我变强,只需要让对手变弱”的意义。

尸罗衣拄着哭丧棒,平静笑道:

“你们照看赵大人就好,她的对手是我。”

于是,其余四名术士齐刷刷目光锁定了赵都安,防止他插手。

玉袖单手缓慢掐出一个剑诀,腰间青玉飞剑跃出,循着她周身盘绕起来,她径直朝白衣门少主踏出步子,说道:

“丧神、死神同气连枝,都热衷于汲取死气,贫道早该想到,你们会热衷于游走于前线战场,若只吸纳战场上萦绕的丧气、死气倒也无关痛痒。

可你等胆大到屠村焚祠,历代天师教诲的斩妖除魔四字果然大有……道理!”

一团绚烂的剑光骤然亮起,疯狂流散的剑气弥漫整座祠堂,玉袖脚尖一点,弯腰前冲,右手剑指递出,青玉小剑拖曳出残影,仿佛拽着她前行。

因太快,人影几乎融入剑光,如暴雨决堤时,拦江大坝崩塌缺口奔涌出的湍流,以大地为河床,奔涌冲刷向尸罗衣。

在赵都安的旁观视角下,青玉小剑在湍白剑气中极为醒目,哪怕经过五人咒杀,依旧爆发出璀璨清光。

斩除邪祟。

邪不压……正?

尸罗衣迎着天师弟子盛怒一剑,不慌不忙,手中拄着的纯白哭丧棒转为纯黑。

天空中,那凭空如大雪飘落的白色纸钱,亦转为黑色。

一片片黑色的纸钱如被玉袖的青玉剑牵引,汇聚而来,一片片崩散为流散的晦气。

摧枯拉朽的剑锋肉眼可见地迟缓,最终停滞。

尸罗衣笑了笑,双手交叠,哭丧棒狠狠再朝地下一刺!

“轰——”

周遭地面摇晃,突兀裂开足足七口黑木棺材,自大地裂缝中立起。

七口棺材略显虚幻,并非实体,式样与尸罗衣腰间悬挂的小棺材一般无二,只是放大许多倍。

“砰!”

“砰!”

“砰!”

……

漆黑棺盖炸裂,涌出七头以穿着崭新铜钱的红线绑缚的干尸,眼眶燃幽绿磷火。

干尸扬起脖颈,遍布尖锐牙齿的口器喷出污浊“丧气”,赵都安眼皮狂跳,注意到周遭地面草木枯萎。

“藏污纳垢。”

玉袖眸子一冷,脚尖点地,却是电射倒退,拉开距离,过程中双手掐诀,滞空的飞剑如被无形细线拽回,再次亮起,盘绕女神官旋转一圈,剑芒更胜从前。

“剑二!”

玉袖吐字,飞剑“叮”的一声撞在一头干尸胸口,后者砰地爆炸开,化为漫天黑色纸钱。

尸罗衣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召唤三头干尸护身,三头炮弹般向玉袖弹射袭来。

玉袖两条洁白出尘的袖口中,吹出两袖清风,吹开污浊,吸取诸多咒术负面状态。

袖口滑落,显出她白皙的手腕,两条手腕上各有一条细细的玉镯。

她双手各自掐诀,朝前递出,两只玉镯旋转飞出,噗噗两声,将两头并无实体,由丧气凝结的干尸撞为漫天纸钱。

失去力道的飞剑已撤回,玉袖布鞋尖端抬起,脚跟原地一旋,身躯转了一圈的同时,锋锐再上层楼的飞剑呼啸而出:

“剑三!”

刹那功夫,又两头干尸被一剑对穿,方甫黯淡无光撤回。

盘绕腰身一圈,又是“剑四”。

这次,尸罗衣付出了最后两头干尸,外加二十片纸钱才将其挡下。

玉袖面色不改,一鼓作气第五剑低沉呼啸而出,出剑时已是气势沛然如滚滚大潮。

天空上足足三分之一数目的黑色纸钱崩溃为晦气,才令这一剑无功而返。

只是玉袖这次收剑后,却没有立即打出“剑六”,而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白皙的肌肤多了一片片尸斑,红疹,淡淡的青筋转为黑色,似已病入膏肓。

尸罗衣负手而立,得意笑道:

“不愧是天师府内罕见的修剑道的天才,相比于滨海道那个被朝廷杀了同修六七口飞剑的老道士,你只修一口,惟精惟一,反而驾驭的得心应手。

若你能不给人喘息之机再出两剑,或许真能杀我,可惜在这个地方,你拖的越久,越会虚弱,如何再能一剑更比一剑强?”

