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国蹶行(11)

“小三……赵小三,快下来!我求你了……”

“长生……长生?!赶紧下来了,你死在山上了我跟你媳妇怎么办?”

“临河的刘七!当队将的那个!听到没有?伱爹妈妻儿都在这儿等你呢!立即滚下来!”

腊月廿五日深夜,整个博望山大营乱糟糟一片,到此时徐世英才意识到,自己都小瞧了自己这个连环计……傍晚落城,消息传出去,还没把城内里的军眷给搜罗起来呢,就有一队哨骑直接入城投降了。

而待他组织夜间进逼,将家眷带到博望山下时,一切就都失去了控制。

博望山不是什么大山,只是因为在河北平原上显得突出外加位置巧妙,所以被屈突达当做了主营,夜间黜龙帮逼近,家眷在寒风中放声一呼,很快就演变成了哭喊与哀求,而且与山上的躁动呵斥勾连成了一起,再加上冬日严寒,到处都是火坑与火盆,外加寒风阵阵,自是乱做一团。

外面情势这般糟糕,秋后便升了一卫将军的屈突达此时却只能在山上大寨正堂里枯坐,正堂上灯火通明,映照的清楚,却只照出了他的面无表情。

且说,从一开始屈突达就晓得,自己能够在河北撑下来,不是因为他本人如何善战,部众如何精锐,高端战力如何多,而是他和他的部属本身是东都体系的一份子。作为大魏最后两大核心战略要害之一的东都这里,既有大宗师,又有这几年招募武装起来的几万兵马,还有充足的仓储,足以在应对周边威胁。不过,这个体系的弱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过于倚重大宗师本人在一定范围内的震慑力了。

所以反过来说,随着巫族南下,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作为东都支柱的曹皇叔一旦西进,这个体系就会变成一个失去主立柱的空塔,只要有人来推,它就会顺势倒塌。

至于汲郡的东都精锐,更糟糕一些,因为他们孤悬在河北,很像一堵没有任何支撑的高墙。

墙,是货真价实的,里面的砖也都很结实,可是,结构不行了,说不定一场大风就能吹到。

屈突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场大风,只不过他委实没想到,这场大风会来的那么快、那么急,而自己又那么的不堪一吹……一来,黜龙帮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那边曹中丞刚刚走,这边就直接过来了,俨然处心积虑;二来,前几天刚有传闻说要动兵,结果两日后就打到跟前了;三来,贼军一环扣一环,奔袭、内应、攻心接连不断,让他无法招架。

当然,最最没有想到的还是眼下,这个攻心计太厉害了,屈突达现在除了让亲信部队点燃篝火,然后看管好营寨大门、巡视营寨,防止部队逃逸,以熬到天明外,根本无计可施。

因为他根本没法控制主力部队了。

还放箭?!

他现在只怕营寨内部忽然起火,军队一哄而散!

“我听钱郎将说,屈突将军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枯守以待天明?”

深夜中,一人忽然自外面走入堂内,却正是前日刚刚来过一趟的秦宝,其人神色黯淡,似乎有些疲惫,而且身上黑色甲胄莫名在火光下冒出一股白气。

“他说的是实话。”屈突达见到来人,虽然对方是他主动唤来的,却没有半分喜悦。

毕竟,局势如此,来了个高手又如何?

“守到天明又如何呢?”秦宝沉默片刻,继续追问。

“什么?”屈突达一时茫然。

“我是说,守到天明又如何?”秦宝语调微微抬起。“我来时得到消息,澶渊也被围了,大河这两日冻的更结实了,应该是东郡直接遣了援兵……重兵压境,再加上牛达久驻澶渊,城内很可能跟内黄一样早有内应……这样的话,守到明日,澶渊城破,或者已经破了,说不得会有更多士卒家眷来山下呼唤这些士卒和辅兵。现在天黑,他们不晓得自己亲眷在哪里,道路又被你封锁,或许还能维持,可等到天明的时候,看清楚情形,部队只会崩盘,甚至会成建制逃窜,乃至于哗变。”

屈突达抬起头来,正色来问:“那我能怎么做呢?降了?且不说我是关陇人,对面是河北叛军,关键是天下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也没有投降的正经一卫将军吧?”

“这就是朝廷给你升官的缘故。”秦二失笑来对。

屈突达也笑。

二人笑完之后便一起沉默了下来,可这期间,外面的动静却半点没有停息,无论是冬日的风声还是山下的呼喊哀求声,又或者是周遭军营里的呵斥声、哭泣声,包括火盆的“比啵”声,全都没有停下。

甚至,两人修为高深,听得比其他人更加清楚。

“这声音屈突将军怎么受得了的?”秦二率先打破沉默。“我接到讯息,其实早就来了,却被这个动静吓到,在那边田埂上立了许久不敢过来。”

“我年纪大些,见识多些……”屈突达脱口而对,却又止住,旋即更正。“是你念及老母妻子,对这副情形有了感触吧?”

