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西度

开了春,长安风和日丽,柳树枝上冒出了新绿。

芙蓉园,曲江池畔,有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他们在岸边搭了帐篷,摆上瓜果。又雇了一艘画船,让伶人在船上弹琴跳舞。

边吹着风边听着曲,边打着骨牌,好不自在。

“和了!”

“李承宏,你又放牌。”

“我放尿去,啖狗肠,手气真差。”

“走远点,你昨夜喝多了狗尿,休熏到我等。”

走到曲江边的李承宏遂往北边又走了些,一边解着裤腰带,肚子却“咕噜”了几声,干脆往前方的树林里去。

这一片其实是皇家园林,李隆基建来游玩的,如今荒废了下来,也只有些宗室偶尔会过来。

李承宏也是宗室,他是章怀太子李贤之孙、邠王李守礼之子,论辈份,他是天子李琮的族兄弟,他的姐姐就是与吐蕃和亲的金城公主,他的哥哥李承寀则是娶了回纥公主。

总之,他们家这种与皇帝不近不远的亲戚关系,最容易成为和亲的对象。

在草木之中选了一片对着湖面、风景颇好的地方,李承宏才蹲下来,正准备放松,忽听到有树枝被踩断的身影,他转头一看,连忙拎衣裳站了起来。

“殿下。”

薛白也是听到动静,从一株大柳树后方探头往这边看,见了李承宏,遂大大方方地站出来,道:“广武王倒是好雅兴。”

“不敢,请殿下恕我不能全礼。”

李承宏偷眼看去,分明还见到那棵柳树后有一女子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只有一个裙摆飞扬的背影如惊鸿一瞥。显然,薛白今日正在这里与人私会,恰好被他碰见了。

从大明宫骑马出来,顺着东城的夹墙一路到芙蓉园赏景,确实是很方便的赏心悦事,但不知那女子是谁?

“近来本想召你谈谈,今日既然碰见了,正好。”薛白说着,招了招手,走到湖边说话。

李承宏自诩长辈,心里暗骂他无礼,但还是系上腰带,努力夹紧两股,缓缓走了过去,道:“殿下尽管吩咐。”

“你对吐蕃了解吗?”

“殿下,莫不是又要让我家和亲?”李承宏听到“吐蕃”二字就吓了一跳,因他诸多子女中正有个适龄女儿,连忙道:“若如此,我……我可是绝不能答应的。”

薛白摆摆手,道:“并非和亲,吐蕃使节来,你只需要指出其中哪些是与金城公主相善的足矣。至于其它,我到时自有安排。”

“真的?殿下不是欺我老实、诓骗于我?”

“国家大事,岂与你说笑。”

李承宏想要摆出长辈的派头压一压薛白,可惜气势不足,最后反正是乖乖领了差事,答应到时以郡王身份与礼部官员一起迎接吐蕃使者便是。

说过此事,眼见薛白还不走,他拱拱手道:“那我就告辞了。”

“嗯。”

薛白站在曲江池边,看着李承宏那有些紧绷的背影,独立了一会,似乎在盯着他是否还打算随地解手。

历史上,大概也就是在安史之乱以后,吐蕃大军攻入长安,扶立李承宏为傀儡皇帝,此事在浩瀚的历史尘烟中或许只是一件小事,没有人会真的把李承宏算进唐皇帝当中,可对于如今生活在长安的普通人而言却是又一场灾难。

故而,对待达扎鲁恭,薛白十分慎重。

李承宏终究是把一泡屎憋到了茅坑里才解决,从这件事上,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害怕薛白。

当他回到牌桌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李珍便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方才遇……”

李承宏话到一半,本想把薛白与某个女子在芙蓉园私会之事拿来打趣。但他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走了之后,薛白一直在背后盯着自己,威胁之意不言而明。

“迷路了。”

很快,骨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就再次响起。

~~

次日。

朝会之后,韦见素受到了薛白的单独召见。

事实上,韦见素对现在的朝堂格局很不满意,他想要的“太子监国”应该是太子在旁边看着、由宰相决断朝政。

这次谈论的却是大唐田亩、人口的问题,薛白认为,经过两三年的战乱,豪门大族隐匿田亩、逃户的情况愈发严重了。

对此,他问韦见素的看法。

“想必,殿下早晚将着手解决此事,到时老臣必已不在朝中了。”

“韦公何出此言?”