玉袖回答他的,是第六剑。

空中余下三分之二的纸钱化为飞灰,可玉袖却似乎没法再出剑了。

而趁着这空隙,吓了一跳的尸罗衣一拍腰间小棺材,地面再次裂开七口棺材,七只干尸再次爬起,看的一旁的赵都安眼皮都不禁狂跳!

他突然意识到,为何天师府从始至终斩妖除魔。

不只因为这群邪神信徒不择手段,残害生灵,更因为当这群“魔道”选择放弃为人的底线后,他们会迅速地变得异常强大。

所以必须提早扼杀,否则一旦长成,会极具威胁。

玉袖用洁白的袖子,擦去嘴角发黑的血渍,忽然说道:

“你不试试来杀我?”

尸罗衣顿时警惕起来,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脚步后移,让自己被七具干尸保护好,很认真地道:

“虽然本少主的确很心痒,但身为张衍一的弟子,你会没有点保命的底牌?不过我劝你现在就离开,否则你再拖下去,等诅咒深入骨髓,我怕我真的忍不住干掉你。”

离开么?

身为以速度和攻伐著称的“剑修”,哪怕驾驭的只是巴掌大的飞剑,但若想走,依旧没有问题。

可玉袖却只是喘息了几次,再次擦了擦嘴角,挺直腰杆,笑了笑:

“你不来,那贫道就过去了。这么多人看着,若拖的太久,的确有辱我天师府的脸面。”

尸罗衣怒极反笑:“你拿什么杀我?”

玉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擦过悬浮在身前的青玉小剑。

那盘绕身周的清风忽然分成二十四股,呜咽着疯狂灌入剑身,一股强烈的不安在所有人心头涌动。

叠加了二十四注清风的小飞剑在女道士的纤细的手掌牵引下,划了个圆,于是多出了二十四柄飞剑。

每一代朱点童子晋级世间后,都被勒令外出游历,效仿先贤行走四方,因而在江湖中扬名。

“青玉剑”的绰号就是这样拥有的。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玉袖的这口飞剑并不叫“青玉”,它真正的名字叫“惊蛰”。

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划分二十四节气。

“地神”按节气而动,时至惊蛰,阳气上升、气温回暖,万物复苏。

大地会喷出地气,古练气士采气,所采撷的便是这个。玉袖游历数年,采了两袖清气。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玉袖轻声低语:“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女道士蓦然抬头,并指如剑:

“剑七,惊雷。”

所有人听到宋家庄上空炸开一团旱雷!

“咔嚓——”

七头干尸如烈阳普照下的雪人,嗤嗤消融,丧气疯狂钻入大地,阴风不再。

尸罗衣大惊失色,抬手一抓,四名白衣术士被他推向前方,被惊蛰剑洞穿!

剑势不减!

“噗!”

尸罗衣口喷鲜血,如断线的风筝般朝远处跌去。

“他要跑!”赵都安眼疾手快,镇刀蓦然隔空一劈,飞剑与刀气不分先后,如两记落雷炸在尸罗衣身上。

然而一片片漆黑的羽毛却凭空出现,将大半气机挡下,一只黑色的乌鸦猩红的爪子勾起尸罗衣肩头,奋力振翅。

“哗哗——”

地面裂开一条大豁口,内里有虚幻的河流奔涌,乌鸦抓着尸罗衣跌入裂口,大地愈合,人消失无踪。

……

十几里外。

冥教首领屁股下的坟头震动起来,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目睹坟头中拱出一头乌鸦,以及重伤昏迷的尸罗衣。

“呸呸……”乌鸦吐出满嘴的黄泥,骂道:

“吓死爹了,好凶的后生。”

形貌潦草,背负铜钱剑的冥教首领确认尸罗衣没死,摇了摇头,恨其不争:

“若不是我在这,就死透了。”

乌鸦眼珠转动,鼓动道:

“你不去为他报仇?冥教和白衣门同气连枝,你若替他报仇,这家伙的娘亲肯定对你另眼相看。没准缔结冥婚的时候,可以免一笔彩礼。”

冥教首领冷笑,毫无征兆拔剑,将乌鸦枭首,不过掉了脑袋的黑乌鸦很快又将残缺的身体拼凑好,讥讽道:

“他急了,他急了……”

冥教首领收剑,面色如常,弯腰拎起尸罗衣,就往远处的荒草中走: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救他一命,可以卖个好价钱。”

走出几步,他身影渐渐淡去,消失无踪。

……

……

“不用追了,是冥教的强者出手,继续追下去讨不到好处。”

玉袖见赵都安脸色难看,提醒道。

赵都安缓缓收刀归鞘,瞥了眼地上四具术士尸体,皱眉道:“冥教?”

之前,他没有选择出手的真正原因,是裴念奴突然“苏醒”,在他的体内给了他危险预警,赵都安才得知,附近还有强者在。

玉袖从袖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喂入口中,吞服下去,脸色肉眼可见转好,扭头看向他,解释道:

“冥教和白衣门信奉的神明很相似,一个主死亡,一个主丧葬,两派修行都需吸纳人死亡后残留的‘气’,历代凡有战火滋生,战场上就少不了两派的术士打秋风。

不过一般来讲,两派为正道所不容,很是低调。

此番白衣门与慕王府搅合在一起,大概有了底气,才冒了头,不过白衣门的人也不多,今日死伤惨重,一时半刻也不会冒出来了。

至于冥教……冥教的人鬼祟的很,整日挖坟掘墓,不擅厮杀,唯独自保能力极强。”

也就是说,没啥攻击力,但就是打不死呗?

赵都安突然想起,当初蛊惑真人复活入京,朝廷就曾猜测,此人复活与冥教有关,不过蛊惑真人乃是五猖教的成员……

而五猖教极为松散,成员之间互相都不怎么认识,是个比较另类的邪神教派了。

“大人,您没事吧?”

这时,其余轻骑、供奉才纷纷赶来。

赵都安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询问了下情况,得知整个宋家庄盘踞的叛军都被击杀。

霁月也幽幽飘了回来,表示庄子内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可惜经过这一轮灭族,整个宋家庄还活着的人,也就剩下十几个了,大多是躲藏在各处幸存下来的。

恩,还没算上之前逃掉的那一群少年少女。

“族长!”

少年小五不知何时,竟跑了回来,扑在祠堂废墟中一具尸体旁痛哭。

赵都安沉默,走过去,揉了揉少年的头,对他道:

“带上其他人,去府城吧。”

少年哽咽点头。

赵都安深深吐出口气,望着一片废墟的庄子:“肃清周边,而后……回城!”

他得去见见薛神策了。

……

……

太仓府城。

“呜呜——”

攻城的叛军后头,突然传出鸣金收兵的号角,所有叛军如归巢的工蚁,开始有序撤退。

城头上,已是疲惫不堪的朝廷士兵们心头涌上劫后余生的喜悦,纷纷跌倒在地,疲倦如潮水冲刷躯体。

“这就退兵了?”知府孙孝准愣了下,“为什么突然撤了?”

薛神策伫立城头,眉头也拧成麻花。

这时候,一名斥候疾速奔上城墙:

“报!赵都督所率京营援兵已抵达府城以北十里外!”

什么?援兵到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继而心头涌起强烈的喜悦。

“原来如此,必是叛军侦查到援军赶到,所以才慌忙撤离!”孙孝准恍然大悟。

一名军官激动道:“枢密使大人,是否开城门,反攻追杀?”

薛神策是唯一没有被喜讯冲晕头脑的人,他冷静地观察着城下叛军撤离的阵型,摇头叹息道:

“不必追击。敌人并非仓促撤离,而是明显早有完善筹备,不急不缓,撤中有序,以城中疲惫军力,若此刻出城追杀,只会被吃掉。

至于援军虽强,可还在十里外,等抵达,叛军也已有足够时间撤走……苏澹这个‘举人将军’着实令人另眼相看,是个难缠的对手。”

掐灭追击的心思,薛神策转身,看向众人:

“传令下去,东、西、南城门继续戒严,以防意外。孙知府,劳烦你命人安民,告知敌人撤走,援军抵达的消息,其余人随我一同去北城,迎接赵督军。”

“是!”

