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读书人的目光扫过徐真容与甄少安,随后又略过他们,看向那更远处。

那个家伙,到现在还在隐藏。

然而,哪怕借助读书人这具身体的感知增幅,李追远依旧没能在外头探查到那位的踪迹。

塔外,读书人低下头;塔内,李追远看着脚下的地砖。

若是不在外面,那有没有可能……在里面。

这高塔往上有十二层,这是定数,可下面有多少层,谁又知道呢?

当读书人睁开眼时,徐真容与甄少安脸上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然他们也是死人,但死人和死人是不同的。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飞升成仙,而是牺牲小我为家族未来谋福运。

他们精心将自己剥离,小心设计自己的死亡,没进高塔,故意让自己落得一个进退维谷。

也因此,他们得以成为这处秘境中的“孤魂野鬼”,虽然被剥离了生者的身份,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我意识。

而进入高塔的人不仅已经死了,还将自己的一切主权交给了这座塔,受规则镇压的同时又在维护这一规则。

可以说,进入塔内的人,就不再存在自我意识,哪怕有些许残留,也是少得可怜。

先前那老道士放在生前时期,他们仨绝不会是其对手,可他毕竟死了,一具受高塔刻板操控的尸体,有着太大的局限性。

没有智慧与经验操控的力量,再强也不是那么可怕。

而当尸体睁开眼,则意味着生前意识的回归。

甄少安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身为阵法师,基础的布局谋略必然不缺的,他现在真有一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感觉,而且是双方不停地各自加码。

他很早就怀疑过,自己三人当初潜入这里一步一步在这规则体系中不断往上爬,是否过于顺利和理所当然了一些。

但伴随着沉没成本的不断加大,自己在这里日夜承受着非人非鬼的煎熬,让他不再敢去细想这一可能。

哪怕是现在,这种幕后大手推动的感觉几乎明示了,他反而更不敢去深究。

“喵!。!”

打破此时这种相对宁静的,是虞妙妙。

虽然她搞不清楚那个读书人为什么能出现又为什么能睁开眼,但她觉得,反击的时候到来了!

虞妙妙身上妖气迸发,挣脱身上压力后迅猛飞跃而起,然后触发了下方与上方多重阵法的集体运转,“轰”的一声,被狠狠地拍到了地面。

甄少安:“……”

虞藏生向来高傲,他对此也认可和理解,毕竟虞家是货真价实的龙王门庭。

可虞藏生的这位家族晚辈,实在是让他理解不能。

就算自己刚刚分心走神了,可他是阵法师,在阵法已经布置好的情况下,你居然还想着趁机偷袭?

不过,虞妙妙的惨状,确实为当下局面吹响了激进的号角。

甭管过去与未来,至少现在,虞妙妙拖住了一个人,没理由现在看她真被弄死了,好让徐真容与甄少安可以配合到一起。

读书人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开口道:“继续指挥。”

赵毅一甩手:“百分百放心吧!”

姓李的这么给自己面子,那他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赵毅即刻对周围人小声道:“不要懈怠,姓李的需要节省力气以应付还未出现的危机,所以现在还是得靠我们主动顶上去。”

这不是默契,而是一种对局势的理解判断。

赵毅看出来了,姓李的对这具身体的操控存在限制,要不然不会出来后,先以天道之名进行谈判。

既然能做无用的谈判,那就不是时间限制,而是使用强度限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李追远用了黑皮书秘术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第一掌控,但这依旧是建立在本地规则的基础上。

而这里的规则正在不断崩坏,读书人身上的丝线已经比之前断去了一半,接下来的每次强力操控,都会导致余下丝线的继续断裂。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他想尽可能地多保留着这张王牌,以应对隐藏中那位的后续出手。

读书人身体前冲,目标直指徐真容。

徐真容无法理解这一状况,但她只能做出应对,她连避退逃离都做不到,因为她早已没了退路。

双手快速掐印,“假润生”身上出现十六道圆形痕迹,随即气门全开!

强大的气势升腾而起,这一幕,和润生本人气门全开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读书人原本笔直前冲的身形一下子绕开,没直接冲向“假润生”。

润生见状,回头看了一眼赵毅,意思是他现在也想气门全开。

赵毅:“阴萌,上润生后背,去怼那冒牌货!”

阴萌二话不说,直接跳向润生后背,左手搂住润生脖子。

润生右手攥着黄河铲,左臂挥舞,开始冲刺。

只是,润生毕竟没气门全开,气势上比那个“假润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假林书友”和“假谭文彬”也没闲着,徐真容并未将他们留在自己身前做保护,而是全部对着赵毅那边派了出去。

先前赵毅他们能摆出乌龟阵的主要原因是,有润生在前面死扛,其余人包括赵毅都在做辅助。

现在,润生出来了,那乌龟壳就摆不了了,先把容易解决的解决掉,再专心对付最难的。

这个思路,不能说算错,站在普通人角度,算是很清醒果决的了。

徐真容是位优秀的傀儡师,在傀儡术方面,连李追远都需要向她学习。

但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徐真容现在面对的,是两个擅长指挥团战的人。

他们俩,甚至不需要过多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用,只需专注眼前局势,彼此在脑子里模拟对方的举措反应即可。

润生背着阴萌,与“假润生”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能直面自己的气门全开。

正因为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所以他才更懂这两种状态下的战力悬殊。

主动防御他兴许能接下两三招,可如果是主动攻击,那他很可能会被一个照面杀死。

但他听小远的话,小远让他暂时去听赵毅的话,他也就听赵毅的话。

明知道继续冲下去,对招时,自己和自己身上的阴萌结局会很危险,他也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双方距离,在飞速拉近。

等近到一定程度,其实也是“假润生”能作战且能回头庇护到徐真容的那个安全范围时,在徐真容的操控下,“假润生”开始前冲。

这时,一直在外围游弋等待的读书人,猛地向“假润生”冲去。

“假润生”的速度降下,抬臂挥拳,准备迎击读书人。

然而,读书人只是虚晃一枪,并未真的发动攻击,在双方正式接触前,读书人就止住了身形。

不过,有了他这一打岔,将“假润生”刚提起来的冲势给削了下去,等读书人离开,润生背着阴萌冲上来时,“假润生”重新换招,再次出拳。

这一拳出得仓促,也就巅峰期的五成力度。

虽然普通状态下的润生依旧无法匹配这一强度,但至少能帮其降低所承受的伤害。

润生的铲子与对方的拳头碰撞。

刹那间,双方的气劲猛烈对拼。

随后,润生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背上的阴萌,则顺势跳车,飞跃而起,手中仅存的毒罐子全部掷出,投掷时加了点巧力旋转,让它们在半空中碰撞碎裂,一时间,彩色毒雾落下。

这次,毒雾的面积并不大,降落速度也并不快,想要躲避其实很简单。

徐真容知晓那个女孩的毒不一般,因此马上操控“假润生”后撤出毒雾范围。

谁知就在这时,先前虚晃一枪的读书人,再次出现,提前卡住了“假润生”的退避之路。

“假润生”没有停顿,而是不顾一切地向读书人冲来。

读书人伸手,向前一探,随即脚尖着地向后一蹬,身形快速后撤。

徐真容目露疑惑,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一直在避免直接交手。

难道,你这个虽然能睁开眼,却也只能虚张声势?