韦见素是个颇古板严肃的人,便从李隆基任用宇文融为相的旧事说起,谈及清查隐田与匿户要面对的种种困难,让薛白安心等着,待到根基深厚、名正言顺了再考虑这些事。

薛白很虚心地接受了他的意见。

见薛白愿意纳谏,韦见素还多说了两句,表示以前对殿下多有误会,现在殿下澄清了身份,又确实贤明,他自当支持殿下云云。

之前两人的关系不算好,近来则有在发生一些转变。

接着,薛白又试探地问道,想要增加科举取士的名额,相应地减少官员门荫,是否可行。

“万万不可!”

韦见素一听就严正反对,而且是态度坚决。

于是薛白对他的立场就更加清楚了,清查田亩人口这种能缓解土地兼并的事情能接受,涉及到世族核心利益的事还是会本能地反对。

那么,真正不能急于求成的事反而是科举的变革,薛白遂道:“韦公不必激动,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如此来来回回了几次,薛白才似不经意般地抛了一句话。

“对了,不知大唐的寺庙如今有多少土地人口?”

韦见素一听,马上捕捉到了薛白的意图。

今日先谈了两個问题,最后的矛头竟是直指佛门了。

平心而论,韦见素依旧不支持,十分生硬地摇了摇头,道:“臣不知。”

“可查否?”

“臣以为,佛家普渡众生,劝人向善,可使社稷安定。”韦见素顾左右而言他。

薛白道:“是啊,我亦认为佛家可助人消弥戾气,有意使之劝导吐蕃,让其罢兵戈,使社稷安定,韦公以为如何?”

韦见素听得懂他的意思。

大唐开国之初,有一个名叫傅奕的官员曾上奏了一封《请废佛法表》,认为僧侣“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请求将“胡佛邪教,退还天竺;凡是沙门,放归桑梓;令逃课之党,普乐输租;避役之曹,恒忻效力。勿度小秃,长揖国家,自足忠臣,宿卫宗庙。则大唐廓定,作造化之主,百姓无事,为牺皇之民”。

此事最后因为朝臣们的反对,最后不了了之。

但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对寺庙经济不停膨胀的后果其实十分清楚。

简单来说,薛白想要整顿大唐境内的佛门,把寺庙的土地收回,勒令僧侣还俗种田。另一方面,还要把佛门传入吐蕃,借此引发赤松德赞与达扎鲁恭之间的冲突,并吞食吐蕃的赋税,感化其戾气。

而他还想选用最激烈的手段,比如在大唐灭佛、有意地引导僧侣进入吐蕃传教。

韦见素在考虑自己还能不能阻止薛白这么做。

宰相之中,杜有邻不必说;李泌是道士,很可能会同意;颜真卿为了削弱吐蕃,也会答应;李岘为了赋税,至少不会反对得太强烈。

而且,薛白刚才也答应过了,会等时机成熟了再查世家大族的隐田匿户,也不会动门荫入仕的制度。如此虚心纳谏,现在只想动一动佛门,若再不支持,就太不给他面子了。

思来想去,韦见素终于是道:“殿下若想知道天下寺庙拥有土地、人口几何,臣仔细核查便是。”

~~

又过了半个月,朝会上,薛白再次不经意般地问了一句。

那是在讨论过吐蕃赞普是信佛教还是苯波教之后。

“诸卿谁知,天下寺庙有多少土地人口?”

一言既出,群臣面面相觑,皆不知如何回答。

只有韦见素站了出来,答道:“据臣所知,天下间有小寺四万余所,大寺四千六百余所,寺产良田有数千万亩,僧侣三十余万人,寺佃户五十余万,奴婢十数万。另有财产,包括有铁像、铜像、钟、磬等物,无算。”

闻言,不少官员执着笏板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尤其是户部官员们。

大唐如今才多少人口?战乱之后,在册的不过七百余万户,田地不过十几亿亩,寺庙却占据了近十分之一的良田,还不交税?

一问一答之间,太子与宰相在谋划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有信佛的官员当即站了出来,想要劝谏些什么。

“知道了。”

薛白却只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便下令散朝了,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于是,许多官员认为这是虚惊一场,不少人已经连夜写好了反对的奏折,却是连递上去的由头都没有。

过了几天,这件小事的影响渐渐消退,朝廷却又下达公文,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调动,比如把河东节度使王缙迁为工部尚书,任元结为河东安抚使,第五琦权知河东转运副使,又将元载、常衮、刘宴等人调回了朝中。

从这些调令中,有心人能够看出朝廷这是要对佛门有大动作了,比如,王缙信佛,调走他是为了防止他在河东庇护寺庙。而那许多擅长理财的官员得到重用,显然是朝廷想要没收佛门财产了。

