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李二:皇位你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你说什么?

李明下意识地开口想问,但看了看背对着自己、仍然抱着李明达嘤嘤嘤的皇帝老爹,硬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我……朕……她……你等会来。”

宝贝女儿失而复得,李世民有种不真实感,说都不会话了。

他硬撑着最后一点父皇的威严,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咕噜咕噜了一段话,便抱起李明达离开了。

民语满级的李明大概猜出了老爹的意思:

我先带她休息,你一会来我书房。

呼……把亲爱的老姐从鬼门关捞了回来,李明长舒一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以前也只是看过视频,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应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人。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其实一直在强作镇定。

作为领导人,他不能慌。

他如果都手忙脚乱了,那大家士气崩溃,就真的完了。

这是他在辽东的筚路蓝缕中,一路总结出的经验。

现在警报解除,他忽然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就在他深呼吸调整心绪的时候,背后感到一阵视线。

他下意识回头,李治还跪坐在原地,正怔怔地盯着他看。

兄弟俩四目相对,当哥的那一方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明心里涌起一股扇他俩耳光的冲动,大踏步向对方走去。

李治不闪不避,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特么……”李明站在李治面前,高高扬起了手。

但看着山鸡哥被老爹扇成了猴屁股的脸颊,他叹了口气,还是把手放下了,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

“我……是我害的阿兕子。”李治几乎把脑袋埋进了地里。

李明叹了口气:

“和你无关,吃东西卡嗓子这种事常有的。”

“……谢谢你。”

“你该谢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

“嗯……”

“我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以后你的点心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要拿,你不能挡。”

“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淡。

“我还有事,阿爷叫我去书房。”

李明从地上站起身,拍拍手拍拍屁股,回头直视李治的双眼:

“你刚才对阿兕子说了什么?”

“我……”李治无地自容地撇开视线。

“不论你对她说了什么,忘了它。”李明严肃地说:

“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住,可以躲到我的辽东,不会少你一口糖饼吃。”

李治一声不吭。

“你也不希望妹妹伤心吧,晋王?”他最后说了一句。

李治就这么一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没听见动静,蓦然抬头。

李明早已拂袖而去。

“呼……”

李治长出一口浊气,忽然觉得心口膈应得慌。

伸手一探,摸出了魏王李泰送来的那张信纸。

皱巴巴的,被他捏皱又揉平了的。

“都是……都是因为这封信,都是因为魏王那厮,挑拨离间……”

李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断然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信步走到香炉前,拨开盖子,将这张草纸扔进炉中。

得到了新鲜的空气和燃料,香炉的火陡然旺了起来,将李泰的结盟请求吞噬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这话倒是没错。”

跳动的火光洒在在李治阴冷的脸上,将泪痕映照耀得晶晶发亮。

“但谁是我的兄弟,谁是我的外敌,这还未必呢。”

…………

李明离开用膳的侧殿,不禁两腿发软,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呼……天哪,就差一点……”

后怕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这次不是因为李明达。

而是因为李治。

“那货动了干我的心思,不经意间透露给了李明达,把她吓得差点被枣核噎死……么?”

根据李明达最后的那句话、以及李治做贼心虚的表现,李明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不禁又感到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李治是个什么货色,他这穿越者还不知道吗?

腹黑,政治手段高超。

躲在武则天的背后,利用几起疑点重重的谋反案逗弄群臣,把李恪等宗室、以及长孙无忌等权臣,一个个都嘎了。

李治更厉害的一点是,他明明悄默声干出了这么一系列大事,却能在民间流下“人畜无害”的刻板印象。

真是闷声发大财的典范。

难怪这段时间,就数他的实际势力扩张得最快。

原来早有路径依赖啊,把他李明当成武则天那样的挡风墙了是吧。

“和李治打,能赢吗?合算吗?”

