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1465:解决之法(上)【求月票】

从出生开始算,少年“谭曲”接近不惑之年,但他年少早夭,心智阅历仍停留在命丧那年,实际仍是未行冠礼的少年。再怎么成熟,面对眼下能将三观冲毁的现实也要失态。

不熟悉他的人也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崩溃。

喻海变了脸色,先一步扼住对方手腕。

迫使出鞘一半的剑停在原地。

喻海冷漠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谭……乐徵,你不是最爱惜性命?碰见个事情、遭遇个挫折,动不动就想用自我了断破局?你以为自己是闹海的李三太子?”

自刎这事儿是能上瘾吗?

少年“谭曲”闻听此言也上来脾气。

在心火催动下,他一把甩开了喻海禁锢,喘着粗气崩溃道:“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你当真是我挚友,你就不该瞒着我!喻归龙,那你倒是告诉我,我现在究竟是跟你一样的活人,还是个什么不知道的怪物?我看了你有食欲,我看了它也有啊!”

喻海是活人,被捞上来的是尸体。

正常人怎可能对二者产生食欲?

少年“谭曲”一开始还能用理智压制自己不多想,自欺欺人地相信喻海的话,即便自己得的不是怪病也能控制好。直到他不得不直面荒诞现实,惊恐惶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真的变成了怪物。

一个会想着吃同类的怪物。

喉咙间溢出幼兽濒死似的哀求。

“我到底怎么了?”

喻海瞧着这样的少年“谭曲”生出些愧疚,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便是时光倒流让他再选一次,喻海照干不误,只是这次肯定要打满一支“琼浆玉液”。这些话肯定不能说出来,少年“谭曲”脾气再好也不是没脾气的泥人。

“好,我告诉你。”

喻海照旧说一半瞒一半。

少年“谭曲”性格倔,要是现在不给他一个说法,他真干得出找机会自尽这种事情。

人想死的时候,总能死成的。

喻海没收佩剑也不管用,也没人规定文心文士自戕就一定要用剑,人家还能悄悄掰断桌子用木椽子扎死自己,去园中散个步捡两块石头吞下,想死的人可不管死法痛苦与否。

在少年希冀注视下,喻海道:“你遭人陷害,横死山海圣地,我将你尸体带出来,本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你入土为安,意外发现你还没死透,便跟众神会内社借了剂‘琼浆玉液’,此物能激发你的生机……我这些年一直用文士之道替你招魂,你这才醒来。”

少年“谭曲”眼神逐渐转为茫然。

喻海道:“你现在的模样我有心理准备,知道你会喜食生食,但我有能力供养你,也相信你能克制住。其他的,没想那么多。”

前面几句真假掺半,后面两句是大实话。

喻海是真不知道“琼浆玉液”会将人变成这副模样,调查到的情报也只是说有可能焕发尸体生机。在他看来喜欢吃生食不算什么毛病,常年不见光也无所谓,人活着就行了。

少年“谭曲”慢慢用探究眼神打量喻海。

看得喻海发毛,叹气:“你不信?”

“我信你的话,我只是好奇……”少年不知想到啥,一时顾不上情绪崩溃,问了个他刚刚萌生的离谱猜测,“你我究竟是何关系?”

喻海偏过头:“不说了挚友?”

少年“谭曲”眸子却盈满怀疑。

他死前别不是见不得光的身份吧?

喻海毕竟是在红尘滚了三四十年的老油条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少年想了什么歪东西,心中暗骂北地那个废物带坏良家子,抬手就给少年额头一击。

“少污蔑老子清白。”

要不是北地废物作孽他早成家了。

喻海羞愤咬牙:“你怎不想想是老……我有情有义,滴水之恩便以涌泉相报?当年翟欢救我一命,我不也给他弟弟翟乐当牛做马十多年?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多正常?养你只需要供点生食,给翟乐擦屁股熬我多少心血?再麻烦还能比翟笑芳还要烦人讨嫌?”

少年“谭曲”尴尬:“这,倒也是。”

喻海:“……”

罢了罢了,自个儿气个什么?