然而,就在这种风声渐起的时候,薛白的一次宴游,再次使得僧侣们惶惶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

趁着春暖花开天气好,玉真公主便邀请了一些皇室宗亲到曲池聚会。

李承宏也来了,他还是担心朝廷要把他的女儿送去和亲,现在吐蕃使节已经在路上,他便想多打听些消息,听说玉真公主还邀请了宰相李岘,所以特意来凑个热闹。

玉真公主之所以设这个宴,乃是帮王维问一问李岘,现在朝廷对佛门的态度,她虽是道士,但对佛门并没有恶感。

李岘听了她的问题摆着手道:“真人何处听来的谣言?朝廷并无此议。”

“殿下与右相不是盯上了寺庙产业?”

“岂有此事?”李岘道:“朝廷还准备遣一批得道高僧,往吐蕃度化世人,弘扬佛法。”

正说着话,却见李齐物也来了,身后还带了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两人头上光溜溜的,身披袈裟,正是僧侣。

玉真公主见了,不由向李岘道:“你看,也是来向你打听消息的。”

他们一个公主一个宰相,身份高贵,坐在上首,却也能听到众人的议论。

李承宏一见李齐物身后除了两个和尚,还有一个相貌丑陋却举止优雅的年轻人,不由问道:“这位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陆羽了?”

“不错。”李齐物抚须而笑,道:“广武王竟也听过他的名字。”

陆羽应声而出,道:“见过广武王。”

李承宏哈哈大笑道:“那今日先不喝酒,尝尝伱煮的茶。”

“恭敬不如从命。”

自从陆羽随李齐物到长安,因他确实知茶懂茶能煎好茶,短短时日已在长安贵族中有了颇高的名气,今日一来,众人竟都想看看他的茶艺。

于是茶器一一摆开,陆羽拿出他珍藏的杨子江水煮。

李承宏上前一看,道:“此间人多,你却忒小气了些,煮这一点够谁喝的?”

“广武王,非是我小气,茶叶虽有,好水却不多。”

“我等就在这曲江池边,岂还缺好水?”李承宏浑然忘了,自己就常在曲江池中撒尿。

陆羽微微沉吟,道:“若要曲江水,需用池正中心的中泠水。”

玉真公主听得有趣,招了招身边的李季兰,道:“派人去池中,舀些中泠水给他。”

“喏。”

李季兰得了吩咐,便安排了两个小道姑划船去舀水,她自己则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往芙蓉池那边看上一眼。

“季兰子,你在等什么吗?”

“没有。”李季兰又有些红了脸,回过头问道:“水舀来了?给我吧。”

她有些慌忙,没想到那罐子颇重,一拿,里面的水倒了一半。

“呀,怎么办?”

“我们再去舀。”

“火已然点着了,怕是来不及。”

李季兰回头一看,再看看曲江池,想着池边的水与池心的水又能有甚差别,想必是那人装模作样,干脆就在池边把罐子装满,与小道姑提了回去。

罐子放在茶案上,里面的水清澈透亮。

办完此事,李季兰便要回到玉真公主身后站着,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芙蓉园的方向偷瞥。

忽然。

“这恐怕不是曲江池的中泠水。”

在她身后,陆羽舀了一勺罐中水尝了尝,道:“这必是近岸之水。”

李季兰大吃一惊,心道这如何能尝得出来?莫非是这人看到了她们汲水的情形。

她遂连忙往方才汲水之处看去,但见隔着篱笆与芦苇,哪能看到。

李承宏也不信陆羽能尝出来,上前舀了一勺尝了尝丝毫没感到有任何异味。

“季兰子。”玉真公主问道:“这是池心水吗?”

“师父,是弟子在池边打的。”李季兰只好答道。

“你真是,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再去打些水来。”

“是。”

李季兰遂再带着道姑去打了水,路上因为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是摔在草地花丛间,倒也不痛,只是道袍下摆沾了花草的汁水,有些脏,红红绿绿的。

这次将打来的水放在茶案上之后,陆羽一尝,微微一笑道:“这才是池心的中泠水,小生说的可有错?”