……

俄顷,太仓府城北门。

以薛神策、孙孝准为首的一群当地官员、将领等到了乌泱泱抵达的援军队伍。

“哈哈,枢密使大人,听闻府城遇袭,我等快马加鞭赶来,可还算及时?”

身材魁梧如沙场猛将,却心思缜密的神机营指挥使石猛大笑着走来,身旁跟着不苟言笑的五军营指挥使袁锋。

看到二人,薛神策脸上终于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来的很及时,再晚一会,敌军已把我剿灭了。”

二人一愣。

孙孝准笑道:“枢密使与你等说笑呢。”

石猛和袁锋这才哭笑不得,却也是心头一松:枢密使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局势还在掌控中。

薛神策看了二人一眼,好奇道:“赵都督何在?”

二人正要回答,忽然后头一道身影走来,莫愁迈莲步走近,面色严肃地朝众人点了点头:

“薛大人,孙知府,听闻贼子攻城,损失如何?”

“见过莫昭容。”二人忙见礼,不是给莫愁的礼,而是给她代表的女帝。

赵都安和莫愁,乃阵前一明一暗两位督军,这是情报中早提及的。

而提起损失,知府孙孝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眉间阴云重新笼罩。

他张了张嘴,突然摘下乌纱帽,深深作揖,双手捧起乌纱,举向莫愁,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哀声道:

“此番叛军袭城,将我等拖在城中,另调兵入境,捣毁太仓银矿,朝廷蒙受重大损失,此罪,皆乃本府保境安民不利,责无旁贷,孝准……愿领受一切责罚!”

薛神策闻言也沉默下来,援军抵达的喜悦荡然无存!

是了,叛军虽然撤军,但从时间算,太仓银矿此刻只怕早已被炸毁了。

这么大的损失,是无法挽回的,这场仗,终归是他们打输了。

薛神策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

“此地主将是我,太仓银矿被毁,与孙知府无关,我一人担之!战后,我将上奏陛下,恳请责罚!”

话音落下,太仓一方一名名将领、官员纷纷齐声道:

“此罪乃我等失职,我等上下当一同担责!”

莫愁、石猛、袁锋等援军队伍中的将领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莫愁表情怪异道:“其实……太仓银矿应该没事。”

(本章完)

第519章 三日之后,烈焰焚城(元宵节快乐)

什么?没事?

听到这句话,薛神策与孙孝准表情愕然,生出浓厚的不解:“莫昭容此话何解?”

二人身后,因两名“主将”主动领罪,而或主动,或被动请罪的地方将领、官员们也都面色茫然。

莫愁环视一张张脸孔,笑了笑,卖关子道:“二位就不想询问,我等为何知道府城正遭遇敌袭么?”

略一停顿,她才予以解答:

“在半路上,我们意外救下一名影卫,得知叛军主力攻城,又额外派遣骑兵突破防线的消息。

赵都督做出判断,猜测贼子朝太仓银矿赶去,故而已提早单独率领一队轻骑前往平叛。”

竟是这般?赵都安已去驰援了?

薛神策与孙孝准先是一怔,继而心头涌起惊喜的情绪:

以赵都安的能力,又提早出发,的确很可能阻拦下贼人毁矿场的行动。

其余人更是脸上不可遏制地涌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惊讶。

若银矿出事,总要有人背锅,而正值用人之际,若真上报朝廷,薛神策与孙孝准未必有事,底下办事的人被拽出去定罪的可能性反而会更大。

那位赵阎王,人尚未抵达,就已如一只巨伞,替他们挡下一场灾劫了。

当然,眼下一切都只是猜测,尚未证实。不过哪怕银矿还是毁了,可赵都安主动前往,就意味着这位“督军”主动揽过去了一大份责任。

机缘巧合地,他们都默默对赵都安生出感激来。

“孙知府,劳烦你安排两营援军入城休憩,我前往西门等赵都督凯旋。”薛神策说道。

孙孝准应声,朝石猛、袁锋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莫愁说道:“既如此,我与薛枢密使同往。”

太仓银矿在西,赵都安若回返,必从西城门归来。

赵都安骑马来到城门外时,远远地就望见城门大开,一群人影等待,等靠近了,看清面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吐了口气,露出笑容:

“薛枢密使,京城一别,好久不见!”

