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倒反天罡的选妻子

京师英略社。

海浩、朱琳、海玥坐在一桌,范老忙前忙后端菜,看着一家人一起吃饭,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展开了。

海瑞拜见二伯父二伯母后,自个儿回了国子监,此时只有最亲的一家人。

一路上,海玥将从琼山到广州府再到京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爹娘,包括自己在国子监内创建了学社“一心会”,得到了陛下的青睐等等,就连黎渊社的存在也没有隐瞒。

有些信件上面不好言说的,此时当面也好讲述了。

海浩和朱琳仔细听着,神情里有些惊喜与骄傲,却没有太多的与有荣焉。

尤其是听到得天子信重的时候,也没有如寻常父母那般或狂喜或惶恐,而是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末了还是海浩率先开口:“十三郎啊,你爹我是个粗人,不比你会读书,懂得那些儒圣人的道理,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皇帝的恩宠,绝不是那么好受的,你切不可得意……”

“我知道!”

海玥不比其他年轻人,真心实意地回道:“登高必跌重,爬得越高时,掉下来往往摔得越狠,孩儿心里有数的。”

“哈哈!好啊!”

海浩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真是长大了,比你老子我都厉害,以后这些事我都不过问了,但万一真到了待不下去的时候,千万要通知家里,咱们英略社养的这些人也不是干看的,朝廷现在日渐衰弱,护着你杀出城去不成问题,等回了海南,朝廷也奈何我们不得……”

海玥默默抹了把冷汗,虽然没有外人,但这话也太反贼风格了些。

不过他知道,海浩说出这番话,还真不是狂妄自大,甚至并不奇怪。

因为这就是一个江湖人士的观念和立场。

真实的历史中也有江湖,庙堂与江湖存在着对立,后者的诞生,本就是民间精英人士抱团,对抗官府欺压的产物。

海浩能被称为琼海第一勇士,可不仅仅是他能打,还代表他在民间有着相当高的威望,能够振臂一呼。

不见得就是直接造反,关键是对地方衙门产生相当程度的威慑,让对方无法肆无忌惮,行事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种人物,在越是偏远的地区,越是普遍存在。

相当于老百姓自发推举出来的民间领袖。

这也是海玥在有了杀害外藩使臣的嫌疑时,身为推官的邵靖可以倒逼知府,地方衙门的吏胥敢通风报信,传递消息的缘由,不单单是八哥够贤,还有这股影响在,如果海浩当时就在琼山,海玥都根本不需要去府衙走一遭。

久而久之,海浩当然不会将朝廷的规矩当作什么金科玉律,不过儿子要走科举之路入仕,也不会排斥,毕竟他并未否认自己大明子民的身份,只是不会惯着一味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而已。

父子俩三言两语之间,就交流完了事业上的问题。

一句话概括,若是仕途上败了,江湖也有退路。

朱琳在边上含笑听着,温柔的眼眸落在儿子身上,待得这边说完,笑吟吟地道:“我儿想娶媳妇了?”

海玥十分坦然:“是啊,我年龄到了,接下来得了功名,迈入仕途,也得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朱琳轻叹:“是娘不好,寻常人家儿郎十五六岁,就该相看娘子了,娘却不在你身边……”

海浩插嘴:“我们其实写过信,让你二嫂和四嫂为你在当地张罗婚事,倒是没想到你小子这么出息,直接来京师准备当大官了,琼山的女子自是瞧不上了!”

朱琳蹙眉:“老爷这是什么话?来京师为官就一定要娶京师女么?琼山女子只要贤惠淑良,又哪里差了?”

海浩陪笑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玥觉得挺有趣。

父亲海浩自然是琼山人,母亲朱琳却不是琼山本地的,怎么两人这态度反着来?

朱琳白了丈夫一眼,转向儿子的态度又变了:“你要谨记娶妻娶贤,贤妻福三代,至于家世背景,咱们也不必高攀,那等高门大族内部纷乱,成了你的妻族,来日不见得对仕途是帮助,反倒成了拖累都说不准……”

“娘亲此言是真知灼见!”

海玥笑着连连点头:“我倒是有了一个喜欢之人,给爹娘参考参考?”

海浩咧嘴一笑:“看你小子信里那般热切,就知道有事,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好女儿,又如你娘所说的贤惠,我们马上请媒婆去提亲,把事办了!”