“是。”李季兰不由叹服。

在场众人也纷纷惊诧于陆羽辨水的能力,赞叹不已。

李承宏将两罐水分别尝了,却是半点不同都没感觉到,只能自愧不如。

慢火煎焙,煮茶的时间过得很慢,一群宗室贵胄却都等得住。

他们反正不用春耕,有的是闲情逸致。

茶香沁人心鼻,有悠扬的琴声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年轻僧人正在弹琴。

这僧人大概二十六七岁左右年纪,长得虽不算高,却是面如冠玉,五官清秀,唇红齿白,更难得的是头型也是十分完美,圆而饱满。

他琴技也是十分高超,与袅袅茶香相映,使人心旷神颐。

“这人是谁?”李承宏不由向李齐物小声问道。

“他法号皎然。”李齐物语气中带着些推崇之意,道:“他是谢灵运十世孙,字清昼,其诗文、茶道、棋琴书画皆不凡。”

李承宏道:“我招待吐蕃使节,便缺陆羽、皎然这样的人物,可否割爱?”

李齐物讶然,侧过头瞥了李承宏一眼,心道竟是这样的废物也能有差事,而自己竟还不如他更受重用。

一曲罢茶也煎好了。

只看陆羽给众人分茶也是一种享受。

李岘捧着茶饮了,连连点头,先是赞了陆羽一句,道:“可为一代茶道圣手啊。”

“谢李公盛誉,小生不敢当。”

李岘又转向皎然,问道:“你也好酒?”

“是。”

“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李岘问道:“这是你写的诗?”

这是他在去看表演时,看到的赞誉虾蟆陵酿酒的诗,听说是一个名叫“皎然”的和尚写的,今日见到了这和尚,不免一问。

“是。”皎然双手合什,道:“我为这酒写诗,酒家赠了我酒,惭愧。”

李岘笑问道:“你是出家人,也饮酒?不破戒吗?”

“贫僧虽出家,犹好诗酒。”

李岘抚须而笑,道:“既如此,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赋诗一首?”

此时,众人的目光却都已从皎然的身上移开,往北边看去,不少人还纷纷起身。

因为薛白到了。

薛白今日依旧是微服私访,见大家目光看来,他摆了摆手道:“都不必多礼,莫搅了你们的雅兴。”

“殿下。”

“万不可多礼,都是我的长辈。”

还是小小地推辞了一番,众人才重新落座。

原本魂不守舍的李季兰这才像是回了魂,眼睛里多了些笑意,双颊似染上些红晕,与不远处的桃红相映,其娇艳之态,身上素净的道袍根本就压不住。

薛白在玉真公主与李岘之间坐下,道:“方才在聊什么?继续。”

“皎然法师准备作诗。”

“甚好,请。”

皎然双手合什,道:“季兰子方才打水煎茶,想必是摔了,贫僧便以此诗赠季兰子。”

李季兰还在出神,忽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讶异。

而皎然的一首诗也已念了出来。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这诗确实清丽优雅,众人都夸了几句,又问李季兰的看法。

李季兰连忙上向前皎然致谢。

皎然便问道:“季兰子的诗名,小僧亦久有耳闻,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季兰子一诗?”

李季兰余光稍稍瞥了薛白一眼,却见薛白正在与玉真公主说话,说的正是方才陆羽能尝出池心水与池岸水不同独特之处。

她正要说话,薛白往她的道袍下摆看了一眼,忽然开口了。

“我与皎然法师亦有缘,有一诗相赠,献丑了。”

众人不由诧异,虽然都知薛白擅长诗词,可一直以来他都是能推就推,除了以前巴结太上皇,少有主动作诗的时候。

皎然也是受宠若惊,连忙合手行礼,道:“贫僧荣幸倍至。”

薛白遂起身,踱了几步,开口吟了起来。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同样是五言绝句,这首诗却是更为清丽优美,将皎然的诗句比了下去。

薛白吟了诗,似乎还觉不足,饮了一口陆羽煎的茶,竟是道:“好茶,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些新茶,想与众人共赏,如何?”

他有如此雅兴,大家自然没有不依的道理。

可不少人心里却也泛起疑惑,殿下今日为何一反常态,要与两个未入仕的年轻人争短长。

李岘看着皎然那颗光头,心中了然,知道薛白这是故意与佛门打打交道。

李承宏则是看了看薛白、看了看李季兰,恍然大悟。他看出来了,殿下这是在争风吃醋,如此说来,那日在芙蓉园与殿下幽会的女子,显然就是眼前的季兰子了。

(本章完)

第562章 邦交

黑盏中的茶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这是陆羽煎的茶,薛白捧起来抿了一口。

李季兰偷眼瞥去,很想听听薛白对这茶是如何评价的,毕竟是由她去舀来的中泠水。但薛白放下茶盏之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她不由担心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一匣茶叶便被捧了出来。