秦宝并不否认,却反过来建议:“屈突将军既不好降,又无胜算,拖下去只会更糟,却如何不早早抽身而走呢?”

“走就比降好了?”屈突达苦笑道。“一卫将军,率两万之众,还有三四个郎将、参军、都尉,被几千人急袭到跟下,就孤身而走……要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还不如等明后日大军围上,最好那张三也来了,什么天王宗师也到了,十几个大头领围着,便是身死,也能落得个好名头。”

“现在走,还能带着一些部众撤走,不算是孤身而走。”秦宝提醒道。“扔下大寨,连夜折回黎阳,收拾黎阳兵马与本地家眷,往西过漳水,然后趁着大河冰封渡河往东都去……东都乏人,屈突将军的资历、修为、出身、官职都摆在这里,必然起死回生……反之,若走得晚了,说不得会被包抄,一个都跑不了。”

屈突达犹豫了一下,反问起来:“来得及吗?”

“不试怎么知道?”秦宝坦然相对。“非要说,我觉得徐世英来的太快,黜龙军主力未必跟随妥当……应该有一两日的空隙,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般。”屈突达认真来问。“咱们能不能偷偷潜出去,乘夜取黎阳与临河两处兵马,反扑此处或者澶渊?”

“不能!”秦宝想了一下,给出了答案。

“为何?”屈突达眯了下眼睛。

“因为兵无战心,将无战意。”秦宝昂然来答。“屈突将军……你就算是赢了这一阵,到底又有什么用呢?多杀几个黜龙军的人,然后耽误了时间,被人包住?全军再来个加倍的抽杀?这个局势,能逃就不错了,怎么能平白再造杀孽呢?而且还是造自家儿郎的杀孽?”

屈突达沉默片刻,点点头,复又再问:“若是这般,你又要如何处置?”

“我回临河,与你一般处置。”秦宝正色道。“只是临河有些偏东,彼处兵马未必能来得及躲出去……若能出去,咱们就在东都合兵;若不能出去,还请屈突将军记住前日言语,便是将来在东都见了我,也只当不认识。”

“好。”屈突达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在意识到秦二郎给自己留了一条路也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后便不再纠缠,当即应声,然后起身。“你先走,我去唤钱郎将,布置好局面后就走人,咱们尽量带人出去。”

秦宝同样不再啰嗦,径直折身出去。

就这样,仗着一身修为,在夜色与风声外加混乱的掩护下,秦二从容穿越了博望山大营,来到了西南面的田埂这里,寻到了自己的瘤子斑点豹子兽,然后翻身上马,便欲往归自己的驻地临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打马,黑甲黑盔的他忽然又勒马停下,然后只转过身来,望向了博望山。

秦二郎看着彼处的火光,听着彼处的声响,停了一阵子,方才折返。

回到临河县,秦宝没有再去理会周边军情,只是立即整肃紧挨着城墙的军营,天一亮,便号令东都来的军士各寻家眷,一起往黎阳撤退,同时不忘开释民夫,然后要求郡卒留守,待黜龙军至自行降服。

一个时辰的限时结束后,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士卒士卒没有折回。

或者换个说法,在秦宝一五一十说明了情况后,居然还有三分之二的军士带着家眷折回,甚至还有一些没有家眷的郡卒愿意跟随,只能说秦二郎平日里治军严谨,甚得军心了。

虽然没有辎重拖累,但部队拖家带口,一直到这日晚间方才抵达只有二三十里距离的黎阳城。

在这里,秦宝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屈突达是个宿将,既下决心,果然已经在白日一早就抵达,然后跟那位弃了内黄的钱姓郎将提前带领着部分成建制部队和家眷西行越过清漳水了;坏消息是,临到此时军事信息一一汇集,却是确定博望山大营已经没了、澶渊也没了、临河也没了……诚如他猜测的那般,单通海与牛达围困澶渊城后,天一亮就有内应开了城,单牛二人按照徐世英的策略遣家眷往博望山大营时,却没想到博望山大营因为主将夜间忽然走掉早已经崩溃。

黜龙军根本就是被乱糟糟的数千户官军家眷以及他们的认亲、投降、整备给耽误了追击。

所以,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取下了临河。

不过,这也意味着黎阳的部队不大可能继续西行摆脱追击了——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带着家眷继续冬日夜间行军,而二三十里的距离则意味着明日他们会被轻松追上。

“黜龙军来的太快,咱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你们几人分地占好城池,控制局面,等到明日黜龙军至,直接降服……没有交战且不进行破坏就投降的不会被抽杀。”秦宝尽量安排。“都不用畏惧。”

下方几名队将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一人忍不住来问:“都尉要走吗?”