李明认真地思考起了在立政殿火并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答案是,不知道。

李治目前是羽翼未丰,能力也还没培养起来。

但历史上,最后是李治成功问鼎天下了的。

什么“穿越者王莽大战位面之子刘秀,被召唤陨石流一波崩”这种互联网段子,李明也读过不少。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所谓“位面之子”这种说法。

当然,他也没打算用自己的天灵盖去碰一碰这个概率。

因此,如果非必要,他不想和李治正面对决。

最好先等那哥仨争出个谁上谁下。

“万幸,十三岁的李治,还只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年轻……”

李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了。

李明达的这场祸事,却挑开了李治暗中的心结。

这样一来,哥俩起码还能在立政殿里继续安稳觉。

嗯,至少暂时还算安稳。

说到底,少年李治还是心机不够深沉,情绪不够稳重。

遇上了让他迟疑不决的事情,就下意识地透露给了李明达。

夺嫡的烦恼,是能和家人一起分享的吗?!

“不过这也给了我可乘之机……

“经历了今天的风波后,想必李治能接受教训,不会与我为敌了吧……

“至少能拖延一些时日,让他不至于立刻与我为敌。”

不论有没有所谓“位面之子”诅咒,李明李治的实力最弱小,是不争的事实。

他俩如果开局就互相掐起来,那李治也别叫理智,改姓“若”算了。

“李治虽然城府还没发育完全,但智力也不至于那么低下。

“是什么契机让他突然想和我开干了呢……”

李明心里琢磨着这个问题,转进了李世民的书房。

李世民又恢复了全盘掌握的姿态,只是眼眶还有一点红。

“阿兕子没事了?”李明先声夺人。

“嗯,她先回屋歇着。”李世民下意识地回答。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靠,话题主动权被那小子抢走了。

从来都是皇帝问臣下,哪有臣下一上来就问皇帝情况的?

谁是谁的领导啊?

“咳咳!”他颇有威严地干咳一声:

“晋阳公主遭遇急病,多亏你辽东节度使处置得当,才化险为夷……”

“那你打算怎么赏我?”李明搓起了小手手。

李世民嘴角一抽,反问道:

“先把事情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治为什么如此反常?”

当时虽然事态紧急,李世民脑子一团乱。

但观察力还是在的。

最危险的事情解决以后,他就要开始追根溯源了。

而李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为尊者讳,直接把这事情摊到了台面上:

“大概是李治无意间透露了我们兄弟几个自相残杀的未来,让李明达吃了一吓,才被枣核噎住。”

兄弟,自相残杀……

这两个词的组合,让李世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几乎怒不可遏道:

“一派胡言!”

作为过来人,他对此可太有发言权了。

“说那话的不是我,是李治,别把气撒在我头上。”

李明果断甩锅,但一边还不忘戳戳李世民的逆鳞:

“那你又为何刻意拉起我们四方势力,让我们兄弟打擂台呢?”

这不就是纵容、甚至鼓励我们自相残杀吗?

这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按理说,李二是过来人,经历过玄武门之变。

他如果不知道“兄友弟恭”、“竞争上岗”的破坏性,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为什么他却仍旧要做此安排?

总不至于魏征死了,他就彻底放飞自我,想在自己驾崩前看个大烟花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睛骤然幽深:

“你觉得,如果我刻意压下你们的矛盾,仍旧铆死了李承乾这个储君,你们就不会自相残杀了吗?”

“这……”李明一时语塞。

这问题他倒是思考得比较少。

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会。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覆盖全国的清洗、政变、甚至内战。

他就是以此为前提,进行着一切准备的。

“或许在我死前,还能镇住你们这四个宵小。

“一旦我死了,会发生什么?

“我不妨一一与你推演一番。”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

“如果李承乾继承大统,他一定不会放过李泰,也未必会放过你。

“而你必定不会束手就擒,李泰也不会。

“同样,如果换李泰上,李承乾与你也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李治……”

一想起李治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李世民就恨铁不成钢。

尤其是和李治形成鲜明对比的李明,还鲜龙活跳地站在他面前,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李治还小,各方面能力还有所欠缺,若是选他,你们兄弟三个和天下人都不会服的。”

不,李治只是过于闷声发大财、还没显山露水罢了,他是三兄弟里最有潜力的那个……李明心里吐槽,口头上连连称是:

“没错没错,我们都不服哒。”

提前扼杀那个位面之子。

“既然你们在我事后无论如何都会闹将起来,那不如趁我还能说一不二的时候,先让你们闹一闹。”

李世民站起了身,背着手踱步道:

“只要我还在,你们就还能在规制的框架内竞争,不至于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所谓“不可挽回”的后果,不用李世民明说,李明也知道:

兄弟互杀、或者内战爆发。

在闹出人命以前,李世民随时能踩刹车。

至于内战爆发,哥仨都没有兵权,拿什么打内战?