当年的祈善谭曲,一个写风月话本,一个画春宫画册,主角男女/男男/女女自由组合搭配,百无禁忌。哪怕眼前的少年只是失了生前记忆,脑子没坏,往那方面想也很正常。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想歪。

民间都道位高权重的喻相不近女色,至今孤身,小官殷勤送儿送女被拒之门外,日常生活称得上寡淡无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康国祈元良还知道养一群猫过继个女儿呢,相比之下,喻海太素净,酷似鳏夫守节的淡。

喻海第一次听说还讶异指着自己。

【鳏夫?谁?我吗?】

更离谱的是流言蜚语自下而上传到一众文武耳中,有段时间那些人看他眼神不对劲。

喻海手贱去打听了一圈,恨不得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他的人设已经从鳏夫变成了守着亡夫家产、为实现亡夫心愿于是辅佐小叔的苦情鳏夫,番外还有叔嫂悖伦情节。

别问亡夫是谁,也别问小叔是谁。

喻海第一时间打击流言源头。

北地康国王庭有个文化部门,养了一群整天闲得打出屁的小说家,整天输出一些民间喜闻乐见的本子,康国梨园剧目很多都是从这里改编的。那段时间最热门的剧就是叔嫂背德文学,寡嫂填房海氏,小叔姓斋,南地富户小儿子。大斋被商业竞争对手毒死之后,海氏辅佐小叔二斋重振门楣打脸敌人的商业复仇爽文。

故事流传到民间,一路扩散到曲国。

明眼人一看就知原型是谁。

好事者咂摸嘴,好奇主人公原型是不是真有那些爱恨纠葛。八卦这东西谁会不喜欢?

喻海:【……】

他呐喊多少句“为我花生”也没用。

不敢想这八卦从康国传到曲国,中途有多少人知晓?他喻归龙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翟乐还蹙眉问谁干的缺德事。

写这个故事的作者该封杀!

喻海冷笑连连。

他一看故事架构就知道是谁提供的题材,一时间对北地那个只会阴阳怪气的废物更是痛恨了。类似的题材故事还有好几个不同版本——康国咋这么不讲究,不管版权问题吗?

喻海越恨越想少年“谭曲”醒过来,总有一日自己要用这个筹码让那个废物爬脚下。

少年“谭曲”对喻海有恩,他也确实有复活恩人的执念,可这执念能深到眼下程度,北地那个废物催化剂有着不可推卸的“功劳”。

谁叫那个东西隔三差五恶心自己?

他喻海就是李天王,少年“谭曲”是那座能困人的玲珑宝塔,专门镇压“好大儿”!

挥了挥手,不去想那些糟心脏东西。

“总而言之,你得活着。”

少年“谭曲”不吭声。

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被忽略的尸体挣扎越发厉害,不断冲少年龇牙,露出尖锐血盆大口。少年一时心烦,下意识将对方脑袋拍歪一边。力道不大,那具尸体却像是见了鬼,口中发出尖锐爆鸣音。

呜呜两声,蜷缩一团。

明显地瑟缩两下。

“你且去一边,我正心烦。”

路上耗费时间太多,天色已经逐渐转亮,少年三人只能寻个阴暗处躲一躲。喻海也不放心丢下少年去跟翟乐报信,只能让侍从跑一趟,将河中出现染病患者的事情通知大营。

大营知晓也好早做准备。

他还得排查这具尸体的来源。

正想着,被侍从五花大绑的尸体蛄蛹着远离了一些,准确来说是远离少年“谭曲”。

喻海咦了一声:“他听得懂你的话?”

少年也发现这点,尝试下指令。

“蹲。”

尸体艰难蛄蛹着蹲身,重心不稳摔地上。

“起。”

尸体这次用差不多速度站起身。

“跳。”

尸体笨拙跳动一下。

少年“谭曲”跟喻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异样光彩。喻海内心雷霆乍惊,萌生无数念头,最大念头是少年“谭曲”能跟病患沟通,还能号令后者,号令能到什么程度?他能不能让这些尸体冲锋陷阵?它们不知疼痛,根本不会退缩怯阵。少年就没想这么多。

“你从何而来?”

“可还记得落水前发生何事?”