“是。”秦宝坦诚来答。“我老母妻子都在东都,总要走一趟。”

开口者颔首,却明显有些失望,投降了,有没有倚靠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对方的情况他们也清楚,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而无奈之下,另一队将复又赶紧来问:“都尉,黜龙帮明显是冲着黎阳仓来的,若是城里降了,仓城不降,我们会不会受牵累?”

秦宝点点头:“不要紧,我安排好了……”

众人诧异一时。

“我就是怕屈突将军他们惹事,所以提前叮嘱了看管仓城的李参军……告诉他,若是屈突将军走前有什么为难的安排,让他且答应下来,等我到了再处置。”秦宝有一说一。“你们这边安顿好,我就去仓城看看,绝不会误事。”

众人如释重负。

事实证明,秦宝的未雨绸缪起到了作用——屈突达走前的安排是让驻守仓城的李参军放把火就撤。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个好建议。

首先,这会让走不脱的部队陷入到麻烦,甚至有出卖后续部队的嫌疑;其次,不考虑后续部队注定被围这个事实,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哪朝哪代烧仓都是一种很让人难以接受的行为;最后就是,黎阳仓这个情况,想烧也挺难的。

这不是开玩笑,须知道,一方面,为了防火,黎阳仓周边是没有多少引火物燃料的,树木什么的例行铲除干净,不然也不至于旁边的山头都被称之为童山了,而且这地方选址本就比较避风;另一方面,就是仓储本身太多了,而且还是分仓的,分仓往往又是夯土隔绝的,你想烧也烧不了多少。

当然,就算烧不了多少,烧了也肯定可惜,肯定不是好事,所以,秦宝的事先安排依然起到了很明显的作用。

腊月廿七日上午,单通海部抵达黎阳,黎阳城立即投降,单大郎不顾城内安稳,即刻往黎阳城后方的黎阳仓而去,然后接受了这里的守军投降,并控制住了仓城,接管了周边仓区。

这个时候,黜龙军的作战目标其实已经实现。

但太快了,谁也没想到,在徐大郎的奔袭加攻心之策的连环计下,汲郡官军这般轻易就土崩瓦解,到这日为止,因为战事之顺利、部队之疾速,后方部队根本就是刚刚进入汲郡领内的。

不是没有战事,廿七日,对局势一无所知的邺城援军尝试南下,被雄伯南带领着周行范、范望、刘黑榥三营骑兵轻易在城外击败,丧师数千,再无反应。

这时候,就要称赞黜龙帮提前设置好的自有预案了:屯田兵早已经在出兵当日,也就是廿四日就行了动员,并且已经尾随中军大部队抵达了汲郡,准备参与转运仓储,而得到黎阳仓全须全尾入手的消息后,黜龙帮的各郡地方官吏,也按照预案开始动员或者通知百姓去黎阳仓领粮食了。

廿八日,得知前线战事讯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带着谢鸣鹤、马围、曹夕,随贾越、翟谦、窦立德、李子达、王雄诞等十营兵先于数万屯田军抵达了黎阳。

“情形如何?”黎阳城外,谢鸣鹤看到来接的徐世英、徐师仁等人,远远来问。

“极好。”徐世英脱口而对。“仓储封存妥当,无一破坏,正待首席点验。”

张行为之一怔,谢鸣鹤等随行的许多头领也都发懵。

因为这话过于自相矛盾了。

须知道,按照预案,这时候徐世英他们应该打开仓储让周遭百姓前来自行救济取粮。而事实上,来到此地,他们也亲眼看到已经有数不清的周遭百姓前来担粮了。

他们身侧,就是络绎不绝的一条粮食溪流,而这些本地老百姓虽然因为背靠驻军经济并不至于缺粮,但依然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默,闷头转运不及……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黜龙军的大老爷们什么时候停了善心。

当然,这就扯远了,转回眼前,周遭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叫做“仓储封存妥当,正待首席点验”呢?

