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大军,凯旋了。

比起去时的迅疾如风,归来时,明显大车小车载得多了不少。

一场战争,作为组织方而言,开销有三个大头。

一是开拔费,这是军中传统,使唤人家前,先给下去赏赐以激励士气;

本质上,和土匪山寨下山打硬茬子前喝践行酒没什么区别,先好吃好喝地招待一下子。

当然了,在燕军这个体系里,这类顽疾倒是不怎么严重,主要是在地方军头子上面,其余那几个野战主力,比如镇北军、靖南军一脉的,包括现如今的晋东军,伴随着大燕的崛起和发展,早就有了闻战则喜的势头。

第二,则是战争时期的钱粮供给,赏赐是为了提振士气,钱粮则是源源不断地输出,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第三个,则是战后的赏赐。

战后的赏赐向来是重中之重,一场大战下来,后续赏赐如果不到位,很容易会引发士卒的哗变,刚刚从战场下来的丘八们,是最难管理的,毕竟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儿。

而一座梁国都城,确确实实解了燃眉之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在一定程度上,郑凡也算是给小六子的后期赏赐减轻了不少压力。

同时,平西王爷还宣布;

这次伤残的兄弟,可以得到晋东平西王府的标户资格;

战死的兄弟,其家人可以得到来自平西王府的抚恤。

这看似是帮了更大的忙,实则作为臣子而已,是真正的僭越了。

这军队,到底是天子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还是你平西王的私军?

你平西王在晋东蓄养嫡系兵马就算了,眼下这是想要将大燕其他兵马也当作你的序列收揽人心了么?

只不过对于这些,郑凡没怎么在意。

收留伤残士卒,原因在于这些士卒并非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事实上,战场上真正的重伤不治,那是真的很难活下来的……

缺胳膊断腿这类的伤害比较重的外伤,还是能吸纳回去,作为地方的伍长、什长之流,可以夯实地方的管理阶层,而且这批人的忠诚无需多言。

抚恤战死的兄弟,其实对于一向抠门的平西王爷而言,真的是罕见的主动大出血了。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

主要是突围时,八千铁骑为其战死,不做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至于瞎子,

对此倒是“喜闻乐见”,

生命不息,造反不止,不管这个过程有多艰难,人呐,总得怀揣点儿希望不是。

平西王本人入了南门关后,直接谢绝了一切宴请。

当然,能有资格发出“宴请”的,本就是极少数的一拨人;

而这一拨人,其实也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爹!”

王爷走上前,一把将天天抱起。

天天看起来其实不胖,但真的很敦实,每次出征回来,再抱抱这干儿子,都觉得分量足了不少。

薛三曾开玩笑说法是,这叫骨量足。

寻常武夫修炼到入门之后,得花费极多的时间去反复打熬自己的筋骨,成就自身的体魄;

天赋好的人,比如天天,可以直接跳过这个步骤,而且,先天的根骨奇佳,可以让其什么都不做,筋骨体魄就比那些后天反复打磨得还要好。

对着天天可爱的侧脸,王爷狠狠地亲了一口。

出征在外,有机会洗澡已是极为难得,修面什么,就太奢侈了,故而脸上的胡子将天天粉嫩的脸扎得很疼。

但天天只是笑着;

放下了天天,

太子站在那里,

双手微微攥着小拳头,看又不敢看,像是个小姑娘似的,很是扭捏;

平西王一直是姬传业的偶像,

再加上这种平日里在家,又是慈父,出门在外,直接把敌国国都给破了的形象反差感,对于孩子而言,简直是不要太过有吸引力。

可太子到底不是天天,天天面对郑凡时,可以无所顾忌,他还是有些害羞。

王爷倒是没厚此薄彼,

走上前,

将太子给抱了起来,

还对着空中丢了丢。

“哦!!!”

“哈哈哈!!!”

后头刚跟着进来的黄公公见到这一幕,脸上挂着职业化惊讶,实则心里淡然得一逼。

王爷对太子做这种事儿,

嗯,

很奇怪么?