为了验证自己这一猜想,“假润生”的追击没有停下,读书人依旧在后撤,可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先前被击飞出去的润生,重新出现在了读书人面前,他的双臂因先前的震荡已渗出鲜血,可再次举起黄河铲的速度与决心,却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润生能感知到,这读书人里面,就是小远。

“砰!”

又一次地对拼,润生仍是被击飞出去。

读书人主动避开,没去接润生,润生倒飞过他身侧时,读书人张嘴快速说了声“正四九七八”。

同时,先前就摊开的手掌,在此刻回收握紧。

先前一处区域还在落下的彩色毒雾仿佛一下子受到牵引,化作一缕缕卷风,向着这里窜来。

恰好此时,也是“假润生”气门集体换气的时候。

体内浊气吐出,将强势纳入新气。

徐真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毒雾被读书人拉扯了过来,想要阻拦“假润生”换气,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她要是这么做了,就会使得“假润生”体内气流紊乱。

气门全开的前提下,要是体内气流出了岔子,就算这具身体是由几十具黑影凝聚而成,也依旧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会爆的。

读书人此时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徐真容。

高塔内,李追远也侧过头。

你是推演复刻出来的《秦氏观蛟法》炼体术,而我,可是真的会。

什么时候需要换气,是哪个节奏点,别说冒牌货了,就连润生本人,都没李追远掐得精确。

毒雾被“假润生”吸入了体内,他的身体开始变色,动作一下子变得迟缓下来。

徐真容是没料到,自己手中目前的最强面具人,就这么简单地就被弄坏了。

“你也就只能得逞这一次!”

徐真容很是果决,立刻命令“假润生”自爆,随即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没了一个,她还能再捏一个。

这里已经变成她的教室环境,那就是她的主场。

读书人身形再度腾挪,避开了“假润生”自爆带来的余波。

而这时,头顶上方的一处翡翠倒锥内,已再次涌入六十具黑影。

很快,新的一滩白茧就会落下,然后又一具“假润生”将会出现。

高塔内,李追远抬起双手。

高塔外,读书人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已经注入六十道黑影的翡翠倒锥,又再次被填充进了几十道黑影,将那根倒锥堵得满满当当。

数目过多的黑影堵塞在倒锥内,根本就无法化作白茧脱落。

徐真容身体一颤,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能感知到她此时的震惊。

“是你!”

虽然先前读书人和赵毅有过短暂一句的交流,但直到现在,徐真容才确定了眼下真正操控读书人的到底是谁。

是她教了他傩戏傀儡术,但她没料到,他竟然能以这种方式阻止自己施术。

“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并未被徐真容召回保护自己,读书人也没向徐真容进逼,反而开始后撤。

后撤途中,徐真容又连续几次将黑影吸扯进倒锥内,但无论她选择哪根倒锥,读书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往那根倒锥里进行加量填充。

解决傀儡师的最简单方法,就是让她无法再捏出傀儡。

另一处,在赵毅的安排下,谭文彬被派去单独迎上了自己的假货。

如果谭文彬这时使用御鬼术的话,应该能勉强和对方打个有来有回,毕竟身体素质的差距对术法层面的影响并不大。

但赵毅要求谭文彬不要使用御鬼术。

一是干啥都直接梭哈,那怎么能体现出他赵少爷的价值?

二是他赵毅现在就指着姓李的团队活过这一浪,尽可能保存他们的力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赵毅相信,要是接下来出现局面动荡、集体趴窝的情况,姓李的肯定先拖走他的伙伴,最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才会来拖走自己。

“假谭文彬”双手张开,两只“怨婴”坐在他肩膀上鼓掌唱歌。

谭文彬本人受到如此精神攻击,只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溢出,不过好在他那俩干儿子虽然没办法正式出手,却也能一起抱住干爹的头,给予干爹些许保护。

这场面,看起来还真挺父慈子孝。

只是,俩干儿子一边保护着干爹一边眼里流转出深深的怨毒,这怨毒是针对赵毅的。

是他不让自己干爹解放出他们俩的力量,现在干爹受苦,就怪那三只眼!

读书人忽然出现在了假“谭文彬”身后,“假谭文彬”察觉到了,侧过头的同时,双眸泛红,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向读书人涌来。

因为这具身体受李追远操控,所以这些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传递到了少年这里,然后,就没然后了。

似是察觉到这种精神扰乱术法对这人无效,“假谭文彬”的身体开始快速鼓胀,这是要以御鬼术的方式加持己身。

读书人快速拉近距离,紧接着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假谭文彬”双肩位置,各自点了一下。

徐真容的傀儡术确实绝妙,但她却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过于追求复刻的完美。

她生前应该不这样,可死后在这里,拥有着几乎无尽的优质原材料,又能借助部分规则权限帮自己推演……富裕仗打多了,也就染上了富贵病。

为什么那俩怨婴会喜欢坐在谭文彬的肩膀上,这并不是为了表现出父子情深的温馨,而是因为谭文彬的两处肩膀那里,被自己贴上过封印。

她把这个细节,也复刻上去了。

倒也不算她的疏忽,而是她的推演本身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两肩封印被读书人启动,“假谭文彬”一下子跪伏在地,身体开始抽搐。

“我来!”