薛神策一身戎装,与在京城时穿胸口绣狮子的武官袍不同,战甲胸口护心镜位置,雕成一头异兽头颅。

四五十岁的样貌,肤色白皙,颌下蓄短须,虽相较当初憔悴了不少,但依稀可见“大虞军神”睥睨姿态。

“数月不见,都督更胜从前!”薛神策不擅长吹嘘客套,这一句赞叹已是极限,视线仔细打量赵都安,神情唏嘘感慨:

“听闻都督千里护送陛下回京,更大破恒王,此等功绩,我不如也。”

以后谁说你老薛不会溜须拍马我跟他急……赵都安笑了笑,将马缰丢给下属,走过来,又朝莫愁点了点头,收敛笑容,直入主题:

“看来府城无虞,我也就放心了,欲炸毁银矿的叛军已被我扫除,如今留下汤平等人留在那边,以防再有意外。

此外,那群叛军灭了宋家庄,试图烧毁农田,我抵达时已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将其剿灭,孙孝准何在?这事的善后事宜,得须他这个知府操心。”

屠戮庄户,烧毁农田?

薛神策、莫愁等人眉头紧皱,不过战争期间,这类事总无法避免,他们更关心的还是银矿安危。

“孙知府在城内安置援军,之前分散派往周遭粮仓的将领也陆续返回,”薛神策说道:

“请都督与我等一同入府衙,商讨后续破贼大计。”

赵都安点了点头:

“薛大人叫我使君就好,你我同朝为官,倒也不必生分。”

薛神策却摇头,认真道:

“军中无戏言,既是督军,便该如此称呼。”

这家伙在公开表达自己并无二心,表现对朝廷的忠诚……赵都安眼神波动,点了点头:

“薛大人叫的顺口就好。”

……

……

淮水道,百花村。

穿着衲衣,用木簪束发,背负木剑,手持拂尘的蛊惑真人行走在花海中。

脚步匆匆。

抬眼望去,往日长势极好的花海,因近日村民逃走,无人照料而潦草杂乱许多。

他没有理会百花村那些空宅,也未探访女帝与赵都安双修的那间宅院,而是再三确认没被人盯上后,快步上了后山。

沿着山道,抵达那座掩映藏匿在荒山上的破败庙宇内。

“还好,阵法还在。”

蛊惑真人从院子角落,拔起一根石柱,见障眼法徐徐散开,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松缓下来,阴冷的脸孔上露出笑容:

“自己吓自己。哪怕是天人,在不刻意搜寻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发现这里的特殊。看来只是巧合罢了。”

老道士拂尘一甩,布鞋踏过覆满尘土的破败道观,抵达深处,扳动开关。

沉重的“轧轧”声里,石壁缓缓打开一条密道,通往他多年辛苦造成的宝库之一。

“恩?”蛊惑真人走下台阶时,终于觉察不对,这地面太干净了,尘土厚度本不该这样薄。

而当他走入密室后,瞳孔骤然收窄,手中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道士踉跄了下,蹬蹬后退数步,右手捂住心口,面色呆滞,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可本该“琳琅满目”的藏宝库,此刻只空空荡荡一片,毛都不剩一根!

“我的宝贝!……”

蛊惑真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打开密室内的另一道暗门,进入一座隐蔽的天井中。

这里有一方温泉,其中栽种了一株成熟的黑白双树,可这会,温泉池早已干涸,生长玉石叶片的神秘奇物不知多久前已被连根拔起,地上只留下几片失去灵力,干涸崩裂的“树叶”。

老道士一屁股跌坐于地,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天塌了。

……

……

太仓府衙坐落于城内正中偏北,建筑气魄恢弘,极有官家气派。

衙门内院,一间被临时充当“前线总指挥部”的房屋内,城内将领、高官云集,按品秩高低,分主次落座。

气氛躁动不安,萦绕着战争阴云的紧张感。

赵都安身为女帝加封的“平乱大都督”,等同巡抚,位居主位,为西线战区名义上的“一号”首长。

刻意换回了女官袍服,戴上无翅乌纱,眉心点缀梅花妆的莫愁坐在他身旁。是个“副监军”的定位。

赵都安右手边,薛神策披着铠甲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左手边,知府孙孝准端坐,摘下的乌纱帽重新戴回头顶