太子被放了下来,一脸满足的笑容。

郑凡走到椅子那边坐下。

天天上手摸了摸,从郑凡兜里摸出了铁盒子,太子则马上去端过来一根蜡烛。

“唔……”

天天犹豫了一下,没有火折子,点烟不方便,就自己将卷烟一头咬在嘴里,准备帮忙点一下。

见到这一幕后,

刚坐下来没多久的王爷马上起身,将天天提起,对着屁股“啪啪啪”来了几下,再将烟拿过来,道:

“别碰这个。”

“好的,爹。”天天也不委屈,和太子一起抱着蜡烛帮郑凡点了烟。

黄公公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圣旨,道;

“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传业,念一下。”王爷说道。

“好嘞。”

太子从黄公公那里接过了圣旨,打开一看,发现很简短,道:

“干爹,父皇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赏赐您的了,就赏了两根自家种的黄瓜。”

“黄瓜呢?”

天天这时眨了眨眼,道:“被我拿过来吃了。”

太子也点头道:“我也吃了。”

“哦。”

王爷也没当回事儿,对黄公公道:“公公是要回京了吧?”

“王爷说的是,奴才等到王爷后,就得马上准备回京复命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太子,

道;

“我干儿子带回去么?”

太子见状,下意识地握住了天天的手,天天也握着他,俩孩子早就相处出感情了。

“王爷,陛下旨意里并未提及,所以,自然是不带的。”

“嗯。”郑凡点了点头。

黄公公又道:“王爷,这次出征,破上京,实乃大捷,王爷是否有考虑回京一趟?”

这自然不会是圣旨里的话,应该是口谕;

因为落于文字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这金口玉言要是被拒绝了,得多尴尬。

“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是,是奴才,奴才就斗胆问一问,毕竟王爷可是好大的功绩,京城上下,都会因此而振奋的。”

“王妃快生产了,本王得回去,对了,替我给陛下带句话。”

“奴才听着,王爷您说。”

“接下来几年,乾楚应该没能力再做什么了,我呢,这几年南征北战,在家闲暇的时间,也不多。”

听到这话,天天和太子面面相觑。

“眼瞅着俩孩子快生了,我打算在家多陪陪老婆孩子,让他赶紧把家底子拾掇拾掇,至多五年,五年后,再开大战时,我可不想自己麾下的儿郎还得饿着肚子打仗。”

“是,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另外,还有,他送我的两根黄瓜,我没吃到,但心意我懂了。”

“王爷和陛下心意相通,互为知己………”

“别打断我。”

“奴才该死。”

“这以后啊,就以望江为界,望江以东,我来负责发展,燕地和晋地其他地方,他来负责。

等这次回去后,我一边陪孩子,一边练兵,争取把晋东铁骑,在这几年时间给打造出来,尽量做到自给自足。

他呢,收兵权的事儿,可以继续做,但别再找那些蠢货了,至多五年,还是要打仗的,也不急着自废武功和内耗。”

黄公公听到这些话,冷汗开始滴淌出来,这算是在直言陛下过失了,而且裂土自封的意思,也很清晰了。

“兵权方面的事,要搞大动作前,先和我知会一声。”

“奴才……奴才知道了……”

“好了,差不离就这样,语气什么的不要改,你改了反而容易出问题。哦,对了,最后再加一句;

龙椅,我是坐过了;

说实话,不是很舒服。

当不当皇帝,造不造反,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俩孩子要出生了,两胎全是丫头,我倒是欢喜,他也松一口气,但若是有儿子了,儿孙辈的事儿就交给儿孙辈去料理。

我是愿意和他一起,早早地将这诸夏一统的,不想再生什么波澜,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我们俩谁都不愿意做,主要还是看他。

早早的,在咱这辈子,把那乾楚灭了,把整个天下统一了,咱任务也就完成了。

以后的事儿,就不归我们管了。

当然,

如果非要逼着我去做,那我也却之不恭,他懂的,我这辈子,最受不得半点委屈。”

“奴才……奴才知道了。”

“一字不差,语气不变,传回去。”

“是,是。”

其实,这是郑凡现在的心里话。

皇帝猜忌下面手握重兵的王爷,

王爷自己本人,其实也对上头有顾忌;

可偏偏现在,

郑凡最想做的,还是早早地能够出兵,将乾楚给彻底灭了。

毕竟,还有八千枚腰牌,等着自己来挖呢。

“行了,本王明日就启程回晋东。”

“王爷,这么急?”