“首席到仓城那边,一望便知。”徐世英似乎早就料到来者反应,平静以对。

张行等人愈发好奇,便将大军停在黎阳城周遭,与十几位大头领、头领还有一队几乎全是准备将层面的帮内精英外加侍卫骑马往更内里被两山两河一城(大伾山、童山、大河、清漳水延伸运河、黎阳仓)夹住的黎阳仓而去。

顺着一条宽阔干净过了头的夯土路,前行不过数里便到仓城。

仓城并不在这条大道中,而是在一侧大伾山山麓上,专门做了平整而已。

上了仓城,有了高度视野,众人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原来,官道尽头,位于两山两河之间的庞大仓储区果然没有被打开,而那些络绎不绝的粮食根本只是从仓城里运出来的。

于是乎,众人立即转移了疑惑。

“仓城内能有多少粮食?”谢鸣鹤依旧忍耐不住,一边往城内去一边好奇来问。

“不知道具体数量,反正东都来的仓储官吏早一步直接跑了,但若是我们没猜错的话,只是仓城内的粮食就够八万人吃一年的。”在前面带路的另一位大头领徐师仁带着某种小心翼翼来言。

“多少?”窦立德替所有人发出了质疑。

徐师仁跟徐世英意外的都没有吭声,而是三步做两步,先进了面积并不大的仓城,身后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鱼贯而入。

进入仓城,转上城墙,顾不得理会坐在城墙上动都不动的单通海,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方圆几百步的寻常小城,与大多数仓城、营城、库城并无多少差距……简单的夯土城墙,简单的两排营房,唯一吸引住所有人的是城内并无多余建筑,只有密密麻麻大约百十个半人高的夯土“台子”。

这些夯土“台子”是如此密集、整齐,且大小一致,上面还有一栋砖瓦的小建筑,以至于让人第一反应还以为这是永久性的营房。

当然,它们肯定不是,因为众人亲眼看到,这些“夯土小台子”正是那些转运粮食的源头,一些民夫,大冬天的光着膀子,不停地从小小的建筑内推出成车成担的粮食,然后直接倾倒在地面上,而地面上满满都是金灿灿的粮食,那些来取粮的周遭百姓小心翼翼进来,但见到这些粮食后却都近乎疯狂一般去装载,唯独装好粮食,担着出去时,却又重新小心翼翼起来。

毫无疑问,这些玩意是粮仓。

“那是夯土造的大瓮。”一直坐在城墙上没动弹,见到张行上来都没起身,显得毫无礼貌的单通海忽然从这些粮食上收回目光,正色开口介绍。“我们几个下去看过,夯土夯实的圆形大地窖,下窄上宽,就好像夯土造的大瓮镶在地里一般,里面铺上席子,倒满粮食,上面用木头架住,用土封住,只留个口子,建个屋子,算是留个门……我问了,这么一个夯土瓮就是照着一千人吃一年的军粮打的。”

张行一声不吭,周围一起到来的头领,无论是河北本地的还是河南的,无论是领兵的还是做直属分管的,一时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感觉,其中几人更是举起手来,有些拙劣的、却又迫不及待的,去数这个小小仓城内的夯土大瓮数量。

“不用数了,八十七个,其中七个已经空了,剩余八十个,差不多够我们黜龙帮所有五十个营头省着吃一年。”单通海再度出言打断了这些人的动作。

但很快,停止数数的人在窦立德的带领下,复又笨拙的从城墙上翻身而下,纷纷去做亲眼亲手的验证,而其余人,干脆愣在上面一动不动。

张行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过多反应的人,他转过头去,看向了仓城前官道尽头的庞大仓储区。

“首席,这便是我说的‘封存完整’了。”徐世英也转过头来,努力认真以告。“仓城这里的粮食原本只是储存新粮,方便军队取用的,是河北这里转运损耗之后送到这里的每季新粮……而那边,还有两大片陈粮区,一片存钱的仓区,一片存麻布一片存绢的仓区,还有一片存杂货的……别的不好说,但如果每季新粮都有这些,那此地光粮食就该够我们整个黜龙帮的军队吃三十年,我怀疑光粮食就有数百万石,只是注定点验不清罢了。”

“不至于。”马围忽然开口提醒。“不至于够咱们吃三十年……徐大头领忘了三征东夷河北这边的抛洒了吗?还有这几年的只出不入……再说了,就算是粟米,能放个十几年,真到了二十年以上,也基本上碎了、坏了,只能喂猪了。”

徐世英张了张嘴,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点头。

马围也忽然闭嘴,不再多言。

且说,此时在黎阳仓城上的这些头领,看起来挺镇定的,看起来反应不一。

但实际上,徐世英这种务实、聪明的人,却上来故弄玄虚;单通海坐在那里,表面上满不在乎,似乎尽在掌握,但说话时双手却一直在抖;谢鸣鹤这般话多之人,更是中途语塞;马围这人,向来豁达,此时反而突兀抬杠……与之相比,窦立德和翟谦不管不顾,直接去做点验,徐师仁的小心翼翼,反而更明显一些。

说白了,所有人都被震动到了,而且是被震动的无以复加,所以都在失态,都在遮掩自己的失态,这才显得所有人冷静过了头。

至于张行,张行当然也被震动到了,也失态了,不然也不至于从见到徐世英这些人以后到眼下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别人不清楚,张行这里,伴随着这种强烈震惊的,还有同样强烈的愤怒。

那是一种将穿越者从艰难的帮内政治、困惑的个人目标以及整个天下复杂战略局势的混合泥潭中唤醒的原始愤怒,是他一开始忍不住想杀人,想放火,想造反的那种愤怒!