一脸血污的谭文彬站起身,手持黄河铲快跑上前,一铲狠狠地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脑袋削飞。

“呼……”

别说,杀自己的感觉,还真挺爽的。

读书人继续十指交叉,向上拱去,堵塞徐真容取原材料的渠道。

白鹤童子再次被请了下来。

最近的起乩,有些过于频繁,但童子并不恼怒,每次都随叫随到贴心地进行上门服务。

虽然在努力遮掩,却也能看出祂的气势已不如前些时候那般充足。

没办法,林书友在虚弱状态下连续起乩,降临的童子还得以自己的力量一次次维系林书友的身体,相当于倒贴钱给工头换取自己可以没日没夜地干。

那些阴神不在乎乩童的身体,有一方面原因也是祂们的神力过于宝贵。

不过,童子还是有进步的,那就是一边努力遮掩一边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其疲态。

总之,既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成果,也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辛苦。

按理说,没有插针的白鹤童子,是打不过插针状态下的“自己”,而且对方以三十道黑影为原材料捏出的,持久力更强。

但事实是,白鹤童子这次没那么费力地,就把那“假林书友”给拦住了。

因为赵毅坐在后面,不停操控着阵法。

阵法并不复杂,是三个微型小阵,小阵旗也是直接从林书友包里拿的。

可就是这种简单的阵法,“假林书友”每次行步时,身形都会出现明显摇晃,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

它想凝聚出三叉戟时,次次都到一半,三叉戟就变得虚幻,随即消散。

就连身上插着的那些本该用作“装饰”作用的符针,也开始摇晃,制造出了新的阻碍效果。

就这样,“假林书友”空有一身强大力量,却根本没办法施展出来。

白鹤童子只需要必要时出击一下,防止对方破坏阵法,就能将对方一直拖在这里。

只是,白鹤童子心里却丝毫都没感到轻松,祂不停地利用间隙回头用自己的竖瞳扫过赵毅。

如若不是赵毅现在是“自己人”,且和那少年关系很好,童子现在说不定就会放着眼前的冒牌货不管,先用三叉戟给赵毅捅几个对穿。

因为这家伙,分明是早就把官将首的步伐、术法、神力,全都调查透了,还研究出了针对之法。

这时,读书人的身影出现。

赵毅眉心缝隙瞬间以最大幅度撑开,三个简单的术法在此刻超负荷运转,以最大程度阻碍住了“假林书友”的身形。

赵毅:“童子,给它插针!”

童子目光阴沉,但读书人出现,意味着那少年的目光降临,祂没有犹豫,取出本预备关键时刻给自己插的符针,三步赞之下闪身出现在“假林书友”身前,将符针刺入对方身体。

童子自己被插针插多了,现在插别人也是十分熟稔。

“砰!砰!砰!”

本就处于复刻插针状态的“假林书友”,又迎来了一轮插针状态,这绝不是一加一的增幅,它的身体哪怕以三十道黑影捏制,此时也无法承受这般刺激。

“轰!”

一声轰鸣,“假林书友”直接炸开。

童子这次没有急着邀功等待嘉奖,而是先看向读书人,然后微微侧头,竖瞳泛起红光,朝向还盘膝坐在那里的赵毅。

读书人伸手拍了拍童子肩膀,开口道:“放心,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他是研究了你们所有人。”

赵毅老早就把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的破绽,全部找出来了。

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也是李追远这次能和赵毅配合得这么好的原因,因为自己手下伙伴们的能力破绽,李追远也很清楚。

若是给徐真容二次机会,她肯定会有意识地规避这些破绽,可问题是,她没机会了。

赵毅:“我只是闲着无聊瞎琢磨的,想着等总结好了后交给你们,好帮助你们提升改进。”

似乎自己也清楚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赵毅赶忙转移话题,伸手指向那戴着面具的徐真容,不怀好意地问道:

“喂,这里其实不需要你的,你怎么不去解决她啊?”

徐真容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不停进行尝试,可惜,她尝试哪根,李追远就堵塞哪一根。

这时,浑身是血的润生,手持黄河铲,出现在了另一处区域,对着空无一物的身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

“砰!”

似是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视线的阻挡被拆解,里头坐着一个没戴面具的徐真容,这才是她的本体。

因为她的全部心神,都寄托在那个戴着面具的自己身上,本体这边反应很是迟缓,主要也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能被找出来。

先前润生被二次击飞时,李追远对润生说了一串数字,这其实就是以往润生帮他布置阵法时的简化方位口诀,口诀对应的坐标就是徐真容本体隐匿处。

这个女人,一开始在明面上显露出来的自己,其实就是傀儡。

润生似是觉得一铲子不够稳妥,手掌一拍铲柄,内部夹层打开,一串破煞符从铲管内滑出,贴在了徐真容身上。

这种珍贵的符纸,在李追远的团队里很是富余,不仅人手都有,而且可以开发出各种藏匿与激发方式。

“啪!啪!啪!”

一连串的炸音传来,徐真容的身体开始崩裂。

她那张动人的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慌与错愕,最后,全都化作了一抹解脱。

或许,她也早就厌倦了在这里的生活,但前期的付出与惯性,已不允许她自我选择结束。

这么多载岁月,煎熬于此,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为的是家族,还是自己的不甘心。

读书人身形出现在了已经严重龟裂的徐真容面前,先前他故意去不需要帮助的赵毅和童子那里,是为了给润生的偷袭创造机会。

徐真容转动着已经裂开的眸子,看向身旁依旧抓着铲子死死捅着自己的润生:

“他练的是秦氏炼体术吧,那你是……”

读书人:“我是当代秦家走江者。”

“果然,是秦家人……”

徐真容发出了一声略带玩味地叹息:

“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彻底瓦解,彻底结束。

而原本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继续和李追远玩堵倒锥游戏的面具女人,身形僵住。

“轰!”

先是身体爆发出一片赤红色的火焰,紧接着一张张各种颜色的面具浮现旋转,却没能找到附近可供贴去的目标。

面具快速消融,与几乎就要消散的火焰融合在一起,刹那间红色的现实火焰转变为针对灵魂的鬼火,又猛窜了一下,这才彻底湮灭。

她把伪装成自己的面具人,设计成了一个殉爆的陷阱。

只可惜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未向那里去,没有擒贼先擒王,这让她最终爆了个寂寞。

前面假润生、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三个面具人总共用了一百道黑影,再加上刚自爆的这个,徐真容所能同时使用的面具人质量层级,必然超过一百道黑影的数目了。

“十道、三十道、六十道,捏出三个凑个整百,这是故意的。”

谭文彬舒了口气,他就上了这个认知的当,马上对赵毅喊道:“那你刚刚还对小远哥喊‘百分百放心’?”