“原本打算今夜就走的。”

郑凡看向俩孩子,道:“你们也去收拾收拾,今儿个早点休息,弟弟妹妹快出生了。”

“是,父亲。”

“是,干爹。”

黄公公离开了,俩孩子也下去收拾行囊了。

郑凡走出来时,恰好看见剑圣站在那里,斜靠在柱子上。

“这种对皇帝传话的语气,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怕是当初的田无镜,也不会无礼到这种地步。”

很显然,先前里面的对话,剑圣听到了,他不是故意在听,而是这种层次的人,听觉实在是过于灵敏了一些。

“所以,我和老田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我要真是老田,反而不用说这些话了,上头也更放心。”

“那你觉得皇帝,是如何看待你的?”

“当我们彼此都袒露心迹时,其他人,就没机会挑拨了,姬老六习惯会算账,但他最擅长的,不是算小账,而是人情账。”

说到这儿,

郑凡自己笑了起来:

“呵呵,也就是得亏了上头那位是姬老六,换其他人,咱家有个瞎子,说不得咱早就扯旗造反了。”

“你真的对当皇帝,没有兴趣么?”剑圣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怎可能没兴趣呢,但我更着眼于眼前,等回去后,我过的日子,比皇帝其实差不了。

主要看他,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问道:

“主上,是明早就动身么?”

“对,带一路人马护送即可。”

听到这话,剑圣跳了跳眉毛。

上次郑凡就是因为他急着回去陪媳妇儿生孩子,所以才遇了刺,这一次,很显然这位王爷不会再给他自己的安全容任何的纰漏。

“留瞎子在这里,把事情做个交接吧。”

和各路将主的碰头,拉关系,政治默契,军事默契,人情往来,等等这些,还是得由瞎子去弄,瞎子也喜欢做这些。

“是,我这就去通知他。刚才主要是来帮阿力和三儿来问的,他们都想媳妇儿了。”

“三儿就算了,阿力媳妇儿……那家伙没这么禽兽吧?”

“谁知道呢。”阿铭调侃道。

等阿铭走后,剑圣又道:“一边说着自己无意去夺什么皇位,一边又让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和那些将领们打好关系。”

郑凡“嗯”了一声,很理所应当道:

“我从来都不否认一条,那就是我能和他君臣相得的基础就是,当他怀疑你能掀翻他的江山社稷时,你最好真有这个能力。”

“这也算肝胆相照?”

“这叫实际。”

……

瑞王,携带家财,离开驻地,来到上京,王府家财以充国库,王府田产以归皇庄,为宗室,尽了真正的表率;

而瑞王本人,在和官家一同参加了修复后太庙的首场祭奠后,身子骨终于支撑不下去了,病故。

当瑞王病故的消息传来后,

瑞王世子赵牧勾,一病不起。

要知道,这位世子不仅劝降了自立的太子归来请罪,还在燕虏军营之中大骂那位平西王,保全了乾人的气节,还将被掳掠走的权贵带了回来。

总之,这对父子,在国难之际,可谓表现得无可挑剔,让人无比敬佩,太祖一脉的遗风,哪怕坎坷至今,也依旧是让人缅怀。

朝野之间,其实已经逐渐流传出一个说法。

这大乾天下,本就是太宗一脉从太祖一脉那里抢过来的。

先有百年前太宗北伐,精锐尽丧;再有当下,上京城破。

此乃太宗一脉得位不正,故而国家祸事不断。

赵牧勾缓缓苏醒,睁开眼时,看见韩亗就坐在他的床榻边。

“你不该在此时昏倒的,等于是给外头的传闻推波助澜,过犹不及了。”

“我不是装的……”赵牧勾有些无奈。

韩亗叹了口气,

道;

“那就好好将养身子,身子,最重要了。”

“是……爷爷。”

韩亗点点头,站起身,提醒道:“这阵子,注意茶水饮食。”

“我明白。”

韩亗离开了。

赵牧勾看着韩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本想喊一声他,让他停下来;