虽然他们都有名将辅佐,但唐朝实行严格的将、兵分离制度,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所以将领们空有其名,其实都是光杆司令,也没有兵权。

嗯,都没有兵权……

除了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和他那喜欢戴红头巾的小伙伴们。

可以说,在上面有个人镇着场子的情况下。

确实能把夺嫡争储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然而……

“怎么判断谁适合继位?就算最后真决出了一个胜者,其他人难道就会自动认输服从吗?”

李明问道。

夺嫡又不是奥林匹克,败者真能认赌服输?

“争储,争的是天下人心。

“失了人心,不过是独夫而已,又能掀起什么波浪呢?”

李世民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着手仰头阅览。

李明完全懂了。

打个“爷爷像孙子”的比方,李世民这是像康熙那样养蛊。

大家可以争,但不能恶性竞争,把国家作没了。

嗯,从后世的结果来看,这改良的“玄武门继承法”,未必比历史上从未获得执行的“嫡长子继承法”差。

有个皇帝老儿坐镇,大家还都能在规则的条条框框下活动。

至少不容易发展为长安无限制格斗大赛。

“对了,阿爷,你是不是还忽略了一个选项?”

李明忽然发现了华点,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到了李世民的大腿上:

“你还可以直接钦定我来当下一任皇帝啊!

“我向渭水发誓,一定不会事后清算我的兄弟姐妹的。”

李世民没有回头,仍旧凝视着地图的东北方,语气带笑: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什么?”李明一愣。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李明,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

“你难道没发现?诸皇子中,只有你有兵权。

“而且还是我无法剥夺的那种。”

在一代雄主的压迫下,李明一瞬忘记了呼吸。

半晌,他不由得咽了口水,颤颤抖抖地扯起一个微笑:

“嗨呀陛下您在说什么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给我的才是我的,陛下不给我的我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他心里想说的则是:

我打李世民?

还是带着巅峰大唐精兵强将的李世民?

真的假的?

李世民俯视着明显心怀鬼胎的小儿子,眼中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压制住了眼中的光芒,又背着手转过身,重新钻研起地图了。

“咳咳!”

气氛的走向有点诡异了,李明干咳一声,拉回话题:

“说起来,你打算怎么赏我?”

讨起赏来,他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不要脸。

李世民主导着对话:

“你想要什么?”

“我要李世绩。”李明直言不讳,直抒胸臆。

李世民的背影明显抖了一抖,缓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行!”

“那给我程知节。”

“也不行!”

“为什么?祸事是李治闯的,我向他索赔,很合理嘛。”李明振振有词。

李世民还是那句话: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过去拿。

“你若不能自己收服人心,还需要我来替你硬性调配人马,如何让天下人归心与你?

“况且,李世绩等也必定不会心甘情愿,只怕是给你找了第二个常何,反倒害了你。”

常何是玄武门之变的关键角色,先是李世民的人,后来被李建成挖了墙角。

但他没有对李建成服帖,其实是李世民的细作哒!

在事变当天,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切,小气,不想给就直说。”李明闷闷不乐地嘟嘴。

李世民的语气都有些无奈了:

“人心是要你自己争取的,我给你争取的人心,那是你的吗?”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李明对着老爹的背影做鬼脸:

“我还有事要忙我先挂了拜拜~”

拂袖而去。

殊不知,父皇正扭过头来,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唉……李世民收起闪烁的目光,重新对着地图,长出一口气。

这几个混蛋儿子,真是让他操透了心。

李明还算好的,至少是个敞亮人,有什么事能放到台面上直说。

另外三人,要么是老实木讷,要么是行为乖张,要么是大忠似伪。

总之没一个省心的。

这大唐,究竟会交到哪个兔崽子手里……

这天下,究竟会走向何方……

李世民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至少,趁着他这把骨头还能动弹,脑子还没老糊涂。

再努把力,拼一把。

替不肖子孙们打下一份够大的家业,把周边威胁先清理干净。

他的目光移到了漠北。

在大唐的头顶,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游牧帝国:

薛延陀。

“叫李君羡进来回话。”

(本章完)

第164章 李二:你收人心都收到朕头上了

“陛下。”新任的密探头子李君羡遵诏拜见。

与前任的大众脸张亮不同,李君羡生得颇为挺拔英武。

在接手张亮的“义子”谍报网络以前,他担任的是左武候中郎将,镇守玄武门。

就是那座玄武门。

去年禁军围困李明于立德殿、李世民率玄武门屯卫和百骑劲旅解救的时候,调兵密信就是发给李君羡的。

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你接手张亮之职后,所查的案件可有进展?”

案子有很多,但值得陛下专门叫来问的只有一件。

“启禀陛下,九成宫发生不祥事件时,北方的薛延陀军队有异动,且与雁门关附近的书信往来突然频繁。”

李君羡悉数奏报:

“基本可以确定,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不但知晓此事,且深度参与其中。”

呼……李世民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奶奶的,突厥蛮子和铁勒蛮子玩儿得够大啊。

先灭皇族,再侵国土。

里应外合之下,大唐命运如何还真的挺难说。

未必会二世而亡,但蒸蒸日上的趋势定然会被打断,被蛮子们合力撕下一大块肉来。

幸好。

幸好被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力挽狂澜……

“此外……”李君羡顿了一顿。

“此外?”

有新发现,李世民立刻收拢思绪。

“此外,事件当晚,有一支阿史那结社率的残党逃出了九成宫。”

李君羡一一说道:

“他们一路北逃到了渭水边,被秦州都督府军追上,尽斩。”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确有此事。”

因为没留活口,他当时还发了一通脾气。

李君羡咽了口水,道:

“那些突厥人,有被灭口的痕迹。”

李世民眼皮微微一跳。

“我们挖出了那些突厥人的尸骸,重新检查,发现他们尸骨上的伤痕较少,大多是被一击毙命,不符合穿盔甲战斗的常态。

“可能是被从容瞄准要害,一击毙命,说明他们遭遇我军时,仍毫无警惕。此外……”

李君羡缓一口气,道:

“根据秦州都督府出入营记录,结合在夜间山地行军的速度推算。

“当时秦州派出去的部队,不可能敢在残匪之前抵达渭水边,更不可能提前布设包围圈,将骑马的突厥人全部斩杀……”

“你们去查过都督府的兵了么?”李世民低声打断。

“查过,全查过,一个一个问话。”李君羡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沉:

“秦州都督府的士兵,没有一人承认,当时参与了那场渭水边的截杀。”

士兵会冒领功勋、甚至杀良冒功,但绝不可能深藏功与名。

也就是说……

李世民紧接着追问:

“参与截杀的那些士兵,你问过了吗?他们是属于哪个部队的?”

“不知道。”李君羡摇头:

“再也没能找到他们,好像……

“凭空消失了。”

嘶……李世民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

凭空降下一队自称来自秦州都督府的唐军。

在剿灭结社率残匪、向追上来的禁军通报情况后,又凭空离去,不留下一片云彩。

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天降天兵、助人为乐的桥段。

只可能是……

“因此末将怀疑:

“那些来路不明的唐军,是专门埋伏在渭水边,将九成宫事件中的突厥叛匪灭口的。”

李君羡说道:

“而那伙神秘的军队,之所以能精准地预判叛匪的逃窜路线,并在渡口提前设伏。

“要么,是因为那个渡口是离九成宫最近的渭水渡口,他们判断残匪必定经由此路。

“要么……”

“要么就是还有内应。”李世民接过了李君羡的推理:

“在大唐内部,还有阿史那结社率的内应。

“不但为其谋反提供帮助,还为他安排了失败后的逃跑路线。

“只是……”

李世民没有笑意地勾起嘴角,似是揶揄那幕后谋局者的智慧与无情:

“只是那所谓的‘逃跑路线’,其实是为了方便灭口所用。

“将残兵悉数引诱到那里,便能一网打尽,以免自己的身份暴露。”

李君羡深深拱手:

“陛下高见。”

对于这样的调查结果,李世民并不感到意外。

薛延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顶多也只能当个在外围摇旗呐喊的气氛组。

真正要在大唐帝国的核心区域搞事,阿史那结社率独木难支,肯定得有内应。

甚至于,那所谓的“内应”,才是这起恶性弑君事件的真正主使。

而突厥人也好、铁勒人也罢,都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

队伍里有坏人啊。

在大唐、在长安、在这太极宫……

李世民心底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倦怠感。

阿史那结社率、张亮、李祐、李承乾……

为什么?