少年“谭曲”怔忪后尝试着跟尸体沟通,询问其祖籍年龄,可惜没什么收获。又鬼使神差将手贴在尸体天灵盖,在喻海担心眼神中闭上眼眸,沉下心神,直到耳畔出现哀嚎。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愈来愈清晰的求救声让他心神俱颤。

他正要回应,手腕蓦地被人扼住。

一股巨力将他往后带,险些站不稳摔倒。

“归龙,你作甚?”

喻海怒道:“该是我问你作甚!”

少年“谭曲”回过神,视线落回尸体身上,愕然——尸体肤色呈现两极分化,一边是略带惨白,但还算正常人范畴,另一部分明显灰中带青,透着不详之气,瞳孔也是如此。

躺在地上剧烈挣扎抽搐。

“救、救我……救我……”

肤色正常那一半的眼睛盈满渴求。

他似喘息不过来,粗声道:“救我……”

一声声求救声跟恍惚间听到的重合,少年喜出望外道:“他还活着?还是活人!”

喻海没他这么天真。

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少年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何事。

“你准备将他身上病气渡到自己身上?”

少年“谭曲”愕然:“我?”

康国,医署。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众人脚步都不敢过重,生怕将董道火气点燃。这位太医令刚刚跟一位杏林医士吵完,双方都还不冷静。

杏林医士提出一种冒险治疗办法。

她想要试一试种牛痘之法。

这个法子还是从医家圣殿意外翻到的,据说是治疗一种名为天花的病症。治疗过程非常有参考性!杏林医士便想着能不能尝试这个思路,董道一句话就给否定:“不可能!”

“怎么就不能了?”

董道没好气:“那能一样?”

以那名厨娘为例,只是破损的一点点病源污染过的水就能让她发病,可见有多毒!杏林医士准备将其引到自己身上,难道就能幸免?

万一发病,医署要承受多大损失?

未来又有多少人得不到她的医治而亡?

“老身是杏林医士,与普通人不同!”

董道说:“那也不该是你来冒险!你连三成把握都没有就准备效仿神农尝百草,不怕被毒死!哪有医者跟你一样轻视性命的?你连自己性命都不看重,如何看重患者性命?”

如此鲁莽,实在是疯!

又有杏林医士提出逼毒之法。

将病源逼出体外。

“……患者对不同的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反应,其体内经脉似有异物流转。老夫倒觉得……方才她的提议不无道理。”不妨尝试将病源引出来,再辅佐言灵刺激其识海灵台。

若能将意识唤醒就好办多了。

董道头疼揉着额头。

想不通这群人咋一个个都喜欢剑走偏锋。

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对方连气息都没喘匀,断断续续道:“吾等分析了那一缸水,你猜发现了什么?水中有活物!”

“活物?”

在几个病患身体也发现这种特殊活物。

这些活物并不能繁衍,却能刺激寄生体在短时间内迸发极强活力,初步推测换算,相当于一瞬榨干数年光阴。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意识出于自我保护便蜷缩回识海灵台。

灵台封闭,肉身无主便则由病源操控。

人体靠进食补充活动所需的能源,病源操控下的身体只有进食本能,且对未经处理的生食更为喜欢。补充食物能让身体活得更久,超出生存极限还不补充,身体会自然死亡。

“我猜测这些病患发病后不是彻底没了心跳脉搏,只是被迫降到生存最低值,体温、心跳、呼吸,任何会增大消耗的生理活动都被压缩。尽可能拖延时间,跟病源互相耗。”

拖到谁先撑不住。

显然,人体先撑不住。

这病源的生命力过于顽强了。

“听着,有些类似即墨医者的蛊虫?”

只是这些病源个头远没有蛊虫庞大。

“我们刚才收到一份来自主上的情报,上面附带一份病源的原始记载。据说研制者初衷是为扭转生死,让濒死之人能焕发新生,甚至是让死者复生……”有人追求长生乃至永生,不知怎就搞出这玩意儿。也不知是哪些神仙的操作,杏林医士圈子没这样的疯子啊。

(′‵)

身体:比比谁先死……

第1466章 1466:解决之法(中)【求月票】

长生?

永生?

董道一拳捶在桌上:“实在荒唐。”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永生?