因为在这两天的昏迷之中,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

他看见燕人的铁骑,覆灭了上京;

但这个梦,有所不同,这不是先前发生的,不是现实……

因为在梦里,被燕人掳走的,不仅仅是那些权贵和皇后,还有官家以及太子。

在燕人破国都前,官家马上传位给了太子以避祸,但最后,官家和太子,都被燕人抓回去了。

而他,

数次出使燕国军营,希望燕人将官家和太子放回来。

那位燕人的主将,似乎不是那位平西王爷,而是另一个人,总之,面相很模糊。

燕人大掠而归,

整个大乾北方疆域,泰半沦陷;

他一个人,组织了义军,被燕人击溃,不得已难逃。

然后,在宗室基本都被掳掠走的前提下,韩亗,站了出来,以还位太祖皇帝一脉,正肃国本的名义,号召流亡的官员们立他为新官家。

他,就成了新的国家,在乾江以南,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朝廷。

对了,

在梦里,

在梦里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很漂亮,很美很美;

在自己的义军被击溃,被迫难逃时,是她,从燕人的铁蹄下,救出了自己。

是她,陪着自己一路向南,护送着自己这个赵家血脉,得以来到韩亗身边。

自己最后,立了她,为皇后。

她擅长用剑,她的剑,很快很犀利。

不仅仅是一开始的那些如狼似虎的燕人,在她的剑下,一个个含恨死去,后来,在他面对各种刺杀时,也是她这个皇后,一次次地保护了自己。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赵牧勾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很愤怒,

愤怒于他忘记了一个梦中女子的名字。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将她记起来,冥冥之中,似乎梦中的那段经历,本该真实发生的才是。

忽然间,

他记起来了,

在梦中,

她第一次从燕人追捕下救下自己时,很骄傲地说过:

“她是乾国第二剑。”

他还傻乎乎地回应道:“那乾国第一剑,是百里剑么?”

她不屑道:

“百里剑算个屁,乾国第一剑,是我师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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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7章 天天的梦

滴答,

滴答,

滴答;

唔……

天天揉了揉眼,

水声,

是太子弟弟尿炕了么?

天天爬起来,

却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

哦,自己现在应该睡在帐篷里,待得视线习惯了这种黑暗后,他确实在自己身边发现了帐篷的轮廓。

“弟弟,弟弟……”

太子别看像个小大人一样,心思也很深沉,但在某些生活方面,一开始时还真有些……低能得可爱。

以前在宫内,身边有太监服侍,晚上起夜时也都是有人帮持;

可住进平西王府后,太子和天天住一个小院,而这个小院里,是没仆人的。

所以,天天作为哥哥,晚上自己起夜时,一开始会拿着痰盂去找太子弟弟;

不过太子很快就适应了过来,也不用天天帮忙了,晚上天天要起夜时,就一起喊着去。

只是,这次天天喊了好几次,

却一直没人回应。

天天有些奇怪地向外走去,手在前摸索着,摸索到了帘子,掀开帘子,他走了出来。

忽然间,

寒风吹拂而过,

饶是天天这种自幼火气旺身子结实的,在此时也难免一个哆嗦。

帐篷外,竟然不是平地,而是在一座山上。

“咔嚓……咔嚓……咔嚓……”

前方,传来了声响,似是有人在走上来。

渐渐的,人影清晰了起来,天天看见了一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女人捂着肚子,步履蹒跚,从沉闷短促的呼吸声中,似乎能感知到她此时的痛苦。

不知怎么的,在看见这个女人后,天天心里忽然揪了起来。

一瞬间,

仿佛对方压抑的呼吸声,似一记记重锤,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头。

女人并未向天天走来,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

天天下意识地去追,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他就是本能地想要追上去。

可是,二人之间的距离,开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天天慢慢地放缓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再看看脚下的山路,他有些茫然。

而当天天低下头时,天上的那一轮月亮里,似乎有一团黑色的阴影正在交织着和扭曲着,自外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进来,却一直被阻拦。

在下方,

天天的茫然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噗!”