扪心自问,朕对尔等都不薄。

为何尔等仍然纷纷远离朕?甚至不惜背叛朕?

气氛有些凝重,李君羡不敢乱动,尴尬地僵在原地。

李世民回过神来,赞许地勉励道:

“查到了关键问题的蛛丝马迹,值得嘉奖。”

李君羡立刻顿首:“末将万死不辞!”

李世民重新转回到地图前,对着北方那一大坨薛延陀,平静地说:

“但长安这边的调查力度,也许得要暂时降一降了。”

“陛……陛下?遵旨。”

李君羡大为不解。

但他也深谙禁忌的知识和阳寿的反比例关系,决定啥也不问。

不能真的什么都查,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呢……李明这句听似荒诞的诡辩,无来由地在李世民耳边响起。

他晃晃脑袋,对李君羡吩咐道:

“将你的‘义子’们布设到北方前线,时刻关注薛延陀的动向。

“征伐薛延陀的决定不变。”

李君羡这才恍然,立答:

“遵旨。”

匆匆退下。

李世民揉了揉眼睛,重新面对墙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这幅地图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但每次重新研究,都会有不同的体悟。

是的,内部矛盾可以先放一放。

大唐目前的主要矛盾,还是薛延陀。

即使薛延陀只是九成宫事件的从犯,即使主犯另有其人,那也要干薛延陀。

敢打咱老李家的主意,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退一万步说,就算薛延陀是无辜的,和九成宫事件十八不靠,那也得干他。

因为这个游牧汗国已经强盛起来了,又有一统北方草原的趋势。

而盘踞伊犁河谷以北、原本可以牵制薛延陀的西突厥,又恰在此时内乱了。

在坐视侯君集灭高昌后,西突厥可汗的威信尽失,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斗。

本着无雄主的游牧民族无限可分的原则,西突厥又分裂成了东·西突厥和西·西突厥。

你方唱罢我登场,牙帐变幻可汗旗。

指望这帮内斗内行的草包们去牵制薛延陀,属实想多了。

而由李思摩率领北上戍边的东突厥残部,同样是扶不起的阿斗。

被薛延陀按在地上摩擦,整天躲在长城南边。

要不是礼部尚书亲自出马,这帮废物点心都得改行不放羊了。

改行烧砖,替长城添砖加瓦了。

民族融合得够快啊……

所以,薛延陀一定要剿,不剿不行。

等他们一统北方草原,虽然不至于在他李世民手里闹翻天。

但等他大行西去、那四个混账儿子中的一个继位以后。

难保那帮铁勒蛮子,会不会重演东突厥在贞观初年整的绝活,一脚油门杀到长安。

至于又菜又爱玩的高句丽,还得往后稍稍,就让给李明了。

而北伐薛延陀的理由,那都是现成的——

把九成宫事件的锅全扣上去。

要么真珠可汗夷男自己来长安,向孙伏伽辩解。

要么,大唐审判团亲自降临北方草原,抄了犯罪嫌疑人的老家。

优秀的政治家,就要勇于抛开事实不谈,恰自己的人血馒头。

攻灭北方强邻的战略,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接下来,这支末日审判团应该由谁来率领?

“李靖……不行,功绩太高,未来的储君镇压不住。

“侯君集……算了算了,他回来要么坐牢要么造反……”

李世民在心中快速地点将,最终选定了一个人。

“李世绩可为主帅,先提拔他为兵部尚书。

“薛万彻、阿史那社尔、李大亮、李道宗可从征……

“营州都督张俭,亦可从辽东出发,从薛延陀东边包抄……”

李世民的目光又重新移到了东北,思虑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算了,张俭还是留在营州看家吧。”

他虽然默认李明在东北保有一支戴红头巾的“民勇”。

但要说心里没有芥蒂,那是假的。

李世民自己就是枪杆子起家的,对武装力量的控制力极为敏感。

以前他可以放任慕容燕不管,那是因为慕容燕菜,就是一只总是气鼓鼓的小猫咪。

但李明和他的赤巾军,那可是一头头东北虎,是真的能南下吃人的!