薛白至今鼓捣出了许多新奇之物,今日既是他拿出的茶,众人不由十分期待,以为会是造型独特的茶饼。

然而匣子打开,里面只是散装的深褐色茶叶,看起来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都看看吧。”

薛白先是看向了陆羽,示意他上前。

方才薛白虽然没说,但对陆羽的茶艺还是非常认可的。如今民间煮茶的方法与煮胡辣汤无异,把茶叶与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起煮,权贵间虽也有煮茶,味道却多苦涩。陆羽的水平确实比常人要高超许多,已有了茶香。

“殿下。”

“你的茶与旁人不同,区别在何处?”

“回殿下,学生的茶是烤过的。”陆羽答道:“烤时小火慢焙,经常翻动使之炎凉均匀,烤至茶饼呈虾蟆背状即趁热包好,以免香气散失。”

“你看我带的这些茶呢?”

陆羽拿起那茶叶闻了闻,道:“并非烤制。”

他目露沉思,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殿下这茶,莫非是……炒过的?”

“不错。”

薛白一惯是不太喝得惯大唐的茶汤,也试着泡过几次,但要饮上一杯清茶似乎不是拿沸水一泡那么简单的。

之前他没心思研究这些,如今闲适了,想起原是需要经过炒制才能泡出好味道,使人采摘好茶叶几番尝试,且渐渐摸清了炒制的具体步骤,包括锅温多少、需几道工序等等。

陆羽摸着那茶叶,自语道:“炒得不够干,恐怕碾成末。”

“这是泡的。”

薛白遂起身,亲自去泡这一壶茶。

陆羽感受到他的气势,以为他很会泡茶,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还把自己用来缠手的带子解下来准备递过去,担心薛白的袖子扫倒了那各样的茶器。

只见薛白一手拿起那个木匣,走到了案几前,从容不迫地抓起一把茶叶,洒进了壶里。

说是壶,其实名为“熟盂”,是陆羽的二十四茶器之一,用来盛放热水的。

陆羽不由诧异,更加不解的是薛白用手抓茶这个动作,心道:“难道是为了增加茶的咸味?那还放盐吗?把茶叶放在熟盂里,一会热水又装在何处?”

脑海中有无数个问题浮过,陆羽愈发专注地观察着薛白动作,看他接下来要用到哪件茶具。

薛白四下看了看,从复杂的茶具中拿起一片茶巾,裹在煮水鍑的提环上,把沸水往熟盂里一倒。

“好了。”

“什么?”

薛白回过身,道:“茶泡好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李承宏很快反应过来,赞道:“殿下泡茶,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妙,妙哉!”

李齐物瞥向李承宏的目光不由有些幽怨,认为他如此擅长溜须拍马,难怪能得到差事。

陆羽则感受到了薛白对茶道的践踏,失落地走上前,看向熟盂当中的茶汤。

被炒成卷的茶叶已然舒展开来,沉到了底部,茶汤呈绿色,着实是不好看。

“盛给众人尝尝吧。”薛白道。

陆羽正欲拒绝,忽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茶香。

他目光一凝,用小瓢盛了茶水倒在茶盏之中,捧着它闭上眼闻了闻,长出了一口气,把心中杂念全都抛了出去,静心地品了一小口。

“如何?”

陆羽睁开眼,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感受着茶水的回甘,渐渐地,他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芒,惊喜道:“竟如此清香爽口!”

薛白不出所料,道:“那还算不错。”

等茶水分给众人品过,人人都不由赞叹于如此简单的泡法就能有如此味道。

陆羽、皎然,这两个极为出众的年轻人竟是被薛白简简单单就盖过了锋芒,且还是在他们最为擅长的领域。

这似乎给李季兰又添了许多烦恼。

她既崇拜于他什么都会,举手投足间就能惊艳当世,又无法确定他今日做这些是否在为她争风吃醋,心里便一直猜着。

那边,薛白已招过了李承宏,问道:“这茶如何?”