一道器物刺入血肉的声音,让天天身体一瞬间颤栗。

他开始继续向前跑去,而伴随着他的奔跑,其前方的景物出现了落差,自己前方仿佛已经不再是山路,而是一处悬崖。

一个女人,自自己面前摔落了下去,女人眼角含着泪;

在此刻,坠崖的女人似乎有所感应,看向这边,仿佛真的看见了向着他奔跑而来的男孩。

女人张了张嘴唇,手臂向这边略微地伸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当天天跑向她时,只听得“砰”的一声;

四周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噬。

“噗通!”

刹那间的光影消散,使得天天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摔倒在了地上。

随即,

前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开始呈现出一种像是水墨晕荡开的扭曲感。

天天看见一个身穿鎏金甲胄一头白发的男子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在看着他;

而他,也在看着他;

彼此之间,目光对视,但彼此之间,又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波澜。

冥冥之中,天天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毕竟,郑凡平日里会画一些画,哪怕是冬天堆雪人时,也会额外地堆出一个男人的模样。

虽说这个时代没有照片,但郑凡的艺术功底,足以将一个人在画卷上,近乎写实地呈现。

但天天没有喊出那个称谓,哪怕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没有喊出口;

他对这个人的认知,大多数来自郑凡的描述。

而对于天天而言,“父亲”这个称谓,早就有人了。

是他陪着他玩,是他每次出征回来甲胄都来不及先脱就要先抱一抱自己,是他喜欢用胡子刺痒自己的脸,是他无论任何时候,目光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太子每次喊他,都是叫“干爹”;

但天天每次都喊的是“父亲”或者“爹”。

太子是有亲爹的,否则他就不是太子;

天天也是有亲爹的,因为他头上还有一个“世子”的头衔。

他是靖南王世子,而不是平西王世子。

但在他的心里,自己是有父亲的,那个父亲没有远走西方,那个父亲一直就在自己身边陪伴着自己。

所以,

在看见这个所谓的“亲父”时,

天天喉咙里有些沙哑,但到底没能咬出那个称谓,而是指了指先前的方向,

道;

“她……母……母亲……她……母亲……去救,去救她,去救她!”

比起对“父亲”这个称呼的难以启齿,“母亲”这个称谓,倒是能够说出来。

倒不是说自己三个“娘”对自己不好,而是“母亲”这个词的含义,真的是不一样的。

白发的男子没有去往天天所指的那边,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母亲……在那边……在那边……救她……救她!”

天天还在喊着,

他认为这个男人,应该去救人。

但这个男人,最终走去了远方。

似乎那里,传来了金戈铁马之音,有万千虎贲正在厮杀,

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

“王爷万胜!大燕万胜!”

“王爷万胜!大燕万胜!”

而在另一边,女人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来。

两种声音,以天天为圆心,交织着。

天天就很木讷地站在那里;

不解的情绪,开始不断地充斥着他的内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怒。

他看见一面面黑龙旗帜在自己面前飞舞下来,每一面旗帜上,都是血迹斑斑,而那些血迹,是自己母亲的。

到后来,

他看见那个男人,抱着一面黑龙旗,又一次出现在了前方,那个男人跪伏在那里,甲胄破损不堪,应该是刚刚经历了极为惨烈的厮杀。

他死了,

他至死,都抱着那面旗帜。

这一刻,

天天的神情开始扭曲,

理所应当的愤怒,似乎在此时出现了卡顿。

黑龙旗,

那个人,

那个抱着旗帜的男子,其身影,正在不断地切换,前一刻,是那个男人,后一刻,则是郑凡。

而天天的神情,也在因此不断地变化着。

但似乎有一种力量,在这个梦境里,不断地推动着一切事物向前。

“嗡!”

刹那间,

天天感知到了一种怨念,一种可怕的怨念,可这怨念,并未影响到自己。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你很愤怒,你很怨恨,但同时,你又很清醒;

情绪,似乎成了一种身体上的外在伤痛,而不再是能够让你内心可以共鸣而起的呼应。

“你恨么?”

一道声音传来,开始询问。

“我不恨……”天天在心里回答。

然而,他的声音,却发出的是:“我恨!”

“你想毁灭它么?”

“为什么……”

“想!”