当时听到这话时,谭文彬以为这是赵毅在提醒小远哥一百道黑影的数目。

赵毅耸了耸肩:“我那句话不是喊给你家小远哥哥听的,是喊给那娘们儿听的,让她以为我们俩没看出来。”

整百整百的,这个数据一看就假得很,合着你的能力这么多年都没长进,就正好卡在整数上不变了是吧。

这种心思放在正常交手中,大概率能出奇效,但在赵毅和李追远面前,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李追远相信赵毅不是故意给自己错误暗示,因为赵少爷没必要这么做,这一浪还未结束,隐藏黑手还没现身,赵毅只会比自己更关心自己的安全。

读书人:“我先上去。”

赵毅:“需要我们一起不?”

“不用了,阵法不需要人多。”

读书人身形离开,前往上一层。

虞妙妙,快被甄少安给镇压死了。

她空有一身力气和速度,却压根发挥不出来,若是没外力干预,只能死于这无尽憋屈中。

赵毅:“你家小远哥哥要去救那只猫了?”

谭文彬:“应该是吧。”

赵毅:“挺让人意外的,姓李的居然这么有爱心,会关心爱护小动物。”

谭文彬:“我们小远哥一向与人为善,与兽也为善。”

赵毅打着呵欠,抬头看向塔顶,目光着重落在塔顶那口钟上,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呵欠打到一半就止住了,随后“呵呵”了一声,有些低沉地说道:

“我要欠姓李的一条命了。”

……

读书人刚来到上一层,脚下就出现了一只巨眼。

显然,甄少安早有防备。

高塔内,李追远开始迈出步子。

负二层,读书人也在迈出步子。

本可以束缚住上方一切的巨眼,在此时好像失去了魔力,读书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甄少安眼睛瞪大,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那只猫的继续施压,转而认真对付起这读书人。

只见甄少安挥手施出阵法。

高塔内,李追远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双方各自挥出一道阵法于中间,阵法互相对碰之下,同时崩溃消散。

甄少安脸上露出惊疑的神情,他有种正在照镜子的感觉。

接下来,甄少安继续不停地布置阵法,读书人只是游荡。

甄少安面容渐渐阴沉,每次自己的新阵法布置好,对方都能很快地捕捉到生门与死门,在其间进行切换后,很是从容地走出去。

而对方,像是为了表示出一种淡淡的倨傲与不屑,居然没有对自己布置阵法进行还击。

这倒是甄少安误会了。

李追远没选择进行还击,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还击就和对方的攻击一样,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

至于这神情……读书人就这个脸这个气质。

高塔内的李追远,其实表情挺严肃的,对方布阵的手段,明显经历过千锤百炼,很值得学习汲取。

当然,李追远很清楚,现在不是纯粹的教学时间。

他虽然没做还击,却在不停地给甄少安布置的阵法进行改动,每个阵法,都打出一个小洞,小到只能供猫来进出。

进这处秘境时,三座石门李追远没选阵法那扇门,就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暂时不需要阵法进修了。

情况确实如此,在阵法理解方面,甄少安确实没什么可以教自己的,能学的,只是布阵手法,他生前应该就研究过,死后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布阵环境,更是好好钻研了一番。

李追远对他的研究成果,很是满意。

但既然没办法在阵法强度上拉开差距,那么双方其实还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算是棋逢对手,这时候,任何一方获得额外助力,就足以打破这一平衡。

很快,甄少安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可思议道:“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翡翠柱子!”

这是他靠着在这里潜伏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获得的部分权限,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也有?

读书人:“很奇怪么?”

甄少安:“当然奇怪,我知道你不是一开始塔顶站着的那个人,你是那个进塔的少年!”

读书人:“哦。”

甄少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读书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高塔内的少年做着一样的动作。

自己都把建筑师的半张脸皮贴脸上了,获得一点小小的权限,不是很正常么?

不过,李追远清楚,甄少安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至少没表现出来的这般迫切。

对方在发现自己也能借用“教室器材”后,就意识到刚刚这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在复查先前布置下的阵法痕迹,看看是否存在更改。

但很可惜,李追远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读书人举起右臂,似欲打一记响指。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但考虑到赵毅那家伙刚刚打过了,少年就忽然不想打了。

最后,只能很普通地拍了拍手。

“啪!”

“轰!轰!轰!”

连续的阵法轰鸣声传来。

动静是很大,但破坏力却很小,因为都被甄少安给控制住了。

甄少安笑道:“如果一开始在底楼见到的你,是你的真实年龄的话,我承认,你是我这辈子所见到的,真正的阵道天才。

但再好的天赋,也需要用时间去浇灌。

你现在,还嫩了点。

下次再搞这些小动作时,速度得更快一点,更果断一点,我一开始,真没料到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环境操控阵法,你其实真是有过大机会的。

可惜,我们的交流时间太短了,你当初进这里时,应该选我那扇门的,我能好好再教教你,不,算是互相交流吧。”

李追远能听出来,甄少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真心,是有一种前辈教导晚辈的心态。

哪怕双方是对手,哪怕双方注定你死我活,依旧无法阻挡对对方身上一些特性的认可。

读书人点点头,说道:“那就交流吧。”

读书人探出手。

先前的阵法炸动,确实没对已布置的阵法造成太大影响,但李追远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他需要借助如此多阵法的集体异动,将这里本是一潭死水的风水气象,给搅动起来。

气象出现,被读书人掌握,随即,读书人坠身向下,以极快的速度穿透阵法隔膜,将这风水之力注入下方阵法。

甄少安起初目露疑惑,但很快像是看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发出惊叹:“天才之举!”

将风水气象与阵法相融合,光是想想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更别提居然能在现实里亲眼目睹。

对甄少安的激动反应,李追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可是魏正道的阵法创新。

气象入局,强势破阵。

虽然还能尝试补救,但甄少安已经打算认输放弃挣扎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

“这个,怎么学?”

“得先修行《柳氏望气诀》。”

“哦……你是柳家人?”

