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笑傲江湖(暴君 续二)

杭州钦差行辕内,杨涟缓缓拆下肩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但肌肉牵动时仍会传来阵阵刺痛。他伸手摸了摸伤处,指尖感受到粗糙的痂皮。窗外传来鸟鸣声,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班驳的光影。

“大人,该换药了。”

一名身着褐色短打的医者捧着药箱站在门外。

杨涟摇了摇头:“不必,伤口已经愈合。”

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医者犹豫片刻,最终躬身退下。

杨涟拿起桌上的素色官袍,布料摩擦伤口时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系好腰带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精细的云纹。

这把剑是皇上亲赐,代表着无上的权威与责任。

庭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呵斥。杨涟走到窗前,看见几名锦衣卫押解着一队官吏穿过中庭。那些人穿着皱巴巴的官服,帽子歪斜,脸色灰白。其中一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名军士架着前行,官靴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苏州知府赵明德。”

杨涟低声念出那个被拖着走的中年官员的名字。三日前,正是此人设宴款待,席间歌舞升平,却在暗处埋伏刺客。那一刀本可以要了杨涟的命,若非亲兵及时推开他,此刻躺着的就该是一具尸体了。

“大人,英国公来了!”

锦衣卫千户徐显在门外禀报,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杨涟的思绪。

杨涟收回目光,点头示意:“请。”

片刻后,张惟贤大步踏入书房。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藏青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御赐金刀的刀鞘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位英国公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步伐稳健,目光如炬。

“杨大人伤势如何?”

张惟贤的目光落在杨涟的肩膀上。

“无碍。”

杨涟还礼,示意对方入座:“国公此来,可是有要事?”

张惟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案几上:“江南七府十三县,涉事官吏、士族名录,共三百七十二家。”

杨涟拿起名册,纸张触感光滑厚实,显然是上好的宣纸。翻开第一页,墨迹清晰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了官职、家世和主要罪行。随着翻阅,他的眉头渐渐皱紧,私通倭寇、隐匿田亩、贿赂官员、豢养死士……每一条罪名后面都附有简略证据。

“证据确凿?”杨涟抬头,目光锐利。

张惟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铁证如山。各家账册、密信、倭寇供词,均已封存在镇抚司衙门。其中二十七家还与白莲教有染,藏有违禁兵器。”

杨涟合上名册,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既如此,按律处置。”

“何时动手?”

“三日后。”

杨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杭州城的轮廓:“需要调集多少人马?”

张惟贤放下茶盏:“锦衣卫可出动八百,东厂五百,我再调火器营一千二百人配合。杭州卫所指挥使陈安可靠,他手下三千兵卒随时待命。”

“足够了。”

杨涟神色一肃,点头道:“先从杭州开始,一夜之间全部拿下,不留反应时间。”

张惟贤起身,金刀刀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会亲自带队。这些人在江南盘根错节百年,爪牙众多,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杨涟将名册收入袖中:“有劳国公。明日午时,请各位指挥使到行辕议事。”

张惟贤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转身:“杨大人,此事过后,江南恐怕要血流成河。”

“血早已流得够多了。”

杨涟的声音冷硬如铁:“只不过以前流的是百姓的血。”

三日后,黎明前的杭州城还沉浸在黑暗中,一队队黑影已经悄然行动。

城南李府,高墙深院。

二十名锦衣卫无声翻越围墙,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为首的总旗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开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入口。

正房内,李老爷突然惊醒,感觉脖颈一凉,一柄绣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李大人,奉钦差大人令,请跟我们走一趟。”锦衣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

同样的事情在杭州各处同时发生。城东赵家、城西孙府、城北周宅……锦衣卫如鬼魅般出现,将还在睡梦中的官员士绅从床上拖起。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按倒在地;有人大声喊冤,换来的是堵嘴的布团;还有人企图贿赂,锦衣卫只是冷笑。

天亮时分,第一批囚车已经驶向杭州大牢。百姓们被喧闹声惊醒,推开窗户看到的是全副武装的军士押解着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那些绫罗绸缎包裹的躯体此刻狼狈不堪,有的连鞋都没穿,赤脚走在青石板上。

“那不是盐运使周大人吗?”