一道道光影,自天天面前飞掠过去,他似乎看见了很多人,又像是经历了很多事,但一切的一切,走得都太快了,根本就来不及分辨个清楚。

“呵,想不到堂堂靖南王世子殿下,竟然有朝一日,会站在我大燕的对面,站在这面黑龙旗帜的对面!”

天天扭过头,声音上,有些熟悉。

再看那名身着银甲十分英武的将军,那种熟悉感,变得越来越重了。

好像见过,不,是好像相处过。

“它,早就不该存在了。”

天天自己的声音传来。

他现在,像是在这具身体里,能思考一切,能感知一切,却无法操控丝毫。

“只要我陈仙霸在此,这面龙旗,就不可能倒下去!”

霸哥哥?

是霸哥哥?

天天终于认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了。

只是,霸哥哥怎么长得这么大了,而且还留了胡须。

在陈仙霸身后,还站着一个一身蟒袍的瘸子。

“呵呵呵,哎哟哎哟,这叫个什么事儿哦,谁能想到,我大燕的镇北军,有朝一日,居然会和靖南军余孽,面对面地厮杀呢。

谁又能想到,我这个北王世子,竟然还能有和南王世子对垒的机会。

唉,

仙霸,

动手吧,

本王今日要替父亲,替田叔叔,替大燕,清理门户!”

“杀!!!!!!”

“杀!!!!!!”

自前方,冲出来一片镇北军铁骑,而自天天身后,也有一群骑士呼喊着杀出。

两股当世最为精锐的铁骑冲撞在了一起,厮杀得人仰马翻。

这一刻,天天的心里,很是悲痛,这些骑士,本该聚集在自己父亲身边,不,他们应该刚刚在父亲帐下,出征归来;

可现在,却将马刀,捅入对方的身躯。

陈仙霸身形凌空而起,

怒喝道:

“若非你在后方号召这些靖南余孽造反,我早就打过乾江,将那乾国彻底覆灭了,他乾国,哪里还有可能苟延残喘下去!

叛逆,受死!”

陈仙霸的锤子,带着破天般的威势,当头砸了下来!

“霸哥哥……霸哥哥……”

而天天,也是冲天而起,天天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一把断刀……一把极为熟悉的断刀,他太熟悉这把刀了,因为他曾不知道多少次替自己父亲擦拭过。

这是……乌崖。

可乌崖,为何会在自己手上?

父亲呢?

自己的父亲呢?

父亲又去了哪里?

还有,

自己为什么要和霸哥哥打架?

“砰!”

“砰!”

“砰!”

双方的兵器和体魄,在空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撞击声。

随即,

二人落回地面。

“乌崖……你居然还和楚奴有联系!”

陈仙霸发出一声怒吼,再度冲来。

双方再度厮杀在了一起。

恐怖的气血震荡,令人心悸的对决威势,鏖战许久后,自战场另一侧,忽然出现了其他几路兵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众强者。

“突围!”

天天下令。

“保护世子殿下!”

“保护世子殿下突围!”

失利了,

战败了。

天天看见自己在林子里行走。

鲜血,不住地在滴淌。

“哟,这是咋滴了,咋滴了,乖乖,受这么重的伤,哎哎哎。”

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天天睁开眼,发现苟莫离,站在自己的床边。

而在苟莫离身后,则站着一名黑甲男子。

“别急呀,别急呀,楚军还没到呢,再说了,狗子我麾下,还能再聚个二十万野人铁骑,嘿嘿嘿,咱再打回去,咱再打回去,灭了这贼燕!”

“噗!”

天天吐了口血。

意识,陷入了混沌,他在尝试着去苏醒,去睁开眼,而后,等到他好不容易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战场。

低下头,

他的刀,

捅入了一个人的胸膛,是陈仙霸。

陈仙霸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在他身后,那面破损的黑龙旗帜,摇摇欲坠。

“霸哥哥……霸哥哥………”

天天极为淡漠地,将乌崖,从对方躯体上抽出,自对方尸体上踩踏过去,一刀,将那面黑龙旗帜斩断。

在其身后,有靖南军士卒,高呼着为“老王爷报仇!”