张俭作为管理员,必须在那里看着。

“唉,朕对那兔崽子,是不是太纵容了……”

归根结底,李世民之所以无奈地摆开玄武门大舞台,安排四子争储,肇因还是这个李明。

要不是用这个理由把李明从辽东栓回来,让他积极参与朝廷政事,至少在国家中枢混个脸熟。

那货是真的会分裂大唐、割据辽东,与东北虎傻狍子为伍的。

“朕对汝已是仁至义尽,若汝还是心怀不轨,就莫怪朕无情了。”

李世民自言自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是父亲,更是皇帝。

李世民的思绪很快离开混蛋儿子,转移回了薛延陀。

“需要朕御驾亲征么?”

如今的四方夷狄之中,薛延陀是最大的敌人。

攻灭它,是事关北方安定、乃至未来百年国运的大事。

也是他为接班人铺平道路的重要一步。

即使交到李世绩手里,他也不放心。

从能力上,李靖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心的帅才。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能对李靖放心。

天策上将自身就很硬,又心胸宽广。

要说全天下他忌惮谁,抛开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不谈。

那就只有李靖了。

因为大唐的北半边天下是李世民打下的,而南半边,则是李靖打下的。

手下的这泼天巨功,哪个皇帝不怕。

所以,即使李靖在玄武门事变中没有站错队(派亲弟弟站李世民),在天下平定以后,也还是被雪藏。

这已经算好了,还让那羊尿泡小老头能安度晚年,能喂老虎和红拂女玩。

换别的皇帝,恐怕已经喂老虎了。

“还是得朕亲自出马。

“再在温柔乡里颓废下去,士兵们只知有将,而不知有朕了。”

李世民下定了决心。

他本来就想在东征高句丽时,御驾亲征,在将士们面前露个脸,给小辈们装个逼。

现在既然高句丽已经留给十四郎了。

那他李二哥亲自登场的舞台,就换为薛延陀。

主意既定,他立刻着手开始战前调度部署。

开战时间初定在秋收之后,因为夏季太热,调集全国兵马也需要时间。

李思摩所率突厥残部的地盘,夹在唐和薛延陀之间,正好为唐军主力提供支援和后勤。

李世绩为副帅,朕亲自统帅各路大军。

誓要一举攻灭薛延陀!……

“嘶……”

李世民的脑袋突然疼痛了起来。

疼得他想捶桌子。

倒不是被病痛折磨,而是懊恼。

“朕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朕自身……

“病痛至此,如何能出征?”

…………

晚膳时,立政殿的气氛格外凝重。

李世民闷闷不乐地啃着油腻大羊腿。

如果继续这样病下去,他就没法亲征薛延陀了。

不是他怕苦。

而是他知道,皇帝如果在前线病怏怏的,将士们还有什么士气和心思打仗?

他去了反而是个拖累,会极大干扰战略战术决策。

“朕只能坐镇后方,可前线由谁担任主帅合适呢?

“李世绩,还是统率力更强的李靖……”

他陷入了痛苦的二选一抉择中,脑袋似乎更疼了。

而除了李世民,李明达和李治也很沉闷。

李明达张着樱桃小嘴,细嚼慢咽,感觉吃啥都不香了。

李治则仍然有些神情恍惚,既不敢看李明达、也不干面对李明,更不敢直视父皇,躲着大家,低头缩在角落边。

一家人死气沉沉。

李明嚼着葵菜拌大米,本来辽东大丰收的好心情,都被嚼没了。

他忍不住问:

“阿爷你们怎么了?”