“我是柳家当代走江者。”

甄少安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已被破开阵法正要作势向自己扑来的虞妙妙。

他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调说道:

“看来,龙王家和龙王家,亦有高低差距。”

虽然虞妙妙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但他甄少安知道虞妙妙的真实年龄。

同一个岁数的传人,一个都能让他感到惊艳,甚至可以教自己阵法之道了,另一个,怎么越看越像是个傻子。

甄少安问道:“你不为成仙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连供品都不要?这对你的家族,可是大有裨益。”

李追远摇摇头:“我只需要长大,家里就复兴了,不用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上。”

甄少安:“阵法道场里,有我留下的水晶版书,上面记录着我布阵手法的改良心得。

然后,希望你能阻止这场灾祸。

我们三个,只是那个人的棋子,那个人,还没出来。”

“嗯。”

“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后悔了和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我输了。”

“我知道。”

“你和赵无恙一样,要是你之后当上龙王,我是服气的。在这里,提前预贺一声‘恭喜’。”

李追远点点头。

“喵!”

虞妙妙冲破了破碎的阵法,来到了甄少安面前,锋锐的爪子和尖锐的獠牙裹挟着浓郁的尸妖气息,将甄少安彻底撕碎!

刚刚被阵法镇压的屈辱被宣泄后,虞妙妙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读书人。

读书人没理她,转而走向高塔,行进途中还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丝线,因为一直避开硬碰硬,没强力出手,所以丝线并没有断多少,基本把大部分状态都保留下来了。

下方,林书友见读书人又解决了那个阵法师,不禁发出感慨:“这具尸体,好强大……”

赵毅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林书友:“你真得和你家那位童子大人好好学学该如何拍马屁了。”

林书友:“我,拍得不好么?”

赵毅:“拍得很好,不过拍马腿上了。”

林书友:“啊?”

赵毅:“姓李的自始至终都用的是他自己的能力,那具尸体,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对他来说,较为合格的成年身体。

怪不得江水不等他成年,就急着把他拉下水,真要等这家伙成年,那我们这帮人还玩个锤子!

我要是他,干脆就二次点灯认输了,哪怕不走江,只是安心等长大练武然后……”

赵毅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妈的,姓李的这家伙,不会点不了灯吧?”

塔外的读书人走到塔门前,塔内的李追远也走到塔门前,二人目光对视,然后一起低下头,同时开口道:

“你,到底还要藏多久?”

(本章完)

第208章

“咔嚓………”

地面响起了无形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自下朝上吹出的阵阵阴风。

现实中的一切都未发生改变,但如果开启走阴,可以看见塔门内侧有一处地砖凹陷,露出黑黢黢的向下楼梯。

无脸人见状,飘到了这里,他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禁锢于此这么多年,竟未能发现这里有向下的楼梯。”

李追远:“你要一起下去么。”

无脸人摇摇头,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却像是能流转出诸多复杂情绪,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只想飞升成仙。”

“嗯。”

李追远转过身,向前迈出一步,左脚踩在了塔门门槛上,右脚跟上来,站定。

门槛很高,也很厚,站上面挺稳当的。

此时,若在门槛上引一条笔直向上的分割线,那么少年有一半身体站在塔外,一半身体留在塔内。

“滴答……滴答……滴答……”

有黑色的雨水滴落。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上方原本如翡翠苍穹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被染成了黑色,这黑色正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向下。

当它出现时,外围翡翠内的黑影们,一个个陷入了狂躁。

白色御道上的歌姬舞女,化作索命的鬼魅,集体向这高塔所在的平台处飘来。

高塔两侧的跪尸坑内,尸体们再也不复原先的恭敬叩拜,一个个地直起腰,开始伸手向上攀爬。

跪尸坑很高,壁面是光滑的斜坡,但后头的尸身踩着前面的尸身,像是搭起了尸梯。

很快,就有尸体嚎叫着爬了上来。

他们面容或铁青或深黑,周身弥漫出浓郁的怨念,眼眶全部滴淌出血泪。

林书友疑惑道:“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怨念,比以往见到的那种,要更浓重?”

谭文彬:“没瞧见他们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么,能有资格葬进这跪尸坑的,可都是很多年前向这里进行供奉献祭的达官显贵。

放着锦衣玉食人上人的生活不去过,为了追求飞升成仙在这里自杀等待,要是最后没能飞升起来,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他们的怨念自然就更大了。

毕竟,他们的命,多值钱呐。”

赵毅抬头看着头顶的黑云,生死门缝不停蠕动。

他能感受到,那里头似有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游动。

读书人在李追远的操控下,此时已转身朝外,抬头望天。

赵毅目光又落到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身上,情不自禁地道:“妈的!”

随即,他又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自嘲道:

“我该的。”

谭文彬关心问道:“怎么感觉,你从先前开始,就有些情绪不对劲?”

赵毅:“你这是正室不懂外室的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赵毅肩膀:“别这么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的编外大队长,不能拿临时工不当干部。”

“咳咳……”赵毅忽然咳嗽起来,他一咳,嘴里流血,胸膛处也流血。

谭文彬从包里掏出绷带:“我给你再包扎一下。”

赵毅推开了谭文彬的手:“不用,包着不通气,流血可以短时间内刺激精神。”

谭文彬:“你是故意的?啧,你这具身体目前这状态,都可以直接送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了。”

赵毅面露苦笑,随即喊道:“所有人,回守塔门!”

大家全都来到李追远所在的塔门前。

越来越多的尸体已爬出跪尸坑,然后摇摇晃晃地向高塔聚集。

润生吸了吸鼻子,微微摇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佳肴,现在,这种层次的家伙,已经无法勾引起他的食欲了。

阴萌取出了驱魔鞭,攥在手里。

谭文彬问道:“毒都用完了?”

阴萌:“嗯,来这里后,库存一直欠着,来不及补充。”

阴萌毒素的萃取方式多种多样,基本都来自于自然界,平日里在南通,她一个人去田里河里,就能弄来很多原料,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点提取,取料简单,就是费功夫。

这次来丽江后,战斗频率高,毒药消耗大,时间又紧,刚刚丢给假润生的是最后一点,现在是彻底没存货了。

谭文彬:“我记得你做的饭不也有毒性么?”

阴萌很想反驳谭文彬的这句话,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道:“但那个毒性,不够强,没萃取后的毒素搭配起来效果好。”

“这不是没办法么,能凑合用就行。”谭文彬转而对其他伙伴们喊道,“大家把包里的所有吃的喝的,以及各种调味料,全都掏出来,交给萌萌。”

阴萌:“这……”

谭文彬蹲下来,架起小锅,点燃酒精炉:“你先做饭吧。”

阴萌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打开一包压缩饼干,丢入锅里,拿小铲子捣碎后,开始加醋。

赵毅:“大家记住,接下来,我们要守在这里,不能让这些家伙冲撞塔门。”

所有人:“明白!”