莫名其妙的,在面对着整个河北积攒了二三十年的庞大仓储时,在黜龙帮刚刚完成了一场经典的、出色的小规模奔袭战后,在马上要面对天下风起云涌走向不定的复杂局势时,张行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原大,那个非要连鞋子都要抢的泼皮。

他现在只想一声不吭,汇集全身最后一丝真气,狠狠的一脚踩下去。

当然,张行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然后陡然意识到,不管条件到底如何,自己都会来取黎阳仓的。

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的。

“河北三十年之民脂民膏汇聚于此。”张行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和。“该还回去了!”

徐世英点点头,便要言语。

但下一刻,张首席便继续言道:“但是,邺城仓储还在,若不能夺,未免不能尽善于河北,而河北百姓膏血得还,河南又如何?荥阳洛口仓也要取下!要让天下人,都拿回他们自己的膏血。”

徐世英张了张嘴,意外的没有反驳。

(本章完)

第394章 国蹶行(12)

“晓得了,是去运粮。”前一日中午,博望山下,黄屯长头上冒着白气,匆匆折回自己本屯所在的临时营地,语调明显松快起来。“不用随营,也不用打散屯驻。”

“那可太好了。”

“这活好啊,能吃饱,还能给屯子里省粮食……就怕粮食转运的太急太累。”

“不是随军运粮,是前面打下了黎阳仓,往后面运粮!运到聊城跟将陵去!”黄屯长再度更正,同时眉角忍不住有了一丝喜色。“听曹大嫂说,前面黎阳仓的粮食多的很,这次就是去运粮的。”

“怪不得……我就说为什么这时候还要出兵。”韩二郎恍然,并顺势起身。“那就干吧!”

其他人也都纷纷振作起身。

“且慢,且慢,上头专门叮嘱了,老规矩不能坏,而且这次尤其重要。”黄屯长正色起来。“我来说,你们记下,要给各队说清楚的,若是没说,被巡骑跟军法队抽查到,我这里要记过的,而且路上歇息的时候,遇到武阳跟汲郡的百姓都还要说话……你们莫忘了,王县君家的小子一走我就记了一过,若是再来一次,明年夏日转县尉的事情可就真要让后泊姓刘的得意了。”

韩二郎以下,众人恍然,立即重新坐了回去,再加上老黄搬出了自己前途,更是耐住了性子。

“对一起来的兄弟们要说清楚三件事情一个要点,三件事情其实就是此次出兵的三个目的……”

黄屯长说着,从身后皮带上将一个挂着的黑漆板子取下,上面大约用白石灰写了一些鬼见愁的小字,估计也只有黄屯长一人能认识。

“第一,自然是为了打击暴魏,夺了清漳水以南;

“第二,是咱们确实缺粮,有心眼子的人都知道咱们缺粮,不取一些不行,这要承认,咱们取了粮食自家也能吃饱吃好,糟粮还能酿酒;

“第三,就是这次出兵,也不光是为了这些,不光是为了黜龙帮,因为只为了黜龙帮就打汲郡,打黎阳仓,然后招惹东都还有大宗师其实是不值得的,打黎阳仓,打汲郡,更是为了整个河北和整个天下的所有人,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是为了让暴魏把三十年来侵占的河北老百姓膏血给还回来,是为了同天下之利……

“最后是这个要点,那就是黎阳仓本就是暴魏剥皮削肉一般,从河北老百姓身上抢走的民脂民膏……我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们今日做的事情,是真正的有德之事,三辉四御来了,都得认!”

“记住了吗?”黄屯长一气说完,将小黑漆板重新擦掉,认真来问。

“大约记住了。”

“记住了。”

屯内几个队长纷纷点头……和制式军队里的战兵不同,更多充当辅兵和民夫的屯田军只是简单的屯长、队长,而不称将,以此来做区分……实际上,日常管理屯田时,他们分别对应典型的乡-里制度里的乡正、里长,而战兵中的队将一旦退役,往往会直接出任县尉或者郡曹吏。

“记住了就好,记不住相互对一对,都是些旧话引新事,错不了的……”黄屯长从容吩咐,然后立即催促。“赶紧的吧,说完就动身。”

几名队长也都起身。

众人一走,只剩黄屯长和韩二郎,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聊,没办法,队伍出发之前这个时间段,素来无事可干,也没法干别的事情,只能干等。

当然,这事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各队就响起响亮的宣讲声……不响亮不行,根本不能让一队人听清楚。