“快看,连布政司的刘大人都被抓了!”

“天啊,这是要变天啊……”

窃窃私语在街巷间蔓延,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三天,同样的场景在江南七府十三县轮番上演。锦衣卫手持盖有钦差大印的缉捕文书,按名册抓人。火器营的士兵把守城门要道,防止有人逃脱。东厂番子则负责抄家,一箱箱账册、密信被运往杭州。

第七日清晨,杭州城门处,囚车队伍绵延数里。

七万余人被分批押解,将踏上前往宁古塔的漫长路途。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我爹是两朝元老!你们不能这样!”

“冤枉啊!我要见皇上!”

“孩子还小,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囚车旁,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有人试图挣扎,立刻遭到鞭打;老人体力不支倒下,就被拖到路边;孩童哭闹不止,母亲只能紧紧捂住他的嘴。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勾结倭寇,这些年沿海的惨案都有他们份。”

“活该!去年李家强占我十亩水田,逼得我爹上吊!”

“可七万多人啊,里面会不会有无辜的?”

“嘘,小声点,锦衣卫听着呢……”

城楼上,杨涟负手而立,冷眼俯瞰这一切。他身后站着张惟贤和几位指挥使,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大人,是否太过严苛?”

年轻的锦衣卫百户王焕低声问道:“七万人流放,江南士林恐怕……”

杨涟没有立即回答,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许久,他才开口:“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死者数十万。隆庆、万历两朝,江南赋税年年拖欠,国库空虚。这些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你清楚吗?”

王焕低下头:“属下愚钝。”

“江南积弊已久,非雷霆手段不能根治。”

杨涟转身看向众人,缓声道:“今日之痛,是为了明日之安。”

张惟贤点头:“杨大人所言极是。接下来安抚百姓才是关键,否则容易生变。”

“我正是此意。”

杨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我已拟好三条措施,请各位过目。”

文书上详细写着:

一、田亩重新丈量,按人口分与无地佃农;

二、减免赋税三年,鼓励耕种;

三、设立义仓,赈济贫民。

“好!”

杭州卫指挥使陈安拍案叫绝:“这三条若落实,江南民心可定。”

张惟贤仔细阅读后提出:“丈量田亩需防胥吏舞弊,我建议由锦衣卫监督。”

“正合我意。”

杨涟点头:“陈指挥使,请你抽调识字兵卒协助丈量;国公,锦衣卫负责核查;王百户,你带人巡视各州县,遇有欺压百姓者,就地正法。”

众人领命而去,杨涟独自留在城楼上。远处最后一队囚车正缓缓驶出城门,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血色。

……………

接下来的日子,杨涟几乎走遍了杭州周边州县。他亲自监督田亩丈量,确保每一寸土地都登记在册。在余杭县,他发现一名胥吏暗中篡改地契,当即下令杖责五十,革除功名。

消息传开,各地丈量工作顿时顺利许多。

赋税减免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杨涟要求用白话书写,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听懂。他还在各县设立申诉处,专门处理赋税不公的案子。仅半月时间,就平反冤案百余起,追回被贪墨的税银三万两。

义仓的设立最为复杂。杨涟从抄没的家产中拨出粮食二十万石,分储各州县。他亲自设计了一套严密的发放制度:每户凭官府发放的木牌领粮,木牌上刻有防伪标记;每日发放数量登记在册,由锦衣卫定期核查;发现冒领者,全家连坐。

这一日,杨涟来到钱塘江边的渔村巡视。往日这里盗匪横行,渔民苦不堪言。如今江面上渔船往来,岸上孩童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杨大人来了!”

一位白发老渔夫高呼,顿时全村人都围了过来。

“大人,多亏您分了田地,我家现在有饭吃啦!”

“我儿子从义仓领的粮食,救了我老伴一命啊!”

“大人青天啊!”