“你急什么,人生大事能这般匆忙么?”

朱琳有些无奈,温和地道:“你说出来,若是与清白人家的女儿两情相悦,自然皆大欢喜,爹娘岂会阻挠?”

这话是有潜台词的。

事实上以现在的社会风气,清白人家的好女儿,在婚前确实很难与男子两情相悦,能私定终身的,往往就不是那么正经。

海玥自然清楚这点。

但他骨子里终究是后世人,哪怕现在融入这个时代融入得不错,但还是接受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开盲盒。

如严世蕃那种险些入套的就不说了,例子极端了些,但大多数也多有不顺,正妻凑合着过,然后从妾室身上寻找爱情与追求的。

海玥如果遇不到合心意的,那肯定也会如此,他又不是道德圣人,凭什么与不喜欢的人厮守一生?

所幸黎玉英就不错,容貌、性情和才华都符合,彼此又合眼缘,这就很不容易了。

嗯,娶妻当然要看颜值,不然娶回来直皱眉么?

所以海玥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孩儿刚刚提到的安南郡主如何?”

海浩和朱琳愣住:“啊?”

海玥做好铺垫,再将黎玉英的情况摘出来,重点描述一番,末了补充道:“她为人贤惠,知书达礼,更有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坚毅与智慧,至于身份困扰,亡国后就不算郡主了,便是我大明交趾人,她的长相其实本就不似安南人,等娘亲见了就知道……”

海浩和朱琳面面相觑,显然有些猝不及防,片刻后还是朱琳道:“这位黎氏娘子既是外藩使节,方便见面么?”

“确实不方便。”

海玥解释道:“尤其是安南乱臣贼子莫登庸,又将他的儿子莫光启派了过来,如今正在与礼部纠缠,我出了个避而远之的主意,所以这段时间,她除了入宫见蒋太后外,就在会同馆女院内读书。”

朱琳道:“那……”

海玥笑道:“当然我让她出来见一面,是完全无妨的,有父亲在,更可保安全无碍。”

这不是直接给黎玉英拿主意,当从范老那里,确定了爹娘就在这几日入京,海玥就写信给了黎玉英,跟她约定了过几天出来见家长。

黎玉英羞涩又开心地应下了。

而朱琳也意识到,儿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颇有些倒反天罡的意思,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先去见一见!”

“安南郡主……安南郡主……嘿!”

海浩倒无所谓,嘀咕了两句,还觉得挺有意思。

说实话,海南和安南对于大明来说,都是地处极南,谁也别瞧不起谁,甚至若论繁华程度,安南比起海南要强上一些,至少一百年前还强盛过,堪称地域一霸。

现在安南内乱了,眼见着大明天军都要打过去,不然的话,一位郡主怎么也和他们产生不了交集,海浩对此真的挺感兴趣。

正事说完,一家人吃着饭,开始闲聊。

说到兴起,海浩甚至提出饭后打一架,但被朱琳白了一眼,讪讪作罢。

海玥倒是生出一个念头,把俞大猷请来,切磋一番倒是不错。

不知道未来的天下第一与现在的琼海第一勇士相比,谁更厉害些?

且不说他的妙点子有不少,为爹娘接风洗尘之后,第二日就约定好,傍晚时分在会同馆外相见。

海玥引路,远远就见到黎玉英明显是精心打扮过了,俏生生地站在馆外等待,见到三人上前,立刻朝着爹娘行礼:“伯父万福!伯母万福!”

海浩不好直接盯着女子看,稍稍点头,朱琳则细细打量了一番,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低声道:“十三郎,你先回去!”

“是!”

成婚之前确实不宜见面,尤其是有长辈在场,更要守礼,海玥将三人送到早已准备好的酒楼雅间外。

而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眼见天都黑了,海浩和朱琳才和黎玉英聊完,将她亲自送回会同馆,看着她走入院内。

待得周遭无人,海浩笑容满满,对于未来的儿媳妇挺满意:“这女娃娃还真不错!乍一眼看上去,倒与夫人有些像,怪不得十三郎喜欢,好眼光啊!”

朱琳低声道:“你也有这种感觉么?她与我有几分相似?”

海浩奇道:“轮廓有些像,细看自是不同,确实长得不像安南女子,怎么了?”