“如此,待吐蕃使节来了,便以此招待他们吧。”

“喏。”

说罢,薛白看向了李岘,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这小小的茶叶之中,其实隐藏着薛白大企图。

~~

数日之后,皇城西南隅,鸿胪客馆。

陆羽端坐于案几后,用他优美的动作煎着茶,捧给了吐蕃的使者。

吐蕃正使名叫巴赛囊,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脸色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

他动作却颇为文雅,还会说汉语,用双手从陆羽手中接过茶盏,他品尝了一口,发出了舒服的感叹声。

“茶叶真是好东西一個,我们爱吃肉常年,吃多了会腻,这茶汤十分解腻。”

唐廷的使者李承宏贵为郡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以示赞赏,显得十分矜持。

陆羽又为巴赛囊倒了一杯,道:“使节若是喜欢,这次来可以多带一些回去。”

“好啊。”巴赛囊笑着指了指桌案,道:“就是太复杂了这些器物,回了吐蕃,只怕我是煎不出这么好的茶。”

“我这里还有些冲泡的茶叶,使者也可尝尝。”

陆羽说着,转身捧出一个匣子,开始泡茶。

他虽相貌丑陋,动作却比薛白优美得多,举手投足间的雅致总能让人误以为他是美男子。

很快,茶便泡好了。这次还给随使节来的所有吐蕃兵士仆役都分了一碗尝尝。

这么做,因为薛白对两种茶是有不同定位的,煎茶工艺复杂,看起来格调高,主要面对的是贵族;泡茶流程简单,主要是面向普通人。

吐蕃人虽然早就喝茶解腻,但不可能人人都能喝上煎制的茶汤,可若这泡成茶水的味道他们能喜欢,当作平时的饮品,那茶叶贸易的量自然要大增。

果然,这一碗茶下肚,并没有人觉得味道苦涩,而是感到十分解腻舒爽。

巴赛囊也很喜欢这清香的茶水,请求多买一些这次带回吐蕃。

至于两国之间展开大宗的茶叶贸易,那却是议和之后再谈的事情了。

李承宏把陆羽带在身边招待吐蕃使者,目的就在于此,他们奉了太子的命令,得借这个机会增加吐蕃对茶叶的需求。

喝了茶,巴赛囊就想把话题引到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上来。李承宏却顾左右而言他,很快,身后另一人就说话了,乃是皎然。

皎然长相秀美、谈吐不凡,很快,与巴赛囊相谈甚欢,并把话题引到了佛法上。

吐蕃的文教并不兴盛,应该说是非常的贫乏,在吐蕃,识字的人都极少,更何况医药、天文、地理、算术等等知识。

无知就会导致敬畏,对天地自然、对鬼神的敬畏。巴赛囊虽然是吐蕃贵族,心里却也对佛教有深深的敬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吐蕃若要文教兴盛,不可能依靠读书人来实现,唯有行善积德的僧侣才有可能在吐蕃传播文教、医治病人、翻译书籍、救济百姓。

另一方面,长久以来,苯波教巫师的权力膨胀,一步步削弱了赞普的权力,从婚丧嫁娶、农耕放牧,到交兵会盟、赞普的继位主政、安葬建陵都要干涉,所以,从松赞干布开始,佛教就受到了吐蕃王室的扶植。

如今,吐蕃的赞普赤松德赞已经十六岁了,朝政却被权臣把控着,而权臣正是信奉苯波教。引入佛教对抗权臣正是赤松德赞天然的立场。

巴赛囊是赤松德赞的心腹,这次出使大唐,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通过联姻,争取大唐的支持,增加赤松德赞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排斥与皎然谈论佛法的,反而是越聊越深,对天地、人生的许多疑惑都感到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两人还相约明日一道去昌兴寺拜会当今大唐佛法最为高深的慧证禅师。

~~

慧证禅师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自幼学习佛法,通达经律,为惠能门下高足之一,并获得心印。修炼了四十余年之后,名誉愈高。

据说有盗贼闯入寺庙中,把刀架在慧证的脖子上胁迫他,慧证坐而不动,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经,最后,盗贼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忏悔平生罪孽。

李隆基在位时,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将他迎到长安。

是日,老和尚对面正坐着两人,一个是居士,衣着素净,神态清矍,正在闭目冥思,正是王维。

另一个则是个年轻人,怎么坐都坐不住,一会儿盘腿,一会儿又把腿掰出来,正是杜五郎。

“摩诘居士也请玉真公主问过了,殿下岂有甚坏心思?查了查天下寺庙的地产人口罢了,竟有人造谣他要灭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杜五郎虽然这般说,同时却也抬起头看向了这寺庙的殿宇,啧啧赞叹,又道:“但该说不说你们寺庙的田地、佃户、奴婢真是很多,哦,放贷的生意往后也不可做了。”

慧证无喜无悲,道:“若遭众厄,种种衰恼,不吉之事。扰乱忧怖,不称意时。应当甘受,无令疑悔,退修善业。”