要论不开心,我不开心的理由可比你们充足多了。

把阿兕子从鬼门关里拉出来,放到哪个网文里,都是足以让李二震惊、恨不得就地禅位的丰功伟绩。

结果在现实里,居然只是口头表扬一下。

别说李世绩、程知节这样的SSR,连个R级大众脸武将也不给一个。

“唉……你不懂。”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烦躁地说道。

李明没说话,在旁边盯着李世民的脸色观察了一会儿,冷不丁说道:

“阿爷,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李世民忍着头疼,尽量耐着性子。

“你是不是头晕头痛、心悸耳鸣、手脚麻木、疲倦心烦?”

“嗯……咦?!”

被李明全部说中,李世民十分惊讶。

“你……读过御医的记录?不可能啊,御医也没有描述得这么精准啊。”

李明有些无语地看着李世民满面红光的脸色,以及满嘴流油的饮食。

结合之前心肌猝死的先例。

判断出你有高血压,很难吗?

李明早就想吐槽李世民的不健康饮食了。

只是当时在立政殿初来乍到,他不好横加干涉,只能柔性劝导。

结果屁用没有。

上辈子他就不能劝阻老妈去“听课”,冰红茶兑水儿的所谓“抗癌神药”,几万几万地往家搬。

这辈子同样没法劝皇帝老爹改正不健康的饮食习惯。

后来他前往辽东,过了半年,这事儿就渐渐淡忘了。

今天又旧事重提,李明觉得,改善李二的饮食作息、给他人工延寿的机会到了。

“只要你能听我说的做,我就能治好你的病。”

李明大言不惭。

李世民“切”了一声:

“乳臭儿年龄不大,口气倒挺……

“嘶,诶?”

不对。

李世民发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

李明虽然曾用心肺复苏术救活了他,但唐朝人不懂这玩意儿。

李世民还以为是儿子孝感动天,而并不是他会什么医术。

然而,在今天,李明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把李明达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时候。

再把这归因于什么“孝感动天”,就有点牵强附会了。

难道李明这小子,真的会医术?

远超尚药局御医的那种?!

“阿爷,您就听听小明弟弟的吧。

“我就是听从了他的建议,感觉身体比以前利索一些了。”

李明达利索地折断了羊肋骨。

看着气魄盖世的掌上明珠,李世民有些动摇了。

“其实就我之前和你说的,但你总是不听。”

李明已经开启了老妈子模式,吧嗒吧嗒地唠叨了起来:

“肥羊脂肪太多,要少吃。糖饼碳水也要适量摄入。多吃蔬菜水果和粗粮,多运动、早睡觉……”

他曾阅尽健康营销号,如今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就能控制住自己的血压,头疼得到极大改善,也能大幅降低心梗脑梗概率。”

李明说得口干舌燥。

李世民半懂不懂,只提取出了四个关键字:

少吃,多动。

“只要如此,我的头疼,就能好了?”

李世民觉得很神奇。

御医都无计可施的顽疾,只需改一改生活习惯,就能痊愈了?

“不能完全好,但可以缓解。你不妨先试一试。”李明实话实说。

先试一试……这倒提醒了李世民。

这“药方”,他其实在今年年初就试过了,虽然是被动的。

当时,魏征刚逝,他茶饭不思。

然后,头痛就好转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魏征在天之灵庇佑。

后来,随着身体渐渐恢复,继续大鱼大肉,头疼病也沉渣泛起。

以至于如今,让他无法亲自出征,重回战场。

若非李明点醒,他还不会把这归因到饮食习惯上。

这办法,应该是有效的!

他的头疼顽疾有治好的希望!

只要能赶在秋季以前,他又能御驾亲征了!

便不用做这艰难的二选一,能把李靖摁死在冷板凳了!

李世民一阵激动,颇为欣慰地拍拍李明的脑袋:

“若我的病能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哪个文臣武将,还是哪个州府都督府?”

李治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李明有些古怪地看着老爹:

“我想要你的病好。”

“咦?”

李世民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治猛然抬起头,同样双眼定定地盯着这位弟弟。

唯独李明达一点也不吃惊,觉得父子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辽东节度使,但我更是你的儿子。

“你身体康健,便是我最好的奖励。”

李世民久久不言语,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半晌,他笑了:

“我还真得向你学学收买人心的本事。”

“我没收买你的人心,我是真心哒。”

“对对对,我要学的就是这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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