“喵!”

虞妙妙没有跟着到塔底下,她在外围,也是最先接触到了那些尸体,只见虞妙妙几爪子挥舞下去,一具具尸体就被切割分段。

奈何,这些尸体的数目,实在是太多。

虞妙妙不时看向跪尸坑处不断爬出的尸体,不时瞅一瞅塔底的众人。

赵毅对虞妙妙招了招手,热情喊道:“喵~~~”

虞妙妙猫眼瞪起。

赵毅对身边人道:“待会儿那只猫要是撑不住往我们这边挪,我们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顿了顿,赵毅又补了一句:“不能让她死。”

大家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都点点头。

因为站在门槛上的小远哥此时已经闭上了眼。

除了润生外,其他人都会走阴,自然能感受到小远哥已开启了走阴。

润生不会走阴,但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小远不在这里了。

平台上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上方的乌云也越来越厚,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拍来。

……

李追远开启走阴,迈出步子,走下楼梯。

楼梯很深,里面也很冷。

按理说,走阴状态是没有冷暖感知的,眼下寒冷的感觉,意味着这处地方存在着某种镇压禁制。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底。

这里的布局,和塔上其它层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被尸气长期浸染,如同被打上了一层浓厚的黑蜡。

率先进入李追远视线的,是一排排石雕,有车马,有兵士,有宫女,像是一个完整的仪仗队。

这种陪葬品,很多大墓里都有过出土,不算稀奇。

穿过它们后,李追远两侧出现了两间耳室,里面摆满了棺椁。

身前,一条条紫色锁链自上方垂落而下,然后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座上。

石座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与这石座很是贴合,一身黑袍,散发着威严尊贵气息。

是他,那个曾进入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脸在李追远面前呈现出来。

这是一张棱角清晰的脸,从唇瓣到眉眼,处处都能看出刻薄寡情。

无脸人,原来长这样子。

石座前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是棋盘。

棋盘使用痕迹很明显,包括棋子也几乎变得透明,显然是长久被把玩使用、受尸气打磨。

“啪!”

一子落下。

李追远走到石桌前,上面的棋正在下着,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对弈。

从棋面上看,白棋已占据优势,黑棋被压得很厉害,但黑棋却蕴藏着多种反制翻盘可能,甚至可以说,这盘棋只需要正常继续下下去,黑棋赢几乎是必然的。

先前落子的,是黑棋。

这意思是,让李追远执白棋。

李追远伸出手,捏起棋子,不做什么犹豫,直接落下。

黑袍人开口道:“你赢不了。”

李追远:“没事,在棋盘上,我输习惯了。”

他和阿璃之间最经常做的游戏就是下围棋,阿璃棋艺高深,李追远从未深入钻研过棋道,因此就没赢过。

黑袍人:“桌子是我的,棋盘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拿什么赢?”

李追远:“掀了就是。”

黑袍人:“真像他,连说话的口气也像,哪怕你和柳家没血缘关系,但比姓柳的更像姓柳的。”

李追远:“只是恰好,我们都把你逼迫到相似的境地而已。”

黑袍人:“我说过,你是赢不了的。”

李追远:“真有那么自信,干嘛打开向下的楼梯,把我喊到这里来。”

“主要是,想见见你。”

“我已经见过你了。”

“那不是我,他,只是我来到这里后切割掉的执念,连一张脸都没有。”

“可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么?”

“现在的你就算有一张脸,但照镜子时,真能认清楚自己是谁么?”

黑袍人继续落子。

……

塔门外,那些尸体已经压了过来。

润生手持黄河铲,一铲子下去,不是拍碎就是抽飞,以一己之力,为整个团队清扫出一片开阔地。

林书友用三叉戟,解决那些从润生那里漏过来的小鱼。

赵毅还在布置着防御阵法,并未出手。

谭文彬站在赵毅身边,观察着局面。

现在虽然接触上了,但压力并不是太大,凭润生和林书友两人,足以构筑起防线。

阴萌在认真烧饭。

……

黑袍人:“既入宝山,焉肯空返?”

李追远:“因为我看出来了是陷阱,又怎么还会继续往里跳。”

黑袍人:“你真就一点都不信成仙么?”

李追远:“不信。你不也不信么?”

“我若不信,为何会自锁于这里?”

“你信的,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成仙。”

“看来,你都知道了。”

“嗯,猜出来了。”

“这,就是我邀请你下来的原因。”黑袍人抬手,指向那两处耳室,“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将带着他们一起成仙。

现在,我对你也发出邀请,你可愿与我一道飞升?”

……

歌姬舞女们化作的鬼魅飘了过来,歌声如泣,荡人心弦,舞姿诡异,隐藏于尸群之中,不时冲出。

润生气门不断加码开启,挡住身前的尸群。

在赵毅的指令下,林书友起乩,童子又一次降临。

这次,竖瞳都不再那般锋锐,扶乩状态下的气势也很萎靡。

没有一点点伪装与表演成分,因为童子能感知到,那个少年“不在这里”。

祂是真累了啊。

少年的这一浪,祂真就全程跟一条狗一样,从头被使唤到尾。

可越是到这时候,就越需要咬紧牙关顶上去。

反正,所有的神力亏损,都能在这一浪后分润的功德里得到弥补,而且必然还有富余。

至于在那少年心里留下的好印象,那更是无价。

童子双手持三叉戟,行三步赞,在润生身边不停进出,将那些舞姬幻化的鬼魅不断斩杀。

难倒不算难,但这数量,当真是多得可怕,而且后方还在远远不断加入。

以及……这头顶上。

童子在战斗间隙,还不忘抬头以竖瞳瞅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乌云。

“好凶的尸气!”

赵毅听到了童子对头顶乌云的评价,随后又看向站在那里一直抬头望天的读书人,姓李的留下的这位,能挡得住那个么?

算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赵毅又看了一眼在尸潮中厮杀的虞妙妙,开口道:

“谭文彬,轮到你了。”

谭文彬开始呼唤自己的干儿子们,两个怨婴浮现在谭文彬肩膀上。

俩孩子这次显露时,没有正对前方,而是全部背对坐着,一个对着赵毅做鬼脸,一个对着赵毅捏起拳头。

做完这些后,俩孩子才转身朝前。

在干正事儿前,先得表示出他们的怨毒,这可恶的三眼仔!