村民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磕起头来。杨涟连忙扶起最前面的老者:

“诸位请起,这是朝廷,是皇上的恩典,杨某只是奉命行事。”

老渔夫颤巍巍地捧出一条新鲜的鲈鱼:“大人,没什么好东西,这条鱼请您收下。”

杨涟摇头:“老人家留着卖钱吧。朝廷有令,官员不得收受百姓馈赠。”

老渔夫浑浊的眼眶里泛起泪光,粗糙的手掌攥着鲈鱼不肯松开:“大人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周围村民见状纷纷附和,有人捧出自家晾晒的干菜,有人摘下脖颈上挂着的腌肉,七手八脚往杨涟跟前凑。

杨涟后退半步,双手抱拳作揖,声音恳切:

“乡亲们的心意杨某领了,但律法不可违。”

目光扫视着人群里衣衫褴褛的老弱,目光落在几个攥着野菜团子的孩童身上,喉头不由得发紧:“大家若真想谢,就把日子过好,莫再让孩子饿着肚子。”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动着周围人也纷纷效仿。

白发老渔夫颤抖着双膝,面朝京城方向重重磕下头去:“皇上圣明!谢皇上隆恩!”

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在村口响起,扬起阵阵尘土,声音洪亮地呼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涟望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发热。想起半月前带着衙役丈量土地时,这些村民还躲在草棚里不敢露面。

那时村里十室九空,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如今能听见孩子们的嬉笑,看见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实在不易。

“都起来吧。”

杨涟上前搀扶,却被村民们推拒。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老渔夫带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硬是将杨涟簇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树洞里藏着村民们偷偷准备的米酒,陶瓮一打开,醇厚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大人,就喝一口吧。”

老渔夫捧着粗陶碗:“这是大伙儿用陈米酿的,不算馈赠。”

杨涟拗不过,接过碗浅抿一口。米酒下肚,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嫩绿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想起京城那位年轻天子。

刚刚登基便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才有了眼前这番景象。

“咱们敬皇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村民们纷纷捧起酒碗。夕阳的余晖洒在陶碗里,米酒泛起金色的光。众人再次朝着京城方向跪下,三呼万岁的声音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在群山间久久回荡。

杨涟站在人群后方,望着村民们虔诚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所求不过是温饱。而朝廷的一纸政令,竟能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

暮色渐浓,杨涟婉拒了村民留宿的好意,带着衙役踏上归途。身后,老渔夫仍举着那条鲈鱼追了好远,嘴里还在喊:“大人,这鱼清蒸最是鲜美!”

杨涟回头笑着摆摆手,马蹄扬起的尘土中,离开渔村时,夕阳西下,江面泛着金光。

杨涟骑在马上,听见身后传来渔歌:“杨青天,除奸佞,分田地,救苍生……”

随行的王焕笑道:“大人,百姓都称您为‘杨青天’了。”

杨涟却没有笑:“虚名而已。江南根基已腐,要重建非一日之功。明日去嘉兴,听说那里还有豪强隐匿田产。”

当夜,杨涟在行辕批阅公文至三更。

烛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疲惫。肩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理会。

“大人,该休息了。”徐显端来一碗热茶。

杨涟接过茶碗,突然问道:“徐千户,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徐显一愣,随即正色道:“大人执法如山,爱民如子,江南百姓有目共睹。”

“那为何朝中有人弹劾我‘滥杀无辜’?为何氏族中人称皇上为‘暴君’?”

杨涟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徐显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杨涟放下茶碗:“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独。

翌日清晨,杨涟正准备出发去嘉兴,张惟贤突然来访。

“杨大人,昨夜收到密报,有人要对你不利。”英国公神色凝重:“回京的路上恐有埋伏。”

“多谢国公!”

杨涟整理着马鞍,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笑道:“意料之中。”

“我已调一队精锐护送,但还是小心为上。”

张惟贤压低声音:“朝中对你处置江南之事颇有微词,皇上虽然支持,但压力不小。”

杨涟翻身上马:“江南之弊,非重典不能治。若因此获罪,杨某无悔。”

张惟贤叹了口气:“杨大人保重。江南百姓需要你这样的官。”

杨涟拱手道:“告辞!英国公珍重!”