“韩二郎,你真正领过几千兵的,你觉得多少人能信?”黄屯长忍不住来问。

“一半都能信。”韩二郎给出了一个稍微超出黄屯长预料的答案。“剩下一半里,也多愿意让自己去信……只有极少的聪明人、读书人、心里带着怨气的人、有些不凡经历的人,才会不断想着这都是些空话、套话。”

“这些话这般厉害吗?”黄屯长略微不解。

“不是话厉害,是这些话配上黜龙帮的声势、配上河北其他地方乱糟糟的样子、配上前几年到处死人的局面,还有大家确实对大魏心里发恨这个事,才会这般厉害。”韩二郎叹了口气,在寒冬中变成了一口白烟。“以前带兵的时候,我就发现,大多数人都还是老实的老百姓,只要你不折腾,不学那些人乱杀人,下面人能活命,他们就愿意捧着你,假装信你的话;要是能吃饱饭、有冬衣,还有些赏赐,就有人死心塌地的信你;更不要说能从战场上打胜仗活命这种了……黜龙帮这些话,厉害就厉害在普通人能在他们手底下过上差不多日子,而且比其他地方比其他时候居然还能过得好些。”

黄屯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时候,营地里的宣讲声明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各种动静,二人也不再多言,便直接起身,准备带队离开。

检查好身上衣物、装备,即将上路时,黄屯长想了一想,忽然又问了一句话:“韩二郎信这些话吗?”

韩二郎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犹豫,也没有装模作样,而是坦诚给出了答案:“我算是那种愿意信的人,但总觉得有些话太远了,想信也摸不着,所以先听着,也愿意去做着。”

黄屯长点点头,不再多言。

众人上路,继续西行,而这一次行军,屯田军们马上察觉到了跟以往不同的气氛与状况。

离开博望山,往黎阳前行,不过几十里距离,却几乎每几里地就要多许多人同行,这些人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汲郡与武阳,包括魏郡的本地百姓,他们听闻了放粮的讯息,纷纷聚拢而来,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担着扁担的、有背着背篓的、有拎着口袋的,数量多到官道上根本走不下,只能从冬日干瘪的田地里跑过。

而且,这些人在加速,他们行迹匆匆,迫不及待,因为前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带着粮食相向而行的人,都是最先选择相信放粮的本地人……这个年月,没什么比切实的粮食更有说服力了。

当然,这些人,这些粮食,这些气氛,也自然影响到了屯田军们,他们也开始加速,并在翌日下午抵达了黎阳仓,然后见到了庞大的仓储区。这个时候,他们中的聪明人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一次帮里说的那些话,包括对着之前说的一些话,似乎是全须全尾真实表述……并没有任何夸大。

“你们不要运粮食了。”曹大嫂的丈夫,实际上负责屯田事务的大头领窦立德给这批新到的屯田兵取消了原定命令。

一群迷迷糊糊的屯长、副屯长们懵在了那里,这个局面,不运粮食干什么?

“我要你们……还是运粮食。”窦立德想了一下,立即意识到自己嘴瓢了。“不过不是往将陵运粮食,而是就在这里,把那边仓区里地窖里的粮食给翻出来,摆在仓城前面,方便其他人来运。”

众人这才醒悟。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就干呗。守着这么多粮窖,还能饿着吗?

当然,真干起来还是很有条理的,比如说,要分辨仓窖的年份,十五年以上的粟米基本上已经散了,暂时不用管;七年到十五年间的粟米是最主要的,它们要被摆到官道上,在年前任百姓自取,年后将会计算存粮,按照郡县予以分配;而七年内的粟米算是新粮,被指定为军粮与仓储粮,是最急需搬出来的,它们将被转运到各地仓储。

更不要讲,同时打开的仓储还有铜钱、布帛与杂货。

当然,话说回来,这些都跟韩二郎这帮人无关,他们一屯整整六百壮丁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特定地窖里的粮食给扒拉出来,送到仓城前的官道空地上。

这活,不知道能干多少天。

“现在有三件事。”只有数里之隔的黎阳城内,张行正在与几名刚刚收了心的大头领讨论眼下局势。“一个是进取邺城,夺取邺城行宫;另一个是夺取荥阳的洛口仓;最后一个,是妥善将仓储转运分配下去……”

“妥善不了,只能尽力而为。”陈斌在将陵,魏玄定在武阳,谢鸣鹤例行第一个发言。“这么多粮食,这么多地方,比三征东夷都要麻烦,光是运输就要出大乱子……也就是咱们目前这个策略了,先运军粮,年前百姓自取陈粮以作救济,剩下的就是看地方上如何妥善配合动员了。”

“那就尽力而为。”张行点点头,并不否认对方的话。“这事交给魏公抓总如何?主要运输路径都要从武阳郡内走。”

“我觉得……”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让陈斌借着此战抓总的权威来做此事更好,魏公未必压得住河北其余那些郡县里的官僚,更不要说将陵那里的许多文书、参谋,这事少不了这些人的。”

“那就让陈总管来负责此事,让魏公去总揽邺城攻略?”张行征询式来问。

“首席。”就在这时,窦立德忽然开口。“要我说,转运和分配仓储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交给我如何?”