小手拍动,儿歌唱起。

俩怨婴跟着谭文彬既吃功德又吃了壁画怨念,早已养得白白胖胖,再加上谭文彬还会给他们做胎教。

这儿歌唱得,真的是鬼气森森,不仅令人不寒而栗,更能让鬼魅发麻发怵。

那些歌姬的歌声,马上就被儿歌给盖了下去。

赵毅手里握着一面阵旗,他得等前面的人撑不住时,再开启阵法阻挡,好给他们争取一下喘息机会。

阴萌仍在认真做饭。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锅里,已经泛起了绿色泡泡。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也无法理解,大家背包里的补给品外加一些调味料,到底是怎么能煮出这种形态的?

……

面对黑袍人的飞升邀请,李追远摇摇头:

“我在走江,没空和你飞升。”

黑袍人:“走江有什么意思,就算最终成为龙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无非镇压一代,最后不还是得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还是得生老病死?”

“能走完一遍生老病死,也挺好的。”李追远指了指黑袍人的手,那五根长长的黑色指甲内,夹藏着浓郁的尸气,“像你这样的活着,我没什么兴趣。”

黑袍人曾进入阿璃梦里,对少年发出邀请,请少年赴宴,见证其阖族飞升。

他也确实没有食言。

但他的飞升,和常人理解的飞升,不一样。

常人,就是上面的那些人,高塔里的,翡翠里的,跪尸坑里的……

在他们眼里,飞升成仙,就是脱离了凡人躯壳,跳出了生老病死,前往天宫,那里有更美轮美奂的生活,是无忧无虑,是潇潇洒洒,是醉生梦死。

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神话故事。

而黑袍人想要的飞升,不是脱离人间,而是在这里,缔造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地上天国,在这国度里,他就是仙人。

大钟上的那些福运,是他为自己预留的。

他将自己分割出来,塔顶的无脸人,继承了他对传统飞升成仙的执念,对柳家那位的执念,对胜负的执念。

说白了,无脸人,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用来维护规则运转,确保果子可以安稳成熟的,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园丁。

他自己本体,则自锁于塔底,潜藏在规则最深处,也是最近处。

虞藏生、徐真容和甄少安,是他幕后安排的棋子。

其实,他们的目的相同,都不是奔着传统飞升成仙去的,而是想要去摘那供品果实。

所以,虞藏生他们三个,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哪怕他们最终真的来到塔顶,开始刮取那口大钟,那大钟上的福运,也不会落给他们丝毫,而是全部被黑袍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莫大的机缘,最终都会落在黑袍人以及停尸于此的族人身上。

先前在塔顶时,李追远如果自己贪心,或者听从无脸人的建议,去对那大钟上附着的“供品”下手,那也一样,纯为黑袍人做嫁衣。

也正因为李追远在塔顶什么也不干,一直在磨洋工,这才让塔底的黑袍人等不了了,不惜出手干预,改变格局,让徐真容和甄少安在这里获得了教室主场条件的增幅。

因为他等不起,这里的规则正在被破坏中,犹如一棵大树,正在腐朽坏死,等大树倒塌时,那颗已经成熟的果子也会随之被压碎。

这里是黑袍人先祖所布置构建的,他仗着后代身份,隐匿于这里,进行布局,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因为连他,也是得受这规则制约的。

他身上这些粗大坚硬的紫色锁链,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在塔底,上方玄门死者的尸气,浸润下来,全都被他所吸收,让他逐步化为强大可怕的僵尸。

他锁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某天会失控暴动,提前和规则对上。

看看锁链上的龟裂痕迹以及四周墙壁上的刮痕与坑洞,显然,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李追远指着自己的上半张脸问道:“你猜到他会把你先祖的脸给我么?”

黑袍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是另一个我。

我把先祖脸皮交给他,本意是帮其稳固这里的规则运转,也的确没想到,他会将剩下的半张先祖脸皮给你。

而你,居然非我族人,却依旧能戴上去,且还能叫得动帮手。”

先祖脸皮,是规则的镇定器。

黑袍人在这里布局,强行开辟出一个地下室,这对规则的破坏是明显的,只能靠这张脸皮去进行弥补和稳固。

他当然清楚,另一个他,能靠着这先祖脸皮做一些事,但他无所谓。

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脸人就算请动了老道士,最终也被虞藏生三人联手解决了,这还是黑袍人没出手拉偏架的前提下。

那三枚棋子的素质,确实强,正常来说,虞藏生三人,肯定能成功。

谁知先是虞妙妙反戈一击,再是李追远利用剩下半张面皮请动读书人,将他们仨,全部都解决了。

黑袍人:“虽然这里是由我先祖所建,但我不信能成功,而且这种僭越行为,也是受天道所不允许,必然会降下无尽变数以来阻止。”

李追远落子,点点头:“你想得确实很周到。”

笃定无法飞升成功,必然会遭受变数破坏,黑袍人这才干脆在一开始,就做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虞藏生他们仨,又何尝不是如此。

包括最开始接到这一浪讯息的李追远,都以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阻止这场所谓的飞升。

这其实,是一种对天道行为的预判。

等着天道出手,在最后关键时刻,引动因果,将飞升打断。

然后他们这群人,早早地就潜伏在这里,张开嘴,接引果实入口。

这是在让天道,来帮自己打工。

黑袍人:“我知道你在走江,但这一浪,是可以糊弄过去的,毁掉上面飞升仪式即可。其实,你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这样吧,我可以答应,分你两成。”

“呵呵。”

“两成,是我的极限了,我不打算讨价还价,你应该知足。”

李追远:“原来,你邀请我下来会晤下棋,是为了给我开条件的?”

黑袍人:“要不然呢?你自己不取,又挡着甄少安他们不准取,不就是因为你清楚,有我在,你取不到么?”

李追远:“取了后,那口钟就毁了,规则也就彻底崩坏了,我想,外头这会儿已初现疯兆,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一场天灾。

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尤其是在我觉得,我似乎有能力,可以去阻止的前提下。”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略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

“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走过江,一浪的功德能有多大我清楚,压根远远比不上这里的二成。

只要我的目的达到,我举族飞升成功。

那就是,流水的龙王,铁打的我们。

这,

难道不足以让你心动?”

黑袍人的“举族飞升”,是想借这高塔上浓厚的福缘浇灌,

把这里打造成另一座丰都,

让他自己,变成另一个阴长生,另一尊酆都大帝!