——以他四品知府的官位,本该排在京营指挥使后头,但因是府城主官,兼朝堂上同级文官比武将高半级的潜规则,故而排在第三顺位。

再往下,则是石猛、袁锋,以及薛神策麾下的一些武官,以及府城地方文官。

赵都安一眼扫过去,一大半都是熟面孔,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本都督奉陛下旨意,率援军来此平乱。

太仓府呢,我去年也曾来过,在座不少同僚都该还有印象,多余的寒暄废话便不去提,本都督‘初来乍到’,对前线局势并不明朗。

今日聚会,商讨后续平叛事宜,由薛枢密使主持。”

薛神策颔首,手指向堂内中央摆放的一座沙盘,解释道:

“如今局势大体如此盘,淮水被居中劈为两线,云浮的慕王如今正扎根在淮水道,情报显示,慕王正网络淮水部分士族,筹措军费,大有在淮水打造第二座慕王府的架势。”

他手指向前移,挪到了淮水与临封的交界处,指着这里的一只小旗子,沉声道:

“这里驻扎的乃是西南边军指挥使赵师雄,这个名字,诸位都不陌生,亦是云浮叛军中最难缠的对手,不过陛下回京消息传开后,赵师雄便停止了北上步伐,如今在消化地盘。”

最后,他手指再度前移,至临封道内,一座名为“宁安”的县城上,缓缓道:

“此地,便是叛军前锋将领苏澹的大本营。苏澹坐镇城中,宁安县往东北方,另外一座汶水县,驻扎他手下小半人马,与宁安县互为犄角,彼此照应。

屯兵于此的将领,乃是苏澹的妻弟,而以这汶水县为桥头堡,周边的几个村镇,则有一股股小规模叛军,领兵的也都是苏澹的亲信。”

赵都安俯瞰沙盘地图,对地理格局立即明晓。

孙孝准意气风发,摩拳擦掌道:

“因城内兵少,固守已是艰难,故而迟迟无法予以反攻,不过如今赵都督率两大营抵达,又有薛大人指挥,反攻拿回宁安、汾水已是板上钉钉!”

对于这个结论,众人都暗暗点头。

并非盲目自信,而是理所应当。

援军一到,形势逆转,如今太仓府城兵多将强,打赵师雄或还有极大难度,但只对付个苏澹,若都做不到,在座所有人都该以死谢罪了。

石猛忽然面露担忧道:“可靖王那边是否会给我们时间?”

他迎着众同袍视线,认真道:

“大军开拔,东线的靖王必然知道,枢密使抵达西线也有段时日,若这时候建成道叛军大举生乱,令东线不稳,以此牵扯我们的兵力,该如何应对?”

赵都安没吭声,扭头看向薛神策,想听一听这位“军神”的答案。

双线作战最尴尬的地方出现了,西有慕王,东有靖王。

朝廷大军单独打任何一方都有胜算,却无力同时应对两方。

袁锋也附和道:

“如今两个藩王已达成同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清楚,所以靖王不可能坐视我们全力与云浮叛军作战而不管不顾。”

薛神策面色不改,心中早有计较,语气坚定道:

“依我判断,在彻底收回临封道被吞掉的地盘前,靖王不会找麻烦。”

他目光迎向赵都安,解释道:

“靖王、慕王二者固然为同盟,但这个盟友关系却很脆弱,双方固然不愿看到对方被剿灭,但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对方比自己强。

如今靖王固守打下来的淮水地盘,不曾踏足临封,而慕王却吃掉了临封的一部分地盘。此等情况下,靖王只怕也想借朝廷的手,削弱一下云浮叛军的实力的。”

孙孝准也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枢密使抵达西线已有段日子,援军出京的消息,靖王肯定也早知道,但东线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这已经能表明态度了。”

这就是丑恶的权力之争啊……赵都安轻叹一声,摇头嘲笑。

若两大藩王齐心协力,朝廷还真奈何不了他们,甚至临封也可能早已丢掉了。

但问题在于,两个藩王不可能“齐心”,所谓的合作、结盟也只是迫不得已。

他沉吟道:

“所以,二位认为,靖王其实是希望我们能削弱慕王的一部分军力的?”