“珍重!!”

马蹄声渐远,张惟贤站在原地,望着杨涟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本章完)

第875章 笑傲江湖(新人新政 上)

杨涟回京复命之时,三千名新科进士、太学生、武举人自京城南下。官道上腾起十里黄尘,三千人的队伍如黑色洪流般自京城南门浩荡而出。

领头的太学生们骑着青骢马,玄色官服下摆被北风掀起,腰间新铸的云纹腰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每一块都刻着易华伟亲赐的“清正”二字篆文。

“驾!”

最前方的武举人猛拉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踏碎路边结冰的水洼。身后,身着素色襕衫的新科进士们手持朝廷文书,羊皮卷轴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底燃着灼热的光,有人反复摩挲着腰牌边缘,有人低头背诵着治民方略,惟有衣袂翻飞的声响在队伍间此起彼伏。

队伍行至卢沟桥,守桥老兵望着这支不见首尾的人马,粗糙的手掌攥紧腰间生了锈的佩刀。直到看清最前方飘扬的杏黄纛旗——那是天子亲军才有的仪仗。

老兵喉头滚动,颤巍巍地摘下毡帽行礼。队伍却无人侧目,唯有马蹄铁与石桥碰撞的脆响,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

暮色渐浓时,队伍在涿州驿站稍作休整。年轻的进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就着冷硬的炊饼谈论新政利弊。火光映照着他们尚且稚嫩的脸庞,有人掰着手指计算垦荒数目,有人皱眉分析盐铁改制的漏洞,连篝火噼啪炸开的火星溅到衣摆都浑然不觉。

角落里,几个武举人擦拭着朝廷新配发的环首刀,刀锋映出他们坚毅的轮廓,刀柄缠着的红绸是出征前皇帝亲手系上的。

更鼓声起,值夜的士卒裹紧披风巡视营地。月光洒在整齐排列的营帐上,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不知谁梦呓般念了句“不负圣恩”,随即又沉入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得拴在辕木上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扬起的尘土中,新铸腰牌上的“清正”二字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

杭州府衙内,新任知府李文渊正伏案批阅文书。他今年三十八岁,翰林院编修出身,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书卷气,但眼神沉稳,落笔时力道遒劲,毫无新官的犹豫。

府衙内所有书吏、差役、衙卒,共计一百二十余人。这些人站在院中,神色各异。有的惴惴不安,有的故作镇定,还有的低头不语,显然早已听闻这位新任知府的雷厉风行。

“李大人,这是今日需批复的田亩册。“书吏双手呈上厚厚一叠文书,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

李文渊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提笔蘸墨,在几处数字旁画了红圈,淡淡道:“余杭县上报的田亩数,比钦差大人丈量的少了三百亩,让县丞明日来府衙解释。”

书吏额头渗出冷汗:“大人,这……或许是计算有误?“

李文渊抬眼看他:“计算有误,就换会算的人来。“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门外,几名新任官员正等候汇报。他们和李文渊一样,都是新帝亲自简拔的年轻才俊,此刻虽初到任,却无半点生疏畏怯。

“杭州府下辖九县,税赋账册已全部核对完毕,共查出隐田两万七千亩。“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递上文书:“涉及七家士族,已按律收归官田,分给佃户耕种。“

李文渊点头:“做得干净,不要留下话柄。“

另一人上前:“杭州卫所军械清点完毕,旧账册上登记的火铳少了六十支,箭矢亏空三千。原指挥使刘康已被收押,但他坚称是历年损耗。“

“损耗?”

李文渊冷笑,“让他去诏狱里解释什么叫损耗。”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下惴惴不安。

李文渊顿了顿,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刀,似要将每个人的心思剖开。

良久,他才淡淡道:“诸位在府衙当差多年,想必对本府的规矩比本官更熟。”

众人屏息,无人敢应声。

李文渊随手翻开一本册子:“张贵。”

一名中年书吏浑身一颤,慌忙上前:“小、小人在。”

“去年三月,你经手钱塘县赈灾粮册,实发粮八百石,账上记一千石,差额二百石进了谁的口袋?”