朱琳神色凝重,缓缓地道:“你莫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还有一支当年就逃去交趾了……”

(本章完)

第194章 会试来临

海玥发现自从安排黎玉英见过家长后,海浩与朱琳就特别关心起对方的家人来。

别说父母,就连祖辈都关心起来。

但这很难了解。

安南最后一代后黎恭王黎椿,在被莫登庸杀死之前,尚且没有子嗣,即便真有,当时肯定也一并除去了,莫登庸弑主犯上,不可能还留着黎氏正统的血脉。

黎维宁和黎玉英并非直系,属于最近的宗室,这才被推举出来,号称王孙。

这个王孙,认的不是本就沦为莫登庸傀儡的恭王,而是往上追溯到宪宗,认了一个隔代亲。

就这么说吧,安南人那边都挺乱的,国内动荡,四分五裂,他们自个儿都不见得能完全弄明白宗族体系,更别提海玥这种外人。

不过若真的想要了解,不是没有办法,毕竟莫登庸的儿子莫光启也在京师。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对于内忧外患的莫登庸来说,肯定研究过黎维宁与黎玉英兄妹的来历。

海浩和朱琳得知这个情况后,消失了两天,回来后既没表示赞同,也未反对,只说先看看安南的战况如何。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待得元宵节后,京师顿时转向另一个氛围。

会试来了!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县三千多名举子,齐聚京师!

宋朝科举有三场考试,明清科举有六场考试,但实质上并无根本变化,只是明清时期读书人数目更多,必须要先有前三场预试,把大部分人筛选掉。

由此童生、秀才、举人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可最终进入权力最高层的,仍然是进士。

高中进士,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哈欠……”

于是乎。

嘉靖十一年二月初七,严世蕃再度顶着黑眼圈起床了。

但这回不仅是他,就连海瑞和林大钦都睡眼惺忪,待得另一寝舍的苏志皋一来,大家相视苦笑,看来昨晚都是翻来覆去,完全没睡好。

一觉睡到天亮,精神奕奕的海玥也不便安慰,总不能说其他考生也都紧张兮兮,就我淡定自若,直接带队:“走吧!”

考试地点仍然是贡院,不过相比起乡试,如今才寅时三刻,外面已是围得水泄不通,全靠一连串火把引路,薄霜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远远望去,不仅是早早来辕门外排成蜿蜒长队的举子,送他们至考场的亲属,呵出的白气也在寒夜里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障。

即便如此,海玥一眼就看到,海浩、朱琳和范老站在前排,朝着自己挥手,想要上前,却见他们指了指贡院,示意直接入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另一边严世蕃踮着脚,同样看到了娘亲欧阳氏,严嵩毕竟是阁老,要注意影响,不可能亲至贡院外,但欧阳氏昨日对着儿子殷殷嘱托还不够,今早还来相送。

严世蕃想要挤入人群,却发现实在挤不进去,也只能对着娘亲挥了挥手,汇入举子队伍里,鱼贯入场。

“铛!铛!铛!”

锣鼓的声音敲响,贡院正门缓缓开启,门吏分列两侧开始唱名,被点到的举子需解开发冠、脱去外袍接受搜检。

会试的搜查,比起之前任何一场考试都要严格许多。

在海玥一行的注目下,前方排在前列的举子们朝前挪动着,搜检棚里四名小厮同时围过去,粗糙的手指划过发际、耳后、袖口、靴筒,再命其脱下外套,仔细搜查厚厚的毡衣里子,最后打开考篮,将每一件物品都取出,过一遍手,甚至面饼如果厚实了,都要掰开看看,预防有人在里面夹带。

严世蕃连连摇头,低声道:“至于如此么?都是举人了,难不成还会作弊?”