薛神策认真点头:

“我猜测,靖王能接受的极限,就是让我们将包括宁安县在内的临封地盘夺回来,但若我们想更进一步,继续进攻淮水,靖王就不会再坐视不理了。”

赵都安手指轻轻拍击桌面,吸引众人视线,他笑道:

“这是好事啊。敌人存在嫌隙,我们才好见缝插针,这么一份肥肉送到嘴边了,没道理不吃才对。既如此,便应尽快反攻,夺回宁安县,将叛军赶出去。”

石猛笑道:

“都督,夺城之战,就交给咱们神机营吧,正好叫这帮贼子见识下火枪火炮的滋味。”

新式火器……堂内众人眼睛一亮,他们对于覆灭了青州叛军的新式火器同样颇为好奇。

袁锋却道:

“火器的确厉害,但今时不同往日,敌人必有了提防。如今再用火器,再难有奇效,若论陆地厮杀,我五军营才更擅长。”

上次一败,让他憋了一股气,想要立功扬眉吐气。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兵马疲惫,且不了解这边,不如压阵,我等做马前卒。”

一名陌生的军官站了起来,这是太仓府本地的将领,之前被派出去守粮仓,不久前匆匆返回。

赵都安扬了扬眉毛,仗还没打,一群人开始争抢出战名额了。

孙孝准打圆场,苦笑道:

“诸位莫要争抢,这夺城之事只怕也不简单。要知道,那敌将苏澹最擅长的便是守城,我等如今虽有兵马,但想夺回失地,还要从长计议。”

座中的火器局主官陈贵捋着胡须发言:

“区区县城城墙有何惧哉?只要给我十门炮,寻个合适地点,便可生生轰开城墙!”

青州一战后,陈火神有点飘,看谁都想用炮轰过去。

薛神策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我丝毫不怀疑神机营火炮的威力,但苏澹若押解大量城中平民顶在城墙前该如何?我看过此人的履历,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这……志得意满的陈火神一下卡壳,无法回答。

用平民顶在前头,若强行以火器轰城……结果可想而知,这种恶心手段对付不了土匪,但却恰好克制朝廷军队。

只要朝廷敢开炮,虎踞各方的藩王就会疯狂开始宣传,导致皇权正统性被动摇。

要知道,如今朝廷最强的“武器”,并不是军队,而是正统性。

女帝已昭告天下,将各路藩王定为反贼,而一旦朝廷开始炮轰百姓,那女帝就成了该被讨伐的昏君了。

“绝对不行!火器只能用在叛军身上,绝不可贸然开城!”

始终沉默不语的莫愁坚定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监军”的作用,就体现在这个时候。

薛神策立即点头:

“以我们的兵力,想要夺回失地,只是时间问题,大不了费一些手脚,没必要用这等手段。”

众人也都赞同,眼看就要定下会议基调。

突然,堂外有一名武将急匆匆跑进来,打断了会议进程:

“报!前方斥候传来消息,敌将苏澹已下令宁安、汶水两县筹备焚城事宜,眼下虽未行动,但已在囤积桐油炭火茅草等物!”

什么?!准备焚城?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弹,令原本还算平缓的会议气氛骤变!

“说清楚!速速说清楚!苏澹要焚城?!”一名将领站了起来,大声逼问。

薛神策等人也投以注视。

报信武将满头大汗,有些结巴道:

“我们的斥候一部分潜伏在宁安县,打探情报,刚送回的消息,说苏澹在下令今日攻城的同时,就已将一份《焚城细则十二条》传送各处,制定了严密的规矩。

包括要同时满足四条‘信号’,敌军占领的各地才会同时焚烧所在城镇。

同时,敌军正在紧锣密鼓,将两县的粮食、钱财等物往淮水运送。看对方的样子,是也知道挡不住我们,所以已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全场寂然,无声!

赵都安面无表情,心中猛地跳出来一个词:

焦土之策!