便是山川湖海都不能永远维持一个模样,不然哪来文人墨客感慨的沧海桑田?肉体凡胎也妄图永生?这得是多狂傲无知才会萌生的念头?董道又唾骂:“区区百年光阴都过得稀里糊涂,怎敢觊觎永生?弄出如此害人之物?”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冒天下大不韪,他董行道第一个不放过对方,非得将人剥皮拆骨!

在场众人,有人赞同他,也有人反对。

东西确实是害人东西,但勇气可嘉!

凡人不与天斗,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杏林医士不就是跟阎王爷抢人命的职业?试图打破寿数限制也没什么不对吧?只是这些话不敢堂而皇之说出来,生怕不小心撞上枪口。

董道咽不下这口气。

恶狠狠道:“要一个个都长生不死了,一辈子会有多少子孙后代?子孙后代又会生出多少子子孙孙?如此简单道理都不懂,蠢钝!”

吃饭的嘴多了,资源跟不上,迟早会打仗,通过战争手段大量削减人口。董道这一生八成是在动荡贫瘠中度过,看着饿殍遍野的惨状长大,深知战争灾荒会带来多少的痛苦。

他对这些深恶痛绝!

这时,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永生哪里是普通人能沾的?”

真要有长生不老药,那都是上层勋贵高官才有资格享用的,永远把持着整个社会最好的资源,底层庶民不过是批量生产的耗材。根本不可能发生董行道担心的人口大爆炸啦。

刚说完就被董道横了一眼。

秉持着和谐友爱至上的原则,有杏林医士主动站出来缓和气氛:“眼下争论这些也无用啊,咱们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想出解决之法。目前来看,此物确实符合部分蛊虫特性。”

酷似蛊虫却又不是蛊虫。

不过,他们可以用解蛊的思路尝试。

“……病患身体能源只出不进,长此以往,还没等咱们想出办法就要内耗而亡了。”

董道命人去准备营养全面的流质食物。

不多会儿,临时上岗的四率府武卒又上报说投喂不顺利,病患发疯挣扎无法吞咽。董道大手一挥:“好办得很,尔等就用武气凝化一根软管从他们鼻腔插进喉咙直进胃部。”

再用漏斗将打好的食物灌进管子。

保证能一步到胃!

四率府武卒没想到还能这么搞。

但确实解决了大麻烦。

众人推测病源是类似蛊虫的特殊存在,自然要查阅更多蛊虫典籍,医署这边不够全。碍于即墨秋跟林风都不在王都,董道只能去请示宁燕。从宁燕这边拿到手令再登门借阅。

说是借阅,其实跟“抄家”没啥区别了。

将两人家中一应书籍全部带走。

“非常时刻行非常事,希望二位勿要怪罪,老夫来日亲自登门陪酒谢罪。”搜罗上来的书籍也不都是蛊虫记载相关,还可能涉及一些隐私。董道便没有让其他人帮着翻看,自己一人熬了两天两夜,中途不曾闭眼小憩,全部翻阅一遍。私人内容收好,其余才拿出。

他手中捧着一卷手札出神。

董道自诩活了一把年纪,遭受到的震撼却没有今天一天多——病源大概率不是哪位杏林医士搞出来的,而是上个文明产物,在数千年前,这种病源也曾肆虐大地,尸横遍野。

倘若公西仇兄弟或者林风在场,便会认出手札是某位大祭司遗留下来的,林风豢养的【尸人藤】也是她从一处深山老林万人坑里面带回来的。记录旁边还有好几道笔记不同的注释,属于林风的笔迹又详细添加了一部分内容,万人坑地址在康高二国交战战场附近。

可真正让董道重视它的却是其他注释。

说是注释,倒不如说是一些猜测。

万人坑中尸骨都是被病源夺走性命的普通人,这些普通人身死后,体内病源收到某种吸引操控身体向万人坑汇聚。一位手札主人在旁边留下戏言:【割肉喂鹰,倒也有趣。】

董道垂眸,手指指腹摩挲这几个字。

“……割肉喂鹰,慈悲无我?”

他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逝。

心湖泛起一缕迟疑波澜,顷刻归于平静。

董道觉得自己驳斥同僚的话说得有些早了,这似乎是一种不错的解决办法,也是当下唯一能让他看到希望的破局之法。医署用鼻饲之法给病患灌流质食物,但照顾病患的医者也上报消息,说是病患识海灵台气息越来越微弱,拖延不得。董道起身推开了沉重木门。

吱呀一声,屋外天光倾泻在他身上。

“董令,大事不妙!”