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的野心。

因为有货真价实的前例在,也不算痴心妄想。

再结合这里是九大秘境之一,丰都也是秘境。

李追远觉得,

黑袍人,是真有可能成功。

酆都大帝,在世俗人眼里,不也是地地道道的仙神么?

黑袍人一直注视着李追远的状态,见其在思索,就认为已经打动了他,便开口道:

“不仅分你两成,我还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允你在我天国中再立道场,届时,你我都能成为人间仙人般的人物。”

“我说了,我在走江。”

“这个简单,这一浪过去后,你二次点灯认输即可。”

……

润生已在喘息,就算气门集体呼吸也已无法阻止其疲惫加剧。

白鹤童子只能握着那把真的三叉戟了,以术法凝聚出的那一把他已无力继续维系。

谭文彬双肩处,俩孩子的儿歌依旧唱得起劲,但谭文彬的身上已在升腾起寒气,像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似的。

赵毅觉得差不多到开启阵法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前面仨人快挺不住需要歇息,而是阴萌煮的那锅饭气味已经窜出,他哪怕屏住呼吸,可这味道却像是能钻入自己身体一样,弄得他心脏生疼。

“阴萌,可以了,撒!”

阴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抽出皮鞭一甩,皮鞭将锅裹挟撩起至前方空中,然后皮鞭撤回,等锅自空中落下时,又猛地甩臂将皮鞭重新抽打过去,击中那口锅。

“砰!”

泛着各种颜色的糊糊在空中炸开,洒落一大片。

凡是沾染到这糊糊的尸体,全都停止前进,双手高高举起,开始哀嚎。

阴萌说得没错,不是提前萃取好的毒素,威力就没那么大,除了少数几个被糊糊淋得多的,表皮开始融化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表现出难受,并未消融。

但错进错出,这时候把尸体融化成血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因为后头跟进的尸体还有更多。

反倒是这种将尸体弄得“痛不欲生”的方式,让最前几排的尸体不再继续前进,相当于临时架起了一圈尸体护栏,阻挡住了后续跟进。

赵毅转动着手中阵旗,这情形,反倒不用急着开启阵法了。

可就在这时,赵毅发现头顶空中,那黑色的云,开始下坠。

而那位读书人,还是一动不动。

阴萌:“你们谁包里还有吃的?”

……

黑袍人再落一子,黑棋翻盘之势已现,白棋的局面急转直下。

李追远这次是直接随手落子,看样子,是有些自暴自弃。

黑袍人:“考虑清楚了?”

李追远:“嗯。”

黑袍人:“你真是运势好,我先祖布置的这里,我在这里苦心熬等这么多年,而你,只是因为一个恰好,就能从我这里分走一杯羹。

人的命数,果然各不相同,羡慕不来。

不过,以后我们的命数,就得自己掌握了,不能再受……”

李追远:“我不同意。”

黑袍人的目光,变得阴冷。

他身上的那些紫色锁链开始剧烈摇晃,一股股尸气从他身上散发,顺着锁链向上延伸。

黑袍人:“我,给过你机会。”

李追远:“抱歉,不是太稀罕。”

莫说是当阴长生座下,就算是给自己机会去当阴长生,李追远也没什么兴趣。

魏正道后来一直在忙着自杀的事,显然是因为他前期犯了某些错误。

有前车之鉴,李追远可不想扯上这类事情。

这类诱惑,哪怕包装得再怎么美丽,可撕开包装纸后,里面早已变质生蛆。

黑袍人:“那我再加一项承诺,等我功成时,我将亲自镇压这里的所有邪祟,让它们不得外出肆虐破坏。”

“你做不到。

我承认你现在很强,但你我都知道,这里到底压制着多少尸体,多少怨念,一旦全部爆发,你根本就不可能镇得住它们。”

黑袍人:“你可真是,冥顽不灵。”

紫色锁链几乎缠绕到了一起,尸气伴随着他的意念,开始向上抽离。

李追远看着眼前这快要输了的一盘棋,说道:“你看,你手里头已经没棋子了,只得自己出手。”

少年看得懂黑袍人在做什么,黑袍人将自己的躯体放在这里,将尸气与意识抽出,去外头,准备冲塔。

他决意正式脏手,自己去刮下那口大钟上的福缘。

先前他之所以不愿意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分出去的部分,将无法继承这份机缘,只有留在塔里部分,才能承接,这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耗。

黑袍人:“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我的飞升,待我成仙后我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祭炼于此,让你永世目睹我所缔造的辉煌!”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其实,你和上面塔里的那些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住高层,你住地下室。”

黑袍人:“你和当初柳家那位一样,说话很刺耳难听。不过,你毕竟不是当年的他,我也不是当初的我,这一次,该换我来怜悯你的下场!”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黑袍人,抬头又看向上方的紫色锁链,此时这一阶段的尸气与意识投送已经完成。

“你已经向外投送出去了三成,先前却只答应给我两成,没出息,连孩子都骗。”

……

塔外。

黑云终于垂落下来,浓郁的尸气化作一张鬼脸,落入下方尸海之中。

凡触及到的尸体,都先开始扭曲,然后被剥离出骨肉,向中间区域聚集。

“嘎吱……嘎吱……嘎吱……”

很快,一只硕大的肉球,显露而出。

它还在快速蠕动,渐渐分化出头部和四肢的雏形,声音也随之发出,于这四周回荡:

“这是我的成仙之路,任何敢阻拦在前的人,都将遭受我降临的仙罚!”

谭文彬:“大的来了。”

林书友:“好强的尸气。”

远处,虞妙妙似是受到严重惊吓,马上撕碎身前尸体,不由自主地向塔门这边靠拢,但她的动作很慢。如果那肉球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她就不动了,要是对着自己来的,那她就马上加速朝塔门前那帮人跑去。

赵毅再次看向那读书人,姓李的走阴离开了,这种状态还隔着这么远,他还有余力继续操控这具身体么?

这时,读书人终于动了,他掏出了系挂在腰间的那本无字书。

这次,虽然依旧是由李追远在操控,但少年打算使用读书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唤醒他的肌肉记忆,毕竟,得硬碰硬了。

读书人开始奔跑,直接撞飞了身前挡路的所有尸体,然后飞跃而起,再朝着那颗肉球落下,手中无字书卷成束,对着它狠狠抽了上去!

“砰!”

肉球被重重击飞出去。

读书人身形立在尸潮中,声如洪钟:

“子不语怪力乱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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