话音落下,前方就传开哭喊声,旋即是乡音浓重的话语,由于激动之下都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很快就见到,两个搜检拖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举人,朝着外面而去。

包括严世蕃在内,众考生噤若寒蝉。

海玥清楚,别看能参与会试的都是举人,按理来说已经有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不至于干作弊夹杂的事情,但恰恰是对进士的执念,促使不少举人一遍遍应试,而随着年岁高了,记忆力下降,还真的会选择带小抄进场。

所以人群逐渐往前移动,还未轮到国子监一行,前方居然就抓到了七八个夹带的考生,门吏与搜检当真是立了大功。

当然如此一来,也够折腾人的,北京的二月春寒料峭,这个时候脱衣服简直要命,只听得喷嚏声不绝于耳,有上了年纪这般一受冻,当场脸色就不对劲了,颤颤巍巍起来。

等到海玥一行终于通过搜检,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再往里走,熟练地穿过贡院甬道,抵达自己的号舍。

别的学子如何暂且不提,一心会的成员入号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布置小暖炉,检查周遭的防火以及摆放锅碗瓢盆。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一共要考九天。

乡试是秋闱,时间是八月份,尚且是天气舒适的秋天,现在是二月份,考生活生生冻死的记录不在少数,取暖御寒的装置自是头等重要。

一心会专门定制了一批暖炉,抱在怀里,温暖手脚,专为此次应试备下。

至于防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是说说听的,如今的考场还全是木质结构,很容易着火。

远的不说,正统三年,顺天府乡试发生火灾,号舍和试卷被焚毁,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后来的考生就没这么幸运了,天顺四年会试,贡院起火,十多名考生葬身号舍,“焦头烂额、折肢伤体者不可胜计”,这些伤残者也都完了,连仕途都断去。

最惨的是天顺七年会试,在贡院巡查考场的士兵生火取暖,引发火情,“烧杀举子九十余人”,烧伤者不计其数,天子为示抚恤,赠予死去的举子进士出身,还亲自为他们撰写祭文,葬在朝阳门外,朝廷立碑称“天下英才之墓”,民间称“举人冢”。

即便如此,朝廷还没有从这些火灾中吸取足够的教训,更谈不上完善贡院的消防设施,直到万历年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时期,将贡院的木板房改造成砖木结构,防火性能增强,一直延续到清朝。

现在没那待遇,只能自己检查,防备火情,甚至备下足够的水,及时扑灭左右。

如此正好结合最后的吃食饮水。

说个冷知识,科举考场上是可以生火做饭的。

每个号舍“前置炉一个,炭一篓,为士子煲茶汤饭食之用”,只不过并不是人人都用。

富裕考生可以提前购买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酱瓜、板鸭等食物,进考场慢慢吃,甚至还有“阿魏”等助消化的中药。

寒门举子囊中羞涩,或是带够几天的干粮充饥,或是略备粮米蔬菜,在考试间隙自己生火做饭。

所以后来地方上有一民谣:“相公苦,背了考篮到省府。考棚号子又漏雨,夹生饭,和盐煮,摇头摆尾做八股。文章冇做成,肚子里敲锣鼓。”

民谣说的是乡试,会试更要注意。

在京师二月的天气,如果啃九天的干粮,身体再健壮的人都受不了,如果一直喝冷水,肠胃也经不住,一旦来个上吐下泻,那再好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苏志皋对此就很有经验,他是老举人,多次应会试不中,起初觉得是才学不足,后来发现这些生活细节更加重要,由此告诫了初次应试的几人,什么食物方便携带,味道散得快,不容易引发消化不良或者腹泻,把细节做到位。

综上所述,会试不仅是对才学的验证,更是对体质的要求,甚至还要看运气。

海玥将一切都做到极致,等到题目发下,依旧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与乡试没什么区别,提笔之际,胸有成竹。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他对于文章的要求只有两条。

第一,切莫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增加考官的阅卷难度;

第二,不求字字珠玑,重要的是中正平和,言之有物,读过之后能令阅卷者神清气爽;

如此,可中矣。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待得完全答完,时间还剩下许多,可惜正考不比预试,无法提前交卷,海玥在号舍内吃饱喝足,无所事事,脑海里想想婚事,想想案子,想想朝堂,最后又琢磨起来,今科会试的头名会元,原本是哪一位来着?

记不起来了。

事实上,嘉靖八大才子,大多出自于前两科,即嘉靖五年和嘉靖八年的两次科举,而网罗了这批人才后,历史上的嘉靖十一年算是科举小年,出自这一年的进士中,后世扬名的很少。

既然这样。

那一心会就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

另一处号舍内。

严世蕃看着稿纸上的文章,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改进,突然间打了个喷嚏,面色立变:“我莫不是得了感风?哎呀!万一落榜,肯定是这个害的,影响了发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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