有野人骑士,呼喊着星辰庇佑;

有楚军,正在列阵。

甚至,还有乾国的军队。

而在远方,

一个身上满是符文光头的蛮族男子,

将一男一女的头颅,串在了蛮族王旗的旗杆上。

其中一颗头颅,天天认识,是上一次画面中,自称是镇北王世子出身的瘸腿王爷。

那个女人的脑袋是谁,天天不知道。

“哎呀,这个人,可真是难杀呀,压根和当年的田无镜,没什么区别。”

一道极为阴森的声音自天天身侧传来,他看见一个身穿青色袍子面容极为猥琐的男子,正阴沉沉地看着他。

“要不是我出手自背后袭击了他,你有那么容易杀得了他么?”

“砰!”

乌崖横拍过来,那个青袍男子被抽飞出去。

“聒噪!”

青袍男子咬着牙,敢怒不敢言。

但其人,被这般抽飞出去,竟然没受什么伤。

“好了,燕京,就在前面了。”

这时,

一道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

天天很想扭头看过去,看看那个发出声音的,到底是谁,但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似乎这具身体,对后面那个人,很反感。

不,

不是那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都很反感。

因为那个声音出来后,

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燕军主力,已经覆灭于此了。”

威严的声音赞许道:“辛苦了。”

“为了大夏。”

“对,为了大夏。”

前方的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都城。

而都城四周,则是茫茫一片的兵马。

这是一座,被重军包围着的都城。

自上方,

一道女人的声音忽然掠过,城内,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吼叫,似乎隔着绵绵无尽的年代。

女人一身白衣,宛若谪仙人一般自那边飞掠而下,

发出一声长啸:

“燕京里的那尊护国貔貅,已经被老娘我断绝了生机!”

威严的声音再度出来:

“你做得……很好。”

最后,

那道声音下令:

“攻城吧!”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无数士卒,开始攀附这座巍峨的国都。

天天只觉得自己面前的视线,就没再被其他颜色取代过,全是红色,浓稠的红,腥臭的红,刺鼻的红……

杀戮,

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从城墙下,

到城墙上,

再到城内,

在街面上,

在屋檐上,

在皇宫外,

在皇城上。

“砰!”

终于,

杀入了皇城内!

天天提着刀,行走在其中。

他在找寻,找寻自己的目标。

他看见有一座宫苑内,竟然有一片菜园子,收拾得很是精细,里头还结着不少清脆的黄瓜。

他采下一根,没洗,直接送入嘴里,咬了一口。

恍惚间,

一种熟悉的感觉,再度传来。

而就在这时,

一名红袍太监,飞掠过自己的身前,冲向了自己的身后。

“保护主上!”

“保护主上!”

他是去擒贼先擒王的,亦或者叫,在大崩之前,尽所能地再狠狠地咬上对方一口。

天天没去阻拦,也没回过头去救援,

甚至,

他还笑了。

似乎还真的希望,那个所谓的“主上”,就这般被杀了吧,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一个,占着一个所谓的大义,实则除了嘴巴会说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罢了。

面前的护卫,被天天杀翻;

最终,

踩着滴血的御道,

走到了一处殿门前。

伸手,

将殿门推开。

目光,

自金殿台面一路向上,

看见了台阶,

看见了龙椅,

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身穿燕国黑色龙袍的皇帝。

“太子弟弟!”

乌崖举起,

冲向了龙椅。

“死!!!!!”

“不!!!!!”

……

“不!!!!!”

“别怕,别怕,爹在这里,爹在这里,儿子,儿子。”

天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父亲抱在怀里,魔丸姐姐飘浮在旁边。

身边,

还很年幼的太子弟弟,正一脸紧张关切地看着他。

郑凡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后背,将儿子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在梦里,天天脸上早就被泪水沾满,而郑凡的脸上,也全是泪水。

先前魔丸发现异样进来时,没办法让天天从梦魇之中苏醒,看着儿子躺在那里表情十分难受的模样,郑凡心如刀割。

“儿子,怎么了,儿子……”

“爹……孩儿做了个噩梦。”

“那告诉爹,梦到什么了?”

“梦到……梦到……”

天天伸手,

抱住了郑凡的脖子,

喃喃道:

“梦到爹有了弟弟妹妹后,就不要天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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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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