“法师与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杜五郎道:“殿下命我来,是盼着法师能向吐蕃使者弘扬佛法。”

结合他前面说的,这大概是要慧证将功补过的意思。

慧证自然不能拒绝,他的寺庙既被盯上了,哪怕不为自己考虑,却得为徒子徒孙们考虑。

杜五郎见他领悟,点了点头,喋喋不休地交代起来。

“吐蕃人信佛与我们信佛可不一样,我们有道、儒,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以前讲故事都是讲些感化强盗之类,这不够,吐蕃要更厉害的佛……”

“阿弥陀佛,贫僧从不妄语。”

杜五郎道:“我可不管,你得让吐蕃使者服气。”

慧证往常与王维论佛,都是言简意赅,意味深长,问答之间如两座青山相对,明者自明,盲者自盲。

可这日得了杜五郎的交代,他不由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能懂当朝太子的目的是什么,可他是禅宗,而吐蕃人更需要、且更信奉的其实是密宗的佛法。

两者其实是大有不同的。

“勉力一试吧。”慧证喃喃道。

次日。

皎然带着巴赛囊缓缓走进了大殿,路上,轻声说着慧证禅师的事迹。

“禅师入京的路上曾遇到一条口吐毒焰的火龙,他从容诵经,火龙乃缩小为一条蜥蜴,皈依了佛门。”

“这么厉害?!”

巴赛囊大为惊喜。

与在大唐传教时大为不同的是,在吐蕃传教,必须有比苯波教巫师更高出一筹的法术与神通,然后才是高深的佛法。

“我到了大唐,痒得厉害浑身上下,能不能请禅师看看是因为什么?”

“请。”

巴赛囊终于进了殿,见到了宝相庄严的慧证,还未说话,慧证忽然睁开眼,如同金刚怒目。

“好个恶煞,敢附身于人?!”

叱了一句之后,慧证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诵着经文围着巴赛囊走了几圈,之后随手拿起一根柳枝,在小瓷瓶里沾了水,洒在巴赛囊身上。

之后继续念经,许久,慧证才道:“恶鬼已皈依了。”

他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显得高深莫测。

巴赛囊忽感觉到身上似乎不那么痒了,这才知道原来是出使的路上沾上了恶鬼,却被慧证大师降服,不由大为崇拜,当场便要拜在慧证门下,请求成为他的弟子。

慧证睁开眼,目光中却满是悲悯。

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一个艰难的开始,往后不再是与王维这样深明佛法之人探讨天地的奥义,而要重新以各种的法术去排除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奠定他们的信仰。

这次,他会代禅宗去与更多的教派去争夺对吐蕃的影响力。

~~

务本坊,颜宅。

这是颜真卿拜相以后搬的新宅,占地不大,胜在离皇城、大明宫颇近。

傍晚时有“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门房打开门,却见是一个穿着襕袍的异族女子站在那。

“颜师在吗?故人求见。”

这女子带着浓重的吐蕃口音,但汉语说得还算标准。

很快,她便被请进了前院,等了小一会,颜真卿到了。

“颜师。”

“娜兰贞?”颜真卿有些意外,道:“你如何在此?”

娜兰贞遂起身执了一礼,道:“我是真心来会盟的。”

颜真卿抚须道:“那使者难道不是来会盟的不成?”

“巴赛囊的身份,使他没有资格与大唐商定真正重大的决议。”娜兰贞道:“但我可以。”

“坐下说吧。”

相比起来,娜兰贞比颜真卿要焦急得多。

她与薛白打过交道,被俘虏之后甚至还拜薛白为师,因此知道自己这个师父是怎样可怕的人,这样一个人在执掌着大唐,崛起是必然、且迅速的。

反观吐蕃,如今看似比大唐要强大,可她的弟弟年纪还小,受权臣挟制。侵唐的战争打赢了,功劳不在王室,以后遭到大唐的报复,恶果却全要由王室承担;而若打输了,影响的依旧是王室的威望,怎么看都是不合算的。

“达扎鲁恭并不想要议和,他只想麻痹大唐,用离间计除掉大唐的将军,但赞普是真心想要议和,于是派了巴赛囊来,达扎鲁恭没有把巴赛囊当成一回事,不认为他能够促成吐蕃与大唐的议和。所以,我来了,我能全权代表赞普与大唐商定条件。”

这样重要的消息,颜真卿听了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道:“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的诚意。”

“我们想要杀掉主政大臣玛祥。”