居然有人毛遂自荐。

而窦立德也赶紧解释:“我是觉得,这件事情真正能起效用的,还是屯田兵,而屯田兵的事情我一直帮衬着,然后河北地理道路风俗也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这事太难,我不敢立军令状说我一定能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但如果首席将屯田兵指派给我,再让地方官与将陵稍作配合,我却敢打包票说帮内没人能比我做的更好。”

“那你来助魏公做此事。”张行沉默了片刻,眼见无人再言,直接下了定论。“让陈斌继续总揽军事,进攻邺城。”

“经此一战,我觉得邺城的事情关键不在邺城本据,而在于能否迅速扫荡汲郡、魏郡的要害地方,迫使邺城孤立。”马围俨然早有想法。“一旦邺城变成了孤城,本地郡卒就会一哄而散,而李清臣这些东都来的要员便会丧失守城信心,到时候邺城也会轻松开城。”

“我也觉得如此。”徐世英明确赞同。“趁着屈突达大败,黎阳陷落,咱们大肆放粮,汲郡魏郡人心不稳,赶紧扫荡地方。”

“王怀度怎么处置?”谢鸣鹤忽然来问。

“若愿意献城,留去自由。”张行立即答复。“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就好办。”谢鸣鹤旋即颔首。“我去寻他聊一聊,最好能快点开城,以扫荡州郡。”

运输粮食的事情迫在眉睫,甚至出现了竞争与毛遂自荐,而攻略邺城的事情也早有人准备,但无人讨论荥阳的洛口仓。

且说,所谓洛口仓其实算是个错误说法,真要讲道理,只有洛水入河口的大仓才是真正的狭义的洛口仓,广义的洛口仓则应该是指通过洛水供给东都的一系列相关仓储,包括对接河北的黎阳仓,对接中原、东境、江淮、江东的荥阳敖山仓,以及洛水口的东都洛水仓。

不过,因为敖山仓距离洛口仓很近,隔着一个汜水和汜水关而已,且属于同一个转运体系,所以那些大河以南的州郡就习惯性将通过涣水转运赋税时他们需要负责的终点,也就是敖山仓,称之为洛口仓。

“洛口仓怎么说?”张行主动追问。

一时还是无人做答。

半晌,就在张行准备再行追问时,单通海忽然蹙眉以对:“只说军事,真想拿下洛口仓,其实也简单,咱们这里分出几营精锐,让济阴倾巢而出,南北夹击便是……而且,若是黎阳仓这般轻松,那洛口仓的东都兵马也没理由会硬抗……只不过,真要这般快吗?这边这么多事要做,粮食也足了,何必此时再分兵?”

“若能拿下敖山的洛口仓,对其余两件事也是一个助力。”张行解释道。“这样中原和东境的老百姓就可以去敖山仓来领救济,不必跨河而来,也不必我们辛苦送到南岸……毕竟,谁也不知道大河什么时候就凌汛了。”

“除了单大头领所言,打敖山的洛口仓有还两个问题。”徐师仁忽然也开口。“第一,是敖山那里到底有多少物资?毕竟,那里不过是转运的地方,大部分仓储精华应该都在洛水口的东都大仓;第二,就是敖山仓跟东都的距离问题……黎阳仓距离东都四百里,我们已经胆战心惊,而敖山仓距离东都不过一百五十里,若是破了敖山洛口仓,吓到了东都,再把大宗师召回来如何?”

张行点点头,心知肚明……其实,何止这三个理由,不说别的,那就是破敖山洛口仓,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李枢,但这是不考虑黜龙帮整体的阴谋论,没法上台面。

“不至于。”徐世英突然开口驳斥。“敖山仓物资再少,经黎阳仓后谁还真以为少?还有这个大宗师,说的好像我们现在按这么着急搬粮食不是在怕这个一般。”

“没错,若是怕大宗师,何如现在就弃了黎阳?”雄伯南也凛然开口。“既开了这个头,便是豁出来了,怎么能中途再畏惧这个?依着我说,此时就该大闹下去,四处点火,这样,便是让他真回来了,一人之身也不能更易大局。”