张贵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大人明鉴!小人是受了县丞逼迫,不得不做假账啊!”

李文渊冷笑:“逼迫?那二百石粮食,你分了三成,这也是被迫?”

张贵哑口无言,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拖下去,杖八十,……革除吏籍,家产充公。”

李文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两名差役上前,将瘫软的张贵拖了出去。院中众人面色惨白,有几个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李文渊继续点名:“王三。”

一名衙役战战兢兢出列。

“去年腊月,你带人查封城南李记布庄,私吞绸缎五匹,可有此事?”

“大人…”

王三跪地磕头:“小人一时糊涂!愿意加倍赔偿!”

“按《大明律》,吏员贪墨,杖六十,徒三年。”

李文渊合上册子,淡淡道:“念你主动认罪,减为杖四十,徒一年。布庄损失由你家产抵偿。”

王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大人开恩!”

就这样,李文渊一连点了十八人,个个罪证确凿。轻则杖责、罚俸,重则流放、抄家。院中气氛凝重如铁,有人已经冷汗浸透后背。

处置完蠹吏,李文渊语气稍缓:“当然,府衙中也有恪尽职守之人。”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陈安。”

一名年近五十的老书吏愣了一下,迟疑上前:“小的在。”

“你在府衙当差二十八年,经手钱粮账目无数,从未有过差错。”

李文渊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本官查核你历年经手账册的记录,笔笔清楚,分毫不差。”

陈安眼眶微红,躬身道:“老朽不过是尽本分。”

李文渊点头:“从今日起,你升任府衙总书吏,月俸加三成。”

陈安震惊抬头,随即深深一揖:“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赵诚。”

“小的在!”

一名年轻差役出列,二十出头,面容朴实。

“上月你巡查市集,发现有人强收‘地皮钱’,当场拿下送官,自己却挨了三刀。”

李文渊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这样的差役,本官要用。”

赵诚抱拳:“小人分内之事!”

“本官有功必赏,升你为快班班头,另赏银十两。”

就这样,李文渊一连提拔了九人,都是平日勤恳踏实却不得重用的吏员。有人加俸,有人升职,还有的得了实缺。院中气氛渐渐活络,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处置完毕,李文渊起身宣布:“自今日起,杭州府衙施行新规。”

“其一,吏员月俸增加五成,但贪墨一钱者,十倍追偿,杖责革职。”

“其二,设立‘清吏司’,专查吏治。凡举报不法属吏者,赏;包庇者,同罪。”

“其三,每月考评,优者赏,劣者罚,连续三月优等者,可升迁。”

众人听得认真,有人暗暗盘算,有人面露喜色。

李文渊最后道:“本官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以前不得不随波逐流。但从今日起,只要恪尽职守,本官保你们前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还有人阳奉阴违…”

“咚!”

“啊啊啊~~”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张贵的惨叫声。杖刑已经开始。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谨遵大人教诲!”

三日后,杭州府衙气象一新。

书吏们早早到岗,账册整理得一丝不苟;差役巡街认真,再不敢吃拿卡要;就连守门的衙卒都站得笔直,不敢收半个铜板的“门敬“。

城南茶楼里,几个旧吏聚在角落窃窃私语。

“李大人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啊!”

“嘘,小声点!你忘了张贵的下场?”

“可是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养家…”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吏突然开口:“陈安昨日领了加俸,足足三两银子。”

众人一愣。

老吏压低声音:“我算过了,新俸禄加上考评赏银,比从前捞的少不了多少,还不用提心吊胆。”

有人动摇:“要不…试试看?”

与此同时,府衙后堂。

李文渊正在听赵诚汇报:“大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安排了几个可靠的人混进那些旧吏的聚会。”

“很好。”

李文渊点头,开口道:“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让他们心甘情愿走正道。”

赵诚犹豫了一下:“可是大人,这样会不会太……”

“太温和?”