娜兰贞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他们姐弟的计划。

“杀了玛祥,赞普就可以亲政,但达扎鲁恭领兵在外,我们害怕他反了,因此需要大唐的支持,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归还这两年占下的城池。另外,赞普需要迎娶大唐公主,两国结盟,不再动兵戈。”

颜真卿摇头道:“和亲不行,朝廷不会答应。”

娜兰贞道:“大唐若不愿意和亲赞普就会迎娶蔡邦氏的女儿为王妃。蔡邦氏的势力很大,到时,吐蕃王室就不会有亲近大唐的势力了。”

她的小心思还瞒不过颜真卿。

显然,迫切想要迎娶大唐公主的并不是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而是娜兰贞,她不希望吐蕃的外戚势力作大,希望再引一方势力,把水搅浑,这样,她这个长公主就能借着赞普亲政而掌权。

颜真卿显然比娜兰贞更懂得该如何谈判,气定神闲,并不急着抛出答案。

他观察着她,发现她的水囊里装的其实是茶水,之所以能看出来,因为喝的时候有些碎茶叶,她稍稍嚼了一下。

“如何?”

过了一会,娜兰贞追问道。

颜真卿问道:“吐蕃赞普有权力下令停战、并勒令达扎鲁恭归还占据的城池吗?”

“会盟是达扎鲁恭提出来的,他没想到我们真能达成会盟,到时赞普一下令,他措手不及,只能答应。”

两人又谈了一会,颜真卿称此事他作不了主,需禀告了朝廷再谈。

送走了娜兰贞,他便连夜入宫求见。

~~

少阳院,薛白听说颜真卿求见,便知是有大事,当即命人打开了宫门。

开宫门很麻烦,待颜真卿入宫,夜已经颇深了。

将娜兰贞混在使团中之事以及她的提议说了,颜真卿接着就提出了他的看法。

“我认为此议可行。”

薛白摇了摇头,道:“不行。”

他踱着步,走到地图前,道:“吐蕃是大唐周围最强大的敌人,大唐或许能与别的部落、小邦一直交好,但与它难免冲突,蕃人反复,时战时和,全无信用。若和亲,失了朝廷威望,还容易陷于被动。”

颜真卿一听就懂了,说的是吐蕃人喜欢诈和,常常是今天和谈了,明天就入侵。而这次,薛白也想虚与委蛇。

“赤松德赞年纪虽小,这一系列的手段却不容小觑,我们助他除掉权臣,有何好处?我们该做的得与之相反才对,以和谈麻痹他,离间他与扎达鲁恭,让吐蕃内斗。”

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了,扎达鲁恭要和谈,想要的本就是麻痹大唐,引起大唐内斗。

“虽不能和亲,却可以和谈,为表诚意,我们可以与吐蕃贸易,丝绸、茶叶、僧侣,蕃人则可以拿牛羊马匹来换……”

设想很简单。

以贸易来初步表示大唐的诚意,还可以派出大量的僧侣帮助赤松德赞兴盛佛法,增加信佛大臣的势力,甚至可以承诺在边境牵制达扎鲁恭,给予赤松德赞除掉摄政大臣的信心。

但,一旦赤松德赞动手,大唐将转而怂恿,甚至支持达扎鲁恭起兵,煽动吐蕃内乱。

至于如何渗入吐蕃,薛白已特意准备了两个关键之物,一是茶,二是佛法。

大唐的使者与探子们将随着商旅,带上能解腻的茶叶、地位不凡的僧侣,进入吐蕃、河西、西域,联络移民,等待吐蕃内乱的机会收复失地。

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达扎鲁恭主动把失地还回来。

就算城池能还,人口、牛羊、财产却不会还。

两国邦交,利益至上,至于与娜兰贞那一点交情,当然不算什么,诈她一次又有何妨?

~~

数日之后,已经起了一个法号为“喜莲”的巴赛囊带着使团踏上了回吐蕃的道路。

很遗憾,他没有为赞普求娶到大唐的公主,因此未能正式确定盟约,但他还是得了大唐愿意和平相处的表态,朝廷赐予了他大量的茶叶为赏赐,还派遣了许多的僧侣进入吐蕃治病救人、宣扬佛法。

慧证禅师亦带着他的弟子们随行,准备前往吐蕃。

临行之际,慧证禅师回首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向来给他送行的王维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殿下所想,贫僧尽知。若佛门关心民间疾苦,劝人向善,则佛光普照。而若我等僧侣忘记佛祖教诲,追逐红尘物欲,则自坠深渊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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