董道刚适应光线变化,医署医官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四率府来报,城东市集有人发病咬伤数人,送来病患二百三十六人!”

这消息不啻于惊雷在董道耳畔炸开。

“什么?”

他几乎站不住。

街上都出现病患咬人事件?

事实上,情况已经不只是咬人那么简单了。在昨天晚上,城中较为贫穷地区就有一名更夫被活活咬死,天亮发现的时候只剩半截身躯。四率府这阵子是倾巢而出,到处抓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捂得再严实也走漏了消息。

民间已经出现奇怪吃人疫病的传闻,家家户户吓得闭门不出,这也给四率府工作上了难度,一些尸体死在家中都没人及时发现上报。要不是武者对这种病患气息较为敏锐,能用最快反应速度前去捉拿监禁,死伤最少要破千。

饶是如此,四率府也忙成陀螺。

一边抓,一边查,一边还要封锁消息。

民间恐慌情绪十分严重。

一旦恐慌达到临界点,庶民纷纷出城逃生,病源传播更方便不说,追查病患的工作难度还会呈指数增长。届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局势也要彻底失控!王都凤雒可能要沦陷!

董道深呼吸:“老夫要进宫。”

因为病人超出医署容纳的极限,也为了杜绝失控殃及周围,一众病患已经被悄悄转移去了临时战地医署。战地医署附近有重兵把守,一旦有不对劲苗头,守兵就要斩草除根!

宁燕已有封城念头。

上层消息从来是最灵通的。

民间只是听到疫病的风言风语,朝中文武已经知道大半真相,胆小的一批陆续开始告病在家,趁早将家眷转移出城躲一躲。反应慢的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发现城门已经封锁了。

四率府登门拜访。

闪烁寒光的兵甲看得人心尖哇凉哇凉。

殿内传来争吵声:“宁侍中这是什么意思?贱内她们只是出城上香祈福,何故扣押?谁给你的权力这么干的?擅自扣押朝廷命官的家眷,哪怕你是侍中,我也要参你一本!”

宁燕道:“那你去参。你参,我批。”

屋内官员被她的话气了个仰倒。

压低嗓音,示弱哀求:“宁图南,你何必赶尽杀绝?下面那些愚民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了?继续留在这里就是个死!这些年家中没跟你享福,但你也别害得家里断绝香火!你怎就还惦记当年恩怨,非要害我全家不得好死?”

“我没打算害你。”

“你现在就是要害死我!”

这些年,宁燕跟娘家不冷不热,逢年过节也不肯登门走动,甚至连父亲病重都只是差人过来看两眼。他知道宁燕有心结不肯原谅自己,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想到她这么狠。

非要将宁氏香火困死城中。

“不独独针对你,所有人一视同仁。”

“你跟宴兴宁的孽……女儿也一样?”

宁燕讥嘲:“我女儿就在城中,你这位当大伯的要去看看,确认一下她身份真假?”

“不肯放行?”

“不肯,死也要死城内。”

一旦开了口子,逃的人越来越多,恐慌情绪也会越来越厉害,那时候才是真没希望。

“好好好,宁图南,你等着!”

身着从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拂袖而去。

董道冷眼一瞥,一眼认出青年身份。

三年前冬日,宁燕之父一场大病引发旧疾,病来如山倒,不过三天病情就恶化到濒死程度,宁府上下都开始准备白事了。宁燕登门请董道出手,董道看在她面子上登门看诊。

花了不小功夫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中年男子就是宁燕兄长,宁氏当家人。

董道记得他是个性情倨傲的,也难怪宁燕不喜欢跟宁氏走动,兄妹二人脾气合不来。

他进殿的时候,宁燕脸上毫无与亲人争吵后的负面情绪,无波无澜,连气息都不乱。

“董令可有解决妙法?”