李文渊笑了笑:“雷霆手段只能治标,要想真正改变吏治,得让他们自己选择洗心革面。”

……………

嘉兴县衙公堂之上,程子谦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堂前跪着的张员外身着绸缎长衫,腰间玉佩随着他颤抖的身子不断晃动。

“大人明鉴。”

张员外额头抵着青砖地面:

“小人收租都是按着祖上传下的规矩,从未多收一粒米啊!”

程子谦没有立即答话,翻开案头的账册,指尖停在某一页:“去岁腊月,佃户王老六一家的租子是多少?”

“这……”

张员外眼珠转动:“约莫……约莫三石吧?”

“五石八斗。”

程子谦从师爷手中接过一叠泛黄的纸页:“这是王老六画押的借据。去年秋收后,他交完租子还倒欠你二石六斗,对不对?”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挤到前排,其中一人突然跪地哭喊:“青天大老爷!王老六就是俺爹!交完租子没粮过冬,活活饿死的啊!”

“肃静!”

程子谦示意衙役维持秩序,继续问道:“张员外,你家的租率是多少?”

“五…五成。”张员外的声音低了下去。

“五成?”

程子谦冷笑一声,从案下取出一杆官秤:“来人,把昨日从张家地头收来的租谷称一称。”

衙役抬上一袋稻谷。

官秤的铜星显示出六斗的重量时,程子谦抬手叫停:

“按嘉兴县标准,这袋该有多少?”

师爷查验后禀报:

“回大人,应是五斗整。”

“嗡——”

堂下顿时哗然。

张员外面如死灰,突然扑向程子谦:“你这黄口小儿!知道我是谁吗?我堂兄可是…”

“按住他!”

程子谦厉喝一声。

四名衙役立即将人制住,其中一人从他袖中抖出一张名帖,正是按察副使的私函。

程子谦看都不看就将名帖扔进火盆:“本官奉皇命整顿嘉兴吏治,莫说按察副使,就是布政使来说情也无用!”

说着,转头看向师爷:“带人去张家,把粮仓、账房全部查封。”

当衙役们押着张员外退下时,程子谦突然叫住他们:“等等。”

他从案头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把这份《均田令》贴在张家大门上。”

衙役领命而去。围观的百姓却迟迟不散,有人小声议论:“这位县太爷真敢动张家?”

“嘘…听说他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两个时辰后,查抄的衙役陆续回禀:

“报!张家大仓实存稻谷两千四百石,账目仅记八百石。”

“报!搜出暗账三本,记录历年行贿官吏银两共计六千七百两。”

“报!地窖发现私盐五十担,另有未登记田契十七张。”

程子谦一一记录在案,突然问道:“张家佃户现在何处?”

衙役回答:

“都在衙外候着,有三十多户。”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们战战兢兢地跪满大堂。

程子谦走下台阶,站在一个双手皲裂的老农面前:“老丈,租种张家几亩地?”

“回…回大老爷,十二亩水田。”

“按新颁《均田令》,你该得多少?”

闻言,老农茫然摇头。程子谦亲自解释:“张家违法兼并的田地都要归还佃户。你种了十二年,按律可得其中六亩为永业田。”

老农怔怔地看着程子谦,突然瘫坐在地,半晌才嚎啕出声:“苍天有眼啊!”

程子谦扶起老人,对众人宣布:“今日起,张家田产重新丈量。凡租种满五年者,可得所种田地三成;满十年者,可得五成。”

老农的哭声未落,堂外围观的百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站在前排的几个佃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突然推开人群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程子谦面前。

“大人!小人也租种张家田地,整整十五年了!”

他声音发颤,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程子谦示意衙役递上《均田令》:“念给他听。”

衙役高声宣读:“凡佃户租种满十五年者,可得所种田地七成……”

瘦高个儿突然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抖动。

堂外顿时炸开了锅,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佃户争先恐后往前挤,衙役们不得不横起水火棍维持秩序。

“大人!我种了八年!”

“我家三代都给张家种地啊!”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颤巍巍地举起一个布包。衙役刚要阻拦,程子谦抬手示意。

老妇人解开布包,里面竟是三张发黄的旧地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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