他前世哪怕不了解军事,却也对这个战术如雷贯耳,大意为:

一旦敌军太强,己方无法守住地盘,就在撤离前将当地所有资源全部焚烧成为一片焦土,不留给敌人半分,如此一来,敌人哪怕攻下城池,也得不到任何补给。

这是一种经典的“以空间换时间”的战术,赵都安上辈子就看过不少用这种策略的成功案例。

然而他也没想到,这个“举人将军”竟是如此果决!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去银矿时,看到叛军在焚烧田地,如今看来这是那苏澹整个战术的一环……

他知道,援军一旦抵达,吃掉的地盘需要吐出来,所以趁我们还没到,大举攻城,尽力去捣毁矿场、粮仓……同时安排人将抢到的资源搬去大后方,再做好焚城的准备……”

“而凭借城池,他们大可以死守城池,拖延时间,等资源送走,或守不住了,就弃城而走……好决绝的人物!”

赵都安轻轻吸气,对这个只在纸面上看过名字的“举人将军”有个更深刻的了解。

莫愁脸色变了,急声道:

“接下来该如何?如此一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若我们继续一点点蚕食,稳扎稳打,就给了对方足够的撤离准备时间。”

局势再变!

大好形势一下又恶劣了起来!

以火炮强攻虽能速胜,但对方连焚城都敢,绝对不介意用平民当盾牌。

可若不用火器,又很难短时间夺回失地。

气氛凝重,人人面色阴沉,一股焦躁的气氛开始弥漫!

“不如派出高手刺杀敌将?如今我方修行高手也不少。”有人提议。

“不可!你以为敌将身上没有能抵挡世间强者的手段?而且每个将领都不蠢,只要主将被杀,信号发出,只怕各处会立即开始焚城!”有人反驳。

“大人,交给我,立即杀出城去,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或许可以……”

“人家有城墙可守!攻城岂是容易事?”

“依我之见,应……”

一时间,堂内嘈杂混乱,各种想法被提出,却又迅速被掐灭。

薛神策抬手压住声浪,他面色凝重异常,声音却依旧沉稳:

“不要急,苏澹没到绝境,是不会随意丢弃地盘的,慕王也不会同意!以我对此人的了解,必然会尝试与我们打一打,只有当实在守不住时,才会实施焦土,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顿了顿,他目光扫视众人:

“三日,对方想完成焚城的准备至少要三日!

接下来所有人留下,一同讨论,明日之前,务必拿出至少三套尽可能短时间平稳反攻的策略!”

他转向孙孝准:

“孙知府,城中大小事务,劳烦你多费心。”

孙孝准用力点头,黑瘦的知府头发似乎更白了。

薛神策又看向赵都安与莫愁,惭愧道:

“赵都督……”

赵都安站起身,平静道:

“我不懂带兵打仗,就不参与具体战术安排,先去后头休息。本官受命督军,具体阵战安排,皆由薛枢密使决断。”

他深知外行指导内行有多可怕,所以明确表示不插手具体事务。

薛神策投以感激的眼神。

赵都安扭头看向仍坐在原地的莫愁:

“你呢?”

莫愁咬着嘴唇,说道:“我在这听一会,你先去休息吧。”

说得好像你在这听能听懂似得……赵都安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迈步往外走。

没有任何人目送他的离开,哪怕是石猛、陈贵这些神机营的将领,也都全神贯注地围坐在沙盘前,围绕着薛神策,商讨战术。

声音嘈杂热烈,却都与赵都安没什么关系。

哪怕他大破了青州军,可所有人也都清楚,那是火器的功劳,因此,只要神机营在,陈贵在这里,也就足够了。

而当面对真正的战场上的决策与操盘,想要在三天内,尽可能夺回失地这样一个艰巨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聚焦在薛神策身上。

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大虞军神”身上。

就像敌人攻城时,只要望见城头上薛神策如旌旗般的身影,军心便可安定。

在前线战场之上,“军神”才是真正的主角。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远,赵都安跨出“指挥部”院落大门时,短暂停步,扭头回望深处的“会议室”,抬头望见天空中不知何时乌云盖顶。

他轻声呢喃:

“三天后,烈焰焚城么?”

“呵,有点意思。”

——

ps:大家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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