“有一个,但需要侍中应允。”

宁燕眼眸骤然亮起,眉梢积蓄的愁色也肉眼可见散去三分,可随着董道一一道来,心头又重新覆盖一层阴郁之色。董道摆手打断她的迟疑:“侍中无需担心,老夫有数的。”

为表决心,宁燕连独女也不送走,他董行道又怎会贪生怕死?要么破局,要么身死。

董道不准备探索第三条路。

烦心的事情不止这一桩。

不多时,董道又听到殿外传来急促通传。

宁燕一听脸色骤变。

这一局,冲宁燕来的。

消息灵通又有心出逃的官员不敢挑战宁燕的铁血手腕,于是故意将消息走漏给了宁燕的兄长,将后者推出去当挡箭牌。只要宁燕受不住松口,他们就能以此为把柄让她服软。

宁燕徇私枉法,还有什么脸面阻拦他们?

待此事平息,主上归朝,他们让家眷出逃一事也不会影响他们仕途,还能成为他们扳倒或拿捏宁燕的筹码。宁燕前程保不保得住看他们心情!怎奈宁燕强硬无情,冷血至极!

她兄长一家被四率府拦下来。

宁燕兄长进宫讨要说法也碰了壁。

不过,热闹可不会简单结束。

凤雒城下,百人车马被守城兵卒拦下,护卫家丁环绕一圈跟守兵对峙,双方动静闹得附近庶民都忍不住顶着风险出来看热闹。不多时,权贵趁乱逃跑的消息就插上翅膀飞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庶民义愤填膺。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狗官都跑了,看样子真要出大事。”

“才反应过来呢?老子隔壁邻居一家三口都遭毒手,四率府的人进去拖出来血淋淋一堆肉,究竟是疫病还是出了杀人修炼的恶鬼?”

民间流言纷纷。

一说疫病的,一说有杀人狂犯案。

后者还好点儿,要是前者就无人幸免了。

光天化日之下又目睹高官富贵人家大量出逃,庶民心中可不就打鼓?守兵还跟他们起了冲突,这是要打起来的节奏啊。这队车马为首的是个鬓发灰白男子,乍一看才三四十。

他手中利剑出鞘,却不是对准守兵。

直接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今日给个准话,给不给出城!”

守将面无表情:“任何人,不得出!”

有人根据马车上的标志认出男子的身份,这不是就是宁氏的老太爷,宁侍中的父亲?

呵呵,守将也认出来了。

所以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将这老东西刺激到了自尽于此。

“让宁图南出来见老夫,老夫倒要问问她究竟几个意思!她非得赶尽杀绝不成?”男人环顾一圈,身后马车走下来一群老弱妇孺,他缓和道,“老夫体谅她不易,不欲为难,可这满府老小毕竟是无辜的。她要留,老夫舍下这条性命陪她,但希望她顾念几分血缘亲情,好歹给她子侄留一条活路,这难道也不行?”

守将手指不耐烦地摩挲剑鞘刻纹。

想着四率府的人怎么还不过来收拾场子。

这老东西继续口无遮拦下去,不知要闹出什么大事,但自己要是众目睽睽将人杀了,民间舆论根本压不住,还会继续引发恐慌。这口锅,他不想背,只能内心祈求老天爷了。

随便来个谁将这口锅背下吧。

“母亲政务繁忙,阿祖也不是不知。”

薄衣少女从人群出来,端得是神清骨秀。

年龄介于少年人跟青年人之间。

男人微微眯眼,认出这是十几年不见几次面的外孙女,他认得出来是因为少女长相糅杂了父母优势,即便还未弱冠,这副模样已经能让人瞧了都要赞句仙姿玉质,风骨无双。

“家丑不可外扬,阿祖不如随孙儿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是一家人不能好商好量的?”

一句话便将事情定性为家丑。

至于是什么家丑,外人猜去吧。

男人怒目而视:“哪有小辈说话的份?”

刷一声,利剑出鞘。

男人身边家丁还未反应过来,人头已经滚地,鲜血喷洒少女鞋面,染红素白裙摆。她抬起冷淡眉眼,直视倏然瞳孔细颤的男人:“城门关闭,尔等聚集于此便是犯上作乱!”

“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她一手提剑指着窝在伯娘怀中瑟瑟发抖的表兄弟,不顾众人铁青脸,举起一枚令牌。

守将心中大喜,痛快抱拳半跪。

“阿祖慈爱,莫要逼迫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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