“说得好,正是此意。”张行忽然下了定论。“告知李公,夺下敖山,单大郎也做好出兵准备,其余各处,都不要闲着……诸位,现在局面,必然是各处被我们这一击弄得猝不及防,而越是如此,我们越是把要火烧起来,用一件又一件事情,一处又一处火苗,弄得他们更加措手不及,这样,说不得反而能拖住可能折回的曹林,挤出时间来,转运尽量多的粮食。”

众人听到此间,再无人驳斥。

当日便按照军令,四散开来。

兵贵神速,当日晚间,二十营战兵最少分出了十五营,渡过了清漳水这条黜龙帮谨守了一整年的“红线”,开始分散攻击其余周边城池县镇。待到廿九日,便已经轻松迫降了至少两郡内的五县七城。其中,单通海、王叔勇、牛达三营更是组成了一个锋矢,直扑汲郡郡治城下。

当日傍晚,汲郡郡守王怀度在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的劝说下,选择开城,条件是允许他往归太原老家。

三十日,是除夕,单通海、王叔勇、牛达三营马不停蹄,西进临清关,攻入河内郡,占据延津港,与此同时,汲郡全郡已经落入黜龙帮之手,魏郡十一县十七城也在黜龙军风暴式的推进中丢失了八县一十三城,一时间内,魏郡郡治与陪都邺城周遭几城摇摇欲坠,宛若风中仅存几片黄叶。

但是……但是,这一年的腊月三十,这一年的最后一日,黜龙军的这些强势推进,却又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因为时间来到这一天,整个河北、河南,北自赵郡、信都等滹沱河一线,西至河内,东至于渤海,南至于济阴,凡大河与漳水流域,外加近畿数郡,已经全都被一个简单而又直观的东西给弄到全面失序了。

粮食,黎阳仓的粮食,数不清的粮食,被允许任何人自取的粮食。

经过几日的发酵,密密麻麻的细流,以及最终的洪流都在涌向黎阳,而这股洪流又淹没了一切军事活动。其实,不止是所有的地方官、军阀,被黜龙帮黎阳放粮的影响给惊得手足无措。黜龙帮自己也被惊得手足无措,他们不得不更改规则,宣布延长自取粮食的期限,但每人限定五十斤。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张行张首席例行的操作,他好像什么河北乃至于河南主人一般,发出公文,要求所有郡县维护秩序,疏导百姓,严查因为粮食引发的刑案,并直接警告非黜龙帮控制区的“官府”不得抢夺百姓赈济粮,否则视为攻击黜龙帮。

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短暂的失去了理性的分析能力,就好像第一日来到黎阳仓的黜龙帮头领们一般。

但与此同时,跟那一日的情形类似,一种莫名的情绪也在更大的范围内,更多的人心里,开始酝酿。

只是大家还没有察觉而已。

临近傍晚,辛苦了一整日的韩二郎光着膀子在官道上的一座粟米山前又倒下一车十年陈的粮食,身后随即响起了下工梆子声,然后有军官和吏员在大声提醒,今日是年关,所有人吃饭前都去领两匹绢一串钱做赏赐。

周围的屯田兵与民夫们自然欢呼阵阵。

而就在这时,韩二郎略显诧异的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堆积如山,或者说就是一座山的粟米……因为他好像听到山那一边有什么怪异的声音,似乎是哭声,又似乎是风声。

犹豫了一下,挡不住好奇心的韩二郎逆流而行,选择往粟米山上攀登了起来。

米山中不只是粟米,还有很多芦苇、木板,席子也随处可见,都是坏掉的运输工具和仓储附件,这使得这座山的攀登并不是那么麻烦。

须臾片刻,韩二郎就轻易登上了山顶,却又在夕阳下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山的另一侧,自然是数不清的老百姓,密密麻麻,带着各种工具抵达此间来取粮,这是这些天看惯了的场景。但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年关在前,所以忽然有人感时伤怀,又或是单纯的喜极而泣,竟有许多人停在山下哭泣。

抱着粮食,在粮山下哭泣。

没人知道谁带的头,也不知道在哭什么,韩二郎也没有看到原委和一开始的情况,他光着膀子站在粮山顶上,怔怔望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哭声漫延开来,到最后,几乎人人都停了下来,就在粮山下,以及洒满了粮食的黎阳仓-黎阳城的官道上抱头痛哭。

已经好久没哭的韩二郎,已经没有理由再来哭的韩二郎,忽然鼻子一酸,也哭了出来,却只是一抹泪,生怕脏了粮食。

粮山其实不高,这时候,张老五察觉到了这里情形,立即在后面提醒:“韩二哥,赶紧下来穿衣服,一身汗站在吹风要着凉的。”

韩二郎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应了一声,便转身下来,走了几步,却又再度在山上停住,因为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刚刚的夕阳照射,好像让自己腹部丹田位置莫名有些温热起来,居然并不觉得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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